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书本网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心经/一代宠妃》作者:秋了【完结】 《一代宠妃》原名《心经》,取自顺治皇帝御制《端敬皇后行状》中一句话: “后素不信佛,朕时以内典禅宗谕之,且为解《心经》奥义。由是崇敬之宝。专心禅学。” 墨兰:我心里有人。 皇帝:朕知道,是朕。 墨兰迷茫:自作多情的皇帝肿么破? 墨兰:太后把我指给别人了。 皇帝:你是朕的女人。 墨兰惶惑:对牛弹琴肿么破? 好吧,这本是顺治皇帝与董鄂妃深情满满、相濡与沫的爱情传奇! 真心诚意感谢收藏此文、驻足读文的朋友们,《心经》这个文,是发自内心对男主女主的疼爱与无奈,真真是了却了自己的一桩心愿。 内容标签: 清穿 虐恋情深 搜索关键字:主角:顺治皇帝,董鄂妃 ┃ 配角:安亲王岳乐,吴应熊 ┃ 其它:无上荣宠,不及一页《心经》 第1章 楔子 梨花美人 情人节像我这样独自跑到故宫闲逛的人恐怕找不出第二个,晃晃荡荡一路游到妃嫔们居住的后宫,我居然找到一种心理安慰。 皇帝的女人们得宠也好、冷落也罢,只要走进了紫禁城,这辈子都休想再出去,不是常说“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很好,等会儿逛累了,我便可大摇大摆从午门正门而出。据说正门平时只有皇帝才能出入,皇帝大婚时,皇后可以由此门进入,想想我的来去自如就忍俊不禁,这就是自由啊! 闲逛到承乾门,只见大门紧闭,不免可惜!驻足于门前,耐不住好奇心的驱使,透过门缝往里张望,可惜门后的影壁挡住了一切视线。正好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一边开门进去一边告知我这里不开放,让我到别的地方参观。 待他进去之后,抑制不住内心的探秘情节,我推开门偷偷溜了进去。 唉!好生失望,满目的萧索,再加上二月中旬的北京万物本就寥落,就说眼前的这棵古树,孤零零的样子怎么看都倍觉凄凉。 工作人员一脸怒气请我出去时,漠视他的气愤我还饶有兴致不忘请教这是一棵什么树。原来是梨树,那么春分时节,枝头摇晃的就应该是雪白的花容月貌了吧!站在树下的美人一脸笑意还是一脸愁容呢? 路经花店,我停住脚步,连续八年的情人节都是你给我送花,你曾信誓旦旦要让我幸福一生,我原以为我们的爱情堡垒坚不可摧,步入婚姻殿堂近在眼前,没曾想都是虚幻梦境,转眼间一切灰飞烟灭。 给自己买一束白玫瑰,或许是承乾宫的梨花给我的提示,这纯洁的白色散发出淡淡清香,纯真的爱情总还会存在吧?拥着怀里的晶莹花朵,嘴角弯起舒缓的笑意,那么承乾宫的主人仰视梨花时,或许也是微笑以对吧? 身穿中学校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不断从身边经过,又到了放学的时间。多羡慕她们,约摸十五六岁的年龄,那时的自己也是这般青涩、这般灿烂,只可惜无论我怎么追忆,也不过是掠过的云影,一去不复返。 突然,一个女学生连人带车摔倒了,似乎摔得不轻,半天也没爬起来,这小丫头怎么还骑到了机动车道?我不自禁走过去把花放在地上,双手扶她起来,她疼得咧着嘴对我说:“谢谢你,姐姐!” 这时听到身后传来汽车按喇叭的声音,我回头一看,一辆小汽车正疾驰而来。这家伙只是按喇叭丝毫没有减速停车的迹象,我本能地把女孩往旁边一推,而自己就在女孩跌倒在旁的同时被车撞飞出去,重重摔在了地上。 渐渐地眼前变得模糊起来,直至最后我陷入一片漆黑。起初好像还能听到“姐姐、姐姐”的喊声,后来一切瞬时变得安静,悄然无声,只觉自己很累,好想睡觉,好困呀! 第2章 初来乍到 恍恍惚惚间,感觉自己被抱起,身上的气力一丝一丝游走,我的双眼勉强可以睁睁合合,视线忽而模糊忽而清晰,偶尔的清楚中呈现出一个男人的脸,是救护人员吗? 这么说我得救了,油然而起的安心,让我踏踏实实蜷入不省人事。 也不知在黑暗中浑浑噩噩了多久,尽管眼皮像被千斤重物所压,但光亮还是强行扒开眼帘,起初朦胧,慢慢地一切变得渐渐清晰! 耳边响起稚嫩的声音,“姐姐,姐姐,你醒了吗?” 我艰难地扭头一看,是个眉目俊挺的小男孩,一身清朝小爷的装扮,瞧那光光的小亮头,瞧那乌黑的长辫子,甚是有趣! 等等,我救的不是一个女中学生吗?顺势溜向四周,房间里这些个古色古香的布置,真真是吓死人不偿命的节奏。 闭上眼,听得男孩大叫着跑出去,“阿玛,大娘,你们快来,姐姐醒了,姐姐醒了!” 内心一个劲儿地凌乱,别告诉我这就是穿越,我还不信,分分钟这就穿回去,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 岂料,仰天长叹,为什么呀?无论我闭上眼多少次,无论我再睁开眼多少次,我始终都在这个房里。 一张张陌生的脸庞相继出现在我眼前,他们一身的清朝装束愣得我半句话都蹦不出来,他们一脸的担忧神情慌得我不知所措,还有他们对我的称呼,“姐姐”、“小姐”、“墨兰”,我的老天,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呀! “话不投机半句多”,这句经典名言不知在这儿用合不合适,反正我采取了沉默是金的方式来对待诸位的细心照顾,而大家也相当配合,只要我乖乖喝药、吃东西,没人饥渴地拉着我问长问短。 趁着屋里没人,我用手慢慢支撑坐起来,仅这个动作就已让我气喘,额头还微微冒汗,后背确实疼,看来伤得不轻。挣扎着把双腿挪到床边,低头看地上朝我抛媚眼的漂亮绣花鞋,说实话,我和它俩不熟,还有脚上套着的布套,此乃袜子? 直接下地,一步步挪向梳妆台,对着镜子里的我探讨一下目前的处境总是可以的。 以我挑剔的眼光来说,镜中的脸容百分百绝色佳丽,小巧的瓜子脸,娥眉下秋水盈盈的明眸大眼,挺直的鼻梁,娇美却略为苍白的樱桃小口,皮肤也是洁玉般光滑细腻。 使劲揪一把脸蛋,疼!这是我?这不是我?见鬼了,我是鬼吗?《聊斋》里的画皮吗? 躺回床上,盖好被子,闭上眼睛,心在沸腾,脑在思考。虽是耳聪目明,却一头雾水,看来金口不开,难以解决疑惑。 梦中别过周公,迷糊醒来,原来我方才的思考就是找周公下棋去。睁眼醒脑,那个小男孩居然悄无声息就坐在我跟前,认真注视着我,还好就他一人,看那一副聪明、机灵的小样,首度开口的对象就选他。 没等我开口,他却激动地喊着:“姐姐,姐姐,你可醒啦!” 嗓子略干,需要滋润,于是我一字一句对他说:“我-想-喝-水。” “好,我给你拿去。”说完他转身而去,不过迈出两步却迅速回过头,双眼瞪圆盯着我,“姐姐,方才说话的可是你?你开口说话了,是不是?” 这话怎么听着不对劲,屋里除了我就是他,不是我开口还能是谁?等等,恍然大悟,莫非我以前是哑巴,上帝,你在开玩笑? 疑惑多多,不问都不行,再者看他一脸关心的表情,料想不会对我说假话,透过他应该可以了解一些情况,“我头疼得厉害,仿佛什么都已不记得,你能说说我是谁吗?你又是谁?” 可怜的孩子,惊得小嘴都合不上,半晌,少年老成地叹口气,应道:“我是费扬古,你是我的墨兰姐姐呀!” 果然是伶俐的孩子,短短数句的敏捷言辞就概括出我想要的信息,但这样的事实足够我抓狂也足够我发疯。 现今是清朝顺治十年,我是董鄂氏墨兰,十五岁。父亲是董鄂鄂硕,属正白旗,担任前锋统领。父亲娶有一妻一妾,我和弟弟费扬古出自妾室,弟弟九岁。嫡长夫人育有一子,名洛舒,二十岁。 四年前,我和弟弟的额娘因病去世,额娘走后,大娘待我们不错,照顾得也算周全。贴身伺候我的奴婢名叫菱香,年长我两岁。至于我为什么受伤,他只说好像是我带着菱香出门,马车侧翻我受了重伤。 真可笑,好歹也穿越到康熙年间,与康熙的众皇子数字党们轰轰烈烈花痴一番,不是吗?我是不是穿越过头了,康熙还没出生呢?要说康熙晚年,九子夺嫡,我还能寥寥两句,可如今这年代,我完全抓瞎,如何是好? 正为自己黯然神伤,身旁的费扬古突然伤心起来。 “你怎么了?为姐姐担心吗?” “姐姐,我是高兴,你能说话了,总算是和我说话了。” “姐姐为何不能说话呢?” “姐姐怎么连这个也忘了,都是洛舒大哥害的,我讨厌他。那时就你和大哥在一起,也没别人瞧见,阿玛问你,你总摇头,还在纸上写是自己掉进池塘里。姐姐被捞出来之后就病得很厉害,然后就再不说话。姐姐,你有两年都没和我说过话,我心里难受极了。” 这么说,家里的这位大哥是暴力狂?抑或混世魔王?还有,这位墨兰小姐的命怎么就这么衰呢?丧母、落水、哑巴、翻车,明明生得沉鱼落雁,偏偏就厄运连连,上帝果然为她开启一扇门,却又关闭了另一扇窗。 我起身抹去费扬古眼角的泪花,好言相哄:“姐姐这次算是因祸得福喽!别哭,以后姐姐天天都和你说话,只要你不嫌弃姐姐是话痨子。” 费扬古扑到我怀里搂住我,在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不是姐姐而是妈妈,也难怪,他小小年纪就丧母,这两年又面对着不能说话的姐姐,实在是个让人心疼的孩子。 突如其来的一连串事实实在让我难以接受,也需要静下心整理一番,看得出费扬古与墨兰姐弟情深,我便借机叮嘱他:“费扬古,你是姐姐最亲的弟弟,也是姐姐最信任的人,你可要好好帮姐姐。这次意外让姐姐忘记了好些事情,但你不要对别人讲,免得大家担心,有什么问题姐姐问你,你偷偷告诉姐姐,这是我们俩的秘密,好吗?” 费扬古满口答应,可转念他又担忧地问道:“姐姐不能是会说话,脑袋又坏了吧?” “姐姐好得很,放心!” 费扬古看上去将信将疑,可最后还是坚定地点点头,表示出对我的信任。一霎那,我生出一种难以解释的奇妙感觉,他是墨兰的弟弟,可仿佛也变成了我的弟弟。 第3章 皇亲国戚 “既来之,则安之”,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遥遥回看未来,吾也是二十一世纪的高材生,职场上也如鸟投林,诸多问题摆在面前也能自信面对,当然除了爱情,迄今尚未参透其中奥秘。 如今“降生”在这样的家庭里,种种的封建束缚早已在历史课本、小说里有所领略,那些对古代女子的演绎让我叹为观止,我怎么可能做得到,这种感觉叫沮丧! 当务之急,就是要回去,穿越这种传奇我玩不起,可任凭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可行的方法。不得已,为今之计,先适应下来才是上策,免得还没回去,小命就休矣。 既然有了想法,就得付诸行动。首先,管住自己的嘴,话越多越容易出错,多看多听少说话。其次,我要赶快好起来,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如此才可四处侦查,充分实践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淡定,一定要淡定! 墨兰的贴身侍婢菱香是个长相清秀的女孩,做事非常勤快,年龄虽说与我相仿,可因为是奴婢,对我恭恭敬敬,要和她无话不谈,目前我没有这个把握,还需要一些时日观察。 “菱香,开窗,我闷!”如今我是惜字如金,就怕说多别人会生疑,更何况本小姐不是两年都没开口说话了吗?说到底还是做贼心虚的心态。 菱香麻利地打开窗,外面虽说晴空万里,可惜春天的迹象还不曾显现,依然是索然无味的样子。刚进入农历二月,京城的万物还没苏醒呢? 这时,一位贵妇人持着庄重踱步而入,她,就是墨兰的大娘。身后跟着的奴婢手里小心翼翼端着托盘,是我的早餐,这几日的一日三餐,皆是大娘亲自带人送过来。 大娘眼神瞥向窗户,直径快步走去,迅疾关紧,回身就斥责向菱香:“你这丫头怎么这么不懂事,外面冷着呢!墨兰身子骨这么单薄,再受了凉添病,伤情加重,老爷可不轻饶你!” 菱香最近肯定因为墨兰受伤挨过不少责骂,大娘才呵斥,她就诚惶诚恐地垂下头,我顿生恻隐之心,过意不去。 “不怪菱香,我觉得闷。大娘,总烦你亲自送吃的来,我饿了,想吃。”我急忙解围,转移开大娘的注意力。 大娘一听我要吃东西,立刻唤奴婢给我端到跟前伺候,我则摆出颇有食欲的谗样。 “墨兰,听到你开口说话,我打心里高兴,你要快点好起来,你阿玛这心呀才能落下。” 我点点头,投入消灭食物的战斗中,当然行为举止还是规矩节制的,似乎也是为了配合眼前大娘的贵妇气场。 眼见大娘日日过来千叮万嘱、关怀备至,可却不会让我产生想要扑到亲娘怀里撒娇的热络情怀。按照众多小说一贯的逻辑来看,墨兰庶出的这种身份通常会遇到让人咬牙切齿的主母,且是各种祸端的制造者,可到此时此刻,故事里编排的那些冷嘲热讽我尚未听到只言片语。 说真的,从我第一次见到这位将军府的嫡长夫人,她身上透出的那种与生俱来、不容置疑的骄傲气质当即就亮闪闪灼伤了我的双目。心里暗自无数次嘀咕,她到底是哪来的自信,如此铜墙铁壁地护着自己的尊贵。 直到私下拉着费扬古,一脸天真地掩饰自己的无知,绕东绕西套问大娘的身份,多多少少的信息量足够我消化半天,果然出自豪门,豪华到姓氏为爱新觉罗。 大娘的曾祖父是清太祖努 尔哈赤的长子褚英,父亲是褚英长子安平贝勒杜度之第二子固山贝子穆尔祜,而大娘则是穆尔祜的长女。 初来乍到,虽没有掉进皇帝的直系皇族,但好歹也是皇亲国戚,将军府家宅坐镇的嫡长夫人出自有头有脸的皇族,无论怎么说,眼中还是会忍不住泛出好奇的小星星。 当然,董鄂家族可是战功显赫的名门望族,另则墨兰的阿玛也确实优秀,否则也高攀不上皇亲,可对? 晚膳后,菱香扶我在屋里走了两圈,后背的疼痛显然好转,坐下休息时,随着菱香的一声恭敬称呼“老爷”,我扭头看到阔步迈入的“阿玛”。 第一次称呼这位老爷“阿玛”时,我真是别扭了半天。阿玛只要一得空就过来看我,几天下来我也算熟能生巧了。 没等我开口,阿玛就来到跟前,询问起来:“墨兰,今儿个好些了吗?” 轻轻点头:“阿玛,孩儿好多了!” 墨兰的阿玛,身材高大,体格健硕,粗犷伟岸的姿态,不愧为一员武将。难能可贵的是,他炯然肃穆的双目移到我身上时,柔和的关怀之情就显现出来,句句问语中也是掏心窝的担忧。再迟钝,我也能感受得到,墨兰深得阿玛的疼爱。 每次阿玛离去时,他的大手都会忍不住覆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拍几下。他掌心的粗茧磨棱着我的手背,可他口中的温和满是疼爱,“快好起来,只要你平安无恙,阿玛做什么都愿意。” 为墨兰感慨了又感慨,虽说是女儿,一样得到不输于儿子的关爱,在这种重男轻女的封建社会实属不易! 身为伤员,无法外出溜达探明情况,确实惋惜。可巧的是,单就呆在闺阁里足不出户,我也有幸把将军府上的主子们逐一认识了个遍,就连传说中的恶煞,我那同父异母的大哥洛舒,居然也能不请自来。 菱香向我禀报时,神色明显是难以置信。待身材一如阿玛般高大英挺的洛舒进来后,我无意注意到跟进的菱香,脸上的表情有茫然、有忧虑、有愤然、有无奈,真不是普通的复杂程度。 细看洛舒的眉目、长相就发现,大多来自阿玛,他回身看向菱香开口,声音的浑厚,也和阿玛颇为相似。 “菱香,我过来时,夫人说药煎好了,你去端来给小姐喝。” 既然费扬古口中的洛舒不是善类,我赶紧起身,做出听训的低调姿态。他抬个凳子过来放在我前方,坐下,“你有伤,不用站着,我说两句就走。” 谨慎坐下,谨慎抬头,双手交握于腿上,虽内心忐忑,但还是目不转睛投向洛舒。眼睛是心灵的窗口,我自然是要努力直视,一上来就表现出抖抖索索的怯场,不妥。 “墨兰,听额娘说你开口说话了,我不敢相信,心里却也真的高兴。” 也不知是不是我直视的目光未免太直,他避开低下头,叹口气,复又抬眼捎带疑惑注目于我,只是这疑惑中流露出的复杂神色为的是哪般?与方才菱香的复杂神情旗鼓相当。 “这两年,心里就像压着块大石头,难受。”他停了停,有些小心地试探,“你还记恨我吗?” 费扬古倒是提过,墨兰不能说话和洛舒脱不了干系,可也不好直截了当质问。左看右看,他现在彬彬有礼,我愣是没瞧出任何混世魔王的嚣张跋扈。 也是,这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个所以然。退一步想,如今家里的具体状况我不是很了解,还不如得饶人处且饶人,先和大家相处融洽,再伺机而动。 “大哥,谢谢你来看我,既是一家人,事情过去就且搁下,你放下难受,我这也就谈不上记恨。” 他快速眨了眨眼,一丝欣喜掠过眼眸,“果真是能说话了,还挺顺畅的。” “那时阿玛问你,你在纸上写是你自己不小心跌落池塘,我真的不是故意推你的,你苦苦逼问于我,我心烦气躁才推了你一把,没留心你已站在池塘边上。在阿玛眼中我是不成器,可我也不会害人,你终究是妹妹,我不会那样做的,你要相信我。” 那天墨兰和洛舒之间到底是怎样的情形恐怕只有他们两人最清楚,我不是墨兰,如今也只剩下洛舒的一面之词。要不要相信他呢?他看起来很真诚,不像惺惺作态,也罢,跟着感觉走,我做出了选择。 “大哥,我相信你说的。既然我们都是阿玛的孩子,墨兰请求大哥日后好好照顾我与费扬古,做我们的好哥哥,行吗?” 洛舒倏地站起来,不可置信地盯着我,“墨兰,你?你从未这般与我说话,你向来客客气气、冷冷淡淡,这回你仿佛变了一个人,变得随和了,我还真不习惯。” 我就知道言多必失,我怎么知道墨兰小姐以前是什么样?不过,既然我成了墨兰,我就要让大家接受我这个版本的墨兰,要好好把握。 “随和好呀,大哥要是觉得这样好,以后我就这样。”说完,我坦然一笑,充分表示我的诚意。 他刚想坐下再说点什么,菱香端着汤药进来,他立刻起身,“你好生养伤,菱香,照顾好小姐!”说完转身迈步而去。 不过寥寥数语,我总觉洛舒不像故事里那种坏心眼的同父异母哥哥,他其实很像阿玛,我就姑且谨慎乐观相信他。 第4章 似曾相识 充当墨兰小姐已是月余,日子一天天过去,感觉忽快忽慢,许是由心情而定吧!我已可以到花园走走,光秃秃的树枝有些蠢蠢欲动,小小的新芽好似要破壳而出,春天不远了。 花园里临池而建的亭子,有了一侧青竹的遮映、衬托显得格外雅致,引得我不时就会过来透透气。 菱香在石凳上放上一个厚厚的垫子,扶我坐下,见我不语,她就乖巧地站在旁边默不作声。 自我决定执行谨言慎行后,我真的努力克制自己,有时真的憋得抓狂,好想叽叽喳喳说上三天三夜不止。可惜,我不敢,一想到我不是墨兰,浑身不自在,无法坦然面对周围的人。 “小姐,想喝水吗?”菱香问道。 我回头看着菱香,扯出个笑容,“大娘昨天送来的茶你去给我沏一壶来,顺便拿些桂花糕!”菱香答应后快步离开。 我闭上眼深吸口气,站起仰望天空,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父母。找不见我,一定是伤心欲绝了吧?转瞬间,我们就此相隔三百多年,一道时间的银河把我们隔在河的两对岸,遥遥相望。眼泪忍不住落下来,情不自禁小声抽泣,实在是太想念亲人了。 叹口气,低下头,用手绢擦擦眼泪,担心菱香回来看到我这个样子。整理一下情绪,我转过身来,顿时,呆住。 亭子下方站着一位陌生男子,看样子年龄比洛舒年长,衣服华贵,玉树临风。至于面容,眉如剑锋,眼如幽潭,鼻如青峰,嘴如红玉,一脸淡然,一脸思索,一脸探究。 我的双目自锁定他后就不曾看向别处,心跳“砰砰砰”地加快跳动,大脑霎时高速运转起来。 这是谁?没见过。府里的人吗?不像,费扬古好像没提过。外面的人不可能随便进府,有人带进来的?谁带进来的?阿玛?洛舒?到底是谁? 别看我思潮起伏,可我的神情却丝毫未变,目不转睛盯着他,仿佛光用眼睛就能从他身上找到答案。然而虽大饱眼福,却毫无头绪。 没想到对方也是一言不发,居然如我一般仔细打量着我,好像有什么东西牵住我们的眼睛,将我们定格在一霎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长也许很短,就连菱香走来我也未曾注意,直到听到她恭敬地说“奴婢给安郡王请安!”我才惊觉。 听到他说“起来吧!”菱香才起身来到我身边,“小姐,安郡王带太医来给小姐诊脉,老爷和太医在房间等着,小姐请回吧!” 刚才大脑还能井井有条分析状况,可自从听到“安郡王”三个字后我的脑袋就变成了浆糊,这是何方神圣?脑袋一片空白,感觉自己一下子就懵了。 菱香扶着我经过安郡王身旁时,再次想要屈膝行礼,他沉声静气地说道:“免了,去吧!” 突然间不知从哪儿冒出一种熟悉感,同时还涌出一种安心感,莫非我见过他? 我再次端详他,希望能想起什么。当他注意到我的肆无忌惮时,微蹙眉尖,眼眸透出更为深沉的颜色。 扭过头回房的路上,脑袋里都是他的脸,为什么会有熟悉的感觉呢?与此同时,我发觉自己好像有些飘飘然,就像喝了点酒,脸蛋有些发烫,心跳的速度是不是快了点? 房间里,太医给我诊脉后,仔细询问我的伤情,至于我为什么又能开口说话,这就归功于吉人天相。 阿玛带太医离开时,刻意叮嘱我,既然安郡王亲自带太医过来,于情于理,我还是出去亲自叩谢郡王比较妥当。 回过身来奔到镜子前,稍微整理一下,都挺好的!想想太医的服务对象可是皇族,要不是安郡王,太医怎么可能给我看病呢?既然如此,我就好好对他说声谢谢。 想着刚才他在庭院,我直奔庭院而去。果然,他就站在亭子里,如我方才一般对着天空发呆。 看着他俊朗的侧脸,瞬间我还真有些心猿意马。小心慢慢地靠近他,他猛然回过身来,看到是我,有些惊讶。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柔和,一边打招呼一边真诚地弯腰鞠躬,“安郡王,您好!” 他的惊讶不减反增,“墨兰姑娘?可你这行的是什么礼?” 我有些反应不过来,干脆直接回答:“我这是诚心诚意向郡王你问好呀!” 他哑然失笑,“没学过怎么行礼吗?你不会?不应该呀!” 我顿时尴尬地不知该如何回答,我确实不会,还没来得及学习呢。 “刚才看见你,本王还以为你过于冷傲,目中无人,现在看来,是我想错了。”他好像一下子逮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嘴角扬起戏谑的笑容。 我很想解释一番,可惜张口结舌的我只能手足无措地看着他。 “行啦,看你的样子本王也明白,不妨事,本王也诚心诚意接受你这种奇特的问好。” 这家伙,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算了,不跟他一般见识, “正所谓,真君子不拘小节,郡王何等身份,当然不会与我计较。总之,谢谢郡王带太医来给我看诊,十分感谢!” “听鄂硕将军说,姑娘两年来都没有开口说话,没想到竟是这般伶牙俐齿。” “至于带太医来给姑娘看诊,确实与本王脱不了干系。”他顿了顿,“那日公务紧急,我们一行人策马急驰,惊了姑娘的马车,马车翻入路旁的沟中。” 略显尴尬,他有些不好意思,“本王差点就铸成大错,万一姑娘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有何面目来见鄂硕。所幸,姑娘福大命大,本王也可以放下心了,如今还请姑娘见谅。” 原来是罪魁祸首呀!难怪堂堂郡王爷会带着太医来给我看诊。 试想,如果我只是一介平民,如果阿玛不是将军,我的下场想想都不寒而栗。好一点就赏给我几文钱可以找大夫,惨一点就是无人问津、生死未卜,谁让人家是皇亲,谁让人家公务要紧呢? 想着想着微笑从我脸上褪去,说话的语气也变得冰冷起来,那一刻我竟忘了自己的身份,更忘了自己身处的年代。 “墨兰不过是区区无足轻重的小丫头,何谈见谅。郡王爷高高在上,公务又是十万火急,还能怜惜我这一介草民,我真是感激涕零。另外,墨兰也要多谢阿玛的身份,才能让墨兰得此眷顾。” 安郡王脸色阴沉下来,双目也变得凛若冰霜,“放肆,你好生无礼,跪下!” 他严厉的呵斥中有着不可忤逆的威严,在那一瞬间我竟然不可思议地身体发软,跪在了地上。等我反应过来,不由气自己怎么这么没骨气,被他一吓就慌忙跪下。 我恼羞成怒想要马上站起,谁知刚站起半身,忽觉双膝瘫软一下又摔坐到地上。我真是又气急又气恼,还非常不甘心,且觉十分丢脸,也没多想站在我面前的是堂堂的王爷,顿时赖皮的泪花撒野地散开,自顾自委屈起来。 郡王显然没想到事情会如此急转直下,他蹲下身伸出手想扶我一把,我才不领情,挡开他的手。 他只好站起身,虽是不悦但语气缓和多了,“你一个大家闺秀,这是做什么?也不怕人笑话。” “除了你,谁还能笑话我。堂堂王爷欺人太甚,我怎么放肆了?我说错什么了?无非就是我说的句句在理,可听起来不悦耳就是。” “你?”安郡王的脸上又浮出愠容,“年纪轻轻,却是狂妄,长幼尊卑都忘了吗?” 真是笑话,我明明是受害人,难道还要我卑躬屈膝、献媚讨好吗?我不假思索气愤地顶回他,“众生平等,怎么能动辄就要我跪下。” 原以为他会更加恼怒,没想到他深潭一般的双眼渐渐平静,盯着我看了许久,眉眼间竟然漾开笑意。 “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没想到墨兰姑娘也有这样的气节。而姑娘所说的众生平等你似乎存有误解,世上一切众生之间、男女之间,甚至兄弟姐妹之间,何曾平等过?有人穷,有人富,有人高高在上,有人卑贱如蝼蚁。佛法中所谓的众生平等,是指众生法性平等,对众生的慈悲喜舍心平等,在因果规律面前,众生平等,而非说众生的际遇平等,祸福平等。” 顿时我就愣住,自己好像整个人掉进了他深不见底的幽潭里,突然不知反驳于他,怎么有一种不争气的理屈词穷的感觉呢? 不知道我的木楞是不是让他收获满意,他的语气越发温和,“身上的伤还没痊愈,我去叫人来!” “不用,我自己起来。”说着我努力挣扎狼狈地爬起来,坐到了亭子里的石凳上。 很快我的自尊心又跳出来喋喋不休数落自己,我抬头看向他,虽说狼狈不堪,可我好像颇有点不甘示弱的意思。 令我不解的是他的脸上没有再浮出任何恼怒,相反依旧一脸平静,只不过眼睛中多了些许看不透的深沉。 不知为何,盯着他的脸时,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再次袭来,我确定我认识的人中没有这样的,变成墨兰后也一直深居闺阁,这应该算是头一次见他,怎么会觉得似曾相识呢? 目光是毫不回避看着他,脑子里却是自顾自的思绪连篇,就好像他似乎存在似乎也不存在。 菱香的出现打断了我们,恭敬地给安郡王行过礼后,她连忙上来扶我,嘴里轻声念叨,“小姐,怎么坐到这冰凉的石凳上,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安郡王就吩咐菱香扶我回房休息,随即他迈开大步离去,留下茫然不解的菱香以及沉浸思索的我。 第5章 重新做“人” 夜幕初上,坐于桌旁的我,一手拖着半边脸,一手随意地在桌面上漫不经心但又反复不休地敲打,脑子里全是白天和安郡王见面的情景。 恰时,菱香给我端来煎好的汤药。我没有立刻接过,反而盯着菱香看了半天,心里琢磨着不知该不该问。 菱香被我盯得很不自在,“小姐你怎么了?” 我没回答她,直接拿过药碗,浅尝一口,不烫,于是一口气咕嘟咕嘟喝干,菱香惊讶地连忙劝说要慢点喝。 索性拉着菱香坐在我身旁,决定问个清楚,“菱香,我的马车怎么就和郡王的马队撞上了?” 菱香恍恍的表情里写满迷惑,“小姐,你?竟是都忘了?” 这些日子,每天大多数时间都是菱香在我身旁,想想这些日子她对我的精心照料,我心里很是感激,本就想要多亲近她一些。 “菱香,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虽说是飞来横祸,我竟也能开口说话了,也算老天爷对我的眷顾。” “既如此,我就要一扫过往的阴霾,重新开始我的新生活。你每天陪着我,我也就不想瞒你,经此变故,我发觉自己好像变了一个人,好些事情都已从我脑子里消失不见。好的坏的,过去了,记不住了,何不顺其自然不去多想,就当做墨兰重生,你说呢?” 一口气把酝酿已久的说词一吐为快,先提前给她打个预防针,以防日后我的言谈举止出现判若两人的突兀时,菱香也能心安理得接受。 “小姐,你可是愿意亲近我了。这些日子你总是寥寥数语、闷闷不乐,奴婢我真是如履薄冰,就害怕小姐再有什么闪失。” 菱香松了一口气,“慢慢调养都会好起来,实在记不起过往,也不打紧,小姐身体好比什么都强。” 我也长长一气呵出,拉住菱香的手就是一副知音寻获的格调,“菱香,你年长于我,我就当你是姐姐,往后我们相处完全不用拘谨。” 菱香不由热泪盈眶,“二夫人待奴婢是恩同再造,临去时也是把小姐当作妹妹托付于我。尊卑贵贱我有自知之明,只求全心伺候好小姐,决不辜负二夫人的信任。不论小姐有什么吩咐,奴婢一定照办。想要知道什么,但凡奴婢知道,定然说明,小姐宽心就是。” 暖烘烘的感动促使我立刻就伸手过去拂去她的眼泪,“你对我的好,我看在眼里也记在心里,有你如此照顾我,过不了两天我保准就是活蹦乱跳,净遭你嫌弃的时候有的是。” “听听小姐你这调皮话,尽管的活蹦乱跳,那样奴婢心里甭提多踏实呢?” 菱香破涕而笑,应了我的请求,缓缓给我道起意外发生的经过。 话说那是阳光明媚的一天,墨兰带上菱香,坐马车出城直奔西山寺庙。途中,墨兰忽觉头晕,便吩咐车夫停下暂且休息。 菱香先下车,墨兰还未来得及下来,此时就听得前方不远处马蹄声急急忙忙,转眼间安郡王和他的马队疾驰而来。 郡王一马当先,紧随郡王的军爷大吼‘闪开’,车夫见军爷们来势汹汹,着急把马车靠往路边。菱香见势赶紧躲到一旁,谁曾想车夫手忙脚乱,且拉车的马也受到惊吓,反倒把马车赶进路旁水沟,马车里的墨兰不可避免遭遇重创。 菱香当即吓得尖声尖叫,不知该如何是好,魂都快没了。还好郡王没有不管不顾而去,勒住自个儿的马喝住马队,率先跳下马冲出去制止住受惊的马,同时喝令大家七手八脚把马车弄回路上。 郡王从马车里把墨兰抱出来时,菱香看见头破血流的墨兰还能勉强睁开眼皮,可谁知立马就不省人事,吓得菱香差点也跟着晕厥过去。 郡王快速打量菱香与小姐的衣着后,便询问是哪个府上的?菱香颤悠悠报出老爷的名字,郡王立刻叫来两个军爷护送主仆俩回府,然后就带着马队迅速离去。 当晚,郡王还亲自带着太医来到府上为墨兰医治。 严格说来,我先前推给郡王罪魁祸首的名头,似乎冲动了些,反倒英雄救美却是实实在在。 入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没有睡意,脑子里盘旋着白天初见郡王的情景,内心一会儿跳出不该冒失的悔意,一会儿却挑起没什么大不了的不以为然,一会儿竟又是调配出多亏郡王带来太医我才恢复挺快的论调。 最最让我无法忍受以及极为鄙视自己的就是,我居然一度莫名其妙暗自询问自己:“他还会再来将军府吗?我是不是还能再见到他?” 好不容易辗转到拂晓时分才艰难地爬进梦境,急待展开四平八稳的酣睡姿态,谁知起了个大早的费扬古,毫不留情就把我从被窝里折腾起来。 我一脸困倦恹恹睡眼惺忪,他则是兴致高昂一脸欢喜样,迫不及待要与我分享他的好心情。 “姐姐,昨晚阿玛留安郡王吃晚饭,见上我时,与我说了好一会儿话,他对阿玛说,很喜欢我。还说得空时带我去打猎,我若是骑射功夫学得好,他有的是好奖赏,什么矫健飞驰的骏马,精工细作的弓箭,小巧锋利的匕首,尽可赏给我,还可以带我去王府玩呢?” 一道闪电倏地刺激大脑,我立刻就变得十分清醒,羡慕着费扬古的得意洋洋,不自禁酸溜溜的真心话就溜出了口。 “投胎可真是门技术活,还是做男人好,想怎么着就怎么着,自由啊!” 莫说费扬古目瞪口呆,就连菱香也停下手边的活儿,朝我投过一抹惊奇。 很快费扬古的小手伸过来,在我眼前一个劲儿左摇右晃,“姐姐,你的病到底好没好?怎么就胡言乱语了呢?” 捂住嘴,不是告诫过自己,谨言慎行吗?果真是没睡好,言谈举止容易跑偏。 费扬古笑眯眯凑到我跟前,“姐姐才说傻话,这又一副傻样,我的墨兰姐姐果真是变成了傻瓜。” 举起手本想敲敲他的亮脑门,竟敢调侃我,谁知他故作窃窃私语状对我说:“昨晚王爷回府时,还偷偷问我,姐姐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你是怎么回王爷的?”不知为何我居然很想知道,也顾不上我到底是如何的呆瓜模样。 费扬古神气十足,“我说姐姐平日里喜欢读书、写字、画画、刺绣,姐姐最是善良,待我最好,对全家上下也很温和,阿玛更是经常夸姐姐知书达礼。” 我原来是这么光辉闪闪的形象啊!回顾我昨日的表现,安郡王应该不会相信吧? 读书是我的强项,尤其是言情小说、趣闻杂谈之类的,写毛笔字倒真是难以启齿,更不要说作画,简直离我十万八千里。还有刺绣,钉纽扣算吗? 说我知书达礼,阿玛估计要失望了,还没来得及重新改造却已丢了人现了眼。 费扬古稚气的脸皱起眉头,“亏我还如实告知,早知姐姐变傻了,真该求王爷再把太医领来给姐姐瞧瞧。” 懒懒地表示我只是没睡好而已,其实心里的沮丧早已潮涌浪滚。 他松口气,接着却见困惑搅扰在他眼中,“安郡王最后问了我一个奇怪的问题,我怎么想也不明白。他向我确认,我是不是就一个姐姐?” 费扬古一脸认真探求的表情,不用说,我都不可想像自己的脸变绿了还是变红了,还是变得了五彩斑斓。 意外发生前,安郡王不是没见过墨兰吗?怎么才初次见面,他就能冒出这些疑惑。难不成他生就火眼金睛,一眼就看出我不属于这里,来自遥远的星星? 轻轻敲敲费扬古的额头,我果断给他信心,“王爷是外人,不清楚不足为奇。我就是你唯一的姐姐,这可是毋庸置疑,对吧?” “自然是,那还用说。”费扬古立刻就把这个疑问抛之脑后,小脸坚定出绝对信任。 此后的日子一天天过去,身体逐渐康复,可却被勒令禁足家中,于是乎,一种势如破竹、情绪高昂的念头波涛汹涌地拍打出来,“我-要-学-习,甭管什么书法、绘画、女红,我学还不成吗?” 三天两日赶不上费扬古口中多才多艺的墨兰姐姐,但最起码不能让大家觉得天壤之别。 坦然自若地吩咐菱香给我把平日里看的书拾掇出来,谁知菱香拿出来的书却是:《论语》、《孟子》、《诗经》等等,好在书名都还认得,语文课本里也选过其中的名篇佳句。 随手拿起《孟子》,清清嗓子,打算脆生脆气读上一篇,表表我现代才学的气质。可一翻开书本顿时就泄了气,满篇的繁体字喝止住我的兴致,连蒙带猜没看几行我就弃书投降。 墨兰娟秀、灵动的字体映入我的眼帘时,我半天没合拢嘴,还有她活灵活现、亦幻亦真的画作,直叫我倒吸几口冷气。 那时初次拿上墨兰绣的手帕,我目不转睛呆愣了好久。今天她的笔墨绘画再次无情地打击了我,在这一刻我不由得非常欣赏“女子无才便是德”那句名言。 好几次我都想冲动地询问阿玛,为什么要让墨兰这样一位满族小姐识汉字读汉书,阿玛是武将出生又不是汉人家的书本网,可最终还是硬生生把这些疑问吞回肚里。 第6章 女大当嫁,良婿难择 才听得我念一嘴想练字,菱香立刻就往书桌前迅速为我摊开纸张,站去一旁殷勤地为我研磨。 提起毛笔蘸了蘸墨,移至白纸上方停留半天,就是落不下去。菱香满脸期待盯着我的笔,而我则心虚地瞟向她无从下笔。 “小姐打算什么时候和小公子一起听苏先生讲学呀?之前都是小姐安安静静听先生讲学,如今小姐能开口说话,恐怕先生还不习惯呢?” 菱香笑盈盈随口而问,她哪儿知道“古代才女”这环明晃晃的光圈早就变成一团乌云笼罩在我头顶,内心不由悲苦地遍遍叹息:“我的天,能不能换个身体,我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不得已,把笔放回去,颓丧地坐下来,“有些日子没碰笔墨,早就生疏了,何况练字作画需要平心静气,回头自个儿一个人再慢慢练吧!” 自此,我便狠下决心开始废寝忘食地勤学苦读。 白日里,我会以需要清静为由把菱香打发出去,自己在屋里临摹墨兰的字、画,晚上我更是挑灯夜读,恨不得把自己溺毙在这些古文典籍中,这种发奋图强的拼命劲头堪称我人生的前所未有。 我的努力学习瞒不过菱香,另外我也不由自主积极打理自己的生活,主动按照自己的喜好收拾房间,很多事情我无意识就自己完成。 菱香从来都没有因为这些变化向我提出疑问,只是默默听从我的吩咐,她唯一主动提醒我的就是要我注意休息,不要劳累。 不知不觉又是一个子时,我仍旧俯首书案前认真研读《孟子》,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识读繁体字的水平有了长足的进步,自信心不时就盛开一朵小花,好不得意。 此时夜深人静,我竟然还得意地学着古人的样子一边摇头晃脑一边大声念书,过一会儿想想忍不住笑出声来,干嘛要学古人呢?我现在就是古人呀! “墨兰!”阿玛一边敲门一边唤我,我赶紧放下书,冲过去给阿玛开门。 阿玛进屋后先是看看我,接着又打量半天书桌上的书,这才缓缓坐下。 “阿玛就没见过哪家的姑娘像你这般爱读书,我们董鄂家又不是等着你去考状元光耀门楣,你这么用功做什么?这都什么时辰了,你竟然在读《孟子》?你的身体可经不住这样折腾。” 我有些不好意思,“阿玛,我的身体没问题,不用担心,我好着呢。” “你大哥到现在都还在外面鬼混,不见归家。他若是如你这般,我也就安心了。”阿玛拿过《孟子》随意翻翻,随即又合上放好,“他才应该读读这个,该读的不读,你反倒把他那份一块儿都读了。” “阿玛,”娇语撒乖,“我不读书也没别的事情可做,我才不稀罕状元,我只管乖乖做个好女儿,不能再让阿玛担心就是。” 阿玛面带欢笑,“随你喜欢,阿玛都依你。可你终究是女孩家,转眼就该要嫁人随夫随子。选一个擅长骑射的勇士做你的夫婿倒也不难,可要从我们满人子弟中选一个能文擅武的夫婿还真是不易。” 嫁人,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不是才十五岁吗?正是莘莘学子求知识长见识的年龄,怎么就该要谈婚论嫁了呢? 又犯糊涂了,不是吗?这不是现代,在这儿,估计十八、九岁就已被排进剩女的队伍啦! 或许是我木木樗樗的表情,阿玛眼中顿时多出不舍,“阿玛就你一个女儿,把你交给谁阿玛都不放心,可又不能留你在身边一辈子。” 长叹一口气,“孩子呀,你愈发出落得与你额娘一般。可惜你额娘早去,阿玛也不能像你额娘那样仔细照顾你,让你受委屈了。” 提起额娘,阿玛眉目间显露伤感,幽幽惋惜在他的哀叹中声声失落。 这些日子透过我的细心观察,阿玛对大娘彬彬有礼,也不知古时候的夫妻是不是很低调,总之我看不到他们言谈举止间的亲昵。 阿玛对洛舒大哥严肃冷淡,言语上也是数落居多。 阿玛对费扬古疼爱备至,不过在学业、骑射上却是一丝不苟地严格。 阿玛对我嘘寒问暖,只要我不出门,却也不怎么约束我,或许以前的墨兰本就懂事,他向来放心。 “阿玛,你是不是想念额娘了?舍不得额娘吧?”我直接发问,倒换做阿玛有些怔愣。 我依着他身旁坐下,恳求他给我讲讲他心里的额娘。起初他还别扭着不好说,最后经不住我一再央求,才好似鼓足勇气一般娓娓而述。 “你额娘她品性温婉,心胸坦荡,是个非常好的女人,阿玛时时都在想念她。你外祖家虽因战乱没落,可也是书本网,所以你额娘读过不少书,也有些见识。” “我年纪轻轻便随军征战,从关外一路杀到关内,从塞北杀到南方,直到顺治八年被授予前锋统领,回京守卫皇城,只可惜你额娘与我已是天人永隔,再无相见相守的缘分。” “想想四年前我随郑亲王进湖南、广西征永历政权,你额娘病重直至过世,我都不曾得到任何消息。后来听到噩耗时,我真是心如刀绞、痛不欲生。” 眼泪不知不觉从我眼眶滑落,阿玛泛红的双目也是泪花频频滚动,父女俩泪眼相视,“阿玛,你要保重身体,你还有我和费扬古,我们陪着你,好好孝敬你。” 阿玛略带嘶哑的声音连连说“好”,嘴角含着苦涩的笑意。 忽地脑海中闪出我一直存有的疑问,便小心翼翼探问:“阿玛,你刚才说满人子弟能文擅武的不多,像女儿这样学习汉书的满人小姐是不是很少?” 我的小心显得多余,阿玛坦然一笑,“可不是吗?岂止是很少,简直是屈指可数。虽说我大清入关已有十年,可八旗子弟还是沿袭自己的传统,大家对汉人自然是不屑,更别说学习汉字读汉书。” 我满脸疑惑地看着阿玛,只听他接着说下去:“可也有部分满人渐渐接受了汉俗,还越来越青睐汉人的文化传统,那些守旧的满人就称呼这些人为‘新派’,阿玛也算个半吊子的新派人吧,虽不迷恋但也不排斥。” “要说这新派里,最尊贵的那就属皇上。自皇上亲政以来,苦读汉人的名家典籍,诗词、歌赋、绘画、书法等等悉皆涉猎,勤学不止。还有承泽亲王硕塞、安郡王岳乐也都喜爱汉人的诗画,都是难得的文武全才。” 我聚精会神听着,难得阿玛有此雅兴侃侃而谈,正好抓紧时机普及我匮乏的知识面。 “阿玛说远了,其实还是因为你额娘,她的满腹诗书使得她的言谈举止显得格外与众不同,每当她引经据典谈论很多事情时,总会让我既觉惊讶又感惊喜。” “征战南方多年,对汉人的东西也颇有体悟,所以在你小小年纪时你额娘便教你读书认字,阿玛非但不反对甚至很愿意。两年前阿玛回京任职,给你和费扬古请了汉人先生,非议在所难免,可一听到苏先生称赞你们姐弟,阿玛心满意足。” “墨兰,自你额娘去世后,你便悉心照顾弟弟,即便是两年前落水失语,还是一如既往,阿玛谢谢你,你额娘在天之灵一定也倍感欣慰。阿玛一定好好为你物色好夫婿,不能让你受委屈。” 第7章 天上掉下个“他” 满满的感动涌入我内心,“阿玛这般心疼孩儿,真是孩儿莫大的福气。” 可一转到我的未来夫婿,顿时就有些吞吞吐吐,“至于物色那个?那个?” 我实在不愿意仅凭父母之命就决定自己的终身幸福,哪怕我很清楚这不是婚姻自由的年代。 “女儿才能开口说话,还想多陪在阿玛身边,况且也舍不得弟弟!”想想这也并非迫在眉睫的尴尬,那就暂且抛开,且先好好珍惜这份难能可贵的父爱铁定没错。 阿玛微笑着站起身,“说的是,不着急,阿玛慢慢留意就是。夜深了,你也早些休息,阿玛回屋了!” 不由自主,我竟跟着阿玛出去随在他身边,坚持送他回屋。我一度还想要冲动地挽住他的胳膊撒撒娇,可还是没敢。 送回阿玛,我没有直接回自己的房间。夜深时分,偌大的宅子里格外寂静,我却随心所欲晃悠起来,不经意间,竟是来到大门跟前。 到目前为止我还没出过门呢?吃穿用度大娘充足供应,唯一不许的就是迈出大门。 守门的下人果然警醒,我也没什么动静,他却很快就出现,看到我时,大吃一惊。 我还没来得及解释,就听到沉重的敲门声。 “公子回来了,奴才去开门。”说罢赶紧过去打开大门。 洛舒进来看见我顿时就怔住,站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来。 下人退去后,我镇定自如问他:“大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他很快整理了自己的呆样,昂昂自若,“我一向如此,不是吗?反倒是你,更深夜静,跑到这儿做什么?” 典型的纨绔子弟,还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 再瞧瞧我这循规蹈矩的大家闺秀,整日深锁侯门,默默为自由可贵长吁短叹。 既然脚不能乱走,信口胡诌我也就当仁不让了,“我打算离家出走,没想到被你逮了个正着。” 果然我的小玩笑吓住他,他慌乱地压低嗓音,“胡闹,你疯了吗?” 接着他看看四周,催促我:“回屋去,离家出走,你是不是脑子摔坏了?” 我终于忍不住低声笑起来,“大哥,我说笑呢?我能去哪儿,人生地不熟,出门我就能迷路,你还真当真?” 洛舒松了一口气,笑了笑,“人生地不熟?迷路?看你说的,无非是怕你出门再伤了自己,额娘没办法向阿玛交待。” 可是很快他就一本正经地盯着我,“你是墨兰吗?竟然还会与我说笑,莫非今日太阳从西边出来我没注意到?” 我也知道他说的是玩笑话,而我却发了慌,我本就不是清高冷淡的性子,一不小心就难免本性暴露。 低下头,转过身子,脸上的不自在面向黑夜,一边迈出步子一边匆匆抛话,“我只是读书累了,出来走走。我这就回房,大哥也早些歇息吧!” “读书?读到现在?连我那份儿也读了吧,阿玛若是知道,又该数落我了。”身后传来的语气酸溜溜的,想起阿玛先前在我房里确是如此唠叨他,看来他在阿玛眼里的不成器已是固定模式。 接着我便听到他的喃喃有语,“墨兰,你这么喜欢读汉人的书,难怪他?难怪你?难怪你们?” 我定住身体,他口中的“他”好似与我有关。虽是无头无尾的“难怪”,不过,还真是勾起我的兴趣,我安静地、耐心地、期待地等着他继续一句完整的“难怪”。 “看我又提这些做什么?别看都是三天两头就碰面玩在一起的人,可我向来不喜欢好管闲事。过年时问过你,你不开口说明,只是紧蹙双眉,面露怒色,我也就作罢。” 他的声音已随着他的脚步靠近我身后,“自你受伤后,他主动向我打听过几次,不过我始终不说你的情况,他总是一脸失落怅然。由不得我会生出疑惑,莫非他?莫非你?莫非你们?” 又来了,“莫非”了半天,他又开始没头没脑的“莫非”。 我懂了,他不是在和我说话,他只是自言自语。 既然他说不清楚,我也听得一头雾水,索性回屋,“大哥,我回去了!” 我还没来得及抬脚,他倒是三两步就拦在了我前方,低语而问:“墨兰,大哥就问你一句,那日出城去西山,是约了他吗?” 一记闷雷击在我身上,傻了。 洛舒紧紧注视着我,生怕会遗漏任何一丝线索。 怎么可能?我明明记得菱香与我说,墨兰想去西山寺院进香祈福。莫非菱香并不知道墨兰的真实意图?难道墨兰去西山是所谓的“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这一刻,我是真心地冲着洛舒茫然不解地接连摇头。 “别紧张,我绝无恶意,我也是为你好。是他自己亲口承认与你有约,可我根本就不相信,你可是阿玛的乖女儿,你绝不会做出私会男人的事情,对不对?” 我连忙点头,知我者,洛舒大哥也。我绝不私会,一定要光明正大的约会,这才是我。 “恕大哥自言,他是什么身份,你我都很清楚,不可以,一分一毫都不要让自己的心逾越。”他咧开笑容,“墨兰,如今和你说话总觉自在多了。我走了,你也回屋歇着吧!” 他算是放下心高枕无忧而去,而我除了莫名其妙还是莫名其妙。 催促自己赶紧回屋去,半夜三更的,我瞎转悠什么。这下可好,天上掉下个“他”把我砸成傻瓜了吧! 第8章 郡王赐教 转眼大地披上嫩绿的新装,呼吸着粉绿的空气我的心也变得绿意盎然。 脚踩“花盆底”般的旗鞋,我也能够勉强在庭院里“婀娜多姿”地信然漫步,连蒙带骗也让菱香教会了我如何屈膝请安。 这日,苏先生刚讲学离去后,费扬古就急匆匆把我拽到大厅,说是要请教于我。 说真的以我现在的水平,换我请教费扬古都不足为奇,所以面对这位聪明伶俐的小弟弟时,我内心居然颇有些忐忑。 这些日子费扬古正在熟读《孟子》,他拿起书翻到一页指着其中一行问我,“姐姐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国君好仁,天下无敌焉。”轻声一字一句念完,还好,不难理解,“国家的君王崇尚仁德,那么在这世上就不会有敌人!” “不对,都说我大清是马上得天下,八旗铁骑所向披靡,杀光了敌人便没有敌人,仁德是什么?妇人之仁吗?” 费扬古的反驳让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小年纪怎么就迸发出一股好战的暴戾之气。 这可不妥,我要好好纠正他才行,“仁德不是妇人之仁,君王拥有仁爱之心,胜过千军万马,无需刀光剑影,就可收复人心,平定天下。” 费扬古显然不服气,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喃喃道:“姐姐不来听苏先生讲课,可说的却是和先生相差无几,‘天子不仁,不保四海’,对不对?那我勤学骑射又是为何?反倒不如耍嘴皮子的文弱书生?” 不由我感叹万分,费扬古虽是孩子,可“巴图鲁”的勇士情节应该打小就印在了他的心上,没曾想小孩童一个却志向高远。看样子,成为阿玛那样威风凛凛的武将就是他的崇高理想。 我走到他跟前,温和地抚了抚他的头,刚想安慰他两句,身后不远处就传来管家的声音,“启禀小姐和小公子,安郡王来了。” 费扬古即刻站起,我俩同时回身,只见安郡王一袭冰蓝长袍,温润的双眸如同平静的湖面,嘴角挂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这次我谨记教训,规规矩矩给安郡王行了一个标准的礼。 他倒也不客气,径直坐到大厅正中的上座,“本王有事与你们阿玛商议,是我提早来了,正好你们俩在这儿,和你们说说话。” 大娘和大哥不在家,我就赶鸭子上架勉强摆个待客之道,不能失了礼节。吩咐管家准备茶点后,我站于一旁,内心生出紧张,可还是佯装一副从容的样子。 郡王招手让费扬古到他身边,漫不经心地询问我们刚才在讨论什么,他直言费扬古的小脸似乎还残留激动,难不成我们姐弟俩有了争执? 费扬古倒也不害怕他,举止上恪守礼节,可言语上早已绘声绘色重复了我们刚才的对话。 “王爷,姐姐说的对吗?仁德竟然比八旗铁骑还厉害?” 郡王的不动声色使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肃然的气氛,以他的身份会不会侃侃而谈给我们姐弟俩好好上一课呢? “你们姐弟俩一个是女流之辈,一个年龄尚小,怎么讨论起这种问题?身为满人,精于骑射理所当然,费扬古,你千万不可懈怠,一定要学好。”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我,温温和和,“墨兰姑娘似乎读了一些书,然多专注女红更合适,日后终归要嫁为人妇,关心这些做什么?” 晕,还以为能听到什么金玉良言,让我好好感悟感悟,谁曾想人家竟然不屑与我这样的女流之辈交谈。 费扬古恭恭敬敬垂首应声,郡王满意地看着弟弟,眉眼、嘴角的上扬发散出亲切的味道,刚才的肃然淡淡中和。 我默不作声,心里很不服气地看着郡王,他的目光转向我这边时,我们俩四目相对。他眼中流淌的依旧是风平浪静,而我内心的不忿恐怕是克制不住已经倾泻而出。 “墨兰姑娘似乎有话要说,不然不吐不快呀!” 怎么会没有话呢?都窜到了嘴边不知当讲不当讲,万一冒犯了他那高高在上的皇家尊严,不知会不会又要让我跪下? “本王不会与你计较,尽管说吧!” 定下神,心一横,我便豁了出去,“王爷以为墨兰不过是一介女流,只需做好女红安分守己即可。可即便无知如我也知道,皇上的臣民不只是冲锋陷阵、攻城掠地的八旗铁骑,也不只是献计献策的文臣,更多的却是辛勤劳作的普通百姓,然所有这些人的身后都站着女人,同样也是皇上的子民。” 缓口气,我接着滔滔不绝,“女人虽只是埋守家中、打理家事,可皇上如何施政同样影响女人的生活。皇上崇尚武力,女人的阿玛、夫君、兄弟、儿子就是战场上拼杀的血肉之躯,大小不断的战事让女人失去亲人、无依无靠。皇上施行仁政,百姓臣服,务本务时,战事消停,亲人团聚,共享天伦,如此女人才谈得上相夫教子,持家有方。” 肃穆的气氛再次重回厅堂,费扬古小嘴微张吃惊地看着我,郡王星目中闪出一些我看不懂的光亮,可他的脸色较之刚才却变得愈发凝重。 “持规而非矩,执准而非绳,通一孔,晓一礼,而不知权衡,墨兰姑娘,你能明白其中的道理吗?” 凛敛正气,他振振有词,“没有我八旗铁骑的勇猛拼杀,何来大清今日的辉煌基业,想要成就伟业,不动一兵一卒如何做到?杀人流血在所难免,男人在前英勇奋战,身后的女人才会有一栖庇护之地,一知半解、不知轻重的小丫头,你懂什么?” 第9章 窈窕淑女 郡王的驳斥不是没有道理,我承认,如果没有八旗军的强悍奋战,大清也不可能定鼎中原。 阿玛的赫赫战功无不是从血流长河中拼出来的,可是那晚阿玛因为征战在外连额娘最后一面都没见上的痛苦,始终刻在我脑海里。 另外与阿玛的闲聊中,我得知顺治九年六月,定南王孔有德失桂林,怅然失色之下遂在王府自尽。 同年十一月,定远大将军、敬谨亲王尼堪征讨湘黔,却被明军击败,尼堪不仅死于混战,还被割下首级。 两位亲王的败亡粉碎了八旗军不可战胜的神话,就连少年皇帝顺治帝也悲叹:“我朝用兵,从无此失。” 我自知自己几斤几两,别说够不上,就连边儿都沾不着所谓的谋士,可《孟子》里的观点无不是“仁政”、“民贵君轻”等等,我未曾仔细研读,可这些道理显而易见。 阿玛还说他是文武全才,那他就一定读过,也应该清楚,血腥的武力不可能收服人心。 竟还说我是一知半解的小丫头?我不是,至少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人。 “难道八旗铁骑就一直所向披靡、战无不胜吗?难道所有的问题通过武力就可统统解决吗?从古至今,从没有百战百胜的军队,更不要说千秋万载的······” 郡王狠冽的目光杀住我几乎脱口而出的“朝代”,再不管不顾说下去,我就可以归为乱臣贼子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我刚才一直正视他的视线溜湫着移到地面,他是王爷,那可是皇亲的代表,我就不能收敛些安安静静做我的闺中小姐吗? 不知费扬古是聪慧过人还是天真无邪,总之他挺身而出转移了话题,“姐姐,不要再说些我听不懂的,行不行?” 小脸愉快地面向郡王,“王爷,我们不说《孟子》,其实姐姐以前喜欢看《诗经》。可惜那时姐姐不能诵读,只是在纸上书写,我还记得姐姐写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我没念错吧,姐姐?” 还不如不要转移,我还没来得及研读《诗经》呢?这小子到底是救我还是害我,这下子糗大了。 “弟弟真是好记性,姐姐反倒不记得了。” “墨兰姑娘真是不开口则已,一开口便一鸣惊人。既然熟读《诗经》,给我们背上一段听听。”郡王转眼恢复了一脸的淡然,语气和顺多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这下可知道厉害了吧? “不知是怎么了,受伤之后脑袋变得迟钝了。”我一边装模作样扶着半边脑袋,一边傻笑着。 “早知如此,本王就该带上太医一起来,可别留下病根,本王于心难安呀!”也不知是不是我心虚,他这话的口气怎么听来都没有半点诚意。 倒是我可爱的弟弟充分表达了自己的看法,“想必是姐姐身体复原之后便日夜苦读,昨晚怕是又熬夜读书没休息好。” 我的好弟弟呀,可别再泄光姐姐薄如纸张的底子,当心一捅就破自讨寒碜。 突然灵光一现,说起《诗经》,倒是有一句耳熟能详,耳朵都听出了茧,管它的,豁出去了。 “好吧,我就念念吧!”调整一下自己的嗓音,我不慌不忙念起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哈哈,过关! “哦,喜欢这一篇,接着念。” “后面还有吗?我只会这一句。”声音说到后面连我自己都听不清楚了,只剩下一面小鼓在心头狂敲乱打,怕什么就来什么,脸面都丢光了。 “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 我的窘态博得了郡王的欢心,他朗声念出余下的句子,费扬古一脸钦慕,并恳请郡王解释具体的意思。 浅浅的笑意蜻蜓点水般落在他风平浪静的眼眸中,他温和地对费扬古道:“既然这是你姐姐喜欢的,她自然明白其中的意思,回头让她仔细说与你听!” 我的尴尬坦露无遗,好似无数只小蚂蚁啃着我,浑身不自在。 不料郡王话锋一转突然冒出一句,“有些日子不见,墨兰姑娘学了不少规矩,现在才突然想起,刚才你给本王行的礼很周正,有意思!” 他是不是故意的?我抬起头扬了扬眉,这什么时候春风给他脸上送来了一抹得意,要不是费扬古在身边,我估计又要失礼了。 皮笑肉不笑地回他:“墨兰愚钝,得罪之处请王爷多多见谅!” 郡王回头看着费扬古,拍拍他的肩,“费扬古,果然如你所说,你姐姐确实是知书识礼!” 阿玛迈步踏入大厅,我差点就想高呼万岁,救星总算盼到。阿玛向郡王请安,然后不解地看着我们,或许是感觉到了屋里不同寻常的氛围,我赶紧拉着费扬古行礼告退。 许是迫不及待想要逃离,没有意识到脚踩“花盆底”还不是我的强项,匆忙走到门边时一不小心差点就被高门槛绊倒,还好反应快抓住门,才没有摔个底朝天,要不我今天可真就糗到谷底了。 “墨兰,小心一些,不要冒冒失失的。费扬古,扶着你姐姐。”阿玛关切地叮嘱着。 回头应声阿玛,瞥见郡王脸上的忍俊不禁,立刻转身跨出门槛,撇下费扬古我就快速落荒而逃。 第10章 左家娇女 用过早膳后,我拿着《诗经》来到亭子里,也不知是不是大家闺秀的日子太过百无聊赖,我似乎和安郡王较上了劲,为自己找个对手,生活也不至于如此单调。 既然他对费扬古说有空还会再到府上,我就暗下决心愈发苦读,下次可不能再失了本小姐的面子。 我为什么这么在意呢?一再冒出这种没有答案的疑问让我很气馁也很费解,倒是学习的动力变得更加强劲。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穗。行迈靡靡,中心如醉。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实。行迈靡靡,中心如噎。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徐徐念完,不禁就是一番自问:“悠悠苍天,你这样的安排究竟是为了什么?曾几何时,我也期盼回到认识他之前,没有开始,就不会有结束的痛苦。生活的艰难和落寞煎熬我时,我也期盼返回青涩懵懂的岁月,停住时光,就不会开始成人的艰难。” 如今,我穿越了,可竟然离谱地回到三百年前,我在这里到底是扮演来去匆匆的过客,还是充当入乡随俗的主角,我究竟是谁? “墨兰姐姐!墨兰姐姐!”一把清亮的嗓音打断我的思绪,由不得我回头一看。 菱香和大娘身前站着一位如花似玉的小美人,小圆脸,尖尖的下巴,灵动的双眸,真是一只招人喜爱的娇俏小猫咪。 可惜我不认识她,我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茫然地看着她。 小姑娘脚步轻快冲到我跟前,双手亲热地握住我的一只手,撒娇地嗔怪道:“姐姐,看到我你这么这副模样,好似从来不认识我一般。” 小美人,我确实不认识你呀!可我不能这么说,苍天,谁来救救我,告诉我一下这丫头从哪儿蹦出来的? “婉晴,你姐姐才恢复过来,你悠着点!”大娘总算是开了口。 “姐姐,你好些了吗?年前见你还好好的,前日刚从祖父家回来便听额娘说了你的事,真真是吓了我一跳。” 小姑娘亲热地缠着我,“听说你开口说话了,快快,和我说说话。往日里过来,就只是我自己说个不停,你微微笑坐在一旁听。如今,该姐姐好好给我叨叨,快给我讲讲这都是怎么回事?” 这可爱的小猫脸转眼就成了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头晕,这又是从哪儿掉下来的妹妹呢? “婉晴小姐,看你着急的,我们小姐都不知该说些什么了?”菱香笑呵呵地看着她。 “姐姐,你倒是说话呀!”婉晴急得都快跳起来了。 冷静,定定神,想想她刚刚说过的话,我硬着头皮轻声打招呼:“妹妹,有些日子没见你了!” “伯母,是真的不是?姐姐说话了,太好了!姐姐,我现在回来了,一得空我就过来找你玩,要不,你也可以去我家呀!对了,姐姐在家休养了这么久,要不要出去逛逛,我陪姐姐出去走走?” 我的神呀!即便我还搞不清她的身份,可就冲她要带我出去走走,这个姐姐我是当仁不让一定要坐实。真是我的救星,这些日子阿玛和大娘就是不让我出门见见世面,空虚呀!无聊啊! 很快我就注意到大娘脸上的为难,压抑住内心的兴奋,小声对婉晴说:“恐怕不妥,大娘和阿玛会担心的。” 婉晴扭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大娘,“伯母,有什么可担心的,有我在呢,我会好好陪着姐姐。我看姐姐虽说是清瘦多了,可也不至于弱不禁风,你就让我们出去玩玩吧!” 大娘皱起眉头,担忧之情爬上她丰腴的脸庞,“墨兰这孩子可不能再出什么事,不然你伯父可没个好脸给我!” 婉晴的大眼睛骨碌碌转了转,连蹦带跳去到大娘身边,“伯母,给我们派个看护吧。刚才我进府时问过管家,洛舒大哥还没起床,反正他也没什么事情,就叫上他陪我们出去逛逛,我去问问他,等着,去去就回。” 话完,这丫头居然有恃无恐就跑去找洛舒了,我怎么感觉主客颠倒,似乎她才是这个家里的主人呢? 大娘无可奈何地看着跑远的婉晴,“婉晴这孩子向来就是风风火火,那墨兰你也想出去走一走吗?” 这位妹妹的表现真是深得我心,虽说第一次见面,可她怎么轻而易举就解决了我的难题,心里都乐开了花,我还是半推半就不好显摆兴奋。 “既然婉晴妹妹高兴,我也不好扫了她的兴致,我带着菱香一起与她出去玩玩就回来,我会照顾好自己,大娘不要担心。” 大娘的担忧始终挥之不去,“墨兰,婉晴她就像匹小野马,想什么就做什么。你性子温和,可也不能总随着她,别让她闯祸,你自个儿可要留心。” 小野马,大娘形容得挺贴切,可我喜欢这匹小疯马,我要是也能发发疯,该有多好! “孩儿知道,会小心的,大娘你允我出门吗?” 大娘总算是点了点头,我的心都快蹦出来了,妙不可言! 第11章 不期而遇 出乎意料,洛舒大哥愿意随我们同去,不过看他一脸勉为其难骑马行在前头,也不知婉晴是使了什么杀手锏居然能说动他。 马车里坐我身侧的婉晴,打从一上车,两片红润樱唇便是上下开合忙不歇息,接二连三问个不停,我真是就快招架不住。 亏得她年纪还小,性子心直口快、天真烂漫,终于把她的注意力转向她去祖父家的趣事。从她滔滔不绝的讲述中,我大概整理出这位妹妹的身份。 婉晴与墨兰的曾祖父同为一人,她的祖父与墨兰的祖父是亲兄弟,如此算起来她就是墨兰的族妹,时常过来串门,与墨兰关系不错。 正阳门大街是洛舒带我们前往的目的地,而正阳门大街也就是现代的前门大街。 一身旗装的我站在正阳门跟前,空气中仿佛飘着一种模糊的熟悉感。林立的各家店铺,攒动的来往人流,吆喝的众多小贩,久远的购物模式瞬间激起我扫货的欲望,尽管在现代我对逛街、购物兴致不高。 婉晴挽着我的胳膊,盈盈笑声响起,“姐姐,我们很长时间都没来了,今儿个好好置办点东西,如何?” 洛舒站在旁边,白了她一眼,不冷不热说了句:“你是跑来置办嫁妆了,对吧?” 婉晴一听,横眼过去,“倒是你才需要置办呢?老大不小了还不愿娶个媳妇,还好意思说我?” “少在那一派胡言,要逛就走吧!”说完,洛舒自己就往前走了。 我话虽不多,可发自内心的高兴挡都挡不住,恬柔笑意一直都落落大方显露面上。 兴致勃勃东看西瞧,好多东西都想买下来,这可都是名副其实的古董。不过一会儿功夫,婉晴就给自己挑了一只景泰蓝的蓝底蝶恋花手镯。 走进一家门面雅致的胭脂铺,我立刻就被这古代的化妆品吸引了。眉笔、胭脂、香粉、唇脂我都仔细看了又看,特别是一个兰花形器皿装着的香粉更是让我爱不释手,尤其香粉还散发出兰花的淡淡幽香。 终于忍不住向老板问了价钱,想买下一套。谁知,我突然意识到我没有钱,顿时瞠目结舌站在那儿买也不是、走也不舍。 怎么会有我这种笨蛋呢?出门连钱都不带,这算哪门子逛街,难道光用眼睛就能把货扫回家吗?真是肠子都悔青了。 恋恋不舍放下东西只得放弃,转身想离开,却见洛舒二话不说把钱递给老板,并让老板仔细包好于我,不和我说一句话他就出去了。 我把东西交给菱香,赶紧追出去谢谢他,可一出门就看见两个年轻男子围住了洛舒,正与他寒暄。 我走到他身后停下来,婉晴也跟上了我。这时和洛舒寒暄的其中一个男子注意到我们,绕过洛舒径直走到我们身旁。 他毫不避讳上下打量我们的样子让我觉得很不舒服,一边盯着我们一边夸张地说道:“洛舒,你也太不够意思了,身边两个小美人陪着,难怪今儿个不想搭理我们。” “浩奇特,你站回去,少在那胡说八道,这是我妹妹。”说完洛舒有些不悦地站过来挡住浩奇特。 浩奇特丝毫不惧洛舒,依然探过身子,“是你妹妹,不就是我妹妹吗?一块玩吧,两位妹妹?今儿个我做东,盛情邀请两位妹妹喝酒、看戏,如何?” 岂料,婉晴竟绕开洛舒,径直冲到浩奇特跟前,不屑地喊回去:“谁是你妹妹,闭上你的臭嘴,该干嘛干嘛去,少在这碍眼。” 浩奇特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果然是洛舒的妹妹,这火爆的脾气还真是一模一样。” 我急忙把婉晴拉回洛舒身后,就听得洛舒低沉地吼道:“浩奇特,我不想说第二遍,站回去,不然我可就不客气了。” 与浩奇特一同的男子伸出胳膊拦在了洛舒与浩奇特中间,他先是对浩奇特摇摇头,然后对洛舒一扬下颌,我没有理解错的话,应该是“你们走吧”的意思。 撇开浩奇特,我的目光移向他,同时他的视线也停在了我身上。但见他双唇紧闭,眉尖深锁,双眸流转着千丝万缕的情缘,整个人的神色与浩奇特截然不同。 他身形修长,着一袭月白长袍,外罩一石青色马褂,好一位翩翩富家公子。眉眼间、举止中透出的温文儒雅显出他不同的气质,特别是和言谈举止放荡不堪的浩奇特站在一起,尤为南辕北辙。 浩奇特不死心一再邀约找个酒楼喝一杯,洛舒一口回绝。跟随洛舒离开时,我注意到虽然那位公子一直缄默不语,可他的双眼就没离开过我,眼神中失落与惊喜的交织,像一张无形的网罩住了我。 我的直觉告诉我,浩奇特的反应挺正常,倒是这位公子的反应实在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转身随着洛舒而去,就听得身后传来浩奇特的声音,“世子,别看了,你可不能想啦。”话完就是一阵放浪形骸的大笑。 婉晴与我们分手时,彼此都觉依依不舍,临回时她还一再强调过些日子必定再来。我自然是非常欢迎,她的活泼好动简直为我的枯燥生活带来亮彩。初次相识,我就喜欢上了她的率真。 跟着洛舒刚走进家门,他就打发菱香帮我把东西先拿回屋。我猜他有话要说,于是站好洗耳恭听。 “今儿个浩奇特的浪荡话别放在心上。” “不打紧,大哥不说我都忘了。倒是谢谢大哥今儿个陪我们出去,还替我付钱买了东西,回头把钱给你,今天我很高兴。” “高兴就好,不用给我钱,犯不上这么见外。只是,”他忽地张口结舌,“没曾想,会碰到世子,你?” 世子,应该就是那位奇怪的公子,我真的很好奇哦! 我满眼期待看着他,“大哥有话直说,小妹听着呢!” 没想到他却说:“你倒是一副坦然自若,我可真多心。你也累了,回房歇着吧!” 话完,头也不回自己径直而去。 这位世子是何许人呢?他的神情还真是怪异。洛舒的话也很让我纳闷,我最厌烦说话说一半,这不是存心让我着急吗?我坦然?那是因为我根本就不认识他。 倒是想刨根问底探明始末,可问题是我该从何问起?罢了,还是赶快回房欣赏我今天的战利品吧! 第12章 郡王求助 正所谓“东风随春归,发我枝上花”,跟随春暖花开的脚步,我和菱香都会到院子里看海棠花。 前几日未开时,花蕾红艳,似胭脂点点,盛开后则渐变粉红,如晓天明霞。偶尔吹来一阵小风,花瓣在风中轻舞飞扬时,我便笑盈盈地在树下感受花瓣和微风轻抚我的脸、我的手,心情分外的好。 “菱香,在手帕上绣海棠花吧,这花可真是好看。” “是,小姐绣出来一定栩栩如生!” 怔住,做了些日子的墨兰后,我倒是学了些简单的针法,可要达到栩栩如生,只能说,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还是菱香你来绣,我如今笨手笨脚,针线在我手里半点由不得我,我自己都嫌弃自己。” 说出这番话,我留意菱香,不知她会怎样的反应。 “小姐身体好就行,如今能言谈自如,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强,只要小姐不嫌弃,奴婢给小姐绣就是。” 不管菱香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我心里却是感激万分。 “以前小姐总是心事重重,眉宇间常透着忧愁,小姐现在的样子多好,时常笑意连连,人也显得精神,奴婢看着心里也跟着欢喜。” 我情不自禁冲上去抱住菱香,“谢谢你,菱香,我也喜欢这样的我,这才是我。” 就在这时,一个家仆过来禀报,阿玛让我到大厅,安郡王来了。 想必是送费扬古回来,昨日费扬古兴高采烈地告诉我,安郡王要带他去王爷的马场。费扬古极力邀约,可我还是婉言谢绝。 不是不想去,而是听说墨兰的骑马水平挺好。 这满人家的孩子骑马就是家常便饭,而我自己的水平不过是坐在马上让人牵着走,这种明知会丢人现眼的事情不能做,尤其在安郡王面前,只得忍痛缩在家里了。 进入厅堂,看见安郡王与阿玛正叙话,我低头恭敬地给郡王请安,“起来吧!”他一边说一边抬手示意。 起身后我低着头静静地站着,阿玛在这我不能放肆。奇怪,论身份来说,我应该更惧怕郡王才是。 阿玛先开口了,“墨兰,王爷有话对你说,你可要仔细思量好生回答!” “鄂硕,不用过于严肃,墨兰姑娘反倒不敢开口了。”他轻松的语气并没有让阿玛眼中的紧张消失,我也跟着变得不安起来。 “皇上最近交予本王一件苦差使,本王思来想去觉得好生为难。” 能让郡王为难的事儿?我倒是全心专注地倾听起来。 “实不相瞒,皇太后做主把先皇的十四格格下嫁平西王吴三桂之子。十四格格自小丧母,太后一直养育身边,与皇上一起长大,感情笃密,得此宠爱,难免有时任性。” “太后赐婚,本是喜事,可格格不愿意。太后威严,格格自然不敢放肆,反倒常常跑到皇上跟前时而百般哀求,时而痛哭流涕,时而寻死觅活。” “与平西王联姻太后深谋远虑,着眼于江山社稷,同时也是对劳苦功高的平西王显示皇上的厚爱,皇上深明大义,自是不能取消婚事。可又难以劝服格格,最后只能躲着格格避而不见,然而内心又疼惜不已。” “于是,皇上下令本王想想办法劝服格格,希望看到格格欢喜下嫁,皇上也可了却心中担忧。鄂硕,你说说看,我一个大男人,这难道不是苦差使吗?” 安郡王嘴里的苦差使可比不上阿玛一脸的苦瓜样,“原来是为了十四格格,王爷辛苦。得王爷信任和盘托出这些原委,可小女毕竟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丫头,恐怕帮不上王爷。” “说实话,原先也没想过墨兰姑娘。但今日带费扬古骑马时,费扬古给我讲了一个故事,本王听后不禁感慨万分。他小小年纪怎会有如此心胸,仔细询问,才知道是出自墨兰姑娘之口。” 阿玛疑惑不解地看着我,我茫然地摇摇头,我给费扬古讲过很多故事,我哪儿记得住。 郡王脸上挂着他一向不慌不忙的似笑非笑,继续说道: “在很久以前,有一个寺院,里面住着一老一小两位和尚。 有一天老和尚给小和尚一些花种,让他种在自己的院子里。 小和尚拿着花种正往院子里走去,突然被门槛绊了一下,摔了一跤,手中的花种洒了满地。这时方丈在屋中说道‘随遇’。 小和尚看到花种洒了,连忙要去扫。等他把扫帚拿来正要扫的时候,突然天空中刮起了一阵大风,把散在地上的花种吹得满院都是,方丈这个时候又说了一句‘随缘’。 小和尚一看这下可怎么办呢?师傅交代的事情,因为自己不小心给耽搁了,连忙努力地去扫院子里的花种。 这时天上下起了瓢泼大雨,小和尚连忙跑回屋内,哭着说,自己不小心把花种全撒了,然而老方丈微笑着说道‘随安’。 冬去春来,一天清晨,小和尚突然发现院子里开满了各种各样的鲜花,他蹦蹦跳跳地告诉师傅,老方丈这时说道‘随喜’。” 阿玛听完松了一口气,我自己也低头笑了笑,原来是这个故事,也不知费扬古能不能理解,我倒是感慨颇多。 “墨兰姑娘,本王讲得还对吗?姑娘对此想必是深谙其道。” “随遇而安”不过是我劝慰自己的说辞,身处这样陌生的环境,我除了适应别无它法,可我的思想我的理念早已形成、根深蒂固,又怎能轻而易举地扭转,又如何真正地安适如常。 “深谙其道墨兰不敢当,只是些许肤浅的认识。无论经历何种际遇,无论面临何种境况,我们也能如老和尚一般随遇、随缘、随安、随喜,真是难能可贵。费扬古还小,墨兰不过是觉得这个故事有趣,逗逗他,并非要教他什么大道理,王爷见笑了。” 听完我的话,惊愕在阿玛眼中一闪而过,“小女拙见,让王爷见笑。” 郡王的目光在我身上快速扫了一眼,回到阿玛身上,“鄂硕过谦了,你对他们的苦心教育没有白费!” 不巧,家仆前来禀报说有人求见阿玛,阿玛起身向王爷请求暂且离开,临去时低声叮嘱我说话谨慎不可冒犯王爷。 郡王啜饮一口茶水,毫不避讳地看向了我,“本王带你进宫见见十四格格吧,并非要你劝服格格,陪她说说话,如何?” 这是什么情况?进宫?怎么像做梦一般,虽说也去过故宫,可这感觉肯定会不一样。 一刹那,我的激动万分像一股不着调的真气在体内横冲直撞,脑海中转眼就幻化出守卫森严的皇城,迈着小碎步忙碌的宫女,随处可见的娘娘腔太监,衣着华丽、娉婷袅娜的后宫佳丽们,还有威风八面的皇上。 “看你一脸向往的表情,这事就这么定下,待本王禀过太后、皇上,选个合适的时间,就过来接你。” 还沉浸在幻境中的我没有应声,忽地郡王走到我跟前,问道:“墨兰姑娘,你刚才打哪儿来?”说着伸手从我头上拿走了什么东西。 我的皇宫白日梦泡泡瞬间被击破,他想做什么?我伸出手在发上轻轻摸索,好像也没少什么头饰,可他这举动未免也太轻佻,这不是毁我清白吗? 我狠狠盯着他,没好气地回道:“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还能从哪儿来?” “方才还好好的,怎么一眨眼就动怒了,懒得与你计较,本王问的是这个。”边说他边打开手掌,原来是花瓣,确切地说,正是海棠花瓣。 “府中种了海棠花吗?本王府中也有,现在正是花期正旺的时候。” 我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暗自耻笑自己未免自作多情,随即抬头落落大方地对他说:“庭院里种有海棠,不敢与王爷府里的相提并论,可也明艳照人。王爷若有兴致,不妨移步赏赏。” “好,”满口答应之后传来他爽朗的笑声,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一改他温文尔雅的样子,不禁多偷看了他几眼。 第13章 海棠春心 “猩红鹦绿极天巧,叠萼重跗眩朝日。”繁花似锦的海棠花勾起郡王的诗兴大发。 郡王今天穿了一身青色的衣服,站在这粉色的海棠花旁,竟然是相互映衬,再加上他一脸淡淡的笑容,仿佛空气中弥漫的花香渗进了温暖的情怀。 离他不远,定睛看着他,不由的那种熟悉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我究竟是在别的什么地方见过他。 他转过脸来面对我时,我竟然还是看着他发呆,完全没有避开的意思。 和我对视了一会儿,他问道:“墨兰姑娘,我脸上有什么吗?你这灼灼的目光还真让人匪夷所思。” 一下子晃过神来,觉得自己这么盯着他太过唐突,可又觉得面子上过不去。 我眼睛斜向海棠花,一脸得意,“我在赏花呢。花不醉人人自醉,哪有看着王爷,我只看见你身后的海棠花枝招展,美不胜收。” “确实是秀美动人,庭院里明明是三株海棠,墨兰你怎么说只有两株呢?” 不假思索我便四处寻觅,不可能呀,这是我的地盘,我会不清楚? 我的举动再次招来郡王的笑声,“你自己不就是一株美不胜收的海棠花吗?” 我愣住了,他是在夸我吗? 说实话,墨兰确实是个美人坯子。低头省试了一下自己,今天我穿的是一身淡粉色的衣裳,与这海棠花的颜色相差无几,这个摸样、这身装束,自然是与这绰约多姿的花儿不相上下。 得到这样的美称自然心悦诚服的受领,不容多想,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我张开双臂,原地转了一圈,就好像片片随风飞舞的花瓣在旋转中融汇成我的身体。 放下双臂,一脸媚笑地冲着他念道:“褪尽东风满面妆,可怜蝶粉与蜂狂。自今意思谁能说,一片春心付海棠。” 始料不及的是郡王一步步走到我面前,几乎就要贴过来,吓得我后退两步,他停住脚步,目不转睛注视着我。 我的举动是不是过头了,他不会以为我在挑逗他吧?不过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况且我是主人,他也不敢怎样。 于是我又大胆的往前挪了超级一小步,其实我觉得不过是做做样子。如果仔细测量,我基本就没挪,只是身体稍稍往前倾了一丁点儿。 “王爷需要走这么近赏花吗?” 说时迟那时快,王爷嗖地一步跨来,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一下子捏住我的下巴,他的脸凑到我的面前,就连他的呼吸都能够微热地扑到我的脸上。 我惊呆了,心快要蹦出来了。 “怎么办?即使这么近,本王还是看不明白。明明是个小姑娘,却跑出不符合你年龄的言谈举止,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中小姐,是因为不懂世事年少无知,还是经历种种了然于心,你这样的表现确实让本王百思不得其解。” 一开始因为突如其来的惊惧,我只是呆若木鸡地看着他,听完他这番话后,我陷入了沉思。 是呀,我这是何苦呢?不假思索就会想要去招惹他,他是郡王,我也只是洗耳恭听的份儿,可我怎么就反唇相讥管不住自己,有时候不知不觉看着他的脸还呆住了。 我本就过了小姑娘的年纪,怎能有那些青涩的表现,每天举手投足间努力规规矩矩就已经难为我了。 “你不是能言善辩吗?怎么无话可说了呢?”郡王眼中透出的犀利似乎是不问出因果不会罢休。 “我无话可说!”我能说什么呀,更何况我的下巴还受控于他。 他似乎真生气了,捏着下巴的指头用上了力气。 我怎么回答,难道告诉他我不是真正的墨兰,告诉他我对他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不能说!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突然灵光一闪,我的视线看向郡王后方,随即出声喊道:“阿玛!” 这招十足管用,郡王立刻松开手,马上退开两步,轻蹙一下眉头,舒展眉心后平静地转过身去。 我赶紧移开和他保持一段距离,然后双手合拢捂住嘴“呵呵”笑起来。 郡王知道被骗后,回过头瞪着我,虽是气急败坏,可还是极力克制。 我终于忍不住,把手放开,捧腹大笑。他一看我肆无忌惮地大笑,反倒是怔住,随后竟然是无奈地看着我,嘴角悬起一缕苦笑。 “墨兰,你像什么样子?”阿玛突然出现,一句呵斥止住了我的大笑,我连忙低下头,可肩膀还是因为极力忍住笑不住抖动。 阿玛拽着我的胳膊要让我跪下请罪,郡王阻止,笑言我给他讲了个笑话,不妨事。 阿玛的惶恐却不减半分,“王爷恕罪,这丫头真是太放肆,我一定好好管教,还请王爷大人有大量宽恕她。现在有急事需要王爷定夺,请王爷随在下到大厅去。” 回过头,阿玛狠狠瞪我,“还不快回房去,冒冒失失,不成体统。” 郡王的笑意渐渐隐去,此时又是一脸平淡。随阿玛离开时,我似乎在他扫向我的眼里瞄到了笑意,莫非被骗了他也觉得高兴吗?还是我产生错觉了呢? 第14章 空谷幽兰 晚上,我自己来到庭院,悬在半空的月亮格外皎洁、明亮。 “墨兰,怎么还在庭院里站着,当心着凉了!” “阿玛,你还没歇息呢?” “我出来走走。菱香呢?怎么也不好好伺候着。” “阿玛,我能自己照顾自己,不要老是责备菱香,她每天都仔细地照顾我。” “弹指间,阿玛老了,你也长大了。孩子,阿玛真想留你在身边一辈子!” 一股暖流冲淡了夜晚袭来的阵阵凉气,“阿玛,我一辈子都陪在你身边!” “傻孩子。” 久久,我们都没有说话,静静看着月亮。 “墨兰,你觉得安郡王怎么样?” 我吃惊地扭头看向阿玛,“阿玛何出此言?” 阿玛仍旧看着月亮,“安郡王深得皇上青睐,虽说是皇上的堂兄,可皇上对郡王的器重远远超过自己的亲兄弟。郡王战功显赫,在战场上有勇有谋,在汉学方面也是熟读精通,这一点与偏爱汉学的皇上不谋而同,所以皇上时常召见郡王商议很多国家大事。” 我的吃惊不减反增,“阿玛,为何无端端在我面前夸赞王爷?” 阿玛的视线似乎被明月牢牢锁住,一直不曾移开,“孩子,我是觉得惋惜呀!郡王是人中俊杰,更可贵的是为人宽仁大度,若是能把你托付给这样的人,阿玛心里高兴呀!只是王爷已经有了嫡福晋,侧福晋、侍妾也都好几位,郡王虽好,可妻妾成群终归还是要受委屈。” 这下可是惊得我都快跳了起来,“阿玛,你这是说什么呀,阿玛你想太多了。” “前些日子郡王到府上来,与你和费扬古在大厅说了些话,之后郡王就直言不讳向我打听你的生辰,你平日里都做些什么,我也不敢仔细多问,只是大致回答。” 阿玛终于不再与月亮胶着,扭头看我一眼,却又把目光投向远处的黑暗。 “今日,你这丫头最是放肆,莫说在郡王面前,就是在我跟前,何曾见你这般毫无规矩地哈哈大笑,简直是目无尊长。多亏郡王大度,离开时还叮嘱我不要因为这事责备你。也难怪我会多想,郡王是何意思,我也不敢贸然揣测,可这心里还真是七上八下。” 我心一紧,顿时觉得五味瓶打翻了,各种滋味都有。 阿玛见我不作声,接着问我:“墨兰,阿玛怎么觉得,你似乎并不害怕郡王?” 我没有回答,只是默然听着,其实心里也是默认阿玛的感觉。 “郡王身份显赫,不用阿玛多说,你也应该明白,怎么反而在郡王面前如此莽撞?日后郡王再来,可不要再放肆无礼,阿玛真是替你捏把汗!” 看来是我低估了古代的尊卑贵贱,阿玛身居要职,一样还是要战战兢兢,我还是不要让阿玛担心才是。 “阿玛,女儿知道该怎么做,日后定会谨慎,不再冒犯郡王。至于郡王,阿玛定是多想了,孩儿想郡王不过是拿我逗趣,不会是别的原因,阿玛尽可宽心,切莫过于伤神,累及身体。” “看你说得头头是道,连我都无话可说了。墨兰,虽说你读了些书,可你终究是女孩家,不可逾越本分,切记!” 领受阿玛的叮嘱,我向阿玛行礼后慢慢踱步回屋。 论说读书,若在现代,我自己的爸爸自小就督促我好好学习,将来成就自己的事业。现换到古代的阿玛,却只是把读书当成茶余饭后的消遣,女孩终究还是要遵守从父、从夫、从子的三从。 要是这古代男人们知道现代人把女人应该服从的三从改成了“从不洗衣、从不做饭、从不拖地”,而男人的三从则是“老婆出门要跟从,老婆命令要服从,老婆说错要盲从”不知会作何感想! 至于郡王,每次他出现,就注定是我一夜的失眠。他是我来到这见到的第一个外人,非要说明我对他有什么想法,恐怕还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倒是一想到他要带我进宫,不盼着见他,还真是说不过去。 为了进宫不出差错,这些日子我积极备战,也许是阿玛不放心,还叮嘱大娘给我说了很多注意事项,我都认真一一记在心里。 每天我还是勤快地练字,可模仿墨兰娟秀雅致的字体确实不容易,怎么写都难入我法眼,我不是她,心性不一样,又怎会一模一样,索性便在她的字体的基础上随了自己的风格,任意发挥。 读书自是不敢懈怠,时间一天天流走,也算读了一些书,自己颇为得意。至于画画,还真是考验我,只能说处于摸索、懵懂的阶段。 眼看海棠花落叶茂,和煦的阳光也渐渐变成了炎炎烈日,转眼就是六月,安郡王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杳无音讯。 我自然不好意思开口询问阿玛,只是心里时常嘀咕:“他是不是开玩笑逗我玩?还是那位格格原本就没什么?这事儿不会就这样不了了之?” 渐渐地,我的热情也寡淡了。 决定与费扬古一起听苏先生授课我经历了很长的思想斗争,可硬着头皮听完先生的课、接受先生的指导后才又惊觉获益良多,尽管一次次不小心暴露出的真实水平惹来先生恨铁不成钢的疑惑和感慨,可我的进步很快又会让他笑颜逐开。 虽说先生与阿玛年龄相差无几,也许是看淡了名利,又或许经历了太多沧桑放下了过往,总之先生的眼神中透出的单纯要多了许多,甚至还有些童心未泯。 步入七月,之前盼星星盼月亮等着进宫游玩的我,早已把这事儿抛到了九霄云外,不料安郡王却派人来传话,明日接我进宫陪伴十四格格。 一接到消息,我便开始在屋里忙得不亦乐乎,菱香进屋时吓了一跳,“小姐,你这是做什么,不晓得还以为有贼人闯进来呢?你要找什么,吩咐奴婢就行。” 我兴高采烈地翻箱倒柜,“菱香,我穿什么衣服好看,明儿个我要好好打扮一番。” “小姐花容月貌,穿什么都好看。”菱香一边说着一边收拾遍地的衣服。 “这些衣服怎么都太素了,明日就要进宫,我也来不及制备一套色彩明亮的衣服。” “小姐向来就不喜欢艳丽,衣服都是素雅的颜色。如今小姐性子变了,爱好也变了,很多东西都得重新置办才是。” 我一听立即停止一切动作,心里七上八下,转身看着菱香,小心翼翼地问道:“菱香,我现在这个样子好不好?还是你喜欢我以前的样子?” 菱香头也不抬手里忙着收拾,“小姐变什么样子我都喜欢,小姐就该这样笑脸盈盈的,多好看,我心里觉得暖洋洋的。” “这么热的天,你还喜欢暖洋洋,也不怕热晕了头,不管了,我就这样!”懈口气,我继续折腾个没完。 我把一个箱子里的东西全都翻出来后,在箱底我发现一块象牙色的丝绸手帕包着一样东西,我拿出来缓缓打开手帕一看,是一只木制的发簪。 发簪顶头镶嵌了两朵微微绽放的翡翠兰花,这木头还有香味,是檀木。玉雕的兰花极为精巧、细致,两朵兰花相互映衬、栩栩如生,仿佛还有淡淡暗香幽幽袭来。 菱香走到我旁边,“小姐,这是什么时候买的簪子,我怎么没见过呢?这手帕倒是见过,上面的兰花还是小姐亲手绣的。” 我摊开手帕,手帕一角的兰花清雅、高洁,墨兰的绣艺实在是让人叹观止矣。一手握着簪子,一手拿着手帕,这么好的东西为何藏在箱底? 看得出来,簪子似乎是被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竟然连菱香也不得而知,可见墨兰对簪子的心思讳莫如深。 可这么好的东西就这样藏起来不见天日,未免可惜,与其让它在箱底顾影自怜,不如?我当即决定,“既然在我的房间里,那自然就是我的东西,明日就戴这个簪子,拿上这块手帕。” 菱香继续思考着有没有见过簪子,而我已经开始试穿各套衣服,也许是翡翠兰花的提示,最终我选了淡绿色的衣服与之交相辉印。 晚上阿玛和大娘又跑来嘱咐半天,上床后我更是激动地翻来覆去,也没睡上几个时辰就被菱香唤了起来。 我仔细梳妆打扮,墨兰的五官本就精致,皮肤也是弹指可破,唯一不足的就是这孩子不知是本就气血不足还是身体尚未完全康复,肤色有些苍白。 之前买的化妆品终于可以用上,稍微修饰一下,整个人果然就焕然一新。特别腮红和唇脂的画龙点睛顿时就让脸蛋看起来红润、靓丽,真美,恨不得自己亲一口。 婀娜多姿走到门前时,大娘和洛舒在那儿站着,阿玛则一大早就上朝去了。 “墨兰,你今儿个真是天女下凡呀!”大娘的感叹让我有点飘飘然,我微微笑向大娘和洛舒问候之后朝马车走去。 菱香不能陪同,扶我上马车后,还有些不舍地说,“小姐,奴婢不能陪你去,你可要照顾好自己。” “我晚上就回来,放心!”拍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 菱香才放下马车帘子离开,突然帘子又被掀开,我一看竟然是洛舒大哥。 他盯着我,不对,确切地说,他盯着的是我的头,“墨兰,这簪子哪来的?” 他的问题真奇怪,“自然是我的。” 天啊,在我的箱子里难道不是我的吗? 他紧皱眉头,“别人送你的?” “大哥,这是我的,你怎么了?”我完全摸不着头脑。 大娘过来催促,洛舒不得已放下帘子,叮嘱车夫小心,马车开始缓缓前行。 第15章 吴王世子 一路上我的心就像长出翅膀一样,恨不得立刻就飞到紫禁城去,脑海里浮想联翩。正暗自陶醉着,马车停下了,这么快,我自己迫不及待就掀开了帘子。 这是什么地方?显然不是紫禁城,明明是一座新建的豪华大宅。 车夫扶我下车,说是安郡王一会儿就出来。 我站在大门口,探头探脑,来回观察,这么漂亮的宅子莫非是郡王的府邸?一想也不对,明明是崭新的,似乎还没有人搬进来住, 正当我东想西想时,两个人从里头走了出来,一位是安郡王,我认识,有些日子不见,他怎么有些晒黑了,不过显得更有男子气概。另一位,我也认得,竟然是在正阳门大街见过的那位世子。 当然他们见到我时的惊艳表情已不足为奇,毕竟出门时,连骄傲的大娘都情不自禁脱口褒赞之词。 不过接下来,世子惊艳之后随之而来的却是,“墨兰,你怎么来了?” 这下子换做我惊得目瞪口呆,他居然知道我的名字,上次我虽有些诧异他的神色,可没想到他刚才的惊呼好像还和我很熟。 郡王的惊讶也不在我之下,他看看我再看看世子,“世子,你认识墨兰姑娘?” 世子晃过神来极力掩饰自己的失态,拱手弯腰对着王爷应道:“回王爷,应熊认识墨兰姑娘的大哥,在将军府上也见过几次,故而认识。” 我还是一脸惊愕地看着世子,心里十分忐忑不安,尤其是当他再次看向我。不对,确切地说是看向我的头时,他竟然惊诧得嘴都张开,随即眼中蒙上了薄薄的惊喜。 老天,我快要疯了,难道我的发型极为恐怖吗?明明就很好看,尤其是兰花簪子的点睛之笔。 等等,兰花簪子,突然想到早上洛舒看到簪子时的追问,莫非世子也是为了簪子而惊诧? 实在想不下去了,脑袋有些发懵,我下意识地扶着头后退两步,茫然失措地看着他们。 偏巧不争气的高跟鞋趁机捣乱,重心不稳的我眼看就要栽倒,只见二人飞速奔来,居然同时间,世子扶住我的左胳膊,而郡王扶住了我的右胳膊。 我倒是站住了,可气氛极为诡异,两人瞬时又不约而同放开手,郡王朝着马车走了过去。 世子就站在我身边,嘴角弯起,淡然一笑,“小心,别再伤着了。” 出于礼貌,兼具他刚才的英雄救美,我也回他一笑,“多谢!” 他言语愈发温润,“墨兰,你这是要去哪儿?” 我本想如实相告,不料身后传来郡王的声音,“还愣在那儿做什么?上车,本王还有要紧事要办。” 听得郡王不耐烦地催促,我赶紧向世子福了福身,轻声说道:“再见!” 坐上马车之后,听到郡王说:“十四格格最近有些烦闷,本王带墨兰姑娘进宫陪格格说说话,世子你好生监督园子的建造,有什么需要尽管上报便是。皇上疼爱格格,自是不能让格格受了委屈,世子费心了。” 看不到世子的表情,可居然听他问:“为何是墨兰进宫陪格格?” 耐不住好奇我掀开车窗帘子一角刚想往外望去,便听到郡王不悦地大声说:“世子,管好你自己的事,我走了!” 然后郡王腾跃上马,扬长而去。我乘坐的马车也动了起来,同时听到世子失落而又恭敬的声音,“应熊恭送王爷。” 接下来思绪一片混乱,完全陷入泥沼之中。 刚才世子自称什么,他自称“应熊”。慢着,这个名字很熟悉,原来他就是平西王吴三桂的儿子吴应熊。 本人非常喜欢金庸先生的《鹿鼎记》,也看过很多遍,小说中和吴应熊对应的就是康熙皇帝的妹妹建宁格格,那个把韦小宝折磨得死去活来的变态格格,莫非我今天要去陪伴的就是他? 那时出于好奇,便查阅过历史书籍,我了解到建宁公主其实不是康熙皇帝的妹妹而是顺治皇帝的妹妹。吴三桂造反后,康熙皇帝杀了吴应熊和他的次子,长子事先逃回了云南,然后建宁公主还得到了康熙皇帝的特别照顾,被接回宫中居住,可惜独自终老一生。 不过她现在还是个小姑娘,再说安郡王上次也提过,皇上十分宠爱她,所以她确实任性,以至于皇上都避而不见? 那我这一去,岂不是凶多吉少,想想都觉得毛骨悚然,立刻大叫一声:“停车!” 马车果然如我所愿停了下来,我掀开帘子,只见安郡王返回到跟前,目光冷峻地看着我,“怎么了?” 虽欲言又止,但还是吞吞吐吐说了出来,“王爷,我,可不可以不去,我有些害怕!” 没想到他面不改色,眼神中透出的锐利吓了我一跳,“不行,坐回去,继续走。” 他的威严让我无奈地放下帘子,傻坐着我纳闷地问自己,“我什么时候得罪他了,他怎么一副要吃人的表情?” 接下来的路程完全没了方才的兴奋和好奇,取而代之的则是提心吊胆和紧张不安。 马车行进的声音戛然而止,帘子随即被掀开,安郡王冷淡的脸容出现在我眼前,就连声音也是冷若冰霜,“到了,下车。” 在郡王的协助下我下了马车,印入我眼帘的不是巍峨壮丽的午门,而是西华门。 在现代逛故宫时都是在午门前买门票进入,随后就大摇大摆随意四处游览。如今眼前的西华门虽比不得午门威严、雄伟,可无形中的肃穆还是压迫着我,让我不得不恭恭敬敬、谨言慎行。 跟随郡王进去后,远处的宫殿庄严地耸立着,气势恢宏。他从容地带着我走过断虹桥,穿过古槐林,沿着一条通道一直往北走,我一直都规规矩矩跟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踏进永康门,眼前是一东西向狭长的广场,走着走着郡王停下脚步,回身转向我,我也停住谨慎地抬头一看,高悬的牌匾上写着“慈宁门”。 “这便是慈宁宫,进去吧!”郡王的脸色、语气温和了些许。 “格格住在慈宁宫?”我觉得不太可能,电视剧里的慈宁宫好像一般都是太后之类的主子。 “慈宁宫刚修葺一新,上个月皇太后才移居慈宁宫,格格自然也迁过来了,就住在慈宁宫偏院。” “那我是不是需要先向皇太后请安?”说实话,我真的害怕。 孝庄皇太后的名头可是非同一般,能见到这样的历史名人当然是激动万分,可又担心自己毛手毛脚、愚昧无知闯了祸那可就麻烦了,恐怕也不是罚跪那么简单。 “太后不在宫中,去了南苑避暑,所以我才选这个时候带你过来,如此你和格格都不会过于拘谨。去吧,到时候我再过来带你出宫。” 见不到孝庄太后有些小小的失落,但更是庆幸不用提心吊胆,可一想到不知格格的性格如何,心里还是直打鼓,不由得又生出胆怯。 “王爷,墨兰有得罪之处,还请王爷见谅。” “你这是什么话,看看你,就像是霜打了的茄子都蔫了,打起精神来,这可不像你。”说完,他叫出一名年纪轻轻的太监交待他带我进去觐见格格,然后就转身离开。 霜打的茄子,他倒是比喻得当,可打我的霜雪不就是来自他吗? 第16章 十四格格 行礼恭送郡王之后,我也赶快向这位小太监行礼示好,客客气气,“有劳公公引路。” 这名太监先是上下打量了我,这才领着我往里走。 穿过旁侧的廊庑来到一个偏院后,我就听到前面屋子里传出了无需扩音器也可以震耳欲聋的狂吼怒骂,“有什么了不起,竟敢耻笑我,竟敢欺负我,我要告诉皇帝哥哥。气死我了,气死我了,你们这些没用的奴才,都给我滚出去!” 紧接着就是摔东西的声音,“呯”、“哐”、“嗙啷”,每一声都像砸在我身上,顿时内心连连叫惨,停住脚步不敢再往前动一下。 很快,我就看见一名太监、两名宫女退出来,谁也不搭理我匆匆躲去。 引我进来的太监小心翼翼地对我说:“姑娘请进,格格就在里头,有什么事情唤奴才们便是,奴才告退。”说完弯腰退下转眼没了影。 我站在院落中进退两难,如果安郡王站在我面前,我真的会狠狠给他一拳,他肯定知道格格的脾气,这个坏家伙。 屋里好像安静了,僵硬地站着也不是办法,于是我只好硬着头皮朝着屋门走去。 刚踏上一级台阶,但见一个东西横空飞来,我本能地迅速举起左胳膊挡了一下。那个东西先是砸到我的手臂,然后掉落在我面前的台阶上,顿时碎片四处溅开。 我定睛一看,原来是个精巧的小花瓶,若是个大花瓶,手臂可就难保了。 这时屋里狂躁的声音再次叫嚣起来,“好大的胆子,谁让你们进来的,我叫皇帝哥哥砍了你们。” 我心一惊,恨不得转身就跑,我可不是来玩命的。犹豫了一小会儿,最后我还是鼓足勇气艰难地再次跨上台阶。 站于门口,努力平静自己颤抖的声音,恭敬请安:“董鄂氏墨兰给格格请安。” 倏地一个人站到我面前,头顶上方传来的声音明显消去一些怒气,“你就是岳乐哥哥说的墨兰姑娘吗?” 我连忙回答:“正是。” 没想到风暴般的叫嚣又是响起,“你们这帮狗奴才,来了人也不给我通传一声,我叫皇帝哥哥砍了你们。” 这次我没有感到恐惧,反倒是脑海中立刻出现一个少年皇帝手拿一把大刀,跟随着格格的大声吆喝四处砍人,当然这些太监、宫女无论怎么砍也都活得好好的。虽说没笑出声来,但是肩膀还是忍不住抖动了几下。 “你怎么了,哭还是笑呢?起来吧!” 我缓缓起身,一脸平和地看向格格。 格格一身橘色旗装,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柳眉杏眼,小巧的鼻子,薄厚适中的双唇,很难想像这样一个娇俏的小姑娘居然就是刚才掀起狂风暴雨的祸首。 格格仔细打量了我半天,这才啧啧说道:“岳乐哥哥只是说你挺有趣,却没提到你竟是如此一位美人。” 什么?说我有趣?感情在郡王眼里我就是一只逗趣的小动物。 不过能得到格格的赞赏,我还是挺开心,当即倒也不吝惜词汇,美言她几句,“格格说笑了,比不得格格如嫦娥下凡,美艳动人。” “进来吧!”我跟着格格进到屋里,坦白说,到处一片狼藉,根本无处容身。 奴才们都不知躲哪儿去了,不在近前伺候,我只得主动请格格移驾院中,我来清理地上的残片。 这时格格冲到我跟前拿起我的左手,叫道:“这手背怎么划破了,哎呀,许是刚才我扔过去的花瓶割破了你的手,我这就唤人来。” 我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手帕擦拭伤口,刚才没留意,如今注意到就感觉疼了,就连刚才挡了一下花瓶的手臂也颇为疼痛,可又不好意思卷起衣袖查看,只得忍住。 但听格格那肺活量十足的雷声鸣响,霎时太监、宫女们潮水般纷纷涌出又是打扫、又是擦拭,还有人打水过来帮我擦干净手背上的伤口。 转眼工夫,屋子立刻恢复干净、整洁,只不过少了些摆设的物件,显得有些空荡荡。 格格赐座后,一下子也不知该说什么,虽对我还算客气,可刚才对奴才们的狂轰乱炸确实让我心有余悸。 短暂的僵持很快被格格打破,“墨兰,你第一次进宫吧?觉得这皇宫怎么样?” “墨兰初次进宫,看什么都觉新鲜,可毕竟是皇家重地,威严肃穆,不免紧张。” “紧张?岳乐哥哥说你也是率真的人,我已经把宫女、太监们都打发出去了,你用不着拘谨。再者,太后去南苑休养了,要不然像我刚才那般发脾气,早就遣人过来询问,我也只有这种时候才折腾一番。”说完,她靠向椅背,歪着个脑袋摇头叹气。 我心里真是猜不透安郡王,说他报复我吧,他还特地选皇太后不在的时候带我进宫,免得在皇太后面前失了分寸。 看着格格唉声叹气的模样,想想她刚才扯着嗓子大骂,看来这锦衣华食的背后也有着不为人知的委屈。 “格格贵为金枝玉叶,众人必是小心伺候,也不知格格为何生气?不知格格现在消气了吗?都说气大伤身,还望格格保重身体。” 既是生气,必有原委,试探两句,如她坦言,倒也可以安慰她两句,哪想到我顷刻便捅了马蜂窝一发不可收拾。 只见格格一扫颓丧,立刻精神抖擞,神情中带着义愤填膺,滔滔不绝向我仔细道来。 上午格格带上奴婢到御花园赏玩,阳光渐变强烈之后,便走进亭子坐下休息。 这时皇后出现,也想进亭子里避避烈日的灼烤。一如往常,皇后不管去哪儿,身后总是跟着一大群人,拎食盒的,拿扇子的,拿坐垫的,抬轿辇的等等,总之是能拿的都拿,绝不会让皇后想到什么时手边没有。 寻常百姓人家,嫂子和小姑子不对付、争吵,倒也不足为奇。可这种见面就吵,隔三差五就来一次的争执放在皇宫里,就显得格格不入了。 一个贵为国母,一个金枝玉叶,即便脾性不和,为了皇家体面,隐忍维和也是应该,可两人自小就是众星捧月般呵护长大,谁也不想退让,所以每次见面都是火药味十足,这次也不例外。 皇后一踏进亭子,格格的兴致顿时全无,随随便便给她行礼之后,虽说自己就带一个宫女,可也不想退让,依然大大咧咧坐着。 起初,皇后似乎心情不错,倒也不计较,还吩咐下人们把食盒提来。转眼石桌上就摆满了四五碟小点心,还邀请格格品尝,格格倒也不客气随便挑了一样吃起来。 奴才们见此情景也都松了一口气,都庆幸今儿个不会成出气筒了。许是吃人嘴短,格格倒也爽快地称赞点心好吃,之前没吃过。 皇后听后顿时来了兴致,一样一样介绍起来,都是她在科尔沁时爱吃的点心,糕点师傅以及原材料也是她的父王吴克善王爷精挑细选送过来的,就连太后尝过糕点后也是赞不绝口,勾起了太后的思乡之情。 就在皇后得意忘形地夸耀自己的家乡以及因为拥有如此荣耀的家族而倍感自豪时,格格的好心情渐渐低落下来。自己的额娘不过是父皇的庶妃,虽说也是蒙古人,但并非察哈尔部显赫的家族。 额娘早逝,太后抚育了自己,在太后的荣光照耀下,自己的身份也跃上了一个台阶。可格格内心却始终铭记自己的额娘,那温柔的呵护始终是唯一流淌在她内心深处的暖流。 皇后自入宫以来,吃穿用度一贯奢侈,不知为何极为偏爱金器,所以坤宁宫中的日常使用物件皆为金制。看着眼前装小点心的金碟,格格心里的滋味越发不好受。 皇后让她再尝尝别的,可格格早已觉得索然无味,脱口而出道:“不吃了,吃多了也不过如此。这皇宫里那么多御厨,想吃什么没有,不过是一时新鲜而已。” 就这一句瞬间点燃了皇后的怒火,自己大人有大量邀请格格吃点心,竟然这样不识抬举。接下来冷嘲热讽就从皇后尊贵的口里接二连三蹦出来,格格本就觉得郁闷,于是很快硝烟四起、唇枪舌战。 特别是当皇后耻笑格格的额娘出身低微,格格沾了皇太后的光、沾了科尔沁的光,格格差点就冲上去撕她的嘴。要不是众位奴才拼命拉着,两位尊贵的主子就会在御花园大打出手,上演一出精彩的撕扯之战。 在她的讲述中,我也跟着经历了一场硝烟弥漫的战事。想必是说得口干舌燥,又或是这一上午确实也让她身心疲惫,此时的她呆呆望向窗外,没有只言片语,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上午我转身离开御花园时,你猜皇后在我身后说什么吗?她说别以为太后对我慈眉善目,我就自以为了不起。什么样的出身那是注定了的,谁也改不了。” “自我大清建朝以来,从未有下嫁汉人的皇家格格,我是第一个。别以为太后疼我,其实不过是早些把我扫地出门。” 她走到我面前,忧伤扫过她的眉眼,“墨兰,是这样吗?你在宫外,宫外的人是不是也是这样认为?大家都心知肚明,都在看我的笑话,我堂堂的大清格格不过是大家茶余饭后的笑谈。” 梨花带雨般的泪珠滑落时,我的心也被感染有所触动。 她才十三岁,正是无忧无虑贪享家人宠爱的年龄,可包围在她四周的爱显得那么不真实,甚至还有些残酷。 早熟的多愁善感同样也偷偷钻进她的心田,她的狂轰乱炸不过是掩盖她内心的无助和失落,她的伤心又有谁能够了解呢? 她低头抹去泪珠,扭过身立刻就换上一副严厉的表情,“看我都瞎说什么,不过是第一次见你,说这些做什么。马上忘了我方才的话,要是传出去,我割了你的舌头。” 瞬时我低下脑袋,双唇紧闭,恨不得把舌头吞到肚子里藏起来。亏我刚才还萌出对她的同情之心,我这还没开口说句话呢,舌头就成了砧板上待宰的鱼。 才威胁过我,她却又长吁一口气,“墨兰,你有妹妹吗?” 为了舌头的安全,我的回答格外谨慎,“回格格,墨兰家中只有兄长与弟弟,倒是有一个年龄相仿的族妹时常过府一叙。” “是吗?都聊什么呀?” “东拉西扯,都是些女孩家的私房话,不值一提,偶尔遇到些伤心事,互相宽慰两句,心里倒也舒坦多了。我们有时也出门逛逛街,到马场遛遛马,也都是寻常女孩家的玩法,没什么特别,不过是姐妹俩兴趣相投,彼此亲近一些。” “真好,我怎么就没有你这样的姐姐,你们虽不是亲生姐妹,可听你这么一说,又觉你们关系亲密,好生让人羡慕!” 才口出恶言威胁我,转眼又一副自怜自叹的模样,她的眼眶再次红润,眼瞅着眼泪就要呼之欲出。 在那一刻,我又心软了,走到她跟前,蹲下身来,握住她的小手,温声细语道:“格格,若是心里难受,痛痛快快哭一场,心里说不准也就舒坦了。” 她一下子挣脱我的手,从椅子上扑了过来,抱住我,瞬时我跌坐到地上,她也不管那么多,伏在我肩上哭了起来。 第17章 一见如故 待格格平静下来后,我便坦诚相待,娓娓道出自己的看法。 “格格,皇后娘娘的话切莫放于心上,既是让人伤心的话,在意太多反倒像毒虫一般啃噬自己,不得安宁。皇后娘娘出生显赫,再加上自小就订了亲,自然是万众瞩目,得意、骄傲之心在所难免。” “然而高贵的身份、地位也需要修身养性才能流光溢彩,否则也只会让人提起来就摇头不已、避而远之。” 我话还没说完,格格就站起身大声吼斥:“放肆,你竟敢耻笑于我。” 见她动怒,我只得跪在地上,不禁哀叹自己怎么这么命苦,她是皇室格格,身上无一不充斥着名副其实的“公主病”,我何苦真心待她。 就听格格恼羞成怒地嚷嚷:“你真是胆大包天,你的这些话只是说皇后吗?我身为格格,与皇帝哥哥一样都是先皇的皇家子嗣,难道我就不尊贵吗?什么叫修身养性,我就是和皇后吵架了,我还想撕烂她的嘴,谁敢摇头?” 格格的抢白塞得我无语,低垂着头,听凭她蛮横训斥。 不料,她话锋一转,迅速落座,“接着说,听听也无妨,只是仔细了你的说辞,可别再惹怒我。” 此时,我便更加小心,否则不知哪句又会触动她敏感、脆弱的神经。 “格格的尊贵墨兰丝毫不敢轻视,请格格容我把话说明。格格说大家都在看笑话,自己成了笑谈,我却认为这并非因为格格的额娘是庶妃或是出身怎样,当然此种衡量自是不可避免,可大家耻笑的绝非如此,而是因为两位主子的争斗成了大家的谈资。” “宫里的其她主子、奴才以及宫外的寻常百姓,津津乐道地不过就是对这些事情的夸大其辞、捕风捉影,格格与皇后娘娘即便不说话冷眼一下,也会传得沸沸扬扬。格格因为爱护额娘,自然不愿皇后娘娘提及、羞辱,可知皇后娘娘此举也是在辱没自己。” “你抬起头看着我回话,你这番话听着有些道理。”格格怒气渐平,若有所思看着我。 “皇后娘娘是六宫之主,也是皇家的体面,一举一动便会引来大家的议论。皇后娘娘身为皇嫂,疼爱格格本是应该,口出辱骂之语只会有损自己的身份,可格格身为小姑,也要尊敬长辈,才不会落人口实。格格,换一种吵架的方式,可好?” 她好奇地盯着我,似乎很期待我的高见。 于是我便建议下次遇见皇后时,不论皇后如何奚落,自己也要沉住气,该有的礼数自己一一做出来,充分显示自己的大度。 就算皇后辱及自己的额娘,也要愈发忍下,心中告诫自己,即便我的额娘只是庶妃,可自己的仪态、教养丝毫不比出身高贵的皇后差,如此更能映衬出她显赫身份下的失态,这才是为自己的额娘争气。 “墨兰的额娘也不是嫡长夫人,几年前额娘病逝留下我与幼弟,所幸阿玛疼爱有加,大娘也处处周全。” “我也知道嫡出、庶出有所区别,可我丝毫不觉低人一等,内心自信满满。我说这些并非想要高攀格格,格格是千金之躯、天上皎月,我有自知之明,不过是将心比心,但求能宽慰格格,放下心中忧思,不要为了不值的人徒增伤心。” 一番肺腑之言完毕,格格愣住了。我依旧跪在硬实的地上候着,我们就这样互相凝视,渐渐地,似是感动、似是欣慰,她起身慢慢扶起了我。 “墨兰,长这么大从没人于我说过这些,我喜欢你。你不过年长我两岁,为何这些伤脑筋的事情你竟然看得这般通透,让我瞬时觉得豁然开朗,心里一下子敞亮多了,你真是了不起。” 见格格不再提及那些不愉快的事情,脸上逐渐绽开欢乐的笑容,我便开始夸张地给格格规划日后宫外的生活。 什么云游四海,什么醉酒当歌,什么花前月下,什么嬉戏游乐,总之想到什么说什么。格格一开始觉得很不可思议,后来也放开思想积极地幻想,两人有说有笑,屋子里很快就充满了欢声笑语。 在我的提议下,心灵手巧的宫女在我与格格闲聊的功夫神速就按照我的描述做来了一个沙包。 格格虎威一发,顿时八九个宫女、太监齐聚院中,我虽阐明了游戏规则,但格格很快按照自己的想法改成了毫无公平原则的规定。 连我在内的宫女、太监都站到了事先划出的圈里,格格手拿沙包站在圈外逐一攻击我们,被打中的人出圈,如果全部出圈,那么就要集体受罚。如果在规定的时间内,圈内尚有人留下,格格就要赏赐圈内的所有人。 备注:不能攻击颈部以上部位,如果圈中人接中沙包,可以让圈外被淘汰的一人复活进入圈中,时间限定在一盏茶的功夫,大约一刻钟。 第一个回合开始,格格打人的劲头极度旺盛,再加上奴才们胆小,都让着格格。另外我的旗鞋实在让我难以发挥,所以三下五除二,圈中一干人等很快就全都败下阵来。 格格得意的笑声简直是响彻云霄,与我们的灰溜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所幸,格格玩得高兴,第一轮的惩罚也就是拿个小棍子挨个儿打一下屁股,格格更感兴趣的还是扔沙包的乐趣。 第二个回合之前,我实在是忍不住了,站于宫女、太监们面前来了一次小小的战前总动员,“各位,咱们稍微拿点本事儿出来,行不行?” 大家一愣一愣看着我,我却又转头面向格格,“格格,刚才不过是热热身,大家也不熟悉规矩,这次我们可是卯足了劲儿,到时格格定要好好赏赐我们,可好?” 格格正在兴头上,“来呀,本格格还怕了你们不成,放心,我说话算话,若是你们赢了,铁定赏赐你们。” “要赏还是要罚,各位可想好了!”在我的调动下,我看到大家眼中燃起了小火花,好极了。 这次开战后,战况果然有所变化。大家左闪右躲,避开沙包的功夫渐长,我也全身心投入跟着大家跳来跳去,玩得不亦乐乎。 当然,对方终究是格格,随着时间的流逝,大家又一一被请出圈外,临到最后就只剩下我与一名太监,正好是那名领我进来的小太监。 格格在那儿摩拳擦掌,大有一举灭下我们的势头。 到了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候,健忘的毛病让我瞬间忘了我只是陪格格玩玩,那一刻我所追求的就是倾尽全力投入比赛的体育道德精神,于是大声冲着身边的搭档说道:“打起精神来,我们一定要赢。” 看着格格举起沙包,我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时辰快到了,只要我抓住沙包,再叫来一人,三个人铁定能撑到一刻钟,这次非赢了不可。 格格先是紧盯着我,我琢磨着她是不是要打我,于是我尤为小心。可谁知她手里的沙包却扔向了那名太监,这小子倒也灵活,一扭身朝我身后闪去。 电光火石之际,我突然冲过去在他闪开沙包的那一刻想要抓住沙包。 神助我也,我扑过去的一刹那逮到了沙包的一角,可这种姿势无论如何怕是要扑到地上。可偏偏此时,不知从哪儿冒出一人,来到沙包前,所以我逮到沙包的同时,我也连人带包扑到此人身上,结结实实撞了个满怀。 苍天护佑,来人不仅没被我撞翻,竟然还稳稳抱住了我。 惊魂未定的我看清来人后,顿时惊慌失色跳出他的怀抱,赶紧屈膝行礼,“郡王恕罪!” 身后随即传来格格的抚掌大笑,但听得郡王低声斥道:“胡闹,成何体统,进屋去。” 奴才们仓惶散去,怯生生回到屋里,我乖乖站于格格身旁,不敢看郡王。进屋时无意瞥见他盯向我的目光,足以瞬间让我结成冰块,所以我还是老老实实为妙。 “岳乐哥哥,果真如你所说,墨兰可真是有趣得紧。还没分出胜负呢,你就进来了。”公主一边大口喝着茶水,一边乐滋滋说道。 “老远就听到你这院里都快闹翻了天,再不过来制止,怕是连屋顶都会掀了去。女孩儿家说说话也就罢了,嘻嘻哈哈闹腾个没完,不成个样子。”听着都是些教训的话,可他的语气分明却又有些宠爱的味道。 “岳乐哥哥,你是怎么认识墨兰的?我怎么就见不着这样的人,我喜欢墨兰。”得到格格的赏识,我还真是松一口气,等会儿出宫好歹也不会被郡王骂得狗血淋头了吧? “怎么认识的?半路上捡的。你高兴就好,皇上看你闷闷不乐,心里惦记着呢?” 一听我是半路上被捡的,我立马抬起头斜睨过去,正好郡王似笑非笑的目光扫过来,彼此眼色交集,他当即回向格格,而我也快速俯视地面。 “皇帝哥哥才不会为我担心呢,不然为何要把我下嫁给那位世子?算了,反正这宫里的日子我也呆够了,总和皇后吵架也没了兴致,倒不如嫁到宫外去,像墨兰所说,自由自在过我自己的日子。” “瑜宁,你说什么,你愿意下嫁了?”一听郡王略为惊奇的音调,我好奇地看向了他。 顿时格格便绘声绘色地向郡王描述了我刚才的一番规划,“岳乐哥哥,想不到宫外居然别有洞天,相比之下这宫里的日子真是憋闷,待我下嫁后,我要和墨兰一起去好多地方好好玩个够。” 郡王横了我一眼,摇摇头,“看来我不该带她来见你,听听你刚才都说了些什么,半点规矩也没有。” 格格可不依郡王对我的评价,兴高采烈表白:“我就是喜欢墨兰,今儿个可算是痛快了。” 郡王一脸笑意,“好,你高兴就好,时候也不早了,我该带她出宫了。” 不想格格站起身,拦在我跟前,“不要,我要留下墨兰。我这就去求皇帝哥哥,让皇帝哥哥下旨留墨兰在宫中,那样我就天天都能见到墨兰。” “不可!” “使不得!” 两个声音同时而出,我和郡王互看了一眼,还好面对格格的异想天开我们意见一致。 我赶紧给格格跪下,心里的慌张不停地冒着泡泡,“万万使不得,格格,我一粗野丫头哪有这种福气留在宫里。” “再者格格过些日子就要下嫁,我若留在宫中,还怎么见格格。待格格下嫁后,我便可以时常到格格府上自由走动,宫里规矩甚多,总有诸多不便。到得宫外,我与格格把酒言欢到天明也不会有人阻拦,那样岂不更好,还请格格三思!” 格格扶起我,有些撒娇的口吻,“就你能说会道,可也对,既然我不久就要出宫,就万万不能把你留在宫里。那好吧,我们可说定了,日后你一定要经常到我府上,我们一定好好玩!” 我连连点头,慌乱的泡泡总算是变小、变没。 格格送我们出了慈宁门,依依不舍一直叮嘱我日后一定要去看她,我满口答应。其实我心里还真期盼她赶快下嫁,如此我也就可以名正言顺外出串门子,想想还真让人期待。 第18章 今夕何夕 出宫的路上,我依旧跟在郡王身后,一言不发。他放慢脚步,我也放慢;他停下脚步,我也停下;他走过来与我并排,我又刻意退两步跟在他身后。 我一直都低着头,不敢看他,可能是上午带我过来时他脸色不好,更何况我今日在格格面前的表现他看起来也是阴晴不定,我可不想再惹怒他,更何况这还是在宫里。 不知为何自从走进皇宫,我便觉得阵阵威严压迫着我不得不小心谨慎,只有方才在格格屋里,我才松懈许多。 郡王看我这样,也没说什么,我们又像刚才一般一前一后出了宫门。 来到马车跟前,等不及车夫过来放好脚凳,也故意忽视他想要扶我一把而伸过来的手,我妄图自己用手支撑使劲往上一跃,这笨拙的身体不给力不说,就连手臂的疼痛在用力的时候更加不合作,我左臂一软,“哎哟”一声差点摔在地上。 郡王眼疾手快扶住我的左臂,看见了手背上的伤口,“这是什么时候弄伤的?” 我没有应声,只得借助他的力上了马车。一进马车,我便卷起衣袖查看,这才发现花瓶砸到的地方早已肿了,外加一片淤青,这趟进宫没白来。 忽然帘子掀开,一个人影嗖地进到里面,坐在了我身侧,我定睛一看,原来是郡王。 他的双眼盯着我手臂的淤青处,没什么表情但声音似乎有些不悦,“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受伤了?” 他的声音怎么听起来倒有些责备的口吻,可能是出了宫门,我竟也没好气地回他:“高兴吧,虽说格格并非存心用花瓶砸我,可阴差阳错也算是为你出了口气,之前对王爷的冒犯,这下子扯平了吧?” “你呀,怎么和我置起气来了!”一转眼他好像又变得无可奈何。 看他收起严肃的表情,我也不好说什么,可见他坐在那不动,只好问去:“王爷不骑马要与我同坐马车吗?” “你这是在赶我吗?”他皱了皱眉头,迅速下了马车。 马车走起来后,我舒了一口气,这一天下来,我也觉得筋疲力尽。一开始脑子里还想着和格格的对话,想着想着脑袋就变得木讷,不知不觉我竟然呼呼睡着了。 待我睡足醒来,直觉马车已经停下。是不是到家了?我规整一下自己,然后掀开右侧窗户的帘子往外看去。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此时已是夕阳西下、霞光遍洒,而享受这霞光的不是将军府门前,也不是热闹的街道,而是青山绿水、碧草翠树的郊野。 这还了得,我立即掀开门帘从马车上跳了出来,这儿分明就是野外,除了安郡王站在前方远眺斜阳我看不见其他人,就连车夫也是不知所踪。 我气急败坏地冲到郡王前面,挡住他的视线,语气也变成咄咄逼人的质问,“王爷,这是要做什么?为什么不送我回府?” 郡王显然还沉醉在夕阳无限好的风光中,不理会我,自顾自走到一旁继续远眺。 好呀,你不理我,我自己回去。我转回马车,可是我连马都骑不好,更别说赶马车了。那么走路回家,别说步履蹒跚,就连方向我都搞不懂,怎么回家。没辙,我又走回郡王身边。 “王爷到底想怎样?回去晚了,阿玛和家里人会担心我的!”就算是郡王,总不会不顾忌阿玛吧?我好歹也是阿玛的掌上明珠,他不至于这么藐视吧? 他转身看向我,一脸平静,但是眼神中却透出我看不懂的深沉,“本王不想送你回去。” 我惊得瞪圆双眼,这是什么情况,我怎么反应不过来,呆愣地问道:“为什么?” “不知道。” 郡王随意的口气就好似这根本就无关紧要,他的双眼离开惊诧不已的我又安然、悠闲地看向了远处。 我呆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平时脑袋不是总会飞快运转想各种点子吗?为何这时候我却是呆若木鸡、脑袋僵硬呢? 再也顾不上保持淑女形象,我一屁股坐到地上,茫然无措地看着远处。过得一会儿,我屈起双腿,手肘放在膝盖上,两个手掌拖住下巴,半点主意也没有。 许是我半天没了声响,郡王反倒主动走过来坐在我身旁,双眼还是看着远处,就好似在争分夺秒欣赏斜阳。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他不由的感叹了一句。 “日出日落乃自然现象,日复一日不停更替,也不是只有今日才绚烂多彩,不过是感触由心生,自怜自叹罢了。”既然猜不透他的心思,索性也就放在一边,要谈夕阳,我也就略微气恼地感慨两句吧! 他回过头静静看着我,我也回头看了他一眼,随即便扭开头看向别处。 “墨兰,你喜欢读书,是吗?” “喜欢读,还读了不少。”上学读各科课本,回家做完作业,还要分秒必争读自己喜爱的课外书,确实是不少。 “腹有诗书气自华,你虽不在意繁文缛节,可我看得出来你懂得很多。我虽看人无数,可你,我却是百思不得其解。” “王爷谬赞。我一个小姑娘,哪有那么多看不懂,不过是从天而降,不懂世事罢了。” 他哈哈笑了起来,“好一句从天而降,看来墨兰你不是凡人,莫非是仙子不成?” 我回头瞪了一眼郡王,“王爷莫要取笑,仙子自是不敢当,不要误认为妖怪就行。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此情此景,我倒是想家了。” 他有些无奈,“你这是在催促我送你回家吧?” 回家,如果可以回家那就好了,虽说这里的家人对我都很好,可我毕竟不是墨兰。良辰美景奈何天,我又哪里有心思欣赏呢? 不过看郡王对我的逾越倒也宽容,不由也放松许多,信口和他往下聊叙。 “咱们满人自诩马上得天下,对汉人的诗词歌赋颇为不屑,可我看王爷倒是极为喜爱,言谈中也是引经据典,可见王爷学识丰富。” 郡王笑意盎然,“本王年少时就随阿玛四处征战,与汉人交锋无数,便想多学习汉人的东西,也算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可没想到识的汉字多了,也就越发爱读书了,渐渐就觉得深陷其中,史书也罢、诗词也罢、杂文也罢、绘画也罢,引以为鉴也好,陶冶情操也好,总之就是离不开了。” 我心想这莫非就是精神鸦片,不禁嫣然一笑,“是呀,记事也罢、咏景也罢、抒情也罢、写意也罢,博古通今也好,赏玩解析也好,总之就是流连忘返。” 说完我俩相视一笑,顿觉心里很舒坦,“可惜并不是所有人都有王爷这样的气度,大多人怕只是坐井观天,过于留恋往日的荣光。” “墨兰,承蒙你夸奖,我可没有那么好,不过听着很受用。都说打天下难,坐拥天下更难,皇上努力推行满汉一家。满臣们思想保守,不过是敷衍了事,没有多少人真正领悟皇上的用心;汉臣们处处留一手,多是观望保全自己,没有几人敢真正履行自己的职责。皇上推行新政困难重重,虽有一番治国抱负,可惜窒碍难行!” 我略微沉思,实话实说,“皇上少年天子,来日方长。古人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这不是一朝一夕即可完成,我们喜爱的名篇佳句莫不是经历了漫长岁月的涤荡才现其精华,忍辱负重也是应该的。” 我的余光告诉我他一直盯着我,装作没看见我始终看向远处,落霞漫天,果然美妙! “依你看来,当今皇上是好皇帝吗?” 我莞尔一笑,仍旧远眺夕阳,“王爷这样的问题就像是挖个陷阱让我往里跳,这么好的美景,我可不想因为出言不逊又要挨罚跪。在我看来,人无完人,仁者也并非生来而就,正所谓学海无涯,一生都能孜孜不倦勤于学习,心系百姓,造福于百姓,此为仁君。” “墨兰,你也未免小觑我也。陷阱是用来对付野兽的,对付你,我还用不着费力气。” 我回头抡起粉拳就想砸过去,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你想打我?” 顿时,我意识到自己的行为越界了,自己在打情骂俏吗?未免太可笑了。放下拳头,我低眉敛额,这样下去可不行,在他面前,一不留神,我就会放松到不撞南墙不回头。 突然间,不知为何我想到了费扬古,便想一解疑惑。“王爷,我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但问无妨。” “王爷是真的喜欢费扬古吗?不是我自夸,弟弟确实聪慧机灵,就是不知王爷的喜欢是不是一时兴起的客套话?” 他站起身,慢慢往前走了几步,我也起身跟在他身边,就听到他沉沉叹了一口气,“墨兰,实不相瞒,本王的长子和次子前年纷纷夭折了。” “本王甚是疼爱他们,请了汉人先生教他们读书认字,也有满人师傅教他们骑马、射箭,自己一得空就考察他们,孩子们聪明伶俐,心里很是欣慰,也对他们寄予厚望。” “不曾想疫病肆虐,接连两天,两个孩儿便都离开了人世,当时本王的心就像是被利箭刺穿一样,痛彻心扉,至今回想都还会隐隐作痛。” 第19章 千种风情 我静静注视着郡王,见他双眉紧蹙,眼眶中居然已泛出泪光,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见他对孩子们的想念。 就在那一瞬间,我的手居然无意识地抬了起来,想要轻轻抹去他眼角的泪花。 可就在手抬起之后我又惊觉自己的举动未免过于轻佻,他毕竟是身份显赫的王爷,而我凭什么这么做。 为了掩饰自己的失常,我把抬起的手放到了自己的头发上轻抚一下,就好像随意抚平一下微风扰乱的发梢。 “那日,本王见到费扬古,随意和他聊上几句,没想他小小年纪却也是读了些书。言谈举止中透出的机智灵敏也让本王很是喜欢,次数见多了就越发喜爱,希望他以后能够有所作为,我大清就缺能文善武的栋梁之材。” 默默看着郡王,他有些哽咽的声音中透出的伤痛触动我内心的怜惜,我说话的声音也变得轻柔,“王爷恕罪,没曾想却让王爷想起这些伤心的往事,我相信孩子们早已成为了天上最可爱的天使,王爷自己要保重身体。” 他拭去眼角的泪花,回头看向我,嘴角的一丝苦笑格外落寞,“不知为何,在你面前我就这样说出来了。” 看来我人缘不错,不管去到哪里都很适合做大家倾吐心事的对象,脑袋一热,我的狂言又慷慨激昂地奔跑出来,“其实心里烦闷找个人说出来就好,既然朋友一场,日后王爷有什么心事,可以来找我,说句安慰话我还是会的。” 郡王难以置信地盯住我,一回想,真该狠狠敲自己的脑袋,怎么又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怎么就厚脸皮扒上王爷做朋友了? 尴尬抱歉,“我只是说笑,王爷切莫见怪。” 他轻轻摇摇头,刚才的苦笑慢慢变得有了甜度,看他心情有所好转,我的心也雀跃起来。 等等,我不是因为费扬古才发问的吗?仔细思量一番后,我郑重其事给郡王跪下来,认认真真给他叩头,我突然的举动吓了他一跳,“我并没有责怪你,好端端你怎么这副模样?” 我诚心诚意俯首拜托:“既然王爷真心喜爱费扬古,墨兰恳请王爷日后多多帮助他,提携他。如若不成器,倒也作罢。如若他真是个人才,还请王爷给他机会,让他发挥其所长,为大清的江山社稷尽其所能。如此,也不枉王爷的一番照顾,不枉阿玛的一番厚望,也让早早去了的额娘安心。” 看我认真的样子,他也是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我答应你,等费扬古长大些,我会把他带在我身边,好好磨练他。” 我连忙再次叩头谢谢他,费扬古,这么小你就失去额娘的疼爱,就连你自己的墨兰姐姐也被我给占了。做你的姐姐也就半年不到的时光,每每看到你,我是又心疼又愧疚,只要是我能帮你的,我一定为你做。 郡王双手扶我起来,我们俩凝视着彼此,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开始笼罩着我,我又开始试图找出答案。按理说,我和他也没见过几次,为什么这么近看他时我会觉得熟悉又安心呢? 就在我恍惚间,郡王握住我的双手,一股电流瞬间穿过我的全身,我当即抽出自己的手,退开几步。 顿时觉得有一小簇火苗从心底燃起,砰然心动,慢慢就烧到脸上,接着是面红耳赤。我连忙转身,背对着他,就好像自己做了亏心事一般。 我们俩站在原地,默不作声,就连周围的绿树、青草也都安静下来看着我们,斜阳余晖投射在我们身上,偶尔一丝凉风徐徐过来,撩撩我的发丝,也挠挠我的心扉。 “墨兰,”他轻呼一声。 我没有应答,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倒是肚子传来了需要吃饭的呼声,我暗笑自己,回身抬头看向他,“王爷,这夕阳西下,饥肠人在天涯,还请王爷送我回去吃点东西,我现已是饥肠辘辘不堪忍受。” 可能是我的话题转移得太快,他先是愣了愣,然后才点点头,“是我疏忽,走吧!” 回到府门前,天色已完全黯淡下来,各家灯火早已通明,刚才还饥肠辘辘,许是饿过头,现在反倒不觉得怎样。 下了马车,我准备行礼辞别郡王,他却拿起我的右手,往手里塞入一个小盒子。 我纳闷地看着他,只听他温和地说与我:“看你受伤了,便去了太医院要了治瘀伤的药膏,当即就想给你,不曾想你竟然睡着了。回去好好涂抹,过些日子自然就好了。” 我点点头,没有应声。 “看你受伤,我又怎会高兴。格格有时虽任性,可也不会存心伤人,你不要放在心上。” 我依旧只是点点头,还是不作声。 “明日本王便要去驻守归化城,除非有要事皇上召我回京,否则我会有很长时间都不在京城,你要多保重。” 听完这话莫名的失落感袭上心头,惊讶地看着他,终于忍不住询问:“这是为何?” “皇上任命本王为宣威大将军,驻守归化城,规讨喀尔喀部土谢图汗、车臣汗。” 奇怪的怏怏不乐涌上心头,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有这些不可理解的感觉,故低下头担心泄露了自己的这些莫名其妙。 “墨兰,今日也是我糊涂,害你此刻还没吃上东西。下次,我一定准备一桌好酒好菜,不知你可否赏光,你不是说只要我愁眉不展,便愿意为我一解烦忧吗?” 此刻,内心忽地就像小鹿乱撞一番,只觉有一种麻麻痒痒的感觉席卷着我,我只想赶快逃开,于是一边行礼一边轻声说道:“墨兰知道了,战场上刀箭无眼,王爷也要多保重,我这就回去了!” 说完,不敢多看一眼郡王,我便赶紧过去叫门入府,也不管就这样把他撂在那儿算不算不懂规矩、行为失礼。 自从安郡王告知我他去驻守归化城,自从阿玛告诉我归化城位于北方的草原,我的脑海中便时不时出现一望无际的茫茫草原,一个男子驻足于夕阳下,寥落的背影让人心生怜惜。 站立于院落中,仰望穹苍,内心便缓缓流淌出:“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站于书桌跟前,我也会一遍又一遍写着这首诗歌,时而认真时而随意,附和着笔尖的舞动嘴里慢慢低吟浅念。 说不清、道不明,我不想去仔细询问自己为何会这样,郡王握住双手时的那一刻触动会让我迷茫,会让我情不自禁恍惚神游,我会忘了自己是谁,也会忘了这是什么朝代,更会忘了郡王的身份以及他身后簇拥的人群。 清醒的时候我也提醒自己,我本不属于这里,或许哪一天我会离开,何必让自己陷入纷乱复杂的漩涡中难以自拔。 光景一晃到了八月,光是练习《敕勒歌》我就用掉一大叠厚厚的纸张,没想到毛笔字的水平突飞猛进,我也能渐渐体会到古人吟诗写字的乐趣。 沉浸在一片草原风光中时,一声清脆的嗓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墨兰姐姐,我来了。” 回头一看,一身鹅黄旗装的猫咪妹妹婉晴喜笑颜开地走了进来。 “姐姐在做什么?又在读书写字?姐姐怎么就对这些个汉人的诗词歌赋如此着迷?” 我放下笔,拉着婉晴坐下来,“婉晴妹妹,有些日子没见,我都想你了。” “我也想念姐姐,姐姐怎么也不去找我,就光是呆在家里,不嫌闷吗?” “还好,书中自有千锺粟,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车马多如簇,书中自有颜如玉。” 婉晴瞪大眼睛,摇摇头说道:“我的傻姐姐,你又不是男子要去求功名,你只需问问书中是否有如意郎君就可以。阿玛虽说也让我读些汉人的书,可我怎么就不像姐姐这样把自己给绕进去,还不如出去骑骑马,那才叫自在,看姐姐这个样子,都快变成汉人家的小姐了。” “看你说的,终归是受过伤,心有余悸罢了。”说出这样的借口,实在是骑马水平拿不出手。 “可不是,虽说姐姐的伤已经痊愈,可上次一起去马场,看你那个小心的样子,哪像个会骑马的人。胆子放开喽,像从前那般,我俩好好赛赛马,那才叫过瘾。” 她凑上来,笑呵呵的样子,“话说回来,姐姐也真是有意思,怎么就偏偏在路中间挡了安郡王的去路?” 我轻轻拍一下她的脸蛋,“我差点没命了你还笑,再说,这路也不是安郡王的,为何我的马车就不行。” “好姐姐,行是行,可不就摔到沟里了?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读的书比我多,不明白吗?还好是安郡王,要不然又能怎样?” “我们的阿玛们为人臣子,战场上连命都不顾,平日里做事也要时刻谨慎,别说是受点委屈,即便是更严厉的也只能忍了便是。” 一向嘻嘻哈哈的婉晴说出这番话时,仿佛变了一个人,无奈的神情爬上她可爱的面容时,竟是如此格格不入。虽然都还是孩子,可大人的无奈也是有所感触的。 第20章 凤凰落坡 我拉起婉晴,“不说这些,来,我们到院子里走走,这初秋的凉爽正好可以舒缓一下心情。” 我俩站在院子里时,婉晴脸上的笑意又渐渐多出来。 突然她四下打量一番,故作神秘地问我:“姐姐,你听伯父、伯母说了吗?皇上奏请太后,降皇后为静妃,改居侧宫,咱大清入关以来的第一位皇后算是被废了。” 此言一出,我大为震惊,这些日子少有机会和阿玛多说话,见面也只是行礼问安,我的时间都淹没在读书、练字上,不曾想居然出了这样的大事。 一个月前进宫,瑜宁格格还因为与皇后起冲突而伤心,不知格格如今会作何感想,会不会觉得特解气?要不是和太后同住慈宁宫不方便,说不准她都想振臂高呼、大声歌唱了吧? 不等我多问只言片语,婉晴便滔滔不绝地给我描述起两年前皇上大婚时的壮丽排场。那无边无际的送亲队伍,虽已是过去式,可婉晴眼中还是蹦出无尽的惊叹不已、无比的一心向往。 转瞬她的语气又变得有些惋惜、有点幸灾乐祸,颇为猫哭耗子般地感叹皇后被扫出坤宁宫的可悲处境,接着还绘声绘色讲述诸王贝勒大臣们的震惊以及反对,皇上的坚决不让步、群臣的苦苦相劝都被我这位八卦妹妹活灵活现地演绎在我面前。 唉!紫禁城的城墙再高再坚固,可在流言蜚语面前终究是不堪一击。宫里所谓的隐秘,轻而易举就可以堂而皇之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闲聊,越是低调,就越是漫天而来,即便是手握尖兵利器恐怕也是无能为力。 “皇上废后总要有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吧?否则难服众人悠悠之口。”我不免好奇地询问。 皇后的娘家身份不容置疑,她可是皇上的亲表妹,孝庄皇太后的亲侄女,即便再任性,可有了这层铁锁一般牢固的关系,想要撼动她的皇后之位,怕也不容易。 可谁知,皇上偏偏就这么做了,丝毫没有留一点情面,到底是为什么呢? 婉晴戏谑的笑容始终都在,“皇上的理由好像是两点:一是皇后乃是睿王在皇上幼冲之时定下的,未经皇上亲自选择;二是皇后与皇上志意不协,淑善难期,不足仰承宗庙之重,故废无能之人。” “睿王?”我皱起眉头,迟疑地看向婉晴,“依妹妹看,皇上埋怨的,莫非是睿王,?”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大人们都说,若不是睿王两年前突然薨逝,皇上如何能亲政?睿王摄政时独揽大权,满朝文武大臣都只知摄政王,而不知有皇上,皇上能不气吗?” “睿王不过才过世两月,一堆罪行便被罗列出来,接着就被追夺一切封典,就连坟墓都被掘开,毁坏得一塌糊涂,可见皇上心里有多气睿王。” 我哧哧地笑着,倒不是这事儿有什么好笑,反而是这些严肃的事情出自婉晴之口,我便觉得可笑。 “婉晴,你每天都在做什么,哪有这么多趣闻轶事等着你一一听到耳里去,我怎么就听不到这些?” 进宫陪侍后宫主子以及太后、太妃们的福晋、夫人们,显然就是这些闲言碎语传播大军的主流,所见所闻再加上自己的捕风捉影、添油加醋,宫里的隐秘便活灵活现活跃在宫外茶余饭后的笑谈中。 “姐姐,每次家里来了客人与额娘闲聊时,总少不了我在一旁竖着耳朵听个没完,姐姐总是窝在自个儿的屋里,连皇上废后这样的大事都不知道,读你那些书有什么用?” “你若是跟在伯母身边,保准你听得瞠目结舌。伯母的娘家本就是皇亲,少不得与各家王府福晋都有往来,比起我自个儿的额娘,伯母知道的要多得多。” 真是位无所顾忌的八婆妹妹,大娘终究不是亲身额娘,我很难与她过多亲近,更不会为了挖掘八卦跑去接近她。 婉晴扯了扯我的衣袖,“姐姐怎么呆了,虽说是件大事,可也不关联我们,姐姐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撇开睿王不说,皇后怕也不是宽容之人。”得出这个结论,完全来自于瑜宁格格口中的描述。 “我听说皇后骄横跋扈,吃穿用度奢侈浪费,而且还嫉妒成性,哪有一国之母的样子?” 我笑着捏捏婉晴的俏脸蛋,“就你有这么多听说,姐姐这耳朵都塞得满满的装不下了,就好比你亲眼所见一般。” 接着婉晴便有板有眼给我讲述了一件她听来的皇家密事。 皇上与皇后素来因脾性不和,时常争吵,所以皇上已经很长时间都不愿见皇后。年初皇上宠幸了一名有几分姿色的宫女,皇后知道后瞋目大怒,派人把那名宫女带到坤宁宫。 恶言辱骂宫女不知检点、妖媚勾引皇上不说,就连皇上宠幸宫女就是轻贱自己身份的蔑尊逆言也是当众张口就来。 随即那位宫女被狠狠赏了一顿鞭子,全身伤痕累累,就连面容也没有逃过鞭子,面目全毁,当夜就悬梁自尽。 皇上闻讯后,气势汹汹与皇后大吵了一架。怒气冲天的皇上还领走坤宁宫的一位粗使宫女,当夜就幸了那位宫女,第二天就封入后宫,并放出话来,如果那位宫女有一丝闪失,就把皇后撵出坤宁宫。 孝庄皇太后已经无数次被皇上、皇后的大战惊动,不过终究是护着自己的侄女,皇后再嫉妒、再骄横,她也只是训斥而已,甭管什么事情,也都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皇上就更不用说,十足的火爆性子,皇太后的劝慰从来就不起作用。 这两位,一条火龙、一只火凤,都是高高在上的烈性主子,彼此互不相让,可不就是无休无止的争斗吗? “即便皇上执拗,不顾一切废除皇后,可太后会答应吗?”我始终觉得皇上的做法行不通。 提到太后,婉晴的双眼瞬间亮堂,“可不是,大家都说皇太后这关可不好过。先皇在世时,后宫就是蒙古女人的天下。如今皇上的后宫中,封号正妃的也都是蒙古后妃,皇上虽一意孤行,可估计难以如愿。” 婉晴摇摇头,“别说是后宫,就是前朝,那也是要看皇太后的脸色。大家都说即便是皇上废了太后的亲侄女,也改变不了什么,皇太后娘家尊贵的格格多的是。” 我一下愣住,听着婉晴一句句“大家都说”引出的解析,我开始同情皇上了。 顺治皇帝在清朝的历史上就像是昙花一现,这是怎样的一位皇帝呢? 漫不经心,我轻声感叹:“贵为九五之尊也是这般无可奈何!” 我陷入自己的思索中完全不觉婉晴异样的眼神,她伸手在我眼前晃了几下,我才抬眼看着她,“说着皇上,姐姐怎么就神游四海了,眼里透出的竟还是怜惜。” 收敛住自己的臆想,“怎么会是怜惜呢?应该是敬畏皇上才是,你看错了。” 推着她往前走,“行了,我们不要说这些,都是些皇家的家务事,与我们何干,说点热闹好玩的。” 婉晴站住,歪着个脑袋想了想,忽地,一击掌,“还真有,过了八月十五中秋节,十四格格就要下嫁平西王家的世子吴应熊,听说皇上十分宠爱格格,到时候场面一定热闹非凡,叹为观止。” “看你一脸羡慕的样子,你可真是喜欢凑热闹。”恨不得再揪一把她那苹果似的小粉脸,可爱极了。 格格终于还是要下嫁了,不知道她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她真的会邀请我去她府上玩吗? 外人看的是热闹,又怎会了解当事人的辛酸呢?与格格虽只是一面之缘,虽一会儿战战兢兢,一会儿喜笑颜开,可也不由得喜欢她。 只是她身处这种巩固政权的婚姻中,真不希望她充当牺牲品,希望那位世子能真心待她。 不知不觉我又开始魂游它处,这回换做婉晴用力捏住我的脸颊,疼得我赶紧关注她翘得老高的小嘴,“人家一心想说点好玩的事情逗姐姐开心,哪晓得姐姐总是魂不守舍,没意思。” 说的也是,我这是怎么了? 拉起婉晴的手,我连忙陪笑,“都是姐姐不好,我们去吃些好吃的,萨琪玛、栗子糕、芝麻酥、奶疙瘩家里都有,还有香气四溢的奶茶、滑溜溜的奶酪。快走,才说出口,我就馋得直咽口水。” 顺治皇帝废除皇后确实震惊朝野,可我对这些没什么兴趣。虽说我有幸走进皇宫,还见到了顺治皇帝的妹妹十四格格,可我始终也只是把自己当作是旁观者。当然如果格格下嫁到宫外,还能够记得我,偶尔见面聊聊天,对我来说也就知足。 不可思议地来到这个朝代,这一切对我来说不过是南柯一梦,历史有它自己的发展进程,我不过是过客而已。 可话又说回来,废除皇后算是大事吧?格格下嫁算是大事吧?那安郡王是不是要回来呢?这不是才走的吗?驻守边防比这更重要吧? 真是的,刚才还一副事不关己、要和这个时代撇清关系的口气,怎么一转眼我又神游到草原去了。真是该打,不狠狠敲醒自己的脑袋还真对不住自己。 第21章 兰香暗溢 临近中秋,大娘忙着招呼家仆们备下月饼、各式果子,把家里好生布置一番。婉晴与我还一起上街逛了逛,各式各样的风筝、彩绘缤纷的脸谱、姿态万千的兔儿爷都让人赏心悦目,熙熙攘攘的人流好不热闹。 原先这兔儿爷是中秋节大家请到家里供奉的,如今也从祭月转变成了孩子们的中秋玩具。有扮成武将头戴盔甲、身披战袍的,也有背插纸旗或纸伞、或坐或立的,坐骑则有麒麟、虎、豹等等。 晚膳后,我在屋里看着白日里买的兔儿爷,一个身骑麒麟威风凛凛的武将,威严中透着可爱,今日回来没见着费扬古,明日一定要给他。 婉晴说孩子们到了中秋节都很喜欢兔儿爷,也喜欢把自己扮成兔儿爷,所以我也赶紧给费扬古买了一个,还不知道合不合他的心意呢? 这时有人敲门,菱香开门后我瞥向门口,是洛舒大哥。 手里拿着兔儿爷,我未起身只是朝他欠了欠身,微微一笑,“大哥。” 洛舒走进屋,站于我跟前,瞅了一眼我手里的兔儿爷,“你也喜欢这个?” 我摇摇头,“给费扬古的,也不知他喜不喜欢?” 没曾想他却挤兑出这样的话,“喜欢,只要是你送的,他都喜欢,整日里张口闭口都是姐姐。打从你开口说话后,他更是变本加厉,一个大小伙子,没见过像他这般黏自个儿的姐姐黏得这番紧,也不害臊。” 洛舒与费扬古的关系最为微妙,也不知是年龄有差距,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两人就是不对付。我就没见过洛舒主动向费扬古问好、打招呼,费扬古见着洛舒也只是出于尊敬兄长的礼貌喊他一声“大哥”而已。 据我观察,在洛舒眼里,费扬古不是孩子,而是一个年龄与他相仿的男子。而在费扬古眼里,洛舒显然是他防备的对象,他也丝毫不愿意在洛舒眼里充当孩子,总有意无意提高自己的身姿,言谈举止也把自己弄得像个男子汉一样。 总之这对兄弟就像是表面风平浪静但暗里却剑拔弩张的竞争对手一样,实在是让人费解。 费扬古对我的依恋,我是深有体会且也充分理解。他对洛舒有敌意我也理解,毕竟墨兰落水、失语都与洛舒有关,保护自己的姐姐这倒是情有可原。 可洛舒对费扬古又是什么心态呢?听听他说的,居然称呼费扬古为“一个大小伙子”,难不成费扬古能给他造成压力吗? 我本想为费扬古辩解两句,可洛舒显然就此打住,抢先开口吩咐菱香给我加衣服,还说什么秋日的晚上有些凉,再备上披风。 我与菱香满脸疑惑看着他,他倒是镇定自如,“墨兰,你随我出去一趟,一会儿就回来,我在大门口等你,收拾好就出来,菱香留下不用陪在身边。”说完,他转身离去。 尽管一头雾水,我还是听话地加了衣服,收拾妥当的我刚跨出房门,菱香却拉住我,“小姐,奴婢不放心,也不知大少爷他想要做什么?” 我虽心存疑虑可却丝毫不惧洛舒,菱香的犹豫让我觉得多余,“菱香,你是怎么了?他可是我大哥,他难道会害了我不成?” 菱香仍旧不撒手,有口难言的样子,我只得稍微使劲儿拿开她的手,“放心好了,我可不是软柿子,谁也甭想欺负我,让我去吧,别让他久等了。” 撇开菱香眼中的担忧,我转身快步来到门口,就见洛舒已备好马车在那等候,我和他都上了马车后,马车便立刻前行。 说不好奇那是假的,车轱辘才一动起来,我就迫不及待询问洛舒:“天都黑了,大哥要带我去哪儿?” 洛舒欲言又止,一会儿之后就只是蹦出一句,“到时你就知道了。”说完也不再言语,只是掀开窗帘一角看向外面。 路程似乎也不算远,没多大会儿功夫马车就停下,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宅院式的酒楼前,我确实吓了一跳,不解地问去:“大哥这是做什么,叫我来喝酒吗?” 洛舒先是愣了愣,然后咧开嘴笑起来,“墨兰,你可真有趣,你若真喝,我还不答应呢?披风披好,披风上的帽子也戴上,掩住一些,头低下,别四处张望,惹别人注意,紧随我身后。” 这家伙,神秘兮兮,实在可疑! 我紧跟着洛舒穿过曲折迂回的廊庑来到一挂名“梅云”的雅间前,洛舒推开门后,我也跟着闪身进去。 洛舒迅速关上门,对我说道:“好了,解下披风,过去坐下吧!” 刚进屋时,我便瞥到屋里有一人,待我解下披风放好回身望去,我惊呆了,竟然是吴应熊。 我愣在原地,完全不知该如何自处,倒是洛舒催促我不用行礼,随便坐。吴应熊好歹也是额驸,洛舒是不是太随便,但我还是听从洛舒,挑了一个离吴应熊最远的位置慢慢坐下来。 坐下后内心不由纷乱,不知洛舒这样的安排究竟算什么,顿时眼神也是飘忽不定不知该放向何处。 洛舒一直站着,只听他说:“额驸,有什么你就长话短说,我不能让墨兰出来超过一个时辰。”话完,他又转向我:“妹妹,我就在隔壁,一会儿我就过来接你回去,想必你也是有话要对他讲,讲清楚后就此了断,不要再有任何瓜葛。” 洛舒的话吓坏了我,看他转身要走,惊慌的我“嗖”地跳起来挡住洛舒,“为什么我有话要对他讲,大哥你留下来!” 洛舒听完我的话双眉皱起,“怎么会?若不是额驸坦言相告,我也不会刻意如此安排,想必你也是有苦难言,才一直暗自压抑。放心,大哥会替你守住秘密。” 这时吴应熊的声音急切传来,“墨兰姑娘,我有话要对你说,请留下来。” 洛舒二话不说径直开门出去,我回身茫然地看着吴应熊,老天,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迟缓地回来坐下,这才注意到桌上没有酒菜,不过是一壶幽香溢放的清茶,还有三四样养眼的精致小点心。 “墨兰,你身上的伤都痊愈了吗?” 我点点头,没有言语。 “心里仿佛有很多话想对你说,如今你人就在跟前,我反倒不知该从何说起。” 双手紧紧握在一起,他的话把我推入困惑,让我坐立不安。 “那日见你戴上兰花簪子,心里真是又惊又喜。当初塞给你时,你一再推开不要,正好洛舒回来,你害怕被他瞧见,匆匆一藏,这才收下了。” “可那日安郡王竟然是带你进宫去陪伴十四格格,我这心里真是百般不是滋味。” 我真是个十足的大傻瓜,难怪洛舒和吴应熊那日见到我的头都露出惊讶不已的表情,更为可笑、离谱的是,我居然带着吴应熊送给墨兰的簪子去见他的未婚妻,真是滑天下之大稽,真是愚蠢至极。 “洛舒说的对,既然承蒙皇太后和皇上的恩典,一跃而成额驸,我又何必去招惹深居闺中的你,更何况是不会说话的你。” “可当你默默地听我闲聊,听我谈论诗书,你眼眸中流转的清澈,即便是心里再有委屈再多愤懑,也能放下。不能开口说话又如何,一个眼神、一抹微笑,足以心神领会。虽说我们也只是见过几次面,可我不得不感叹造化弄人,知音难求!” 听得出来,吴应熊对墨兰有情,但不知墨兰对他又有几分情意?然对我来说吴应熊就是陌生人,更何况他还是格格即将下嫁的人,我还指望以后经常去格格府上玩,这下可好,卷入这样的旋涡中该如何是好? “墨兰,你看着我,和我说句话,好吗?” 我下意识地摇摇头,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墨兰与他之间有什么故事,那只有他们才知道,至于墨兰是怎么想的,我的老天,恐怕这世上不会再有人知道。 “那时候你也是这样低着头,要么摇摇头,要么点点头,要么抬头匆匆瞥我一眼,虽无声却胜有声。” 此时此刻也不过是你独自惆怅而已,而我,除了拥有这副身躯,其它的一切已经无从谈起,又怎能体会你内心的情怀。 “格格下嫁于我,人人都称羡于我,此乃皇恩浩荡,又是光宗耀祖之幸事。父亲投靠清廷,征战沙场,保全了家族却落得一世臭名。我虽不才,也情愿驰骋疆场,纵然是死也胜过在这京城充当质子,仰人鼻息、强颜欢笑。” 他这话倒也实在,吴三桂的臭名确实远洋后世,早已成为无数文人骚客笔下的反面典型。看他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整日里和一帮京城富家公子厮混,没想到内心也是如此凄凉,本是年少轻狂有所作为,可惜为了保全家族,也只能忍辱负重、得过且过。 “去年在将军府中得遇姑娘,惊觉姑娘不同于一般满人小姐,竟如此喜爱汉人诗书,才情洋溢。虽默默无语,却宛如姑娘芳名,‘秋向晚,秋晚蕙根犹暖。碧染罗裙湘水浅,羞红微到脸。窣窣绣帘围遍,月薄霜明庭院。妆罢宝奁慵不掩,无风香自满。’” 我实在是坐不住了,他双眸中流露的无奈和温情让我羞愧得无地自容。在那一刻,我觉得我的出现夺走了墨兰太多东西,她的父爱,她的姐弟情分,甚至还有她的恋情。虽一切并非我所愿,可事实就是这样发生了,我该怎么办? 第22章 进退维谷 “额驸,我······” 吴应熊立刻打断我,“不要叫我额驸,人前也就罢了,我又何尝愿意,就我们俩无需如此称呼。” 双唇有些抖动,但还是努力一字一句吐露实情,“吴公子,我,我不再是你认识的墨兰姑娘了。” 他浅浅的笑容颇为无奈,“我知道,你如今已能开口说话,自然和从前有所不同,我也不能是你从前认识的那个吴应熊了。” “过不了几日,我便是低声下气看格格脸色过日子的额驸。墨兰,我也不知上天让我遇见你是疼惜我还是折磨我,相望不能相守,有情却又无情,怎生让人如此纠结。” 不,他没明白我的意思,可我该如何具体解释清楚。时空穿越?灵魂附体?我真是满身是嘴都说不明白,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此种情形,凳子上犹如冒出根根尖刺,我再难安然而坐,说不清,那就走为上计。 刻不容缓,我立刻站起,转身,箭一般的速度冲过去,打开门,跨出门槛。没看见洛舒,声音有些哆嗦地喊着:“洛舒大哥,你在哪儿?大哥?” 洛舒从隔壁房间慌乱而出,无意间我竟然瞅到他出来的房中似乎有一位女子。很好,把我留在这独自面对吴应熊,自己反倒在隔壁屋里徜徉风月。 吴应熊和墨兰之间的情缘让我心乱如麻,这种局面我无法应对,完全不在我的掌握之中。 本就紧张得手足无措,再加上洛舒此刻还有闲心谈情说爱,莫名的火气从我口中冲出来,“我要回家,你要花天酒地随你便,我自己回去。” 洛舒吃惊地看着我,显然我的激烈表现超出了他的预料。 吴应熊拿着我的披风跟出房门朝我递过来,“墨兰姑娘,你落下了披风,天气转凉,快披上,当心别着凉!” 我回头看向他,那怅惘的眼神快让我疯掉了。我觉得自己就像是刽子手一样,一刀砍断了墨兰与吴应熊之间的情愫,我非常不喜欢自己成为墨兰,不喜欢。 我从他手中接过披风,声音越发颤抖,“吴公子,你,你多保重!” 说罢,我立刻就往外走,刚迈出两步,发觉自己不认识路,刚才进来时尽量掩藏自己一心跟着洛舒,所以不曾留意。 我回头看向呆站原地的洛舒,带着恶狠狠的颤音喊道:“我不认识路,快带我回家。” 洛舒先是回身把房门关好,又向吴应熊拱手草草告别,这才来到我前面引我出去。 这家伙,我都快疯了,他倒好,还记得先护住屋里的女人,给她关好房门,平时在家里头不冷不热的,此时倒是上心得紧。 回家的路上我对洛舒不理不睬,任凭他怎么问我,我不是狠狠瞪着他,就是把头扭向一旁。倒不是因为怪罪他,严格说来他也没什么错,问题是我一个头两个大,疯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都是深居简出,即便到了期盼已久的中秋节晚上,我的热情也莫名地消退许多,和费扬古说不上一会儿话,便寻借口躲回屋里。 菱香担心,询问过好几回,我都是顾左而言它,牛头不对马嘴。洛舒还特地到我屋里想和我聊聊,我赶紧装病躲着他,他只得无可奈何走开了。 我强烈希望真正的墨兰回来,这本是她的家,这里有她的亲人,吴应熊也是她自己的问题,无论他们走到何种结局,这也不该是我插手的。 我的存在算什么,一遍又一遍在心底大声呐喊:“我要回去!”然事与愿违,棘手的处境依旧,烦乱的思绪依旧。 不得已我把自己埋进深闺,一心闷头读书、写字、画画,顶多也只是费扬古来看我时说上两句话。 中秋一过,皇上下旨封十四格格瑜宁为和硕公主,风风光光下嫁了吴应熊,体体面面住进了那座华丽的大宅院。 婚礼当天热闹非凡,皇上、皇太后的恩宠光看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送亲队伍就了然于心,王公贵族、满汉大臣们纷纷前去贺喜,各式各样的贺礼琳琅满目,阿玛与大娘也是备了厚礼恭敬送去。 秋高气爽的日子,树叶的金黄与鲜红成为清秋的主色调,天空也如水洗般格外湛蓝。 今日,公主府的家仆奉命再次前来邀约我过府相聚,头一次身体有些不适,我便婉转推却。没曾想公主还遣人送来上好的燕窝,让我心里好生过意不去。 这次虽身体无恙,也确实想见见她,可一想到吴应熊,我便一狠心再次寻了生病的理由回拒了公主府的家仆。想想那时在宫里与格格诸多约定,可如今夹在这缝隙中,我便是不敢贸然行事。 晚膳后,我正在屋里练字,大娘与阿玛一同出现,我连忙行礼恭请二老坐下,俯首站于旁侧,洗耳恭听。 “墨兰,听你大娘说,公主两次遣人来召你前往公主府,你都托病婉拒,可是当真?” 我点点头。 “胡闹,你这孩子,怎生如此糊涂,公主是何种身份,你怎可如此怠慢,这其中的厉害关系怎么能由得你自己耍性子。” “若是公主计较问罪,不只是你受罚,全家都要受牵累。别人想要高攀都够不上,你可倒好,公主念着你,你反倒目中无人,成何体统?” 阿玛越说越激动,我心里也是翻覆得七上八下。我一味担心见到吴应熊会尴尬,哪里又多想全家会受牵连的问题,这一人犯事、株连九族的灾祸不就是古代动辄就有的吗? 我慌忙请罪,“阿玛,大娘,都怪孩儿思虑不周,我错了。” 大娘过来扶起我,“墨兰,上次你去见公主,公主待你怎样?如今才下嫁不久,就急着见你,可见还是喜欢你,你怎么反倒要躲着呢?” 略微思虑,勉强回应大娘,“上次进宫陪伴公主,公主对孩儿挺好。只是公主贵为金枝玉叶,我害怕自己不能时刻警醒,一不留神无意冒犯公主岂非徒惹祸患,故而有些畏见公主。” 阿玛沉了一口气,说道:“孩子,我知道这也是为难你。你虽懂事,可要你时刻警惕,未免要求苛刻。如今公主再次邀约,无论怎样都不可再推脱,你还是亲自到公主府,求得谅解。事到如今,既然公主要见你,你只能恭敬从命,万万不可由着自己的性子,明白吗?” 到了这个地步,我还能怎样,眼前的亲人我是万万不能连累的,他们是我在这里唯一可以依靠的,我自是要珍惜、爱护。 “阿玛,大娘,墨兰知错,明早我便前往公主府,以后做事也会尽量周全。” 阿玛点点头,又叮嘱了一番才与大娘离去。 入夜,估摸着已是子时,我就是不想睡,放下手中的书,决定出去散散步。 夜深人静,我漫步来到院中,月初的月亮不过是小小的月牙,四下有些黯淡,但也勉强够我辨明四周。 虽只是寥寥落落的星星陪伴残月,但也足够我体会“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愁绪。 听到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我循声望去,洛舒缓缓走到我跟前,“墨兰,怎么是你?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这些日子我总躲着洛舒,这下子不知为何倒也没有想要逃走的念头,淡淡地应声,“睡不着,出来走走,莫非大哥也睡不着?” “不,我刚从外面回来。墨兰,这些日子你为何总躲着我,你在怪我带你去见吴应熊?” 我就知道无法回避这个问题,“我不怪你,只是气自己。” “墨兰,你对吴应熊到底有没有那种心思?你进宫觐见公主那天所戴的簪子我见过,去年末吴应熊去店铺取货时,恰巧被我碰上,他闪烁其词扯些不相干的,我倒也不在意,只是簪子做工确实精致,我便有了印象。那日看到簪子竟然戴在你头上,你还理直气壮对我说那是你的,我可不就大吃一惊。” 我的回应更是轻声轻气,“那个簪子不过是我一时糊涂而已,一场误会,这件事就这样过了吧!” “你能看开真是好,他的身份,他的父王,你们不合适。表面上,公主与额驸风光无限,可明眼的人都知道,不过是皇上和皇太后对吴三桂的安抚而已。” “我与吴应熊相识数年,他是个聪明人。别看他整日里与大家混于一起,心思却是高深莫测。大家一起热闹时,他说出的话和他心里想的断不会一致。” “他是王府世子,同时也是留于京城钳制吴三桂的质子,表面上他是享乐偷安,实际上他是忍辱负重,对这些他心里一清二楚。” “我与吴应熊不知为何倒也有些惺惺相惜,我们彼此不说交心的话,很多事情点到为止,然内心却又十分明白。可我万万没想到,他竟然对你暗生情愫,朋友归朋友,可若是把你也拉进来,我断然不允。” 洛舒停住,抬头仰望着那如钩一般的暗月,久久没有言语。我也随他一起看向月牙,此时此刻更显寂静,仿佛连呼吸都掩盖了过去。 “墨兰,自你受伤醒来之后,我发觉你变了许多。我们虽是兄妹,可我们之间隔着一道怨恨的屏障,仔细想来,无非是长辈们的纠葛,可为此我们兄妹的眼中却多出隔阂。” “如今我们居然可以一同站在这儿心平气和地说话,当然也不是说我们以前争吵不停,总之我在你眼里看到的多是新奇和接纳,真是不可思议!” 说这番话时,他依旧看着月亮,仿佛与月亮述说一般。 我看着他的侧脸愣了一会儿,转而也看向月亮,“随着年龄的增长,人总要成长,该放手就要放手,整理好过去才能重新出发。” 他点点头说“有道理”,又摇摇头说“不懂”,随后又爽朗地笑起来。 我快速瞥他一眼,被他的笑声感染,我也舒展开笑容仰望月亮,然而心里却暗自嘀咕:“你当然不懂,能理解我目前处境的恐怕只有能写出《聊斋志异》的蒲松龄,不过这时候的蒲松龄也不过是十几岁的毛头小伙子,恐怕给他讲述我的故事他也会吓得掉头就跑吧?” 第23章 新婚燕尔 轻快的笑意在我们脸上酣然流动,轻松的氛围下我突然灵光一现,我想到一件事,决定逗逗洛舒。 “大哥,算起来我也不是第一次碰到你深夜时分姗姗而回,不知你今日约见的姑娘还是那日我匆匆瞥见的那位?抑或说,已经换了好几拨了?” 笑容转眼隐去,严峻表情的覆盖瞬时驱走我的戏谑,向来一副漫不经心模样的他竟然变得很认真,而且还警惕地溜了一眼四周,莫非是害怕隔墙有耳。 “你看到她了?怎么会?我明明已经掩好门,你不会是已经告诉阿玛和额娘了吧?” 这次的试探很有趣,原来他也有上心的人,“匆匆扫了一眼,不过也看得差不多,大哥的眼光也不过如此,那位姑娘相貌很普通。” “胡说,明明是闭月羞花,你到底看清楚了没有,会不会看?” 不由得我哈哈笑起来,看不出大哥还挺用心,果然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说实话,那天晚上我能快速分辨出那是一位姑娘就已经算我眼神犀利,至于容貌如何,通过刚才的耍诈,想必也是不会差的。 “你分明没看到,对不对?小丫头,我居然中了你的计。” 我得意地看着他,“大哥,你是认真地吗?按理说,你这个年龄也早该成亲了,要是两情相悦,就娶回家吧!” 洛舒的眼神、表情告诉我,站在他面前的显然是个天外来客,我的话徒惹他闷闷不乐,“傻丫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会不懂?两情相悦和结为连理总是背道而驰,想想吴应熊,你不是深有体会吗?” 说完他竟然自顾自怅然走开,走出几步忽然停下,快速回到我身旁,“墨兰,不要告诉家里的任何人,我自己倒是不打紧,无非是阿玛和额娘的打骂而已,可她会受伤害,别说出去,行吗?” 他的认真、焦虑让我觉得自己好像犯下大错,不过是想要开个玩笑,谁知碰到地雷,搞不好炸得大家遍体鳞伤,气氛霎时变得肃穆、沉重,“大哥,你放心,既然你特意叮嘱我,我决不会说出去,我会守口如瓶。” 他点点头,转身离去,一脸的落寞让人不解。究竟是一份什么样的恋情,为何他要那么提心吊胆,那么愁绪满腹呢? 回到屋里,坐于梳妆台前,我拿出那支簪子,要还给吴应熊吗?可墨兰的心意到底是什么?要不,我还是收起来,如同之前那样归于箱底。 于是我拿来兰花手帕包起簪子,又寻了个精致的盒子装起来,也不知墨兰选这块兰花手帕包着兰花簪子是不是别有用心? 如今看来,我的出现、她的消失注定我们的人生道路发生了大逆转,从此我们的人生方向拐向别处。是好是坏,已经变得不重要,不论是她的路还是我的路,重叠在一起,已经分不出彼此,也难分彼此。 翌日,带上大娘备下的厚礼,我带着菱香坐上马车,直奔公主府。 来到公主府门口,想想上次我来到这里时,就已为之感叹不已,如今站在它跟前犹感奢华耀眼、富贵撩人! 刚想上前请守门人通传,不想好些个家仆走出分立于两边,领头的家奴见我们走上来居然盛气凌人地叫嚣道:“你们是什么人?快闪开,这可是公主府,别什么人都想着往前凑。” 虽极度看不惯这种狗仗人势的嘴脸,可也不得不忍气吞声,尚未开口应答,吴应熊就走了出来。见到我们颇为诧异,随即呵斥、教训了家奴几句,家奴立时气焰全消,反轮到他朝我卑微地道歉。 婚后的吴应熊,皇上又封赐他“三等子”的爵位,身份又跃上一个台阶,我们自然是赶快请安。 吴应熊来不及说上一句,就听见公主清脆的声音率先从里传出,“额驸,是谁呀?” 吴应熊毕恭毕敬回复公主,而我和菱香一直保持请安姿势,不敢动弹。 公主一听是我,疾步来到跟前,头未抬起我便立刻请安,“墨兰给和硕公主请安,恭祝公主与额驸鸾凤和鸣、幸福安康!” 起身后,我看向公主,她一身艳丽红装,真不愧是新婚燕尔,好一派喜气洋洋的样子。 “我正打算让额驸带我到将军府找你,你可真让我生气,正想登门朝你兴师问罪呢?” 我一听马上又要跪下请求宽恕,她却笑呵呵而言:“还好你自个儿来了,不然我非好好治你的罪。快随我进去,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 公主的话先是让我一惊,随后才又松口气,跟随在她身侧,小心翼翼随她走进这座富丽堂皇的豪宅。 进入大厅,公主便唤我坐在她身旁的位置,才坐下就发现吴应熊一直在我们身后随着,此刻却是恭敬站在一旁。 我一看慌忙起身,就听公主淡淡地对他说:“额驸,我和墨兰要说话,你忙自己的事去吧!”吴应熊低头应声,随后徐徐退了出去。 这哪里是夫妻,不晓得还以为他是公主的家仆呢?难怪那晚见吴应熊时,他一谈到公主就颇为沮丧,如今看这样子,他的苦楚确实情有可原。 才一落座,公主便忙不迭要我给她介绍宫外好玩的地方,以后她可以做什么有趣的事情。 真是恨不得给自己一嘴巴,不着调盲目夸下海口,对于这个三百年前的京城,我也是初来乍到的新人。那时在宫里的描述不过是我的想像加上现代生活的一些乐事,如今公主要一一兑现,我可不就是自己给自己挖了个陷阱? “公主,不用这般着急,如今你已是一家之主,来日方长。慢慢来,哪能把所有的快乐一下子就消遣完。俗话说,细水长流,才能乐足一生嘛!”为今之计,我只能厚着脸皮哄着她了。 “墨兰,岳乐哥哥带你进宫来看我真是太好了。如今宫里皇后被降为侧妃,我也算出了口怨气,你知道吗,多亏你那时的指点,我可是受益不浅。” 我不明就里地看着公主,听她兴高采烈地给我讲述起来。 那是我出宫后十几日,公主在御花园中遇见皇后。皇后依旧是说不上俩句就开始冷嘲热讽公主的痛处,若是依着往常,公主必定会反唇相讥,彼此又会上演唇枪舌剑。 可没想到,这次公主硬是强迫自己忍下来没有大吵大闹,反而恭顺地提醒皇后嫂子注意自己的身份,不要恶语伤人,失了自己的尊贵和体面。 公主的一百八十度逆转愈发刺激了皇后,皇后变本加厉,恶毒之语频频而出,甚至差点就要上手,吼着要撕烂公主作弄她的虚伪嘴脸。 就在公主忍无可忍一如往昔快要爆发时,皇上和皇太后出现了。皇上勃然大怒当众就呵斥皇后,没曾想气头上的皇后也没把皇上放在眼里,倔强地顶嘴反击。 皇太后冷若冰霜地盯着皇后,不等皇上与皇后继续恶战,她就唤来太监把皇后强行带回坤宁宫,没有她的允许不得踏出坤宁宫半步。 事后,皇上连连夸赞公主长大懂事了,还赏赐了好些好玩意儿。要是平日里公主与皇后争吵,皇太后向来是各打五十大板,一并训斥,同样的责罚。没曾想这次皇太后破天荒拉住公主的手,和蔼可亲地夸她明事理,还说要是皇后如她一般懂事自己也不至于如此焦心了。 这种快乐显然是公主没有体会过的,由此她便越发想出宫来见我,好与我一起分享她的快乐。 万万没想到我当时的建议竟然产生这样的效果,说真的我也为她高兴。公主自小长在深宫,虽是金枝玉叶,得众人呵护,可毕竟早早失去生母。皇太后的小小示好对她来说竟是如此珍贵,她非常渴望亲情的包围,可惜这是皇宫里最紧缺的。 年纪轻轻就已嫁为人妇,要是能得到吴应熊的真心疼爱该有多好! “公主,喜欢你自己的府邸吗?墨兰刚才见额驸对公主十分恭敬,想必额驸对公主是百依百顺,公主好福气!” 公主自是得意洋洋,“墨兰,我身为大清公主,委身下嫁那是吴家的光荣,对我恭敬自是理所当然。自我下嫁以来,额驸倒是不敢忤逆我的意思,早晚都会到我屋前问安,就连进屋也要先着下人通传,我允许他才能进来。” “我的房间布置得十分漂亮,甚至比我在宫里的都还要华丽,无可挑剔。”不料语气转叹,“可我就是不习惯,晚上自个儿躺在床上,便会忍不住想念宫里的房间,想念宫里的生活。在这里,一切都是我做主,但就是觉得不真实,像梦境一般。” 刚才看吴应熊对公主的态度,我就已觉不可思议,哪知这种场面几乎天天都在上演,这对夫妻可真是另类得难以形容。 住着光彩照人的府宅,天天锦衣华食,大家众星捧月般地伺候着,相信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美事,可公主却不时唉声叹气,青春闪耀的脸容总是不经意就流露出不协调的淡淡忧伤。 见我不言语,公主接着就要与我分享她的新婚之夜,慌得我赶紧阻止以免尴尬。哪知她白了我一眼,丝毫不觉有什么不妥,径直讲述出来。 第24章 妻上夫下 新婚之夜,花烛洞房,待所有礼节完毕后,大家退出新房,只留下公主与额驸。 此时的公主早已饿得饥肠辘辘,再也顾不上形象冲到食桌前胡吃海塞一个劲儿往嘴里填。直到酒足饭饱回身看到额驸还坐在床边,便诧异地问他怎么还呆在这里,如果是饿了,剩下的饭菜就赏给他了。 额驸愣住,呆头呆脑好一会儿才慢慢说出自己不饿。 公主心里直犯嘀咕,这男人倒是一表人才,身形修长,可惜温文儒雅的样子和巴图鲁的虎背熊腰相差太远。再说了,不就是问他要不要吃东西,居然傻乎乎半天才有反应,让人顿生不快。 于是公主说自己累了要休息,额驸便起身请示是否需要留下。公主凤目瞪圆,摆出她自以为高高在上的样子训斥他一个男人家留下来做什么,速速退下。 不知为何额驸竟然是如释重负的表情,恭祝公主晚安之后,快速退了出去。公主百思不得其解,最终结论就是,额驸怪里怪气,没意思。 此后,公主与额驸晚上都是各自睡各自的房间,毫无交集。 听完公主的话,我惊得无言以对。 真真是十分羡慕公主,在这种男尊女卑的社会,女人的地位可怜兮兮。公主的这种特权,就是放在现代社会也是痴人说梦,我的心里除了一个大大的惊叹号再也找不出更好的词语表达我的惊羡了。 话说回来,公主虽年纪轻轻,但古代人好像都很早婚,下嫁前宫里的嬷嬷按理说也会教会一些礼节和程序,莫不是没有接受任何婚前教育就这样把她嫁出来了? 想来想去总觉得不妥,这哪里是夫妻的样子,可我总不能侃侃而谈什么是夫妻吧?自己也是糊里糊涂,如何能说清楚。 回家的路上,坐于马车里的我一言不发,菱香默默陪着我。许是陪格格说得有些乏倦,抑或是对格格的现状有些想法却又有些模糊。 正想着,马车停下来,这么快就到家了吗?我掀开帘子往外一看,只见吴应熊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来到跟前对我说:“墨兰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还以为是公主有事让他过来传话,谁知竟然是他有话要说,不作多想我立刻拒绝。没想到这次他十分坚持,犹豫再三,只得同意,于是一路随他来到那晚洛舒带我见他的那个酒楼。 不知是巧合还是故意,我现在还是走进了那间“梅云”。 自从进屋后他就没开口,只是目不转睛看着我,他的目光让我心里直发慌,我皱了皱眉头,沉不住气催促道:“额驸,有话就直说,我不方便久留于此。” 他轻轻叹了叹气,“墨兰,我不是说过吗,私下里不用称呼我额驸。” “自从公主下嫁以来,何曾有人敢对她说个‘不’字,没想到邀约你两次,你竟然都回绝了。你这份胆量真是让我钦佩,我怎么就做不到呢?心里明明很窝火,可表面上还是要卑躬屈膝。你不来公主府,是不是因为我?你一定很为难吧?” 坦白说,我不敢登门拜访公主确实因为害怕见到他,但绝不是他现在这种语气的表达。越是感觉墨兰对他有情,我就越是心虚,关键是我无法延续墨兰对他的感情,我承认他也是颇有回头率的翩翩公子,可我就是不来电,没法子呀!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缘分,心灰意冷之际,遇见了你,心意相投。不曾想你受伤痊愈之后,竟是一副你我是陌路人的样子,我想见你,可又害怕你开口,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次换我长叹一口气,“额驸,我已说过,我再不是你曾经认识的人,之前种种,已成过往。” 略微加重语气,“如今额驸娶了公主,还请额驸一心对待公主,如此对大家都好。额驸为了家族荣耀忍辱负重,我也要为了身边的亲人着想,日后就不要再私下见面,若不能不见,也请谨言慎行。” 失落掩上他的双目,“墨兰,不要这样说,之前的你虽默不作声,却让人心暖。如今的你,近在眼前,口齿伶俐,却句句拒我于千里之外,不免让我寒心。” 不知从哪儿冒出的火气从我眼中窜出烧向他,“现今额驸已是公主名正言顺的丈夫,又怎能再于我说出这种话。即便额驸被逼无奈娶了公主,日后还要隐忍相让,可一切已成定局,无从扭转。” “额驸发出这般感慨,需要我做什么?红颜知己吗?我不愿意陷自己到如此境地。如若日后公主从那些闲言碎语中得知额驸与我纠葛不清,那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倒不如额驸高抬贵手,早早抽身,彼此如能成为良友,有此高攀我也心满意足了。” 他不可置信看着我,“好一句成为良友,这不是折磨我吗?” “退一步海阔天空,这样对大家都好。”我的口气愈发硬实,“撇开公主身份不说,就单是公主出众的容貌就不会委屈了额驸。即便娇纵些,只要额驸疼爱有加,我想公主也会懂得额驸的心,额驸为何不愿珍惜呢?” “墨兰,”他一声怒喊,气愤浮出,可很快他又调整了自己的情绪,慢缓语气,“你在说气话,对不对?我知道我不能为你做什么,可你也不该如此伤我。” 于心不忍,实在不忍再说那些一刀两断的话。 墨兰呀墨兰,你到底对他有多深的情愫?可即便感情再深,你们也不可能在一起,虽说额驸可以有侍妾,可谁又敢和公主争呢? 我的语气温和下来,“事已至此,恳请额驸放下过往,一切随风而逝吧!我也是左右为难,额驸也不要再为难自己,告辞。” 吴应熊怅然若失跌坐椅上,我的内心也为他的一片真心感到可惜,他的额驸身份,我的灵魂附体,注定了他和墨兰一开始的相识就是错误,老天可真会作弄人,净教人空落无可奈何! 向他行礼之后,我退出雅间,他的惘然让我悲由心生,不忍再作停留,匆匆出来,急忙坐上马车打道回府。 ****** 公主府的花园在我看来只有啧啧称羡的份儿,亭台楼阁中看戏、花厅水榭前喂鱼、奇石清泉旁戏水、蜿蜒小道上漫步、青竹翠木下纳凉、四季花卉间流连,如此的景致,如此的意境,又怎能不让我感叹、不让我倾慕! 可偏偏这新来的女主人就是横竖看哪儿,哪儿都不顺眼。 兴致勃勃请来戏班子,自己看得一知半解,在宫里本就不怎么看,无非是显耀自己的气势。几次下来索然无味,便责怪这看戏的楼阁不如宫里的好,要拆了重建。 额驸委婉劝上一句,公主就蛮横地骂回去,额驸不再开口,不过早晚请安之后基本就见不着他的人影。 管家和下人们还在为戏阁的事为难,不想才过两天公主又变卦了,戏阁不拆用,要求按照宫里御花园的样子改建花园。 公主谕令一出,整个府中上下一干人等脸都绿了,如此精致的花园就这样拆了不成?还要改建成御花园的样子,这岂不是太过逾越? 大家的苦劝只会招致公主的强烈责骂,额驸忍不住再次出面劝解公主,可惜也得不到公主的好脸色。 这不,才过去两天,公主就冲到额驸的书房兴师问罪,责问为何不见工匠前来施工。 额驸本以为公主不过是一时兴起,小孩子心性,过不了两天,自然忘了。此时公主气势汹汹过来,想着哄哄她劝劝也就作罢。 不想习惯大家唯唯诺诺的公主不能忍受,心里说不出的憋气,干脆叫来几个宫里带出来的奴才,拿上工具,直奔花园,非要让额驸好好看看自己是如何改建花园的。 额驸一路跟着公主,左右好言相劝。 突然,公主停下脚步,不耐烦地指着眼前错落有致排列的几株落了叶的花木,“这是什么树,光秃秃的,难看死了,砍了。” 额驸眉头皱起,毫不犹豫冲到树前,伸开双臂拦住,焦急地说:“万万不可,公主请手下留情!” 一向温顺谦和的额驸居然敢说出“不可”这种话,公主那不可一世的骄傲怎能接受,顿时怒气升腾,“让开,今天我非砍了它们不可。” 额驸依旧拦着,双眉紧皱,神色坚决。 公主怒眼圆睁,上前抬手一挥,一记耳光响亮亮打在了额驸的脸上。 第25章 情窦初开 见此情景,奴才们顿时吓得一并跪在地上。额驸反而放下双臂,眉头松开,面无表情看着公主,说道:“公主不解气的话,接着再打,应熊只求公主高抬贵手,饶了这几株腊梅。” 我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来到公主府,眼看公主抬手接着又要打向额驸,我赶紧跪在地上故意抬高声调给公主问安。 真的不愿意再听到脆生生的一记耳光再次响起,虽说公主不是一般人,可为了几株腊梅就打人,额驸这日子确实不好过,当下心里也暗自希望公主能收回她那凶恶的纤纤屠手。 万幸,公主返身“噔噔噔”迈步来到我身旁,催促我站起来。 松了下口气,余光也快速扫过一眼额驸。不由内心一紧,原本以为额驸也如我一般缓和情绪,哪知他眼中射出的寒光冷冷投向公主的后背,随即又快速扭开头看向它处。 “墨兰,你来得正好,这就随我进宫,我要去面见皇帝哥哥。就是他选的这位好额驸竟敢欺负我,人家根本就不把我放在眼里。” 接着回过身,气焰嚣张地冲着额驸喊道:“我让皇帝哥哥砍了你,看你还敢不敢顶撞我。” 我一听双膝再次下跪,可怜我的膝盖,自从穿越到这里后,真是没少跪。回头一定要好好给自己做一对护膝,每天戴好,这可是居家、出门之必备用具。 “公主息怒,气则伤身,千万保重身体。皇上疼爱公主,知道公主受了委屈,定然会为公主做主。然皇上一国之君,日理万机,疲累在所难免,公主难得进宫,又是新婚不久,不想却泪眼汪汪,皇上一定会担心。还有皇太后要是知道,也会挂怀劳心不是?请公主三思!” 公主蹲下身来,凑到我耳边小声说:“皇帝哥哥倒是真心疼我,太后知道了怕是要责备我不该叨扰皇帝哥哥,还会训斥我不懂事。” 听得公主的语气有所松动,起身站起,我便小心发问:“公主想要改建园子,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缘由?公主执意要砍了腊梅,莫非不喜欢这花?” 她沉吟好一会儿,看看我,回头又看向腊梅,看到额驸,“哼”了一声转回身来,没说话。 “要不我陪公主到水榭那边,公主坐下来,喝喝茶,吃些点心。若是公主信得过我,再慢慢给我讲讲其中的缘由,可好?” 承蒙公主厚爱,我总算可以坐了下来。 想想刚才公主喝退额驸时,额驸颜无表情行完礼转身大步而去,公主的目光一直随着额驸的背影远去,直至不见额驸的踪影都还不见收回视线。 听完公主的理由,不免好笑,原来是想家了。不用说,对公主来说,最熟悉的莫过于紫禁城,御花园是她经常游玩的地方,那里有她很多的回忆。 改造花园无非是觉得这里的一切过于陌生,再加上无所事事,虽说整天一帮奴才陪着,不免还是觉得孤单。要是还可以每天坐在熟悉的御花园,想想曾经的往事,心里恐怕会觉得踏实一些。 至于要砍掉腊梅,无非是正好走到那儿,气急败坏、难以自制,所以腊梅就成了出气筒。 上次过来游玩花园时,我就一直赞叹不已,若是真如了公主的愿拆了这花园,未免太可惜。眼看公主说出心里话后心情好些,我便不吝惜用词,倾尽我所知道的好话,滔滔不绝赞美起这座花园。 虽说我不懂园林艺术,但花我还是很喜欢的,特别还查过很多花语。于是我便根据园子里的花卉种类以及季节变化,为公主描述了一个个美轮美奂的花景,公主一脸向往的表情让我惊觉,原来我竟也有这油嘴滑舌的三寸不烂之舌。 “公主,腊梅傲迎霜雪,岁首冲寒而开,久放不凋,香气浓而清幽,花朵艳而不俗。曾有诗赞美,‘枝横碧玉天然瘦,恋破黄金分外香’。寒冬之际,若能剪来几枝,插入花瓶中,其清香弥漫室内,使人感到幽香彻骨,心旷神怡。” “蜡梅花开之日多是瑞雪飞扬,雪后,公主如能踏雪而至,皑皑白雪中却有着如此轻黄缀雪的美景,真是让人沉醉不已。另外,腊梅的花语是高风亮节、心灵澄澈,富有悲怀的慈爱心,这么好的花,砍了,实在可惜得紧。” “公主,那日安郡王过来叮嘱额驸全力督造公主府,带墨兰进宫觐见公主的路上,王爷就曾在墨兰面前夸赞这座园子大气、雅致,风貌别具一格,赞誉之声不绝于耳。想必王爷也是这般禀告皇上,皇上才会放心地让公主下嫁。” 安郡王,真是抱歉,把你拖进来了。那日不知你为何生气,别说在路上没说过这样的话,就连好脸都没舍得给我一个。日后,万一知道我今日“借你吉言”,可千万体谅才是。 “公主,紫禁城是公主的娘家,而这里是公主自己的家,公主是这里名副其实的主人。拥有自己别具风格的园子,天长日久,这里的美丽也会在公主的心中留下很多回忆。过去的美好深藏于公主的心中,但未来的美妙只会层出不穷,若都是和御花园一样,岂不是一直都如过去一般,失去未来的百般变化岂非更加让人惋惜。” 公主笑意连连地站起身,抓起一把鱼食撒入水中,只见一群鱼儿蜂拥而来,水面霎时变得热闹起来。这些小家伙的颜色都格外鲜亮夺目,橙色的、黄色的、白底红斑的,就连黑色的都透着亮光。 公主拍拍手,抖干净手上的鱼食,如释重负长长吐了一口气,“御花园可没有这么大的地方养这些鱼,要走到西苑才可以,况且也不是想去就能去。在这里,就可以,什么时候想来就来,想怎么喂鱼就怎么喂,对吗?” “墨兰,静下心来想想,这园子也是极好的。如你所说,这里美景片片,我又何必舍弃。再者,也不是宫里的东西都是好的,也不是所有的回忆都是好的,我又何必执着。” “墨兰,我真的很喜欢你,听你说话心里就是舒服,能认识你真是太好了。对了,你喜欢看戏吗?前几天我点了《牡丹亭》,你觉得怎么样?” 我连忙摇摇头,我还真不懂。 昆曲在明朝中叶至清代中叶期间是戏曲中影响最大的声腔剧种,所以大家都把听戏当成了一大消遣乐趣,可我是听流行歌曲长大的,又怎会明白。 公主就好像找到知音一般眉开眼笑,经常看戏却不知道唱的都是什么,更何谈深有感触。 《牡丹亭》公主倒是不陌生,看过好几回,但不知为何前几天看完后内心有了一种奇怪的波动,人也变得浮躁起来,尤其是一看到额驸就更加生气。 额驸一如往昔正常请安,谦和恭敬,受到这样的礼遇明明很得意,可不知为何,额驸的恭敬这几天让公主极为不舒服,甚至有些厌烦,莫不是平静的生活太无聊了?自己到底希望额驸怎么做才满意呢? 《牡丹亭》,看不惯额驸,这两者之间好像有联系,又似乎没有关联。 明明甩手就给了额驸一个耳光,可当额驸远去时,公主的目光一直尾随而去,这又是为何? 难道是公主情窦初开、爱意萌发了? 莫非是那咿咿呀呀的《牡丹亭》唤起了她的情愫,公主长这么大能靠近她的男人也就是她的皇阿玛、皇兄,当然这些都是家人,接下来能引起她注意的男人只剩下她的丈夫了。 有了这样的推理,我顿时涌出兴趣,赶紧鼓励公主再细说细说。 “怎么说呢?看了几次《牡丹亭》,戏文在我脑里也不过就是浮光掠影,没什么兴致。可前几天又看时,虽不明白唱词,可戏台上的人眉目之间的神情,竟然让我的心突然间跳得快了,用手压着,还是慢不下来。突然想,要是额驸也这般看着我,我的心会不会都能跳出来。不过,额驸总是那样一板一眼,看着就讨厌。墨兰,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真相只有一个,推理完全正确,公主春心萌动,开始对男女之情感兴趣了。 要是公主与额驸能够互生情愫、情意绵绵,该有多好? 可是,如果彼此情真意切,最后的悲剧只怕是难以承受。如果无情,到时候也不会痛心疾首。不过,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情,总不能因为那个结局就这样痛苦的过一生。 公主再少不经事可也会长大,这不就已经萌出粉粉的情怀,两人陌路一般过下去,岂不是难受之极,就算以后悲剧收场,可至少每每想起曾经的恩爱甜蜜,这一生也是值得,不是吗? 要不,我姑且一试,暗暗做些努力,看能不能助公主一臂之力。不都说女追男隔层纱吗?要是公主打动了额驸的心,两人玉成好事,岂不是很好? 只是不知道墨兰会不会伤心,心心相惜不能在一起,额驸又移情别恋了,岂不难受? 老天,又把自己扔进左右为难的境地,我该怎么做? 第26章 月老难为 《牡丹亭》的白话文故事我是看过的,而且还很喜欢,于是我便绘声绘色给公主讲述了杜丽娘和柳梦梅的爱情故事。 公主忽而泪盈眼眶,忽而欢欣喜悦,忽而担心不已,忽而黯然神伤。总之我是讲得口干舌燥,公主则是千变万化的表情,待我停下休息时,公主还沉醉在故事中不可自拔,久久都回不到现实中来。 过了许久,公主才幽幽说出一句:“墨兰,《牡丹亭》竟是如此感人的故事,男女之间竟然还可以有这样的情怀,真好!” 停上半晌,公主又叹息道:“要是额娘还活着就好了,不知她会不会告诉我一些她和皇阿玛的事情。皇帝哥哥年纪轻轻,身边已是一堆的女人,可惜我也不曾见他对哪个女人如此动心。” “墨兰,杜丽娘为情相思,为情而死,到底是一种什么情能让她如此执迷不悔,连生命都可以舍弃。” 我站起身,目落水中自由游动的鱼儿,“公主,在我看来,这种情却是能感天地、泣鬼神,否则杜丽娘也不会起死回生,两人终能共结连理,从此伉俪情深一路走下去。这种情应该是彼此心灵相通,如涓涓细流却又深情款款。” “唉!我也说不好,何时情动,何时情深,我自己也是一知半解。” 这种生死不离的爱情真是世间少有,属于传奇一类的故事。在感情方面自己也是个笨蛋,虽说不像公主是个门外汉,可我也只是惨淡经营,最终落得一拍两散的下场,实在谈不出什么高明之策。 “墨兰,我好像有些明白皇帝哥哥为什么要废了皇后。原先我只是幸灾乐祸,一味想着皇后的下场,现在再想想皇帝哥哥,不禁叹息他身边连个知心人都没有。还有我,”公主摇摇头,“这种两情相悦的故事恐怕于我来说不过是做梦罢了。” 我回头微微笑看向她,“公主何必羡慕那些镜中花、水中月呢?身边不是已经有额驸了吗?我看额驸样貌也好,身姿也好,谈吐也好,对公主百依百顺,这不是现成的吗?” 公主娇声嗔怪,“额驸?你看他今日是百依百顺吗?整天说的话不就是请安的那几句,哪来的谈吐。至于样貌和身姿倒也凑合,不过,在我面前永远都是那个样子,看不了多久我就腻了。” 帮忙递上奴婢端来的热茶,“公主愿意听我说话,觉得有意思,其实并非墨兰有过人之处。那是因为公主对我格外宽容,免了很多规矩,免去很多客套,让我畅所欲言。” “如果公主也能对额驸格外开恩,额驸少了拘谨,我相信公主也能看到额驸不一样的地方。如同今日,一向温顺的额驸冒犯了公主,当然公主大人有大量自然不会计较,但是公主不也看到了额驸他不是木头人,他也是血肉之躯,当然也有感情。” “想必当初督造园子时,额驸非常用心。这园子处处都透着仔细,就连那几株腊梅必定也是有含义的。不过是需要公主静下心来,慢慢询问,想必额驸也是有问必答,话多了,人也放松了,自然会有不同的神情,也就显得亲近多了。” 公主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墨兰,你说得对,我何曾如此细想过,原来如此。可是今日我打了额驸,你也看见了,他那副表情,以后怎么还会好好和我说话。” 说起来,额驸也是这个家的主子,今日在奴才们的跟前受尽这般侮辱,不怀恨在心才怪。本就不喜欢这门亲事,如今只怕更加怨恨。可谁让他娶的是公主呢?想要撮合他们,这可是任重而道远的任务,我确定要牵这根红线吗? “公主,请恕墨兰直言,我虽尚未成亲,可也听过、见过,夫妻恩爱需要彼此互敬互爱,公主和额驸已结为夫妻,互相体谅也是应该。” 适当冒进劝说,“试想柳梦梅每日只是恭敬地给杜丽娘请安,杜丽娘也只是高高在上、傲然处之,两人又何谈花泉月下、倾心交流。公主对额驸可以适当放低身段,不要动辄就是规矩、训斥,两人能够自由交谈会更好。” 公主想了想,突然就翻脸发作,“你大胆,竟敢嘲笑我摆架子!我是堂堂公主,杜丽娘不过是一个太守府的小姐,岂能相提并论。” 接下来我该怎么做,当然是跪下来请罪。悔死了,护膝的重要性和操作性再次被提上日程,这是当务之急,回家后就要立即执行。 跪下之后该怎么做,自然是赶紧呈上请罪之词,求得公主的原谅。不过还没来得及开口,公主倒先喃喃自语上了。 “如果柳梦梅每天给杜丽娘请安,那会是什么情景,怎么觉得挺好笑的呢?那样的话,杜丽娘肯定不会喜欢柳梦梅。杜丽娘梦中见到自己在牡丹亭畔与柳梦梅幽会,彼此凝望相视,要是柳梦梅突然弯腰请安,那也太不合时宜了。” 公主哈哈笑出声,“哎呀,墨兰,你是怎么想到的,实在太逗了。你干嘛跪着,谁让你跪了,快起来,想想就觉得有意思,不是吗?” 我无语了,都说伴君如伴虎,君王心思捉摸不定,做臣子的随时有性命之忧。可我看伴公主差不多也是这个意思,膝盖随时有受伤之苦,说不定还会像吴应熊那样忽地一耳光就甩了过来。 一会儿战战兢兢,一会儿欢声笑语,陪伴公主的时光哧溜飞快,转眼日暮归西,我也该告辞回家。 不想,公主兴致正浓,连哄带恐吓一再挽留,再加上我也决定当一回月老,揽下这似关联自己又似与自己无关的姻缘,那就晚些再回府。 我的计划很简单,只需公主下令备上一桌好菜,等额驸回来时,欢颜邀他入席。酒桌上公主敬他一杯,好言宽慰几句,几杯酒下肚,等到酒精充分发挥作用,两人说不准就可以在轻松些的氛围中交流、畅谈。 此举充分保全了公主圣女峰般高大、神圣的皇室尊严,所以公主没多想欣然同意,接着就看公主如何表现。 傍晚时分,随公主步入厅堂,发现名贵不菲的餐桌上已经摆上前菜。不一会儿工夫,主菜也陆陆续续端上来,满满一桌耀得我眼花缭乱,当然重中之重的佳酿也摆在了醒目的位置。 接连询问两次,管家都禀报额驸还没回来,我的心慢慢下沉。好不容易制造出这样的机会,偏偏额驸不配合,真是急人。眼看公主的脸色渐渐变得怏怏不快,我恨不得想要冲出去把额驸找回来。 公主第三次询问时,额驸总算回来了,管家说他回房稍作整理就过来给公主请安。我轻呼一口气,公主的嘴角也扬起一丝笑意。 功成身退,我也该回家坐等好消息,我可不要在这充当电灯泡。再说我在场,额驸恐怕也会不自在,若能成人之美,我这心也安了。 什么是好事多磨,须臾片刻,我就得了回领教。我人还没跨出公主府大门,公主的贴身侍婢就急匆匆赶来叫住我,不明所以然的我被重新请回大厅。 原来额驸请安之后,并没有应公主之邀落座,只是淡淡请示是否还要改建花园。 公主虽不爱读汉书,可脑子却是聪明伶俐,白日里我对花园的描述公主已然记在心里,当即现学现卖毫不吝惜把花园热赞一番。最终,公主得意地摆出结论,不仅不需要改建,额驸还功不可没。 不用想额驸受到的冲击何其之大,一天之内冰火两重天不是谁的心脏都能够坚强地挺住。很快,出乎意料地是,额驸走到酒桌前,拿来三个杯子,斟满三杯酒,举杯恭敬语道:“多谢公主,应熊感激不尽,我自罚三杯,今日不敬之处,还请公主海涵。” 说罢,额驸一口气喝干三杯酒,“应熊还有事要出府,先告辞了,公主请慢用。” 事情的发展完全不是按照剧本而来,公主的准备完全用不上,本来我还提议让公主和额驸谈谈《牡丹亭》,这下可好,连片牡丹的叶子都没沾上。 第27章 不速之客 重新回到宴厅,我不安地坐下,生怕公主火气一来我就需要马上跪下。小心看着公主的脸色,就算桌上摆着山珍海味,都难入我法眼,小心脏“砰砰”快速乱跳。 出乎意料,公主不仅没有生气,沉默片刻后,立即笑容满面对我说:“自己吃没意思,来来来,不许拘束。那时你来宫里时,不是说要与我对酒当歌到天明吗?酒杯满上,今日我们好好喝上几杯。” 我赶紧给公主满上酒,既然公主有兴致,我自然也就舍命陪君子,谁让这饭局是我想出来的呢? 公主菜没吃几口,酒倒是灌下了好几杯,不愧是大清公主,果然豪气,可怎么看都有那么一股喝闷酒的味道。 “墨兰,你知道吗?额驸把三杯酒喝干时,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觉得自个儿又把他赶得远远的,明明是想要拉近我们的距离,不是吗?亏我还天花乱坠把这花园好好夸奖了一番,原以为他至少会高兴起来,冲我笑笑吧?可他居然还是那么淡然处之,我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所以我也默不作声看着他喝下酒,告辞离开。” 看来公主事先遣开下人唯独留下我们俩,是要向我诉苦。 “他离开时,我很想开口留他,可我就是说不出口,我是公主,那有损我的尊严。男人是不是都这样,你在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哀乐,真是不懂呀!” 公主盯着酒杯里的纯酿,眼中却是布满迷茫,“从前皇帝哥哥与我有说有笑,生气就阴沉下脸,高兴就笑容满面。谁知亲政后,话少了,人也变了,眼睛里明明装着很多东西,可就是都闷在心里,脾气反倒越发暴躁,喜怒无常。我曾无意中听到太后教训皇帝哥哥要喜怒不露于表面,让别人永远猜不到自己在想什么,好奇怪,我不懂。” 一口灌完一杯酒,公主的迷茫间闪过星星亮光,“墨兰,我有见过额驸笑,蛮好看,他本来就生得好面相。那时好像是和管家说着什么事情,他竟然笑起来。” 思绪飘忽而去,失望揉杂忿然,“可惜,在我面前,一次也没有笑过,总是那副恭敬的呆头呆样。我是公主,我要的不就是这个吗?谁敢对我不敬,我就罚他,我就让皇帝哥哥砍了他,不是吗?除了骂人,我还会什么?堂堂大清的公主,满嘴砍砍杀杀,我知道,他心里一定是讨厌我。” 听了这些话,我心里酸酸的,不由一激动,也一口气喝光杯子里的酒。顿时,一股热辣辣的火焰开始烧灼我的身体,心肠热了,这嘴也跟着热起来。 “公主仔细想想,杜丽娘与柳梦梅可是经历了很多波折才走到一起,感情终是日积月累,才能心心相通。” 先给公主满上酒,我也给自己倒上,“公主既有这份心,那便是额驸的造化。公主身份尊贵,额驸小心谨慎自是免不了,时间一长,待他明白公主的心,会慢慢靠近。公主千万沉住气,别着急,不是常说要经历风雨,才能见到绚烂美丽的彩虹吗?” 公主麻利地又灌下两杯,说话也开始语无伦次,“我听你的,墨兰,放心,我会尽量对他和颜悦色,我也不打他。若他还是不知感激,我便叫皇帝哥哥砍了他,呵呵呵!” 接着又一杯下肚,随后就趴在桌上一动不动,连唤几声她都不理会,只好出去叫来她的随身侍婢扶她回房。 站在空荡荡的宴厅里,起初我还有些不知所措,片刻后,或许是刚才的酒壮了我的胆,我居然决定反客为主,自己单独小酌一会儿。 再次为自己斟满酒,随意浅尝佳肴,小口喝着美酿,其乐无穷。自打来到这里,这是第一次得此机会呼灯酌情,懒散永夜。 面对安郡王时,我觉得我就是墨兰,可一看到吴应熊,我却觉得我是冒牌货。唉,个中滋味差别太大,不由感慨万千,一不留神,一杯酒又毅然下肚。 我闭上眼,轻敲桌面,嘴里哼唱着苏轼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恍惚间,也许是错觉,也许不是,我似乎听到有人来到门前,但很快便没了声响。该是喝酒上头,听错了,我没有停下歌声,继续低吟浅唱自我陶醉。 就在我唱完,再斟满小酌一口时,门忽被推开。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喝醉出现了幻觉,打起精神睁大眼睛看去,确实有人走了进来。 一位年纪轻轻的男子信步而入,我顶着个略微昏沉的脑袋,毫不避讳眼神直直打量过去,只见他一身宝蓝色的华服,眉宇间不怒而威,英气逼人。 就在他进门后,门外有人立即把门关紧,我在注视他的同时,他也在目不转睛盯视着我。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如梦初醒般站起来。糟糕,是不是酒精发作,头开始发晕,我刻意提醒自己,务必控制好自己的行为举止。 屈膝行礼倒是没问题,可嘴上却不知该如何称呼问候。我肯定这个人我第一次见,看这样子也不是普通人,这可是公主府,他竟然一副我的地盘我做主的架势。 一个激灵,打消迷糊,我暗中提醒自己,万万不可莽撞。 他径直走到上席泰然而坐,清朗的声音传来,“姑娘请起,坐下回话无妨。瑜宁呢?怎么不见她?” 不敢坐下,我细声问道:“公子是来拜访公主的?不巧,今晚公主多喝了几杯,已先行回屋歇息。” 在他的抬手示意下,我慢慢落座,暗自思量:“他是什么人,竟然直呼公主的名字。我接触过的人中,只有安郡王这样称呼公主,莫非他也是公主的哪位兄长?那我是不是应该立刻撤退?” 我再次起身,请示道:“不知该怎么称呼这位公子,实在是多有冒犯。我这就退下,公主说不定一会儿就过来。” 虽面色从容如常,然再次抬手示意我坐下时破空而来的压迫由不得我不乖乖听命,“不用退下,不是说瑜宁多喝了几杯吗,让她歇着吧。没想到瑜宁私下倒交了一位酒友,姑娘是哪个府上的?可否告知芳名?” “小女子董鄂氏墨兰,阿玛是正白旗前锋统领董鄂鄂硕。公子称墨兰为公主的酒友,实在愧不敢当,没想到这第一次浅酌竟被发现,让公子见笑了。请恕墨兰无知,不知公子是?” 我意识到,自从他进屋,双眼就没看过别处,一直落目在我脸上。这让我全身不自在,可不清楚他的身份,也不好发作。 我没有刻意回避他的目光,静静回视他始终锁住我的视线,就见他想了想,坦然回应:“我是瑜宁的九哥哥。” 果然是不同凡响的身份,公主的哥哥,也不知封爵了没有?年纪轻轻的,贝子爷?贝勒爷?郡王?还是亲王?莫不是皇上吧? 想想公主整天皇帝哥哥这、皇帝哥哥那的,不会是今天的事情皇上已经知晓?莫非公主府里有密探? 活似挖到惊人的发现,我“嗖”地站起身,犹如当头浇下一盆凉水,头脑立刻清醒十分,我是不是该马上跪下来? “你怎么又站了起来?怎么了?脸色都变了?害怕吗?我是瑜宁的哥哥,吓坏你了?” 他戏谑地笑了笑,“你不会以为我是皇上吧?” 我机械地点点头,只等他一宣布那高高在上的身份,我就立马跪下高呼万岁。 他得意地“呵呵呵”笑出声来,“若我是皇上,你腿都软了,对吧?” 听到这句,我居然是呆滞地又点点头,他言之有理,我的假定已经提前抽走我的筋骨,膝盖已经开始软化。 怪异的嬉笑在他脸上一闪而过,立刻恢复一本正经,“我只是瑜宁的哥哥,有些日子没见她,过来瞧瞧,也不知她好不好?我年纪尚轻,也未出征建功立业,没什么封爵,倒是刚才听你叫我公子,觉得十分有趣也很好听,要不你就称呼我九公子。” 他拿起一个空酒杯,“难得过来,没曾想瑜宁竟把自己喝得趴下了,也没能说上一句话。你不是正喝在兴头上吗,我们边喝边聊,怎么样?” 果真是这样吗?“九公子”,这个称呼怎么怪怪的。可要是皇上,按理说一定是前呼后拥、浩浩荡荡才是,怎么不声不响就进来了呢? 瞧他年纪轻轻,自己也承认没被封爵,说不定还真是瑜宁的某位皇兄。若真是这样,我似乎也不用紧张兮兮,适当放松,聊聊也无妨。 自我安慰划过脑际,我便点点头,坐了下来。 第28章 酒不醉人人自醉 “墨兰,墨兰,”听得他连连直呼我的名字,心里生出一阵一阵不自在,不加避讳我直接看向他,但见他若有所思:“莫非堂兄上次带进宫觐见瑜宁的,就是你?” 我恭声应答,他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淡淡笑了笑。 “姑娘倒是好兴致,独自一人在此品酒浅唱,不知是借酒浇愁?还是喜上心头?” 饶有兴趣的表情呈现在九公子的脸上。 我脸上挂着浅浅笑意,“喜谈不上,浇愁也不至于,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又岂是酒能够了却的。此时此刻,我也不过是随性所致而已!” 他轻微颔首,“说的是,酒醒之后不称心的事、不如意的人都还在眼前,喝酒不过是图一时的迷醉而已,看来我们所见略同。听你言谈好似读过一些汉人的书?” 还别说,自从立志做一名合格的大家闺秀后,我确实勤于深造,“这些日子我却也苦读诗书,另外阿玛也为我和弟弟请了汉人先生教授,所以粗略学习过一些。” 他剑眉一挑,觉得很意外,“真的?没想到鄂硕将军还会这样?我大清入关十年,基本上都还是沿袭旧俗旧制,鄂硕看起来一副忠厚、老实的样子,没想到眼光倒是独特。汉人的书我也涉猎一些,没想到遇到了同道中人。” 想必是年龄相仿,并且他还提起了安郡王,又夸奖了阿玛,不自觉就认为他应该也像安郡王一样不难相处,所以我松懈许多。 “姑娘最近都读些什么书?说出来听听,不知是否我也读过。” 我歪着个脑袋,轻捏着下巴,“近来不过是读些诗词,泛泛而看,遇到喜欢的便用心记下。”视线移到面前的酒杯时,正要往后说的话戛然收住。 许是紧张情绪一松弛,肚子里的酒火就难免肆虐,热气一升腾,我也就丢了谨慎,竟然神经兮兮地冲他提出一个建议。 “美酒当前,不如我们来玩个游戏,正好也可考验一下我这些日子的学习成果。同头诗怎么样?我们所说的每句诗的头一个字都相同,如果谁说不上谁就喝酒以示惩戒,行吗?不过,我先声明,我所读有限,只要我接上,甭管什么诗都可以,好吗?” 他拿起跟前的酒壶自己斟满一杯酒,点点头的同时,双眸中闪烁出点点灼亮。 他不是号称同道中人吗?想必水平与我相差无几。可他的笑容怎么多出一种难以言表的自信呢? 算了,我也懒得多琢磨,今朝有酒今朝醉,自从来到这儿心里憋屈得慌,难得有这种机会,心情畅快才是真理。 “九公子,我先来。”想了想,我便率先开头,“天若有情天亦老” “天生我材必有用” “天长地久有时尽” “天阶夜色凉如水” “天门中断楚江开” “天南地北双飞客” “天时不如地利”,脱口而出后我自己顿觉不好意思,他也是不住摇头。 “好吧,算我输了,我喝。接下来请九公子先说,不过,简单些,不要为难我,我酒量有限。” 他略微思索,便说道:“一片冰心在玉壶” “一行白鹭上青天” “一玄一柱思华年” “一枝红杏出墙来” “一片孤城万仞山”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九公子愣了一下,“好吧,通融于你,也算,”接着,他神情自若脱口而出,“一朝春尽红颜老。” 谁让我技不如人,只好乖乖认输,喝过酒后,思索半天,没有思如泉涌,反倒被酒精堵住头绪。乘着酒兴我便耍赖临时更改题目,改为有关秋天的诗句。 九公子并不介意,点头表示随意,我连忙开口,“月落乌啼霜满天”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无边落木萧萧下” “人烟寒橘柚,秋色老梧桐。”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这个?也行?” 终于知道了什么是捉襟见肘,“不管,大丈夫不要和我这样的小女子一般计较,你若是有本事就往后接。” 九公子清朗的笑声响起,“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这下子我总算明白黔驴技穷的确切含义了,看来九公子熟读诗书,我反倒是班门弄斧。愿赌服输,我只得喝酒自罚。 这样下去我肯定还是喝酒的命,虽说醉意渐浓渐沉,可也不至于秀逗。突然想起和朋友们常玩的脑筋急转弯,说不定还能侥幸赢他一次。也不知赖皮的心思有没有在我脸上暴露,总之提出建议时我确实有些激动,“九公子,我有个问题,要是公子能回答,我自罚一杯?” 九公子方坦然地点点头,我便迫不及待发问:“公子知道为何鱼只生活在水里,而不生活在地上吗?” 惊讶的表情在他脸上呈现时,我就知道这招险棋有用。 “姑娘怎么突然问这个,鱼本来就在水里,在地上不就死了吗?莫非有何特别的用意?你这一问倒是难住我了。” 内心窃喜,我有些得意,“这么说公子认输了吗?要罚酒哦!” “先听姑娘如何解释才知该不该罚酒。” 我清清嗓子,“听好了,答案就是因为猫在地上,所以鱼只能在水里,否则这鱼一上岸不就被猫吃了。怎么样,喝酒吧!” 不想他脸色突然沉下,恼怒之情随即涌出,“你竟敢耍弄于我!” 瞬间的变化无常真让我吃惊,怎么这么玩不起,真是个心胸狭小的男人,明明输了还不认,还好意思发火。 要是安郡王在这儿,绝不会与我置气,哎呀,我在瞎想什么呢? 当即我把杯子斟满,举起酒杯,“说好了只是玩玩,可既然公子觉得被愚弄,我认输,这酒我喝了便是。”说罢我豪爽地一饮而尽,显是喝得太急,热辣辣地呛到嗓子,接连咳起来。 见我这样,他略有些难为情,但很快就是一副自信满满、镇定自若的表情,坐直身体,下巴微抬,立刻摆出一种居高临下的架势。 不知为何,头变得沉重,我只好用手扶住额头,睁眼也开始觉得费劲,“头有些晕,我也该回去了。冒犯、得罪公子之处,还请海涵!公子既然关心公主,就常来看望,公主下嫁不久,不免时常思念亲人。” “额驸对瑜宁不好吗?”九公子眉尖微皱,有些不悦。 “额驸对公主彬彬有礼、宽容忍让,怎会不好?可公主久居深宫,这外面的世界也需时间慢慢适应,感伤落寞也是情有可原。公子常来,那是极好的,另外烦请转求皇上,国事繁多,但若能百忙中抽出时间见见公主,以示关切,那就更好了。” 我醉眼朦胧地看向九公子,只见他清澈的双眼顿时黯淡下来,落寞之情悄然无息地爬上他的脸,他的目光看向了外面无边无际的黑夜。看着他这样,就仿佛他自己高高站在幽远的悬崖上,孤独一人,明明就在眼前,却觉得遥不可及。 “姑娘说得在理,我知道了,还好额驸待她不错,否则绝不饶他!” 我一听气就不打一处来,这是什么话,我虽不是倾慕于吴应熊,但最起码对于他身处这桩政治婚姻的悲剧非常同情,更何况他心里还有自己喜欢的人。 公主也一样,毫无选择的余地,锦衣华食下总是缺少亲情的关怀,自己的人生完全不由自己主宰,头顶上那一轮闪耀的光圈是尊贵,可也是孤落。 我站起身抬起酒杯,发现酒没了,当下脑袋一热立即加满,接着一口喝尽,该说的不该说的统统泼了出来,“公主也说,如果额驸对她不好,就让皇上砍了额驸,现在九公子你也是类似的说词。” 酒气推搡我的利口锋舌无限速狂奔,“果然是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年代,皇上考虑的是江山社稷,额驸接受的是光宗耀祖,公主领受的是随遇而安。很好,这就是生活在这个时代的宿命。那,请问,皇上为何又要废了皇后呢?” “大胆,混账丫头,你活得不耐烦了。”他站起身来,怒气冲冲用手指着我大吼大叫。 真是老虎的屁股摸不得,要是平时,我早已是滑溜溜跪下去,通常情况下我决计不敢如此冲动。可这会儿,我肚子里的酒火正是狂妄燎原,我哪里还能冷静下来。 “九公子这么年轻,估计还没成亲吧?既然满腹经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想必是了然于心。自己选一位心意相通的福晋,总比乱点鸳鸯谱要强吧?不过话说回来,三妻四妾可是这里的特点,家里摆上一堆女人,真气派,谁还会只为两情相悦独守一人呢?” 不知为何,屋子开始摇晃起来,不会是地震了吧?我一手扶着桌子,一手扶住脑袋,“也罢,公子大人有大量也别再生气,就当我胡说八道。其实我也是一片好心,成亲可是人生大事,不是说家和万事兴吗?夫妻和睦,心心相惜,不好吗?” 说完我踉踉跄跄推开椅子,晃晃悠悠跪在地上,嘴里还小声地喃喃自语道:“我知道你们喜欢看别人下跪,谁让我身份低微呢,我跪还不行吗?” 半天没有声响,我勉强抬头看去,不知从哪儿吹来一阵微风拂去了他的怒容,他笑意浅浅地望向无尽的黑幕,自言自话:“我自已选一位心意相通的福晋?两情相悦?心心相惜?” 不得了,天旋地转,九公子在我眼中变成了好多个。霎那间,身子不听使唤整个倒向地上,耳边传来九公子唤人的声音,而我就这样昏睡了过去。 第二天日上三竿醒来,原来已经躺在自己的床上。头还是昏昏沉沉,可这心清醒许多。虽不记得昨晚都说过什么话,可倒是记得遇上了公主的九哥,失态自是不可避免,光听菱香数落着是怎么把我带回府里的,就知道我有多狼狈不堪。 第29章 亲选皇后 傍晚院中散步消食回屋后,我便全神贯注苦练刺绣,菱香进屋来我也没察觉。她靠到我身旁连喊两声,我才晃过神来,瞥过手中绣艺粗笨的绣品,竟又是心虚又是心慌地看着她。 哪知菱香对我的刺绣毫不在意,莫非是早已司空见惯、不足为奇? 她自顾自想着什么,神色有些不安,“老爷让小姐到大厅说事。” “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吗?” 菱香的话零零落落,“奴婢也只是模模糊糊听得一两句,不作数。应是与小姐有关,却又不完全有关,不好说,小姐速去大厅,自然会一清二楚。” 茫然不解地来到大厅,但见阿玛皱着眉头,忧虑之情坦露无遗。大娘也在,虽说没有阿玛那样的忧心忡忡,可也是一声不响若有所思。 见我进屋,大娘看了看我,随即低下头继续沉思,阿玛的愁眉锁得更深了。我越发不解地看着他们,真是急人。 好歹阿玛总算是开口告诉我,今日皇上下了谕旨,“选立皇后,作范中宫,敬稽典礼。应于在内满洲官民女子,在外蒙古贝勒以下、大臣以上女子中,敬慎选择。” 选皇后?难不成,这就是传说中的选秀吗?这可不是什么好事,这宫斗的小说和连续剧看得还少吗?我心里冷飕飕地吹过阵阵寒风,不由打了个冷颤。 “墨兰,阿玛犯愁呀,自我大清建立以来,这还是头一回。八月,皇上下旨废去皇后,礼部尚书、侍郎以及多名御史纷纷具疏力争,诸王贝勒大臣商议之下也不同意废后,可皇上还是执意而为,皇太后不得已遂了皇上的心意。” 阿玛抬高音调,显是直到此时,他还是无法相信,“可如今竟然要这样大张旗鼓地选立皇后,真是闻所未闻,皇上年轻气盛,真是要力开先河呀!” 皇上要如何,我倒是不上心,此时此刻,我就关心一件事,“阿玛,我是不是也要入宫参选?” 阿玛说年满十四岁至十六岁的女子皆要入宫参选,有病、残疾、相貌丑陋而确实不能入选者,也必须经过逐层具保,申明理由,由都统咨行户部,户部奏明皇帝,获得允准后才能免去应选的义务,听其自行婚嫁。 不日户部就会发行文至八旗都统衙门,八旗的各基层官员会逐一登记符合条件的女子。 难怪菱香神色不对,这实在是个坏消息,自从来到这儿后,真是一浪接着一浪,砸得我晕头转向。 不知为何,注视我半天的大娘忽然慢悠悠开口道:“墨兰,大娘看你出落得越发标致,没准就能留到最后,没准就被皇上选上,封不封皇后不好说,但留在宫里绰绰有余。你又这般聪慧伶俐,讨得皇上欢心,享得皇上宠爱,你阿玛升官进爵当不在话下,我们这府里的日子且又更上一台阶。” 大娘话音刚落,阿玛震怒,手中的茶杯硬生生被他捏烂,一甩手碎片散落地上,丁玲当啷的落地声重重摔在了我心上。 我从没见过阿玛生气,顿时吓得惊慌失措。 “你竟能说出这话,莫非因为墨兰不是你亲生的孩子,你便这般毫不怜惜。我戎马一生拼到今天,靠的是我自己奋勇杀敌,到了如今,我竟然要把孩子推到那不见天日的宫墙里换取我的荣华富贵吗?” 阿玛的双目迸裂出厉色,“你不要忘了,你是怎么答应墨兰的额娘,不是要把两个孩子视同己出吗?这就是你的视同己出?你做过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 自从我来到这个家里,我眼里的阿玛一直对大娘温和有礼,大娘出身王府,许是因为这样,阿玛对大娘都是以礼相待,从未见过阿玛对大娘大声吼骂。 大娘脸色煞白,嘴唇哆嗦,显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斥责吓坏了,软在椅子里抽泣起来。 眼见碎片划破阿玛的手,血迹斑斑,我赶紧冲过去,心疼地拿起阿玛的手,用手绢轻轻给他清理手掌。 处理完阿玛的伤口,扶他坐下,“阿玛,您请息怒,千万不可为了孩儿伤害自己,你这样孩儿心里难受。” 阿玛一脸愁容,连声叹气。 “阿玛,大娘待我与费扬古视同己出,照顾有加,孩儿觉得大娘说这些话肯定没别的意思,不过随口一说。我们这个家能有今天,都是阿玛用命拼来的,阿玛的辛劳我们都看在眼里。” 我来到大娘身边,语气温和然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大娘,说真话,我不愿入宫参选,只求日后能遇上个真心待我的人,自此恬淡过一生也就知足,所以这种话休要再提。” 停了停,心里冒出酸涩的无奈,“当然,谁也不能违抗圣旨,我不能害全家受到牵连,实在逃不过,我无话可说。但若是存有一丝希望,那便是竭尽全力也想要逃避参选。” 大娘幽怨的目光快速溜向阿玛,可惜迎接她的却是狠狠的怒目。手绢拭去惊恐的泪珠,她重新端正坐姿,调整出贵妇人的庄重气质,不再哭哭啼啼,但握住我的双手时,语气还是带上了愧欠。 “墨兰,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刚才那番话是大娘的不是,我只是看你越发俏丽这才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你的心意大娘明白了,大娘会与你阿玛仔细商议,寻个好法子免去参选。” 随后大娘站起身,走到阿玛跟前,“老爷,别生气伤了身子,我知道你心疼墨兰,这些年我也确实尽心对待她们姐弟俩。” 大娘压低声音,可我还是听了个清楚,“万万没想到,你什么都知道,这么些年,你还?” 阿玛双眉一紧,眼中闪电一般的寒光射出,低声斥出:“别说了,孩子跟前你说这些做什么?” 大娘立即住嘴,屋里霎时寂静得只剩下呼吸声,一种不同寻常的压抑气氛勾起我的疑心。 但很快大娘就打破了这种氛围,因为她的话题瞬间就转移了我的注意力,“老爷,不知皇太后是什么意思?前皇后可是太后的亲侄女,说废就废了,如今再立皇后,太后就没别的打算,眼睁睁看着皇上自己挑选吗?” 阿玛若有所悟,抬起头看向她,“你说得对,皇太后的考虑才是重中之重,这明里是皇上选后,可毕竟是头一回,章法尚有疏漏,说不定疏通疏通倒也有些希望。” “再者,太后随了皇上的愿废了皇后,这次怕是再难随皇上的心任他自由挑选。我估摸着,太后关心的应该是,蒙古科尔沁部的博尔济吉特氏众位格格中哪一位可以再次入主中宫。” 大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老爷说得极有道理,皇上大婚以来,虽说看不上蒙古后妃们,可因为有太后庇护,这些个博尔济吉特氏的主子们可都位列正妃。那些得皇上宠幸生下阿哥、格格的主子顶多也就是庶妃、福晋的位分,就连七月生下二阿哥的主子还只是庶妃。” 阿玛的神色和悦多了,对大娘说道:“这些个后宫的事情你倒是一清二楚,我也知道你和几位王爷的福晋交好往来。你不妨多接触一下郑亲王的福晋,皇上亲政以来,郑亲王一直深得太后信任,说不定可以探知太后的心思。” 听阿玛吩咐回屋的路上,不知为何,我又想起刚才阿玛和大娘之间微妙的对话,总觉得和墨兰的亲生额娘有关。阿玛如此爱护我与费扬古,我心里明白,这完全是阿玛对额娘怀有深深的爱。而他对大娘似乎是礼让多一些,至于男女之间的爱恋不知是没有还是很含蓄,总之我感觉不出。 数日后,大娘通过郑亲王的福晋了解到,皇太后已经派人去蒙古科尔沁部让娘家挑选年龄适当、身份尊贵的格格送过来参选。 阿玛也多方打听获悉,户部虽然一板一眼执行皇上的旨意,可这毕竟是大清朝第一次选秀,主要的规则还是依照前明的方式。另外,大家的眼睛都盯着皇太后,虽说皇上已然亲政,可这种事情还是皇太后说了算。 我除了呆在家里听这些患得患失的消息外,什么也做不了。无数个夜晚,蜷缩在被窝里时,我就愁眉不展长颦,如果不能逃脱选秀,进宫的命运于我看来无非是岌岌可危。 我本不是畏缩退后的人,只是在这男尊女卑的年代,我完全使不上劲儿一展身手为自己争取。每每想到自己的命运不在自己手里就觉得可怕,那种无助感实在让我焦躁不安,也让我沮丧万分。 第30章 雪舞花事 这是在哪儿?水雾氤氲,白茫茫一片,视线模糊不清,周围有什么,我不得而知。 好像听到潺潺的流水声,离我很近,循着声响没走几步,果然见上一条小溪。清澈的溪水在迷雾中看不清从何而来、往哪儿而去,我忍不住脱下鞋子,踏进溪水中。 霎时,一股清凉从脚底窜入我的身体,蔓延到我的全身,凉气逼人。 似又听到有人在念诗,随着声音我在溪水里走着慢慢跟去,声音越来越近,仿佛已经来到跟前,可为何不见人影? 仔细聆听,这声音听觉耳熟,像是安郡王低沉、磁性的声音,“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所念的诗自己也熟悉,不就是《诗经:周南·关雎》?不知为何我竟然跃出欢喜,竭力想看到声音的主人,可这重重迷雾怎么就如此缭绕纷繁呢? 再靠近几步,好像有人影,慢慢接近,念诗的声音却又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轻,但我已可以明见一位男子背对着我,会是安郡王吗? 我急切希望他能回头好让我看清楚,如我期盼,他回过身来,果然是安郡王,那似笑非笑的眼眸透出点点温暖的光亮,我竟然激动得眼角湿润。 不过一瞬间,这张脸怎么就成了阿玛?还没回过神来,又变成了洛舒,又变成了吴应熊,又变成了我不认识的陌生人,甚至还变成了牛头马面。总之这张脸就像是妖怪一般,随时在变化,我吓得转身就跑,大声直呼救命。 “小姐,快醒醒,小姐。” 在菱香的叫喊声中我立时坐起身来,原来是梦。 “小姐做了什么噩梦?吓得一直喊救命。” 显然是尚未从梦的惊悸中回过神来,半天我都说不上一句话。 菱香不再追问,看我神色缓一些,这才对我说:“小姐,外面下雪了,进了腊月,这第一场雪可算是来了。雪下得挺厚,小一点的树枝都给压断了,等过上一会儿雪停了,小姐要不出去看看?” 我一听兴奋得跳起来,刚才的梦魇一扫而空,立刻冲到窗户旁开窗向外看去。一片白色皑皑跳入眼帘,大片大片的雪花依然纷纷洒落,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哪里还能等到雪停,赶快吩咐菱香为我找来厚衣服,利索整装,随即便迫不及待独自冲到了外面。 漫天的白雪顿时就把我笼罩,雪花扑到脸上,冰冰凉凉却不觉得寒冷,内心的欢悦早已洋溢在我脸上。 只可惜踩着“花盆底”,我不能蹦蹦跳跳,在这冰天雪地中,不摔倒于我也是极大的挑战。果不其然,脚一滑,我一屁股摔坐地上。 幸好没伤到,没急着起身,反而索性整个人躺在地上,闭上眼任雪花落在我身上,还饶有兴致地哼唱起小调。 如果雪花能把我埋了该有多好,我便可以回到自己的世界,富家小姐又如何,丰衣足食又如何,自由的难能可贵我算是逐级深有体会。 一曲跟随一曲,我便是躺在雪地里开起了没有听众的演唱会,唱到我都觉自己就快睡着。 仿佛有人在唤我,声音感觉很快就来到我身边,我勉强睁开眼一看,声音的主人是洛舒,只不过他不是一个人,他旁边站着吴应熊。虽说有些扫兴,我还是挣扎着坐了起来。 洛舒蹲下来,满脸不可思议,“你这丫头是怎么了?远远看见还以为你晕倒在雪地里,走到跟前才发现你竟然躺在这儿唱歌,你到底是哪根筋儿不对劲?”说完,他搀扶着我站了起来。 拍去身上的雪,我向吴应熊请安,只听他平静地说道:“墨兰姑娘还是要珍重自个儿的身子,这冰雪天冻伤可不好。” 我点点头,转向洛舒,“哥哥找我有事吗?” 洛舒看了一眼吴应熊,“公主本想来找你,可今天下雪不方便,便让额驸过来瞧瞧,过两日天气好些你去陪陪公主。” 吴应熊始终是面无表情,我心里有些打鼓,但还是故作轻松询问:“公主好吗?” 吴应熊看着我却不答应,我只好故意低下头拍拍袖口的雪,然后行礼告辞,“劳烦额驸转告公主,过几日我便登门拜访。” 洛舒在一旁催促道:“快回屋去,下次可不兴这样。你说说,你这不着调的行为这阵子我可没少见,大变样了。” 俯下脑袋,深一脚浅一脚往屋蹒跚走去,雪还没停,不过洛舒和吴应熊倒像是被雪定在了原地。 躺在雪地里的快乐没有延续下来,没想到自己的身体竟然这般脆弱,当天晚上我便发烧病倒了。三日之后,这烧才算是完全消退,躺在床上有气无力。看吧,肆意撒欢就是这样的下场,我除了折腾自己我也干不出什么有用的事儿。 门外传来婉晴的声音,门才打开,这人就窜到了我跟前,有活力就是不一样。再仔细观察,别看是妹妹,这个头儿紧跟快长眼瞅着就赶上我了,而且小丫头这身形已开始初现凸凹层次。 “姐姐,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又病倒了?” 菱香给她拿来凳子,她立刻坐下,大眼睛瞪着我。 “看见下雪心里高兴,出去走了走,回来就病了。” “姐姐的身体就是柔弱,光知道呆在家里读书、写字,我宁愿在马场使劲撒欢,身体甭提多好。” “是,是,改日我也到马场好好活动,说不定被马摔一下,我也就解脱回去了。”我乐呵呵忘乎所以脱口而出,倒是看到婉晴、菱香目瞪口呆,我赶紧住口,收回笑容,立即摆出一副病怏怏的样子。 婉晴的纳闷很快消散,有些兴奋又有些不安地问道:“姐姐,过完年不就要进宫选秀了吗?姐姐怎么想的?”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完全提不起兴致,“姐姐我怎么想,无关紧要,凡事皆不由我做主。妹妹年龄不够,倒也省心了。” “进了新年也是十四岁里面的人了,不知算不算。” “应该不算吧,想必妹妹也不愿意?” 婉晴贴近坐到我床沿,拉过我的被子一角就开始胡乱揉绞,“我不知道,一想到万一被选入后宫,日后再难见到额娘与阿玛,心里会难受。可也禁不住有些激动和好奇,皇上是什么样子?皇宫是什么样子?做了皇上的女人又是什么样子?” 要不是安郡王之前叮嘱我不许张扬进宫的事情,我倒是很想给婉晴描述一下,当然还有身为金枝玉叶的公主同样也有身不由己的难处,可惜只能缄口不言。 “婉晴,皇宫虽富丽堂皇,这里头的日子怕也不容易。皇上就一个,后宫妃妾无数,必定是冷清的日子多,欢喜的日子少。就连皇后都被废了,想想那也不是个好地方。” 她点点头,“额娘也是唉声叹气,说是无可奈何才会送我入宫。” 我还没应声表示充分赞同,她那两排浓黑的长睫毛却又欢欣鼓舞跃动起来,“可我寻思着,若是我们姐妹俩都在宫里,岂不是同现在一样可以互相走动、经常聊天吗?我们都做皇上的女人,我们永远都是不分开的好姐妹。” 真是高论啊!婉晴呀,要姐姐说你天真还是说你傻呢?一个沦落进去还不够,偏还要结伴儿进宫,凭什么让皇上那毛头小子享这种艳福,你以为是进宫游览观光可以来去自如呢? 我不住摇头,语重心长说与她:“我的好妹妹,那是在宫里,规矩多,动不动就责罚,被皇上冷落,被打入冷宫,从此就是暗无天日。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君王向来是想一出是一出,再者还有后宫女人们的争宠,想想都觉不寒而栗。” 我的肺腑之言似乎进了婉晴的左耳,随即又从她右耳溜出,她眼中泛出的怎么是一汪向往。反之,我却陷入郁郁寡欢,进宫选秀变成了我头顶拨不开的愁云惨雾。 ****** 炸响新春的鞭炮声如雷贯耳,顺治十一年掀开新的一页,继续谱写它的历史乐章,将军府里张灯结彩,大家脸上喜气洋洋,平生有了别样的春节体验。 那日回额驸说过两日便去看望公主,可一病再加上新年来临,到了初十我才姗姗登门,一见到公主,怎么觉得她好似也病了,脸色甚是疲惫。 我挑了个好天气,无风,天空晴朗,寒冷在所难免,可走在庭院里却也觉得悠然。一路随着公主,来到了那几株曾经差点惨遭毒手的腊梅跟前。 只见梅花开得正是傲然,金黄的花瓣丝毫不畏惧这严寒冷酷,依然绽放着自己的美丽。 看呆了,我嘴里也不由念念叨叨:“若是在雪中赏梅,岂不是更加美不胜收。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搁笔费评章。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公主一旁不冷不热的声调,“那日大雪天,我便是看见额驸站在这梅花跟前,一边痴看这花一边喃喃自念,就如同你这个样子。” 我没有回头,仍旧陶醉在花色中,耳旁传来公主的话:“墨兰,我瞧着你倒是可以和额驸好好聊聊,想必能说的很多呢?” 第31章 远水解近渴 公主酸溜溜的语气惊醒我,转过身来,不解地看向她,“墨兰失礼,请公主见谅。” “走吧,不过是你刚才看着梅花失神的样子,我也想要那样,可是我不会。”说完,她向前走去。 我小步跟上,忙劝慰道:“公主笑话我了,不是?听说公主进宫了,见到皇上,开心吗?” 新春佳节,皇太后以示恩典召公主、额驸进宫。私下相处时,太后和悦地叮嘱公主要安分守己,虽说出身高贵,可为人妻子要懂得尽自己的本分,早日为夫家绵延后嗣。公主听得迷惑不解,可不知为何却也觉得有些害羞。 皇上还专门叮嘱她,日后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喝酒要有节制,不可失了体面。 皇上对公主的叮嘱在我听来怪怪的,那天晚上我见到的是九公子,莫非九公子跑到皇上跟前告状了?真是的,自己也乐在其中,怎么一回身就成了告密者。大晚上在外面溜达,他怎么就不向皇上报告自己的贪玩? “墨兰,你在想什么呢?”公主推推我,我才回过神来。 “墨兰,那晚?”公主看着我顿了顿,才接着问道:“我喝醉那晚,你也喝醉了,是吗?” 实在羞愧,我点点头。 “你可曾见到晚些过来的······九哥哥,那时候我醉了,已经回房休息。” 我确定自己见到了九公子,并且叽哩咕噜说了好些话,失态自然不在话下。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在陌生男人跟前喝醉,这可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事情,估计以后也见不上,何不含糊过去得了。 想到此,我便果断回复公主:“墨兰不胜酒力,两杯下肚就已眼花缭乱,好像见着了又好像没见到,实在记不住,真是不好意思。” “这也没什么,我不过是随便问问。倒是让我为难的就是太后说的绵延后嗣,我怎么觉得有些奇怪,是要我生孩子吧?额驸的孩子吗?我要如何才能有额驸的孩子呢?”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公主,这个问题的解答实在是难以启齿。和公主的交谈中我察觉到,公主更加留意额驸的言行举止。无意中发现额驸的失落,她会很想了解,她想靠近额驸,可额驸总是很有礼貌地躲开,这让公主怅然若失。 生孩子的问题在我这里无解,额驸的问题在我这里还是无解,可总不能陪着公主唉声叹气呀! 突然,看到湖面已经结上厚厚的冰,我便提议公主到冰上玩玩。 其实冰嬉可是大清国俗之一,每年冬至到三九,皇帝于太液池校阅八旗溜冰。冬至节后,皇帝会到瀛台等地方看表演冰戏,然后奖励优胜者。 冰戏除了一般滑冰之外,还有在冰上表演射箭、打球以及单、双人的表演。单人和双人表演的形式很多,金鸡独立、蜻蜒点水、紫燕穿波、凤凰展翅、哪吒探海、双燕飞、朝天蹬等等,都是技艺非凡的项目。 坐在观赏台上看表演,公主倒是司空见惯,可让公主亲自上冰,别说是公主有些胆怯,就连身边的奴才也是吓得战战兢兢。这万一摔了,谁敢担当得起。 谁让我提出了这个美妙的建议呢?穿上古代的冰鞋,我自己上冰给公主表演吧!以前在冰场也滑过几回,属于毛糙初级水平,基本就是晃晃悠悠、手忙脚乱地滑上几圈。 想必是见惯了职业表演,我这种菜鸟级别的滑冰更具有笑点,好几次差点摔倒,公主一惊一乍看我化险为夷后却又哈哈大笑。几次下来,活泼好动的公主也按捺不住,跃跃欲试。 公主穿上冰鞋后,奴才们一个个紧随其身,我慢慢在她身后滑着。眼见公主缓缓滑出几步,稍作停歇,两名奴才立即一左一右扶住公主。公主推开她们,继续往前滑,嘴里还不停嚷嚷:“不难,我也会。” 这话还没完,重心就不稳,眼看要摔倒,奴才们扶的扶,甚至还有个奴才直接就倒在公主要摔向的地方,如果公主摔倒好歹还有人垫着。所幸公主被扶住,大家如释重负。 这种级别的保护让我瞠目结舌,实在太为难众位保镖了,于是我主动提出,请公主休息。可能公主也心有余悸,这才放弃了她的冰上冒险。 坐在屋里喝茶时,公主喜笑颜开,我自己也觉得挺畅快,可没多大功夫,一行忧虑爬向公主眉梢。 “皇帝哥哥要自己选皇后,是件好事,我双手赞同,我也期盼能有位善解人意的皇后嫂子。” “可是,墨兰,”忧虑加蹙公主眉尖,“到了下个月,你也要入宫参选了,对不对?” 我一听,心顿时凉下来,握着茶杯的手一抖,茶水差点就泼将出来。 “皇阿玛薨逝时,我才两岁,不久后,额娘也去了。姐姐们都下嫁得早,自小长在太后身边的我,就只有皇帝哥哥陪我玩玩、说说话。皇帝哥哥亲政后,我便是倍觉孤单,还是岳乐哥哥好,带你进宫见我,我们相识这些日子,我觉得心里挺快活。” 我把茶杯搁置茶几上,静静听着公主倾述。 “墨兰,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皇帝哥哥若是见上你,也会喜欢你。倒不是说,你艳冠群芳,毕竟废后的容貌也是大家交口称赞的,但我与皇帝哥哥一块长大,这种感觉我们差不多。” 虽然时常听起公主谈论当今皇上,也知悉公主与皇上兄妹情义亲厚,可如今身份转化为进宫参选皇上的女人,我就无法认同公主的感觉。 公主嘟起小嘴,“倘若皇帝哥哥选中你留在宫中,你可就再不能随意来我的公主府,我也再不能想见你就见你,一想到这,我这心就像被塞住,不舒服。” 当下,我也不顾及许多,干脆就给公主跪下来。 “能得识公主是墨兰的荣幸,况且公主待墨兰十分宽厚,墨兰每每与公主一起也都很高兴。与公主结识时间不算长,可公主想必也能瞧出,我平日里也是冒冒失失,玩性十足,就我这样的进宫,只能是天天挨罚。故墨兰想冒昧请求公主,能不能帮忙说说情,免了我入宫参选。” 公主挑眉,“此话当真?做皇帝哥哥的妃子不好吗?” 接着朝我投来半信半疑,“宫里的妃妾们为了得到皇帝哥哥宠爱,绞尽脑汁。墨兰你人长得标致,性格也温和,关键是你还喜欢读书,尤其是汉人的书,就这一点,你与皇帝哥哥定然谈得来。不用你费神争宠,皇帝哥哥不准时常就召见你,你的家人也能享荣受禄,不好吗?” 如果阿玛指望我入选为家里添光增彩,我无话可说,愿不愿意,也只能服从父命。可既然阿玛希望的也是我所期盼的,我自然是要为自己努力一份两厢情愿的长相厮守,所以我毫不犹豫向公主摇头,并俯身请求,恳请公主助我一臂之力。 公主扶我起身,命我坐下,自己倒在我跟前站着,弄得我直接就是半蹲,不敢落座,“宫里比不得宫外自由,如今我可是体会多多。倒是你竟然不对皇帝哥哥有所想法,真叫我意外,于我看来,这女人们可不都是上赶着讨好皇帝哥哥吗?” 皇上虽贵为天下之主,可若依此天下女人都要趋之如骛,未免也看低了这天下的女人,从而抬高了皇上的魅力。可她毕竟是公主,有此想法,也是必然,但我却不能在她面前评论皇上。 “墨兰不求荣华富贵,如能求得简单过活、恬淡一生便已知足,求公主帮帮我。” 公主回身坐下,我这才踏实沾上凳子,“不瞒你说,我也希望你在宫外,我们时常能见,我自己也乐意。可不知为何,那日我才多问两句选秀的事情,皇帝哥哥便说那不是我该过问的,我也就不好多问。至于太后,你也知道,我只有听她老人家训话的份儿,哪有我开口求情的脸面。” 失望之情涌上心头,一阵一阵的酸楚悄然漫上。 忽然,公主一击掌,激动飞扬,“对了,我怎么忘了,有个人兴许有办法。” 惊喜从酸楚中腾跃而出,我期盼地盯住公主。 笑容在公主脸上洋溢,显是对于自己的想法颇有自信,“岳乐哥哥足智多谋,皇帝哥哥十分器重他,就连太后也对他格外赏识。” “呀,”公主抬手指向我,活似发现了新大陆,“我突然想起,那天在宫里,我想去找皇帝哥哥允许留你在宫中,岳乐哥哥就是说了‘万万不可’。等等,那时候,你们俩可都异口同声说‘不行’呢。去求岳乐哥哥,他一定能帮你。” 我一听,脸颊就像是被炭火烤熟了似的,热乎乎的,就连说话也变得口齿不清,“公主,你,你说笑呢。没,没有的事儿。” 公主立时就哈哈大笑,“看你平日里说话伶俐,这会儿是怎么了?你脸红什么?舌头打结啦?” 恨不得立即捂住她的嘴,碍于身份只能忍下,倒是把头扭开,真为自己的表现着急。强装镇定后,我小声回应,“安郡王远在归化城,远水解不了近渴,恐怕无能为力。” 公主笑眯眯地看紧我,“连岳乐哥哥去了归化城你都知道,敢情你们关系不错呀!” 哎呀,我倒是害羞个什么劲儿呀,舌头还真是找不见了,不会说话了,就听得公主好似出谋划策,又好似调侃嬉笑。 “谁说是远水,除夕前夜就赶回来了。听太后说,岳乐哥哥受了伤,所幸不严重,皇帝哥哥特许他回京养伤,年后开春再回去。这下子,可以解你的近渴了。” 瞬间,真就是公主直径往我面前搁下一个大火盆,毫无节制地烤得我面红耳赤,连头都抬不起来。赶紧着压住内心的躁动,我嘟囔出一句,“原来是这样。” 没想到公主越发逗趣我,“我可是没见过你这样?难不成,你喜欢岳乐哥哥?” 我忙不迭接二连三摇头、摆手,这回口齿利落不少,“公主,此话说不得,安郡王救过我的命,与阿玛也常有些往来,其它的再无别的。公主就此打住,免得有心人传了无端的闲话出去,我可就无地自容了。” “看把你紧张的,不过,我是认真的,回去让你阿玛去找岳乐哥哥说说看。至于这闲话,谁敢胡说,我撕了她的嘴。” 谢过公主后,接下来的时间我变得坐立难安。他怎么回来了?我怎么丝毫不知?他的伤严不严重?我能不能见他呢?也不知,他愿不愿意帮我? 第32章 出水芙蓉 辞别公主,一路马车摇晃,再被菱香拉进府,我始终陷落在羞红的迷茫中。 那不时在脑海中挺立的身影,夕暮碧浪里傲然的英姿,好多次都喃喃自问,他什么时候能回来?不曾想,人却都已身在京城。 菱香提醒我前去大厅向大娘问安后再回房间,我魂不守舍没吭声,就只是听凭她拽着我往大厅而去。 进正厅尚有距离,我与菱香就听到洛舒大哥与大娘争吵的声音,顿时,我们停下脚步,彼此面面相视,心中了然。 才将踏入新年,大娘和洛舒的关系就变得势如水火。听菱香说,之前大娘数次物色给洛舒的人选都被推掉,然而这次大娘坚决不退让,因为对方小姐就是大娘妹妹的女儿。大娘的这位侄女,出身显贵不说,据说也是有模有样。 可不知为何,洛舒就是死活不同意,每次母子俩一说起这件事,总是雷嗔电怒,不欢而散。 我本想进去劝劝他们,菱香拦住我,低声说道:“小姐,还是回屋吧,夫人和大少爷都在气头上。” “再者说,”菱香看向厅堂方向,“夫人想要做什么,就一定能做到。大少爷不想做什么,却也是谁都劝不了。” 菱香话里有话,且呆望的目光欲放欲收,我不解,同时也犯难,犹豫着我是不是该趟这份家事。 就在我和菱香还愣在原地时,洛舒从里头冲了出来,愤愤不平地边走边吼回:“我不娶,我就是不娶。” 他扭身看到我们时,不再出声,不过将将吼骂的余音还回荡在四周。快眼扫过我们,也不搭理我们,他大步流星往府外而去。 傍晚阿玛回来后,数落大娘平时过于宠爱洛舒,才会让洛舒变得如此桀骜不驯、游手好闲。洛舒一夜未回,大娘哭哭啼啼伤心了一晚,阿玛也唉声叹气辗转反侧,一宿难眠。 第二天一早,我拽上菱香就偷跑出门,菱香担心我的举动,接连追问好几回,我都没应声。 我吩咐马车先到公主府,打发车夫给公主府管家送去书信,请他转交给额驸,随后我便来到上次洛舒带我见吴应熊的那家酒楼跟前等候。 在马车里久坐等候,日渐中午,进出酒楼的人逐渐多起来,可就是没见着吴应熊的影子。 窝在马车里时间过长,全身都觉僵硬,我只好下马车,站去一旁街角,来回小步走动,心里渐渐有些不耐烦。 约摸又过去半个多时辰,菱香已不止一次催促:“小姐,天寒地冻的,这样下去身子会受不了,咱们回去吧,你可不要生病了。” 我摇摇头,告诉她不打紧。 “小姐,您究竟是要做什么?” 看她一脸焦急,我这才向她透露两句:“再等等看,我想知道大哥坚决拒婚的理由。” “大少爷?”迷离之色在菱香眸子里浅浅浮出,随即黯淡铺盖,语气多出生硬,“小姐这是何苦呢?大少爷的事情自然有夫人操心,犯不着为此伤了你自己的身体。” 听着似在怪我多管闲事,我却有些不乐意,“菱香,都是一家人,怎么说得那么见外。” 菱香低下头,“小姐要做什么,奴婢向来都随着。不过是想着从前,小姐对夫人和大少爷清清淡淡,可如今小姐如此热络,奴婢心里想念二夫人。” 一向对我百依百顺的菱香,头一次见她为了额娘对我抱怨。虽说这抱怨颇为隐晦,莫非有我不知道的隐情,看来我需要找个时间和她谈谈。 “墨兰姑娘,”听到喊声,我回头一看,是吴应熊。 立时,菱香的话我抛之脑后,满心欢喜着赶紧向他请安,“可算是等着额驸了。” 我是不是笑得太夸张?吴应熊倒是一脸惊喜看着我,“姑娘找我有事吗?来到府门前也不进来,却偷偷递进约见,专程找我的吗?” “算是,也不算是,我其实想要找我大哥。他一夜未归,家中阿玛与大娘都担着心,额驸向来与大哥交好,你定然知道他在哪儿,对吧?” 听过我的话,失望之情蒙上他的眼眸,颇有些泄气,“原来如此。我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可你怎么会那么关心他,这实在不像你。” 没理会他的疑惑,我直截了当,“带我去找他。” “不行。”他当即就回绝。 这反倒激起我的好奇心,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不依不饶。 吴应熊口气渐软,“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我脑中快速搜索着那天偶尔一瞥的情形,“不会是呆在那位姑娘家里吧?不对,别说是闺中小姐,即便是寻常百姓人家的女孩又怎么会留宿一个男人。莫非他昨天留宿的是客栈?总不会是青楼吧?” 我直白的分析显然吓着了吴应熊,“墨兰,你怎么就这样大咧咧说了出来。她其实是风雅园的雅妓,并非你想的那样,平日里自己住着一个小院子,洛舒很喜欢她,也经常照顾她。” “我想见她!” 吴应熊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站在我身后的菱香听不下去了,扯扯我的衣袖,“小姐,我们快回去,老爷、夫人知道就麻烦了,你可别闯祸。” 我转身故作严厉地叮嘱菱香:“不许说出去,知道吗?” 随即又一副笑脸,安慰她:“放心,我办事一向严谨,不会惹乱子的。” 然而菱香与吴应熊的脸上明明白白写的却是“怎么可能?” “额驸,替我私下问问那位姑娘,愿不愿意见我,帮忙安排一下,可好?我不会惹事生非的。 吴应熊的笑容也不知是苦笑还是冷笑,反正是五味杂陈,“洛舒不会答应,我也不想招惹是非,还是就此作罢,至于劝洛舒回家我倒是可以做到。” 开玩笑,我一旦下定决心,十匹马也拉不回来。我信誓旦旦一再坚持,吴应熊最终拗不过还是同意了。他让我等他消息,安排好自会打发人告知我,我心满意足地点点头,这才和菱香上了马车。 掀开车帘向吴应熊告别时,他却牛头不对马嘴问我,“墨兰,那日你为何就那样不管不顾躺在雪地里?” “觉得好玩。”许是心情不错,我倒也直言不讳。 吴应熊纳闷地注视着我,小声说道:“墨兰,你果真变了,洛舒也是这般认为。你果然变得不像我认识的人了,怎么会?明明就是同一个人。” 我愣住,他的话犹如一块布结结实实塞住我的嘴,再说不出一句话。马车开始前行,吴应熊停在原地傻傻看着我,两个呆子的距离就这样随着车轱辘的转动渐行渐远。 三日后,吴应熊传来好消息,我满怀期待。这几天,洛舒好歹是回来过一次,不过也是露一下脸就不见踪影。 我如约来到那家酒楼的雅间,吴应熊为我推开门就退离,我进去后迅速回身,神经兮兮地探头探脑后赶紧关上门,感觉自己好像在上演间谍接头。 内心调侃的同时,我转过身来看向对面的人,但见一位身姿袅娜、秋水明媚的姑娘盈盈起身给我行礼,“莲芯见过小姐!” 瞧她那小巧的瓜子脸,肤若滑脂,眉如远山,精致的五官无可挑剔。乌黑柔软的发丝绾成的发髻不过只别上一素雅花钿点缀,纤细的身子娉娉婷婷站在我跟前,她就像是从画中出来的人,确切的说,是一幅轻烟笼于清水间梦境般的芙蓉图。 当然,那婉转娇柔的声音顿时就让我全身酥软。我都不知我是如何被她扶坐凳子,只知道一缕缕清幽的暗香若即若离迷醉着我,十分享受。 “莲芯姑娘可真是一位大美人,就连这声音也是如莺啼春日般好听,想必唱歌一定非常悦耳!”由不得我色迷迷看得呆,就连说话都撩起了调戏味。 莲芯双颊晕染粉霞,腼腆地笑了笑,说自己会弹琵琶,也能唱上几句小曲。 醉入梦中,我便是不经大脑啰哩啰唆想起什么就问什么,莲芯有问必答,可她很含蓄,总能点到为止。 别看她只是十八岁的年轻女子,可言谈举止皆有礼有节,虽然不愿多说自己的出身,我琢磨着要么出身书香官宦,要么就是背后的鸨母对她进行了严格的训练。明朝灭亡的时日不长,国破家亡的年代多少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那种辛酸恐怕是非经历不能体会。 洛舒在两年前认识了她,她的娇美、她的才艺一开始就让洛舒垂涎三尺,对她也不免粗俗。渐渐地,这位外表柔弱内心刚强的姑娘也让洛舒有了怜香惜玉之情,虽说平日里大老粗一爷们儿,可对莲芯却是呵护有加。 莲芯慢慢被他感动,由最初的排斥转向接纳他,与他谈天说地、杯酒言欢,时而还会清歌一曲为他排挤忧愤,不用说,时间一长,两人自然是惺惺相惜、情深绵长。 总算是明白了大哥的心意,有了真心所爱之人自然不愿娶别人。 “姑娘既与我大哥彼此真情,可否想过往后的日子?”鉴于大娘的逼婚,我自然支持相爱的人能长相厮守。 第33章 暗香疏影 莲芯淡淡一笑,水汪汪的眼睛渺渺注视着我,“小姐,如我这般的人如何会有往后的日子,红颜弹指老,也不过是得过且过。洛舒公子会有与他身份、地位相匹配的夫人,而我,”寥寥轻轻一叹,“不过是过往云烟。” “哥哥心里有你,又怎会娶别人,你们能够结为夫妻,白头偕老该有多好!” 薄薄水雾拂过她的清眸,“小姐抬举莲芯了,莲芯何种身份心知肚明。难得小姐不嫌弃,还与我这般真心相谈,莲芯谢过小姐。” “要不我回去求求我阿玛,看看能不能成全你与哥哥?”不知为什么,打从我第一眼看到莲芯,我就想把她娶回家。这样的美人,就该被仔细呵护,多看一眼,神魂就又多颠倒一回,我算是理解大哥的心情了。 “万万不可,如此一来我与洛舒公子再无见面之日。莲芯死不足惜,本就是贱命一条,可公子他?” 晶莹剔透的泪珠滑落莲芯眼眶,我急忙递上手绢,美人笑,魂没了,这美人哭,心立马就碎了。 “姑娘不要这样说自己,我们都一样,何来贵贱之分。怕只怕我一时冲动,不了解其中厉害,反倒害苦你们,那岂不是犯下大错。” 莲芯接过我的手绢,点去泪珠,“小姐千万不可让老爷和夫人知道,我会劝公子娶了那位表妹,我从来就不敢对公子存有一丝贪念,有这份情意留存于心我便知足。” 我两手交握,干着急,“我想帮你们,既然有情却不能在一起,不是太遗憾了吗?” “墨兰小姐,你的心意我领了。即便你贵为千金小姐,日后一样不能随了自己的心愿嫁人,更何况是我这种风尘女子。小姐虽不是和公子一个娘亲,但却对公子这般关怀,我为公子高兴。今日能认识小姐,莲芯也是十分欢喜,只是小姐身份尊贵,我们本不便见面。” 莲芯盈盈起身,缓缓行礼,“请小姐多保重,莲芯不能久留,就此告辞。” 言毕,湿润泛红的眸子展开一汪淡淡微笑,然后朝门口挪步走去。 玉手搭门,刚想打开时,她回头看我,樱唇微启,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开了口,“莲芯看小姐心地善良、胸怀坦荡,忍不住请求小姐。洛舒公子因为知道一些事情备受煎熬,小姐日后如果知道,还请小姐不要迁怒于公子,长辈们的纠葛与公子无关。兄妹互相体谅、互相关爱的情义才是珍贵,小姐且珍重。” 她的话我不知所云,傻站着眼睁睁看她离去。吴应熊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外面,探进身子叮嘱我稍等片刻,他送过莲芯马上回来有话对我说。 不多会儿吴应熊进来时,手里多出一幅画卷。看他眼角扬起的笑意,不知他今日是不是遇上了什么好事儿。 “没想到墨兰你初次与莲芯见面,便谈了许久,还真是健谈。” 我怎么看都觉他好像捡了金元宝一般,脸上的笑意止都止不住。不过我很清楚不能和这位仁兄单独相处,于是打算告辞,“额驸,我出来的时间有些久了,也该回府了。今日多谢额驸,日后有什么地方需要帮忙,我一定尽力。” “不急,稍等片刻。今早出门时,听公主说起,前几日墨兰你到府上,与公主在院落中散步时,极为喜爱院中的腊梅,并且还痴望着梅花喃喃自语。” 看他一副喜上眉梢的样子,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他至于那么高兴吗? “说起来,墨兰你还是那几株梅花的救命恩人,那日公主要对花园大动干戈,我不过劝说几句反倒遭她打骂,真是百般无奈。哪曾想你劝说之后,公主居然对花园赞赏有加,如今腊梅盛开,岂不是感谢墨兰你的救命之恩吗?” 我承认梅花确实很美,可他是不是有些言过其实,我不解地看着他,不知他又要说些什么。 他激动地在我面前的桌上铺开画卷,我诧异的眼神从他脸上移向画卷。这幅画不大,是一幅梅花图。 但见画中左上方向下朝中伸出三两枝梅树的枝干,枝干上的梅花,有的含苞待放,有的欢颜展容。梅花花瓣金黄,花心轻点绛紫,甚至还有些许花瓣飘落,极其美轮美奂。右下角配着王安石的诗《梅花》: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灵动秀雅的花再配上瘦劲飘洒的字,有一种相互契合、相互呼应的韵味。 专注地欣赏眼前的画作,我虽不是鉴赏家,可我却被感动了,喜欢之情油然而生。不会是吴应熊要送我这幅画吧? 我疑惑地抬头看向他,他没有看画,双目炯炯有神地盯着我。平日里看他总还保留着含蓄,可眼前的他完全是情难自抑,这样的神情让我紧张,我有了急欲逃走的念头。 “额驸于我看这幅画,不知是何用意?这梅花栩栩如生,这字也写得好,彼此互相呼应,我觉得极好。可我终也不是内行人,也只能看出这些,额驸还是去问那些懂行的人吧。” 我不知这些话到底是刀枪还是棍棒,总之一瞬间惊愕爬上他的脸,接下来是不可置信,再接下来是怒形于色,再接下来是黯然神伤。 他跌坐在椅子上,“墨兰,你好可怕,自己的画都要装作不认识吗?那日我好说歹说向你讨了这幅画,回去后写上这首诗,我约你出游西山,就是为了拿给你看。” 愤恨、幽怨落满他的目光,“哪知你受伤后,完全判若两人,我一直以为是因为娶了公主的缘故,洛舒也一再警告我,不要再把你拉到漩涡中来。可当我得知你力劝公主留下腊梅,你又对着盛开的梅花喃喃念诗,我内心激动不已。我不甘心,我就是想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否则你为何寄情于那些梅花。” 当头一棒挥来我也瘫在椅子上,这一棒直接把我打入无底深渊。 “你不是她,我早就该知道,你不是她。”吴应熊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 突然,他站起来,冲到我跟前,怒目圆睁,双手使劲抓住我的双臂,大声吼道:“你是谁?你说,你究竟是谁?我认识的墨兰去了哪儿?你把她怎么了?” 我张口结舌,整个人懵住,直至双臂的阵阵疼痛袭来我才喊出声,“放开我,我疼。” 他松开手,眼中的哀怨像针一样刺向我,“你到底是谁?” 眼泪当即就从我眼眶中涌出,声泪俱下,“我不知道我是谁,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是你认识的人,我谁也不是,我什么都不是。” 他扭过身背对我,冷冷的声音传来,“你走吧,既然我们彼此不认识,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我失魂落魄晃晃悠悠出来,泪珠一直滚落,好几次双眼被泪花蒙住,所以一路都是踉踉跄跄,几次近乎摔倒。 菱香在门外看到哭成泪人一般的我出来,吓得大惊失色,坐上马车回府的路上,我只是委屈地哭个不停。菱香手足无措地在一旁着急,可我哪里还顾得上她,自顾自伤心不已。 马车一路行进,突然菱香让马车靠边停下,我还在伤心抽泣。 菱香小心对我说:“小姐,快到府门口了,瞧瞧小姐这双眼哭得通红,这样子回去,万一老爷、夫人看见恐怕不妥,下人们见着也不合适。我们在这歇息片刻,待小姐心里舒服一些,我们再回去,可好?” 我点点头,心里由衷地感谢菱香,抱住菱香,头靠在她肩上,闭上眼,许是哭累了,全身有些乏。 休息片刻,我便提议:“菱香,既然快到家了,让马车先走。我慢慢走一会儿,吹些风,这样看起来会好些。” 我失魂落魄慢慢走着,菱香紧跟在我身旁。眼睛里似乎什么也看不见,只是双腿僵直地往前走,心是麻木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法思考。 走着走着,我似乎听到菱香在我身后发出规规矩矩的声音,“奴婢给安郡王请安。” 我丝毫不在意,仿佛这话于我无关,依然迟钝地向前迈步。 “小姐,小姐,别走了,快停下。”菱香在身后轻喊,我却好似连回头的力气都没了,木头人一般走我的路。 蓦地,一个高大的身影迅捷挡在我跟前,我没有停下竟然就冒失地撞在此人身上,撞上去后反弹回来就要往后摔倒。菱香惊呼一声“小姐”,倒是前面的人双手抓紧我的双臂,硬生生把我拉直站好。 我恍恍惚惚目光呆滞地看向他,俊朗的脸清瘦了,但双眼深邃犀利,原来真的是安郡王。 我挤出一个苦笑,许是刚才哭多了,连声音都已变得嘶哑,“王爷,您好!好久不见!”说完,我便想挣脱他的双手,接着走我的。 他牢牢抓住我的双臂,剑眉蹙起,目光如电。 菱香奔到我身边,焦急地提醒我,“小姐,不要失礼,给王爷请安呀!” “不用,菱香,你们这是从哪儿回来,小姐怎么这副模样?”安郡王浑厚、低沉的声音转向菱香,但双手依然抓牢我。 菱香支支吾吾半天,愣是半个字都不敢吐露,急得眼泪都快要蹿出来。 安郡王盯着我看了看,“本王刚从将军府出来,鄂硕、夫人、费扬古都在,小姐这副模样回去恐怕不妥。这样吧,我把小姐带走,回去告诉你们老爷,公主接小姐过府一叙,如此说法,也免得大家无端猜测。放心,小姐会毫发无伤地回府的。” 说完,便把我拖到他的马车跟前,同车夫低语几句,提起我塞进马车,接着也轻捷跃进车内,放下车帘的瞬间,我瞥见呆若木鸡的菱香。 第34章 传情达意 尽管安郡王就坐在我身侧,可我连看他一眼的气力都已被抽干,闭上双眼,沉默不语,丝毫不在意自己目前被“绑架”的处境。 就算墨兰与吴应熊有缘无份,可彼此真真有情,也切切珍藏内心深处,即便公主下嫁硬生生拆散,好歹也是两个人一起承受痛彻心扉。 而我的从天而降抹灭了墨兰从前的一切记忆,苦也好、笑也罢,如今都只能是吴应熊独自扛着,这究竟是什么样的孽缘? “墨兰,出了什么事?” 不是不想理会郡王,却是全身散了架,连眼皮也撑不开,嘴皮子也拨不动。反正在他面前无礼也不是第一次,随他处置吧。 “就这样把你带走,你反倒不担心?” 心底撕开一咧苦笑,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郡王掳走,他能给阿玛一个坦坦荡荡的交代,我乏极了的心思也生不出多余的担心,接着闭目养神,对他不理不睬。 “你这无礼的丫头,我?”安郡王的声音竟还冒出些恼怒,但很快他也不再出声,我则旁若无人般倦入昏困。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马车停下,睁开双目,身上多了件男人的披风,这是什么时候给我盖上的,我果真是麻木不仁。 看向身侧,安郡王静静地注视着我,目光茫然掠过他,便回头掀开帘子看向外面,天色已然黯淡。 “下车。”他的声音平静但不可违抗。 车前站定,映入眼帘的府邸看起来很低调,碧瓦灰墙的外围甚为朴实,一位老仆站在大门口,恭敬地给郡王行礼。 跟着安郡王进去后,我站着不动,忍不住打量起四周来。这座宅院看起来落落大方、古朴典雅,可要说是堂堂王府,完全不像。 安郡王注意到我没有跟上他,回身走到我跟前,深潭一般的眼睛看着我,我看了他一眼,然后目光移走,自顾自转向四周。 忽然,他拉起我的一只手就要往前走。起初我有些措手不及,反应过来后便使劲想甩开他的手,可惜无济于事。 他迈开双腿大步往前走,我这脚上的花盆底哪里跟得上,简直就是连拖带拉把我往前拽。没走几步,右脚花盆底一歪,我便崴了脚,疼得我直咬牙。 更夸张的接踵而来,他二话不说一把抱起我就往里走,吓得我花容失色,惶恐不安地看向他。没想到,这一看我竟然惊呆了。 原来是他,那时候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的视线中看到的救护人员,居然就是安郡王。这么说墨兰受伤的一瞬间,我的灵魂就已经附到她身上。难怪我清醒后见到安郡王时,总觉在哪儿见过他,屡次不自禁盯着他陷入沉思,他竟是我来到这儿见到的第一个人。 我不再做出任何挣扎,反倒是魂不守舍地想着,任由他把我抱进屋里,放到座榻上。 见他蹲下,帮我把鞋脱了,接着还要脱下脚套检查,我魂游归来立刻阻止他,“王爷,男女授受不亲,我自己来就可以。” 他站起身,一抹怪笑挂在嘴角,“男女授受不亲?刚才抱你进来时,怎么没见你言语一声。这说来也怪,这鞋子不是打小就穿的吗?怎么到了你脚上就那么生分呢?” 懒得与他说明,自己脱开脚套检查脚踝,果然肿了,“王爷能否叫人给我一盆冰水和一块布,我冰敷一下,便于消肿,之后再抹些除淤消肿的药膏应该就无碍了。” “你倒是还懂得这些。”说完,他转身出去。 处理完脚踝,那位老仆送来热腾腾的茶水,喝上一口,全身暖起来,茶叶的清香流溢于口齿,当真是说不出的舒服。 好奇心早已按捺不住,我便询问这是什么地方。他告诉我这是他的私属别院,想一个人清静时便会到这里看看书、写写字、品品茶,这里只有刚才那位老仆和他的妻子,再加上两个护院,也就四个仆人。 正说着,老仆和他的妻子已经往餐桌上摆好美味佳肴,此时我才觉得自己早已饥肠辘辘。郡王刚一开口,我便毫不推却坐到了桌旁。喝酒是万万不可的,一想到那晚在九公子面前的失态,我就胆寒,于是我尽量保持淑女仪态的同时也让自己吃了个菜足饭饱。 郡王步入后堂,我便走到房门口,打开门往外看了看。外面一片漆黑,阵阵寒气扑面而来,这时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你要去哪儿?” 冷不丁吓我一跳,我顺口而答:“吃得太饱,想出去走走。” “外面冷,就在屋里呆着吧!过来,我有东西给你。”说着他把手里的盒子放到座榻中间的小茶几上。 这好吃好喝地招呼下来,还要送东西,怎么会有这种好事? 我没有立刻走过去,反而站着不动。虽面向他,可后背遭受冷空气洗礼的我冷静许多。 他拍拍座椅,又朝我点点头,示意我过去坐下。看着他,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哪里,眼前的人是谁。我刚才是不是因为吴应熊的事情昏了头,还是因为又累又饿,我怎么会如此心安理得地呆在这里? 自他离京后,我无数次在脑海中浮现出他在草原上的背影,练习《敕勒川》的纸张也不知用去多少,刚才也破解了一直以来对他的那种熟悉感。如今,他就在我面前,可是,我,倏地无端端冒出望而却步的念头。 不行,此地不宜久留,我要管住自己,明知是个陷阱还要往里跳,真是个疯子不成?我立即转身,就想着尽早离开这里。 脑子一根筋起来还真是无药可救,郡王人高马大不说,关键是我现在的脚踝难道可以健步如飞吗? 不用说,郡王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拦住我,重新把门关上,“要我抱你过去吗?你不是说男女授受不亲?” 看着他不温不火的神色,我只好忐忑地一步一步挪过去坐下来。 先不说里头装着何物,单是这盒子就很漂亮,紫檀木淡淡的香气熏得人微醉。 打开盒子,是一串红珊瑚手链。手链上的每一颗珠子个头均匀,光滑润泽,连接活扣的是一颗雕刻精湛的珠花,看似一朵含苞待放的海棠花,使得整串手链褶褶生辉。按捺住一见钟情的冲动,我不敢多看一眼,立刻关上盒子。 “怎么,你不喜欢?”郡王轻皱眉头。 “为什么给我这个?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受不起。”这倒是我的真心话。 他打开盒子,拿起我的手,把手链套在我手腕上,然后抬起我的手腕自己欣赏起来,“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 我甩开他的手,想要拿下手链,可他紧紧握住不放。使劲抽离不得,顿时我害羞地低下头。 “墨兰,这就是给你的,没什么受不起。至于为什么,你不懂吗?‘一川草色青袅袅,绕屋水声如在家。怅望美人不携手,墙东又发树枝花。’” 此时此刻,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刚才还在为自己对他存有花痴的念头而想要逃走,如今他竟然毫无前兆地说出这些话来,我真是羞怯到脸红耳赤,坐立难安。 “墨兰,你心里有我吗?” 他的手暖暖的,手心的暖流传递到我身上,本就羞红的脸颊更是火一般的烫人。他这样直白地问我,我反倒不知该如何回答。心里有他吗?答案不言而喻。可内心深处又有着很多不确定,他的皇族身份,他的三妻四妾,关键是我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一个过客,说不定哪天我又会突然消失。 还有吴应熊今天气愤地责问我是谁,是呀,我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楚,我还想在这萌出爱情的花蕾,等着开花结果吗?再者,我要是把自己的真情留在这里,能有幸福吗?另外,我不确定他的真心到底只是一时还是一世,我虽然憧憬爱情,可我更害怕一再受到伤害。 “不!”我低下头决然说出这个字时,心里不知为何竟然酸酸的、涩涩的。 我不敢看他,他放开了我的手,声音平淡得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这么说,你是一心入宫参选喽?” 我的思维节奏一时没跟上,但方才体内的热火瞬间被浇灭,连心都被浇透了。 我双目毫不忌讳紧盯着他,“王爷的话着实奇怪,心里有没有王爷,要不要入宫参选,这似乎不能放在一起相提并论。我自己的内心我最清楚,谁也不能左右。可入宫参选,是皇上说了算,谁敢违抗。心里有王爷,就可以不参选吗?心里没有王爷,就一定要参选吗?说不通,不是吗?” 他投射过来的目光过于幽深,很难让人明白,“奉旨入宫参选,谁也不得违抗。本王对皇上忠心耿耿,无可置疑。你说得对,这两件事硬要放在一起,明起来是不通,可暗起来说不定也通。” 他什么意思,我惊讶地站起身,只觉很不可思议,“我心里有你,就可以不参选?” “你刚才不是这么回答的。入宫参选,被皇上看中,荣华富贵不在话下,家中父兄也会飞黄腾达。即便落选,以你的容貌,太后也会指给王公贵族,总会是好去处。”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忿然滑下珠链,放回盒子里,气恼地说道:“你说的这些我不想听,那些荣华富贵留给稀罕的人,反正我不稀罕。我不想进宫,我也不愿意被指给谁。我的心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我也不想参选,不管明里暗里都不通,是不是?皇上一国之君,谁敢违抗,既然王爷怀有不可置疑的忠心,又何来暗通之说。” 言罢,我不再看他,回身一瘸一拐踏出房门。 第35章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不过罗预时间,郡王就已现身挡住我,冷峻的声音从我头顶上方传来,“不许走,你真是越发放肆了。” 我仰起头不甘示弱地瞪回他,“我错看了王爷,我一直以为王爷襟怀磊落、平易近人,所以在王爷跟前不免坦率些,该说的不该说的我统统倒了出来。我累了,我要回去。” 绕开他,我走下台阶朝前走去,心里气呼呼的。 这时,身后传来他不紧不慢的声音,“前几日我见过瑜宁,知道你不想参选。不管你心里想什么,我愿意试试,看能不能如了你的愿。” 我站住不动,仔细回味,生怕自己的耳朵听错。赶紧折过身,一路跌跌撞撞来到他面前,眼巴巴的喜不自禁,“真的吗?王爷真的愿意帮我?” 见我这样,他旋即面无表情转身回屋去了。我刚才是不是太过分了,原来公主也和他谈过这件事,如果公主和王爷都帮忙,胜算还是挺大的,不由得偷笑起来。 “进屋来,外面冷!”听到他的叫声,我麻溜地跟进去。 进屋后,我一眼看见他坐下的同时,用手扶了扶自己的右腿,眉头紧皱,猛吸了一口气。此时,我突然想起公主说过,他因为受伤皇上才特许他回来休养。 一瘸一拐冲到他跟前,连忙问道:“是不是伤口疼?伤着了腿,对吗?怎么也不小心一些,要不要紧?” 他端坐好,手也从腿上拿开,淡淡地看着我,“瑜宁告诉你我受伤了?伤在腿上,有些隐隐作痛,不会是方才情急之下抱你进屋,伤口裂开了吧?这点小伤不算什么,何必大惊小怪。” 我明明看到了他疼痛的神色,居然还在这装轻描淡写。明明未经我同意就抱我,还倒打一耙赖我,当下嘴上就回敬过去,“方才纯属你个人行为,我没有这样要求过,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再说自己有伤,何必又逞能再扯裂伤口,没个轻重。” 转念一想,人家好歹也是伤员,再说我不也是心里提着担忧吗?思路才转向这片情怀,我竟也不先抄个筛子过过,一股脑抖落出来。 “这伤该是伤得不轻?那日听公主说皇上特许王爷回来养伤,我脑袋里就浮现出很多种你受伤的画面,要么是刀伤,要么是箭伤,要么在胳膊上,要么在腿上,要么在肩上,要么在后背,简直是五花八门,想尽之所能想。” 俯着脑袋,视线落地正好就掉在他脚著的皂色单梁靴上,“王爷虽为尊贵之躯,可也是血肉之体,挨了伤,哪儿能不受疼。我自己的阿玛也是战场上血水里泡出来的,多少也听他讲过一些。所以得知王爷受伤,我就觉寝食难安,可也没别的法子,也只能默默念着盼你快些恢复。” 目光上移,瞅向他有伤的腿,却又快速朝上与他四目相迎,“倘真如你所说只是小伤,皇上也不至于让你回京,我去找那位老奴,让他给你叫太医来看看,好吗?” 他目不转睛盯着我,眼中慢慢泛起阵阵涟漪,低下头看看自己的腿,随即抬眸,眼睛里漫出掩饰不住的笑意,“你在关心我吗?” 我是不是需要回放一下刚才的叽里呱啦,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我有直咧咧说过“我关心你”的字眼吗?我不是一直在数落他吗?喋喋不休里都说了些什么奇怪的话? 笑意在他嘴角延展,伸过手够上我的胳膊拽我坐下,“别想了,瞧你那认真样,我说笑呢?也是我奇怪,何必直截了当问你那样的问题,听你唠叨这些足够。我的腿不要紧,可要叫你担心,我也不落忍,听你的,我会好好爱惜自己。” 他的款语温言没来由就是给了我安稳,我颔首缓缓而坐。 “皇上此次召我回京,主要还是皇太后的意思,还不是因为册立新皇后的事情。恐怕这次我是对不住皇上了,只能顺着太后劝服皇上。” 听他主动提起皇上选后,我立时又聚精会神竖耳倾听。 “瞧瞧你,脸色又跑出了不自在。我不便与你详说,但有一点,你尽可记住,无论皇上生出如何的想法,就目前大清的局势,皇上的皇后只能是科尔沁的博尔济吉特氏,还必须是皇太后的娘家人。真正能制衡各个蒙古部落的不是我大清兵马的一次次出征,而是像科尔沁这样的姻亲蒙古部落。” 我知道,我的眼里跳跃着无数的小星星,一闪一闪都是钦佩。 “皇上擅自下旨选后,皇太后明里维护皇上的尊严,暗里新皇后早已选定,这满蒙八旗的姑娘也就是挑那么几个补充后宫而已。我会提前给你打点好,选秀时,目色呆愣些,反应迟钝些,到宫里转个圈你就回吧!” 公主说得实在是对极了,找安郡王帮忙就是妥帖,他这一席话,直叫我心花怒放收不住乐呵。 皇上呀皇上,您何苦弄个大清朝的首开先例,本着为国为民的高尚情怀,您就该牺牲自己的爱好,成全来之不易的江山社稷。瞧瞧,您这胳膊拧不过皇太后这大腿的局面已是板上钉钉,而我这样的小人物就将在那不经意间被那么一提溜,我又回我们家将军府继续我自在的小姐生活去。 心情豁然亮堂堂,郡王还趁势递过一句打趣,“这下,安心了吧?” 忙不迭地点头,可算是把心压实在胸腔里,眼里的小星星立刻就跳跃出无数的好奇,赶紧着向王爷打听,“王爷,归化城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想必城外都是望不到边的草原。如果有机会,我真的很想看看‘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情景。” “在你眼里那是无边无际的美景,在我看来却是处处杀机的战场。”微笑的神色一直停留在他脸上,给我讲述草原上的景致时也是怡然自得,随后还兴致盎然地带我走进里间的书房,边画边给我解说。 我听得如痴如醉,幻想着自己就在大草原上纵马奔驰,一览那无边无际的碧浪,美不胜收。 看他认真作画的样子,我情不自禁地说道:“我脑海中时常会浮现出一片漫无边际的草景,夕阳西下的余晖遍洒四周,有个人骑着马停驻草间,遥望着落霞满天,地上投射出他和骏马的长长倒影。可惜我太笨,学了很久也画不出,看王爷这般挥洒自如,真是羡慕至极!” 他没有停下手中的笔,边画边问:“鄂硕不是请了先生教费扬古和你吗?不会是偷懒没好好学吧?漫无边际的草原,一望无垠的天空,一个人,一匹马,景色辽阔,人却渺小,未免把我想得太孤独了。” “说的也是,每每想起,总觉你的背影甚是寥落。”我沉浸在自己的画卷中自言自语。 他蘸了蘸墨汁,头也不抬专心地接着画,“多个人,多匹马,多个伴,这景致也就没那么冷清了。” “王爷说的有道理,我怎么光想着只有一个人呢?无论天有多高,地有多广,两个人并肩而行,心心相印,这画面就变得温暖又温馨。” 不知怎么回事,他手中的笔忽然不听使唤滑出一道黑痕摔倒在画上,好端端的画就这样毁了。 见他愣住,手停在半空一动不动,我急忙拿起笔放到砚台上,可是那大煞风景的墨痕在那得意地刺目。我用手擦也不是,用手绢也不是,只得无奈地看向他,“真是可惜,不过王爷笔墨超群,再画个十幅八幅也是手到拈来,不如歇会儿吧?” 他把手放到桌面上,扭头看向我,忽然一阵爽朗的笑声从他的喉咙里蹦出来,吓了我一跳,满脸疑惑不解。 “这份坦率只许在我面前坦露,不许往别人跟前也这样,给本王牢牢记着。一边作画一边与你说话似乎不妥,你那些情不自禁的脱口而出很容易打断我的专注。” 他的话让我怔住,自己不专心还怪到我头上,我又说什么了? 本想好好回忆一下刚才的对话,只见他眉欢眼笑地一边收拾那幅残画,一边趣言:“说出来的话,泼出去的水,你可收不回去,我且都给你收下了。费扬古最近怎么样,有没有长进一些?” 一提到我聪明伶俐的弟弟,当下我就滔滔不绝夸赞个没完,费扬古的骑马、射箭、摔跤、学问,这一项项从我嘴里列出来的,就没有不好的。虽偶尔斜睨过嫌弃我褒奖一面倒的眼色,但却也一直笑眯眯不打断我,任由我眉飞色舞地畅所欲言。 第36章 各行其道 经过管事太监和宫中年长嬷嬷的重重筛选,仲春的一个上午,备选的秀女们齐聚皇宫御花园延晖阁前。孝庄皇太后、贵太妃、淑太妃端坐于阁内,管事太监把秀女们五人排成一行,逐一带到跟前行礼,三位过目之后,决定出甄选的结果。 本该出宫等待消息,可没想到皇上第二日要亲自临选,于是当日被太后、太妃选中的秀女需留宿宫中一晚,第二天选完后才能回家。 晚膳后,我与婉晴呆在留宿的房里。婉晴忽而激动地来回在我眼前走动,忽而她又坐下,少年老成长叹一气,我则一言不发安静于自己的沉思中。 公主明明对我说,元宵节进宫时,她亲自开口求了皇上,皇上虽没有当即应允,可也松口说会考虑。安郡王也提过,他在皇太后面前故意提到我曾经失语两年的事情,太后当即就表示,秀女的健康状况很重要。 可不知为何,一想到孝庄皇太后上午看我的眼神,一种莫名的不安总是挥之不去。 正琢磨着,有位身着蓝灰布长衣的普通太监敲门进屋,点名让我出去,却不细说具体详情。 怀揣莫名其妙尾随他来到御花园,此时黑夜已经粗略掩覆大地。 昏暗中瞧着不远处一堆乱石堆砌的假山前,一太监挺直鹄立。我被要求停步候着,而带我过来的人快步上前给那位太监鞠躬行礼,其后不过私语两句,便弓腰赶紧退下。 那位太监移步靠近我,还未及我礼貌地施个礼,他那尖细的嗓音就先腾跃而出,“墨兰姑娘赶紧着往里去,咱家主子在山上的亭子里呆了一小会儿了,可别再让主子多等。” 说完他退开一旁,我疑惑不解地往前走两步,这才发现原来假山有个门。进到门后,模糊中搜寻到蜿蜒而上的台阶。 扶着假山我一级一级往上爬,一路爬我还就一路纳闷,见个人何至于如此神秘?既然天色黯淡看不清楚,就不能大方些赏我一提灯照明吗? 想想方才那满嘴喊主子的高傲太监,近身看着衣服的颜色也不过是普通太监那样的蓝灰色,不过却是长及脚踝的大长上衣,细想索解,好似衣料不是布而是绸缎。 俗话说得好,一心不可二用。上头的脑子活分过头忙着扮演“真相只有一个”,那下头的一双脚必定就会失蹄,跪趴在台阶上都已算万幸,倘若仰后翻滚下去,结局只有一个:惨不忍睹。 轻声哧溜掌心、膝盖的疼痛,再不敢三心二意,专心致志小心翼翼往上爬,虽绕来绕去几回,可也总算是安然无恙进入山顶的亭子。 亭子里果真站着一人,许是听到了我的脚步声,他没有转身便问:“墨兰姑娘,还记得我吗?” 这清朗的声音似曾相识,我仔细回想,惊呼道:“九公子!” “听你这么叫我,觉得格外有意思,姑娘今日通过甄选高兴吗?” 他依旧背对着我,别说看不清楚他的脸、他的表情,就连他身着什么衣服都无法分辨。又一次,我心底戚戚焉,这位九爷平日里是多节约呀,非要这么省灯油吗? 再听听他的口气,能被留下来该是多么光荣的事情,趁黑我撇撇嘴,这份光荣我可不敢苟同。 心里想的归心里,这明面上绝对不能表示出来,于是我尽量稳当地回他:“墨兰不过是滥竽充数,我的失礼九公子又不是没见过,我这样的粗俗丫头何德何能,还是早早打发了出宫为好!” “滥竽充数?今日可是皇太后与两位太妃亲自甄选,姑娘是在嘲弄她们有眼无珠吗?” 我大吃一惊,脚底一股寒气蹿出,糟糕,怎么连皇太后和太妃也得罪了,忙不迭就跪下请罪。 “起来吧,莫不是不愿留在宫里才如此贬低自己?留在皇上身边伺候,讨得皇上欢心,你的阿玛、亲人也都能加官进爵,不好吗?” 刚才的失误我还心有余悸,哪敢站起来,继续跪着回话:“九公子抬举墨兰了,皇上身边要的是温良贤德的主子,墨兰比不得。” “皇上身边确实需要温良贤德之人,此次甄选,皇上也是小心斟酌,希望自己选出名副其实的皇后,统领后宫、表率天下。墨兰姑娘你是什么样的人,一时也难以验证,倒也无需自损。不过认真听你话语,心里似乎是不愿意的。” 公主的这位九哥哥还真是明察秋毫,没错,我是不愿意,可我能明目张胆说出来吗? 我默默跪着,只听他说:“你常去公主府吗?瑜宁好像很喜欢你,她说你总能让她开心起来,她希望能常常见到你。” 我一听心里很安慰,没想到公主在九公子面前还说了我这些好话,“多谢公主抬爱,墨兰愧不敢当。其实公主多虑了,今日选中的秀女们除了我个个都是拔尖的,明日出宫后,有的是时间到公主府上拜访,只要公主不嫌弃就好。” “听你的口气倒像是算准自己一定会出宫,莫非瑜宁和你说什么了吗?皇上疼爱瑜宁,特别是瑜宁下嫁后,心里不时还会浮出些许歉疚,也不是说吴应熊不好,可瑜宁天真浪漫还是个小姑娘,实在是不忍让她失落。” 不是一再提醒自己要低调吗?怎么说不上两句又暴露了自己的意愿。再说了,这九公子怎么就像是皇上的代言人一样,左一句皇上,右一句皇上。赶紧着,把嘴闭严实了,少开口为妙。 “明日皇上亲自甄选,不知能不能如了自己的愿?也不知能不能如了你的愿?”他叹了口气,“起来吧,回屋去,好生休息!” 自始自终他都没有转过身来,我们之间也是一直保持亭子两头的距离。站起身,忍不住看了一眼他几乎融入黑夜的背影,迷惑地摇摇头,我再次小心翼翼步下台阶出了假山的门。 回到留宿的屋子,九公子的一句“好生休息”却把我驱入彻夜不眠,我是不是真的能逃过甄选呢? 第二天天空才微微泛白,我就起身了,看着身边熟睡的婉晴,好生羡慕。这般的年龄,如此单纯天真、花季般的妙龄少女,就该是徜徉在美丽、冲动、激情的青春中,玩乐自己的天地。 时辰一到,大家排好队,准备跟随太监去往御花园进行今日最后的甄选。这时候来了位小太监,与领头太监低声交接几句话后,我便被留了下来。 其余的秀女们盈盈挪步而去,队伍中的婉晴不时偷偷回头看我,满眼的疑惑不解,而我,也只是茫然站在那儿看着渐渐远去的婉晴。 小太监来到我跟前,让我随他去。模糊的印象中,我觉得自己肯定见过这位太监,可一时想不起来。走出一段路,他停下脚步也回头看了看我,接着往前走,再次他停下脚步,回头问起,“姑娘可是去年到慈宁宫觐见公主的那位?” 我恍然大悟,难怪觉得眼熟呢?那日正是他带我进慈宁宫偏院觐见瑜宁格格的,这么说,他现在是要把我带到慈宁宫吗? 我冲他点点头,可也不敢贸然探问,只听他说道:“奴才名叫何中,这就引姑娘前往慈宁宫。” 等我见上皇太后时,已接近中午。刚从御花园回来,她脸容略显疲倦,我恭敬地请安之后,垂首站立等她发话。 “董鄂氏墨兰,”停顿了一会儿,她接着问道:“听安郡王说姑娘曾经失语两年,如今恢复得怎么样了?” “回禀太后,墨兰与人交谈并无障碍。” “是吗?看你言谈举止感觉也正常,不过谨慎一些也是好的。哀家已经提前把你的名字从秀女名单中剔除,这就让何中带你出宫吧!” 我一听,激动地当即就想跳起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喜悦压制下来。这时只听太后对着身边的贴身侍女感叹:“瑜宁未出嫁时,这慈宁宫里还算有些年轻人的生气,如今也就只是我们这些黄昏之人了,你说是吧,索玛?” 名为索玛的嬷嬷年纪看起来与太后相仿,只听她笑言:“太后说笑了,现在才是正午,黄昏还早着呢?” “你又给我贫嘴。墨兰,平日里在家都做些什么?抬起头来回话,不用那么拘谨。” 我抬起头见她一副从容优雅的样子,但却有着一种无形的震慑力,十足的气场。 我拘稳礼节粗略描述了自己看书、写字、绣花的一些日常生活,她气定神闲地听着,偶尔问我几个问题,偶尔感叹身为一介武将的阿玛居然还让我学习汉字、读汉书。 皇太后就是皇太后,虽近在眼前,虽没有刻意摆架子,可就是觉得高高在上,这种架势好像一个人。对,就是九公子,不过是一皇子,怎么他的气场与太后非常贴近。 真是的,好端端怎么就想起了九公子,眼前的太后可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犹如大海般深不可测的能人,不可走神,赶快敛起全神贯注谨慎回答太后的问题,半点马虎也不敢。 正有问有答间,有太监进来禀报,说皇上过来请安,快到永康门了。 索玛姑姑奉命把我带出,叫来何中引我出宫。跟随何中方走出慈宁门,就见着皇帝的轿辇以及随侍的太监进了永康门。何中赶紧唤我与他一同靠边跪下,见何中跪下后俯身低头,我也有模有样地跟着做。待皇上一行人从我们跟前走过进了慈宁门,我才跟着何中站起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一步一步就要走出皇宫,内心的激动也越来越狂热,临到宫门口,喜悦已经毫不掩饰的流露出来,就连眼前这个生疏的太监都泛出亲切的味道。我当即二话不说,从手腕上褪下玉手镯塞到何中手里,连连称谢。 其实当初大娘往我身上堆这些珠玉时,就一再叮嘱,碰到合适的宫女、太监,该给就给,绝不要吝惜,人缘可比钱财重要多了。我这一路下来,基本就没机会出手,别人出手是想留在宫里,我这恨不得躲得远远的人何必呢? 到得最后,眼看就要踏出宫门,很想找个人分享一下这种喜悦,所以打赏何中成了表达我内心激动的方式。回到家后,我一定要高呼万岁,当然不是皇帝万岁,而是自由万岁! 第37章 红颜薄命 寒气渐渐褪去,丝丝暖意随风飘散开来,春天的脚步近了。小草偷偷从土里钻出来,小小的,嫩嫩的,骑在马背上放眼望去,光秃秃的地面已经覆盖了片片薄薄的绿色。 最近这些日子,费扬古常到草场练习骑射,我紧跟而来,因为本人急切希望提高自己的骑马水平。想想去年和婉晴骑马时,五脏六腑被马颠得翻江倒海不说,还要忍受婉晴的不解和嘲笑。 虽眼馋费扬古迅捷而奔的马上姿容,可我还是耐着性子附和着马的节奏,忽快忽慢,然也稳当多了,多数时候像是马自己在带着我跑,但我让它停时,这个还是服从我的。 离开马场时,我竟还有些不舍,盘算着下次来我要更加努力,争取好好培养对马的感觉,期待自己更上一层楼。 我与费扬古、菱香刚踏进家门,怒气冲冲的洛舒大哥迎面过来,瞧着要出门,不会是又和大娘吵架了吧?最近我都已见惯不怪。他没有理睬我们,径直而去,我们也转身打算回屋。 突然洛舒来了个回马枪,返身回来紧紧拽住我的手臂就往他房屋的方向拖去。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我一跳,而且他手劲太大,手臂一阵生疼,我连忙喊道:“有什么事用说的,我会疼呀!” 费扬古飞速冲上来,拦在洛舒前面,大声嚷叫:“放了我姐姐,你想干什么?” 洛舒站住脚,不过恶狠狠的脸还是让人紧张,“费扬古,你走开,这不关你的事,我还能把你姐姐吃了吗?” 费扬古丝毫没被洛舒的凶狠吓住,“没听姐姐说疼吗?放手!” 一大一小两个男人怒目而视,看着费扬古如此护着我真让我感动,可怎么能让这么一个小不点为我挺身而出呢?我可是做姐姐的。 洛舒的手没有松开,仍然牢牢握紧我的手臂,我忍住疼痛,稳住自己的情绪,尽可能和颜悦色地对弟弟说:“费扬古,大哥是兄长,不要大喊大叫,既然大哥有事和姐姐说,姐姐随过去说完就回屋。” 接着扭头朝向惊愣的菱香,“菱香,快带费扬古回屋去,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我拍拍费扬古的肩膀,“去吧,别担心姐姐,放心好了,姐姐厉害起来也是很可怕的。不要声张,更不要惊动大娘和阿玛,姐姐完全能解决,听姐姐的话。” 费扬古半信半疑还想说些什么,我赶快招手示意菱香带费扬古离开。洛舒的手总算是松开了,呆立着一言不发。 就只剩下我与洛舒,我仰起头正视他,心里早沉静下来,“不是有事要说吗?到你房里吗?那就走吧!”说完我坦然自若率先往他居住的院落走去,他只好快步跟过来。 洛舒倒是干脆,才将将跨进他屋里,他就开门见山直切主题,“额娘今日质问我是不是在外面有女人,莫非你说了些什么?” “首先我声明,我绝对没有对家里的任何人说过你在外面有女人,至于大娘怎么知道的,我不得而知。”我也是利落地表明我的清白。 “我认识她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偏偏你知道后额娘就知道,这怎么解释?”没想到他思路还很清晰。 “这也不足为奇,纯属巧合。最近大娘逼婚逼得紧,显然是十分中意那位小姐,怎么着也要给你娶进来,可偏你二话不说,一概回绝,她肯定着急,同时也会暗自猜疑。大娘怎么说?如果只是问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女人了?无非就是试探你,看看你的反应。如果具体地说出了一些情况,那就是派人跟踪你,暗中打探,有了些眉目,然后直接摊牌,逼迫你。你说说看,是哪一种情况?” 开玩笑,我也不是吃素的,分析问题我还是有一手。 洛舒想了想,“没说太多,只是问我是不是有女人,当即我回了一句‘胡说八道’,转身就出来了。” 他眉尖锁着担忧,“墨兰,依你说,额娘应该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吧?” 歉疚也在他脸上缓缓露出,“我知道,你见过她,她还在我面前夸赞你,直说我有个好妹妹。” 瞧瞧,才提到莲芯,他可就是一脸的柔和,仿佛那姑娘就站在他跟前,真是情愿深陷无底洞不屑自拔呀! 见他这副模样,我也不想再计较他刚才的冒失和鲁莽,认真地给他提出建议,“大哥,不要在大娘跟前那么冲动,你刚才的激动说不定已经让大娘起了疑心。如果想要保护莲芯,还得巧妙地和大娘周旋,稳住大娘。否则给你派个尾巴跟着,终究还是防不胜防。” 脑海中浮现那位婷立温婉的美人,我的语气也变得愈发软和,“莲芯姑娘才见过我一次,就知道我是个好妹妹,怎么说你也应该怜香惜玉才是,下次可不许像刚才那样对我。另外不要对费扬古那么凶,他年龄虽小,可也是个倔脾气,对他和悦些,他也会礼敬于你。” 他瞪了瞪我,“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我,刚才还叮嘱费扬古我是大哥,不要对我喊叫,换个地方你就开始数落起我来。” 我笑笑,拔腿欲走,“忠言逆耳利于行,有道理不就行啦,有时候酒喝多了也不见得就明白,做妹妹少吃两年饭就不代表什么都不懂。行啦,我走了。” 到门前,刚要抬腿跨出去,他在身后忽然发问:“你为什么会对我这样?你心里就一点都不怨恨?你真的站在我和莲芯这边?真的不会告诉阿玛和额娘?” 他怎么还这么多疑虑,我回头一本正经地保证:“大哥,说实在的,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怨恨。至于你和莲芯,我真心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不能说,我就不说,我的额娘在天上看着呢?我说话算话。” 他脸色突然煞白,跌坐到椅子上,仿佛受了什么重创一般,“不要拿二娘赌咒、发誓,你走吧。” 回屋的路上,我满腹疑团,总觉得自己急切需要破解有关额娘的谜题。 安抚费扬古远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这孩子人小鬼大,而且思维偏向早熟,关键是我很难短时间内消除他对洛舒的敌意。费了一番唇舌,好不容易他才答应我绝对不在阿玛跟前提起。 晚上,菱香忙着给我往洛舒在我手臂上留下的淤青抹药膏,其实也就一点点,我都嫌菱香未免小题大作。 替我拉平整卷起的衣袖,菱香眼眶却开始泛红,双唇微张又紧闭,嗫嗫嚅嚅。 见此,我如何不起疑心,想着原先菱香不愿意我多管洛舒大哥的事情,我便故意说出,“菱香,我打算挑个时候劝劝阿玛,大哥那么喜欢莲芯,若是阿玛同意,大娘没准也不会反对,你说呢?” “小姐,”菱香立时声调高起,“就算那位姑娘貌如天仙,可那样的身份连奴婢都不如,别说进门当个侍妾,就连进内城都会遭撵,大少爷真是,”恨铁不成钢的愠色情急之下不加掩饰写满菱香的双眸,“真是不自爱。奴婢倒是情愿大少爷娶了那位小姐,谁知却被一风尘女子给迷了个晕头转向,不值当。” 满人入关不过十年,且严禁满汉通婚,当然汉军八旗例外,所以别说是莲芯这样的身份,哪怕她只是一位普通汉家百姓的女儿,也不能嫁入将军府。 啧啧声在我口里玩味菱香的话,倏地,我冒出一句,“菱香,你喜欢我大哥?” 菱香一声大叫“小姐”,震得我耳鸣,慌得我赶紧捂住耳朵,兔子急了还蹬雄鹰呢,菱香这会儿喊的是“小姐”,可这架势完全没把我当回事儿。 “这是报应,夫人她做下丧尽天良的坏事,老天赏给她报应,也该她尝尝难受的滋味。二夫人是多好的人哪,处处宽和忍让,这样端庄大方的素养比那出身贝勒府的夫人强百倍。” 才说着,泪珠子竟是一串接着一串滚落菱香眼眶,“小姐,别以为夫人善待你和小少爷是出自真心,那是二夫人用自己的性命才换得小姐和小少爷的平安。” 菱香索性放声恸哭,“小姐,你到底是怎么了?” 这番话犹如当头一棒,我惊愕地盯住菱香。这下,可再容不得菱香隐瞒,我拉住菱香非要给我说个明明白白不可。 菱香入府已是六年有余,在她看来,阿玛对额娘的疼爱表露无遗,对大娘则是客客气气,所以大娘心里有气也是在所难免,只是公开场合努力维持自己正妻的骄傲。 额娘生下费扬古,阿玛欣喜若狂,情不自禁就会在众人面前表达自己对幼子的偏爱,大娘的脸色明显阴郁了许多。生下费扬古对额娘来说简直就是九死一生,生产时因为失血过多差点一命呜呼,可活过来的额娘落下血虚的病根,身子一年比一年虚弱,常年都要服用补血的药物。 那一年,阿玛征战在外,额娘的病情却急剧恶化。一日,菱香去厨房给额娘端汤药,不想见到大娘的贴身侍婢彩纹从厨房出来,彩纹向来与菱香不和气,所以菱香不想与她打照面便闪到了暗处。 彩纹没有看见菱香,在厨房门口四下瞅了瞅就小跑溜走了。菱香觉得好奇,走进厨房发现里面一个人也没有,炉上正煮着额娘的汤药,而偏偏负责煎药的奴婢不知去了哪里。虽觉得奇怪,可菱香没发现异常,也就没有刻意放在心上。 数日后,菱香在花园里无意中听到洛舒质问彩纹在额娘的药中放了什么东西,彩纹连连解释是夫人让她这样做的。 菱香消消退回来告诉了额娘,额娘私下请来大夫查看汤药和药渣,大夫在其中发现了恶化病情的药,大夫估计这样的药额娘已经服用一个月左右。 同时大夫也坦陈,额娘即便没有服食此药,不过也是多撑一年,如今服下这样的药,虽不是快速致命,但无疑加速了生命的消逝。 额娘留下药渣子,随后请来大娘,遣开近身的侍婢,和大娘在屋子里谈了许久,至于说什么,只有她们两人知道。 额娘去世前,叫来菱香,叮嘱她不许把这件事告诉墨兰和费扬古,并且把墨兰和费扬古当作菱香的妹妹、弟弟一般拜托给了菱香,菱香谨记在心。之后,大娘一改往日对墨兰、费扬古的冷冷淡淡,从此嘘寒问暖、勤心照顾姐弟俩。 怎么会?大娘终究还是老套剧本里的狠毒人,而墨兰,竟也是要背负这般的害母仇恨? 我一直默不作声静静听菱香讲述,直至她讲完我还是一声不响,仿佛这故事还没讲完,后续发展仍然继续中。 “小姐,奴婢本是答应了二夫人不能告诉你,这下子和盘托出,你可要挺住呀!” 菱香从刚才讲故事时就断断续续不时哭泣,现在哭得更厉害了,仿佛掉进了泪缸子里。菱香的每一句话我都认真听在耳里,嵌在心上,可怎么?无意识下,我的手指拂向自己的脸颊、眼角,干干的,什么也没有。 前所未有的疲惫袭来,身体仿佛是被灌了铅一般沉重得连半寸都挪不动,怎么会这么累。站起身,差点没站稳,菱香赶紧扶住我,本想开口说想上床休息一会儿,可嗓子却像是被牢牢堵住开不得口,甚至就连明明看到菱香嘴唇在动,我竟也再听不到她说了什么。 躺到床上时,我只觉自己的耳朵好似聋了,屋里静寂无声。闭上双眼,切断我与这世界的接触,墨兰的这重身份,我是要拿捏在虚浮?还是沉淀在要害? 第38章 同病相怜 一觉醒来,日晒三竿,疲累果真是治愈失眠的好方法,我居然连个梦的影子都没捞到就迎来了新的一天。日落西山,黑幕降临,睡美人再次期待夜晚的过去,弹指一挥间,明天即刻前来报到。 可惜,心不随我愿,翻来覆去的我再无法酣然入睡,闭上眼,感觉四周的空气消失无踪,窒息感挥之不去。睁开眼,感觉屋顶在慢慢下坠,转眼就会压到我身上,沉重的压力仿佛顷刻间就能把我压成一张纸片。 推开房门而出,时而快走,时而慢行,我要去哪儿?不知道。分不清东南西北,只知道我的脚步没有停下,而中途也没有遇到一个人可以阻止我的步伐。总算是停了下来,原来这里是我的目的地,洛舒居住的院落。 菱香说过,额娘去世后两年,彩纹因受夫人责骂,埋怨之余不经意间冒出口不择言,墨兰听闻零星碎片,当下就向菱香问询。那时菱香谨记额娘的叮嘱,装聋作哑,可墨兰似乎并未就此放弃。 后菱香得知墨兰落水,且落水时洛舒在场,但墨兰不再开口讲话,墨兰与洛舒之间的见面成了哑谜。之后彩纹自缢,这件事由此被大家有意无意石沉海底。 阿玛回京任职后,很少在众人面前提起额娘,对大娘还是如从前一般淡然客气。洛舒本就不太靠近墨兰与费扬古,特别是墨兰落水失语后,他常常早出晚归,不求功名利禄,只求花天酒地,对待自己的额娘也日渐生疏。 站在洛舒大哥居住的院里,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墨兰那时就是要去找洛舒求证。要是有人伤害我的母亲,不用说,我一定会跟她拼命。这么说,我是来找洛舒玩命的,可为什么要找他呢?冤有头债有主,我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坐在洛舒房门口的台阶前,颓丧的我茫然地看着漆黑的夜空,洛舒不在,我却也不打算离开。在这里等他,时间也许会过得快一些,我好似并不在乎他今晚还回不回来。 饶是任何人半夜回家看到屋门口坐着一个默不作声的人都会惊出一身冷汗,进屋后的亮光中,我从他看我的眼中看到一个憔悴不堪的丫头,同时我也看到了他眼中的惊诧。 “墨兰,是不是有什么急事?你脸色看起来很不好?” “也不是什么急事,只是不知怎么的就来到了这里,或许,你能给我答案。”我就像个迷路的孩子,茫然地看着洛舒。 “大哥,你说说看,要是突然发现对自己照顾有加的人竟然对自己的亲生额娘下毒手,害得我们姐弟俩从此与额娘生死永别,这是什么感觉?我曾经暗自庆幸,多亏是遇到了大娘这样的好人,我和费扬古才过得如此衣食无忧。可这份悉心照顾竟然是自己的额娘用性命换来的,我一下子不知该怎么办了?” “我是不是该奋不顾身为额娘报仇,让你也失去你的额娘,然后我们兄妹三人都变成没有亲娘的人,这算是皆大欢喜,还是因果报应。冤冤相报何时了,你也可以接着为了你自己的额娘,向我们姐弟俩复仇。” 惨淡的笑声从我口中哀怨而出,“身上都流淌着阿玛的血,可却要在顷刻间变成仇敌,来个天翻地覆的大逆转,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洛舒惨白的脸、惊惧的眼还有颤抖的身体都让他难以站稳,他紧紧抓住椅背,不过双眼一直牢牢盯着我。 “大哥,那时你得知自己的额娘做下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你是怎么说服自己接受的,还是说我的额娘在你和大娘眼中本就是眼中钉、肉中刺,没有这个人,你也觉得舒坦?我现在怎么觉得这个家让我透不过气来,只想走得远远的,躲开这些是非,可我的心就像是缠紧的蔓藤越来越紧,怕是我走到哪儿,也逃不开这种痛楚。” 他转身背对着我,声音哑咽,“你要我说什么?你希望我说什么?那时你不顾一切拦住我,就是要我把知道的事情说出来,你要让阿玛主持正义,你要为自己的额娘报仇。那么现在呢,你想要的还是一样吗?告诉阿玛,让阿玛杀了我额娘吗?就像你说的,干脆大家都变成没娘的孩子,这样最公平,是不是?” 这番话在空气中犹如根根尖针,飞向我,刺穿我,只留下那句“大家都变成没娘的孩子”回荡在耳边。 “莲芯姑娘对我说过,你因为知道一些事情备受煎熬,希望我能宽宏大度体谅你,如今想来,她说的没准指的就是这个。”我跌坐到椅子上,一股脑发泄出这些,我连开口的力气都已所剩无几。 他回过身,站直身体,与我面对面,“没想到莲芯还对你说这些,好,你想听什么,我就说什么。那时你落水失语,我原以为你会新仇旧恨一起讨回来,以阿玛的脾气,谁又能拦得住。没想到这件事竟随着你的失语也默默搁置下来,好几次我都想和盘托出,管它什么结果,我和额娘一并承受,可我始终没有勇气开口。上次你见过莲芯后,她居然对我说,我有一个好妹妹,一定会谅解我的难处,把我曾经对她讲述的给你说一说,也许你会明白的。” “阿玛对我额娘的态度,你不也是看在眼里吗,客客气气、相敬如宾。原先不懂事,以为男人和女人相处也不过如此,可好几次看到额娘愁眉深锁、暗自神伤,虽不解可也觉得都是因为阿玛。后来逐渐明白,阿玛娶额娘,可谓是高攀了,要不是额娘一心向往,外祖父可是希望长女嫁到更有权势的人家。谁知阿玛并不稀罕这种高攀,对他来说只是势大压人、无奈迎娶。阿玛在战场上的英勇让他官职一再提升,我外祖家认同了阿玛,可额娘的笑容始终都是那么牵强。” “男人三妻四妾很平常,可二娘的出现让我看到夫妻之间并非只是场面的客套,阿玛对二娘的体贴、看二娘的眼神、给二娘的笑容,这些额娘何曾得到过,额娘的垂泪让我恨透了二娘,也深深埋怨阿玛。” “彩纹是额娘的陪嫁奴婢,额娘的心她是知道的。无意间碰到彩纹往二娘的汤药下药,我震惊不已,我虽同情额娘,可害人我却无法苟同。我找到额娘,希望她就此罢手,可额娘眼中的怨恨让我突然觉得她变得很陌生,从那以后,我厌倦了看到这个家的所有人,包括自己的额娘。二娘去世后,我越发对你们姐弟俩冷淡,我很清楚你们也是我的妹妹、弟弟,可我无法正视你们,因为那时刻提醒着我,都是因为我的额娘你们才失去了自己的亲娘。” “不想自此,额娘对你们的态度迥然不同,我知道二娘与额娘之间有过一次谈话,谈什么只有她们两人才知道。要不是彩纹说漏了嘴,你也不会苦苦追查,彩纹自缢,你沉默了,我唯一不确定的就是阿玛是否知道,以他对二娘的心怎么会缄默不语?” “总之,这个家对我来说就像一个漩涡,越想爬出去越不能解脱。莲芯的出现总算让我有了逃离的方向,与她慢慢接触的过程中,我渐渐不再记恨阿玛,甚至对二娘除了愧歉也不再有别的。原来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眷恋就是如此,要怪就怪额娘执意嫁给阿玛,自己受苦不说还害了别人。” “可莲芯却有不同的说法,额娘当初的一厢情愿也不是为了造成今日这种结果,一路走来撒下无形的种子,一路就结出不同的果子,其中一枚果子就是我与她的相遇。假如我一定要抹去我痛恨的结局,那么我同样也会夺走与之并存的美好,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这是她告诉我的,你不是爱读书吗?是不是有这句?” 话说到这,已是明明白白,我还要朝他要求什么? 然而,此时,洛舒的脸格外平和,但又极度恍惚,一看就知道心飞走了,谁让他结尾的话语引用的正是莲芯的说辞呢?热恋中的魂不守舍,我无语了。 站起身,我慢慢挪步向外走去,该讲的他都讲了,我也该离开了。跨出房门,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墨兰,怎么不言一声就走,你想要我怎么做,我听你的,这次我决不退缩,要我和阿玛说吗?我这就去找阿玛。” 我站住,回身看着他,“大哥,休息吧,阿玛早已睡下,不要去打扰他,让他好好歇着。你说完了,我也听完了,好累,我回屋了。” 他走到我身旁,要送我回去,我拒绝了。走出两步,我回头看着他,“大哥,既然你对莲芯姑娘情深意重,就请周全地护着她,那么好的姑娘沦落到那种地方,必然也经历了很多我们无法想像的痛苦。” “墨兰······”他愣住了,欲言又止,我则扭头大步离开,我什么都不想听,今晚他说的已经够多了。 不是应该回自己的屋吗?为什么我径直而去的竟是阿玛寝屋的方向,远远看见他的屋子漆黑一片,那是自然,早已睡下。 怎么?听完洛舒讲,还不罢休,接着让阿玛也讲讲吗?我究竟想要干什么,告诉他真相,让他把大娘怎样,我才心满意足? 忽然一瞬间,我想起那晚阿玛说起选秀的事情时,一度因为大娘的话勃然大怒,他那时说过,“你不要忘了,你是怎么答应墨兰的额娘,不是要把两个孩子视同己出吗?这就是你的视同己出?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顿时,我停住脚步,往后退,忽地一转身,双手紧握成拳头,恨不得把手里的空气捏净。我开始往回跑,我不要见阿玛,我害怕见他。 待我气喘吁吁停下时,仔细看去,怎么会,我竟然来到了这里,海棠树下。听菱香说,这海棠树就是额娘亲自栽种的。 暮春三月,位于庭院一隅的海棠已经张开了她红粉相间的脸庞,娇小却诱人,总能让人驻足神往,久久不愿离去。 我倚靠着树干,喃喃问道:“额娘,你希望我怎么做?你告诉我,好吗?” 瘫坐到地上,倚靠海棠,我连思考的力气都已消失。双腿蜷起,双臂放于膝盖,头趴到双臂上,现在,我连抬头的力气也已殆尽。 第39章 风流云散 公主府侍从奉命前来邀约傍晚赴宴,神思恍惚的我不耐烦想要推辞,多亏菱香提醒我应该好好谢谢公主,否则可不就做了那忘恩负义的小人。 这也怨不得我不耐烦,一晚上坐在海棠树下,直到天空发白,几片海棠花瓣落到我手臂上,我才迷迷糊糊站起,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歪歪斜斜移步回到房中。 全身酸软无力,任凭菱香为我选衣穿上,梳头弄发,又在我脸上折腾,不用看镜子,只要看菱香眼中流露的惊叹就知道她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身边能有这样身兼数职的可心人真是额娘给我带来的福气。 “小姐穿粉色的衣服就是好看,要是往那海棠树下一站,奴婢准分不清哪是花哪是小姐!可惜,小姐没休息好,总显着憔悴的模样。” 我现在就算真是一朵娇艳欲滴的海棠花,也提不起丝毫兴致对着镜子搔首弄姿。临出门前,我一再叮嘱菱香去看看费扬古,未经我的允许绝对不能把额娘的事情告诉他,一定要守住这个秘密。 以为和往常一样,不过是我与公主聊聊私房话,没曾想步入大厅才发现吴应熊和安郡王都在。内心冒出莫名的紧张,可表面还是强装镇静。 安郡王倒还好,一如往常不温不火、不紧不慢。吴应熊则仿佛第一次见我,除去寒暄客套,他眼中偶尔透出的冰冷让我不寒而栗。公主照旧,叽叽喳喳问这问那,都是些琐碎的日常事情。 听到安郡王与吴应熊谈到吴三桂时,忍不住好奇侧耳倾听。听闻自从顺治八年后,吴三桂和李国翰一起奉命率军入川,攻打张献忠残军余部,这些年成绩显著,平定重庆、成都此等重镇指日可待。 不难看出,得吴三桂这样知己知彼的前明重臣冲锋陷阵肃杀残余,定可减免满八旗军因冒进犯险而招致的无谓的折兵损将。如今公主下嫁,吴应熊升爵,吴家深受皇恩,吴三桂只怕更加出力,皇上推行的满汉一体为大清江山的统一加快了进程。 忽然公主高声一喊“墨兰”,我抖一激灵看向公主,“你总算听见我说话了,怎么魂不守舍的,不会是反倒愿意听他们说那些打打杀杀的?”公主这一娇嗔,安郡王和吴应熊都停下交谈,回过头看着我们,我勉强一笑,实难掩饰眼中的尴尬。 幸好可以入席,否则都不知该说些什么解围。席间,公主举杯敬谢安郡王为她找了个有趣的女伴,我也深有感触举杯恩谢郡王与公主,“多谢王爷特意引见,要不然也没有机会见到公主。墨兰也谢过公主,能得公主宽容厚爱,这些日子很高兴。”说完我一口利落喝干。 郡王点头微笑,饮尽杯中之酒,公主也笑盈盈满杯喝完,我放下酒杯无意一瞥吴应熊时,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愠怒就像是针一样扎了我一下。 很快他就恢复常态,恭敬、谦和地向郡王敬酒。这几天数不清的无形之针早已把我扎了个遍,片刻之后我反倒变得无所畏惧。 我往自己的酒杯里加满酒,起身面向吴应熊,“额驸是洛舒哥哥的朋友,亦是公主的夫君,墨兰一心一意祝福你们,望额驸‘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为表诚意,墨兰先干为尽。”说完我往嘴里一灌,三下五除二快速咽下,看样子我是要和酒玩命了? 吴应熊显然没料到,惊讶之余,他很快调整情绪,往自己酒杯里倒满酒,淡然一笑,一饮而尽。安郡王脸上挂着微笑,可眼睛里透出的却是犀利。公主则一脸不解地看着坐下的我,“墨兰,上次你不是说你不胜酒力吗?今儿个怎么这么豪爽,喝酒就喝酒,还念什么有花、无花的呀,多余。” 喝酒本不是我的强项,上次九公子事件后我就给自己下了禁酒令,如今要不是心里确实郁闷,我也不会这么豪爽。避免再次出糗,之后我一再提醒自己努力控制,每次都只喝一小口,等到饭菜撤下后,我还是觉得自己被搁在火炉上烤得面红耳赤。 寻个借口出来,我慢慢走在庭院里,冷空气包围着我,可身体却是热乎乎的,丝毫不觉凉意。 不经意间我来到那几株腊梅跟前,花儿早已谢去,轻轻抚摸着树枝,我嘴里细声念道:“墨兰,你知道吗?他在你的画上添了一首诗,‘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他的字配上你的花,珠联玉映,你肯定会喜欢。” “墨兰,原以为你无动于衷,你现在算是抚景伤情吗?” 不知不觉吴应熊来到身后,我没有回身,淡淡回应:“墨兰与吴公子相识相知也是一种缘分,可有些事终究是天意弄人,既然无能为力,就毋须强求,好好珍惜眼前人吧!” “墨兰,初见你我只觉如沐春风,可谁知你却变成风刀霜剑,如今却又告诉我一切风流云散。也罢,依你所说,你不是我认识的墨兰,不是就不是。” 也没多想,我便随口一问,“那日不是和公子约好西山见面吗?公子为何失约?” “那是因为皇上突然召见,不得已进宫面见皇上,后来才知你去西山的路上受了伤,故我内心一直耿耿于怀。” 一股冰凉注入血脉,只觉心沉静许多,“这就是了,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你只能是公主的夫君,只能是洛舒大哥的朋友,你我做风轻云淡的朋友也是好的,对吗?” 久久沉默之后,传来他的叹息:“墨兰,无数次扪心自问,我究竟想要什么。苦苦逼问于你,我又能得到什么,无非都是不甘心自己被安排的命运。往后,我不会再提,你要多保重。” “吴公子也要珍重!” 我释然转身,与吴应熊相视而笑,我从没像现在这般如此坦荡地面对他。 “墨兰,原来你们在这儿,害我们一顿好找。咦?这腊梅怎么这么招人喜爱,额驸在这流连忘返不说,就连墨兰你来了也喜欢到这儿来。”公主一边数落着一边快步走来,随后而来的还有安郡王。 吴应熊低下头收起微笑,抬头回话时面容已淡若凉水,“回屋吧,墨兰姑娘有些不胜酒力,如今好像没事了。” 一行回屋后,安郡王变得少语,吴应熊回复他温厚恭敬的样子。片刻,郡王便起身告辞,同时还若无其事地叫我随他一起走,说他可以送我回去。 公主和吴应熊送我们出门时,我再次对公主言谢,公主拉住我,“墨兰,以后可要常来陪我,不然我可不依。其实也不用总谢我,也该好好谢谢岳乐哥哥,他在太后跟前也是想了些办法,不然就算我求皇帝哥哥,皇帝哥哥也未必轻易答应。” 偷偷瞟了一眼郡王,只见他与吴应熊告别后自己就大步流星出了府,我赶紧拜别公主,匆匆给吴应熊行礼,一路小跑追了出去。 坐上马车,安郡王阖上双眼,不言一声,看他这样,我也只好闭目养神,车内的安静与车外的马蹄声、车轱辘声形成鲜明的对比。 走了一段路,郡王的声音传来,“你倒是自在,旁若无人一般,丝毫不把本王的威严放在眼里。” 我忍不住笑起来,“莫非要我战战兢兢、诚惶诚恐方可显出王爷的威严吗?看王爷合眼,猜想可能是累了养养神,我自是不能叨扰,总不能喋喋不休不知趣吧?” 稍微停顿,我便听到他问:“你与额驸很熟?” 这个问题让我有些意外,要是以前问我,我肯定不愿多说,可今晚许是坦然多了,我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额驸是家兄的朋友,来过府中几次,见过面,说上几句话不足为奇,再者又是公主的夫君,常到公主府走动,也常会见到,谈不上很熟但也不生疏。” 郡王盯着我,“上次额驸见到你,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你却莫名其妙;今日额驸漠然冷淡,你却百感交集,想来想去,总觉不可思议。” 郡王的察言观色果然犀利,既然心中坦荡,我反倒想听听他的高见。接下来我立刻换上一副夸张的表情看着他,“王爷怎么看出来的,我极力掩饰,没想到王爷如此锐利,轻而易举就看出我的心思。” “你们不会是彼此有情吧?”郡王说出这句话时我觉得连他自己都不可置信。 果然厉害,但那也是曾经彼此有情,可我还是佯装一本正经,“我希望这份友情能够持续下去。”说这话时,我还故意在“友情”二字上加重了音调。 郡王的脸顿时阴沉下来,“是我眼拙,居然带你去见瑜宁,怎么,哄公主开心,常去公主府,便可常见到他了?亏得瑜宁对你宽容厚爱,这就是你不想入宫选秀的原因,居然还在我面前说一堆冠冕堂皇的废话?” 他的自我臆断让我哭笑不得,“王爷高看墨兰了,公主何等身份,我怎敢存此觊觎之心。我虽不是聪慧之人,可真要是有那份心,又怎会在王爷面前坦露无遗,未免也小觑我了。” 他掀开车帘看向外面,嘴里冒出一句:“四处留情还洋洋得意、油嘴滑舌。” 再说下去问题就会变得复杂,好歹也是二十八、九岁的成熟老男人,怎么觉得他的腔调怪怪的? “王爷,男女之间只能有缠绵悱恻、风花雪月吗?我是真心喜欢公主,也希望公主与额驸真情融融、长相厮守。”我故意忽视郡王渐渐蹙紧的眉头,“我说的是友情,可以自在相谈、坦然面对的朋友,就是额驸和洛舒大哥那样的朋友,王爷说我四处留情,可是冤枉我了!” 我摊开自己的左手手掌,右手在上面一笔一划写着“友”字,“我觉得朋友有时就像是冬日里的暖阳,额驸本是汉人,书画笔墨自是从小学习,以前墨兰也曾向额驸讨教,但也止于求知识。王爷方才的一番话,冤枉我倒也罢了,可连累了额驸,日后我可不敢再登门拜访公主。” “你心中坦荡又何惧我说了些什么?”郡王的脸转瞬变成一汪平静的湖水,我也不想打破此刻的平静,默默听着马车轱辘和马蹄的声音一路向前。 第40章 相守之约 马车停稳,我抢先下车,看到眼前熟悉的别院,我哑然失笑,看来郡王又不想送我回府,索性淡定自若地走到门前,等着。 郡王下车走到我身旁,面无表情说出:“还没到将军府怎么就擅自下车,我本打算先下车再让马车送你回去,之前你不是总质问本王为何不送你回府,今儿个怎么反倒不想回去了?” 惊讶、难堪、失落还夹杂着小小的忿忿不平,我转身向马车走去,嘴里低声咒骂:“真是超级小心眼的坏家伙,大坏蛋。” 这时大门打开,郡王从后面三步并作两步过来抓住我的胳膊,就像拎小鸡一般把我逮进了别院。 我坐在座榻上气鼓鼓地看着地面,郡王则惬意地一边喝茶一边笑言,“就许你逗我,还不许我作弄于你吗?” 我愤愤地横了他一眼,他起身笑呵呵地走进里屋,不一会儿,他拿出那个檀木盒子,打开盒子取出珊瑚手链,硬是拿过我的手,把珊瑚珠链套在了我的手腕上。“说了给你的,好生戴着。墨兰,有时我真是看不懂你,总觉得你少了点什么,又多了些什么?” 我看看手链,又看看他,心潮起伏,仿佛又灌下一杯酒似的,熊熊的火焰又开始烧灼着我,含羞带臊的我慢慢走到窗边。 打开窗户,凉夜的气息瞬时扑面而来,我轻轻抚摸着珊瑚珠子,双眼望向外面无尽的黑夜,不由感伤起来。 “王爷,你的感觉是对的,我的身上失去了一位故人,又生出一位新人,你说你看不懂,其实我自己也很累。明明是一个人,却要承受两个人的喜怒哀乐,真的很辛苦。” “听起来很复杂,不过本王看得出来,你的心事比我去归化城之前多出许多。上次见你,你哭得失魂落魄,这次见你,眼里的憔悴和无奈无论怎么掩饰都是呼之欲出。原本想着你是不愿进宫,所以焦虑神伤,可如今人在宫外,达成所愿,本该欢喜才是。” 话说着,他人已站到了我身后,“可今天的你,初看一朵美丽的海棠花,细看还是海棠花,只是落到地上没了生气,颓废不已。” 心头一酸,泪珠竟然不管不顾落了下来,我赶紧用手拭去,怎么能在他的面前落泪呢?可这是怎么了,颗颗的泪珠转眼就汇成怎么也止不住的泪水,我急忙拿出手绢,想要堵住这令人尴尬的泪窟窿,可没想到的是,这窟窿怎么也堵不上,反倒像冲破堤坝的洪流狂泻而出。 “墨兰,你怎么了?”他的手轻轻放到我肩上,“怎么哭了?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为难的事情,或许我能帮上忙,说说看。” 我忙乱地摇摇头,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哭出声来,但连续的抽泣声却是不争气地一再出现。 他转过我的身体,把我拥入怀中,温和地说道:“不想说,也罢,那就好好哭一场,心里也就舒坦了。” 这一刻,犹如是释放了我的声带,我的脸埋入他的胸前,抽泣声变成了嚎啕大哭。一想到这些天的压抑,这奔腾而出的泪水更加汹涌澎湃,不知不觉双手也紧紧抓住他胸前的衣服,生怕一松手,我就会被洪流冲走。 半个时辰后的我,缓缓抬起茶杯,轻轻啜饮一口,又慢慢把茶杯放回桌上,此刻的我尽量轻手轻脚、慢条斯理。想想刚才的自己又是打雷又是下雨,甚至还在他怀里哭得一塌糊涂,心情现在倒是平静多了,可一想到方才的举动,我就只能这样低着头丝毫不敢看他一眼。 “说真的,本王还是第一次这样雷打不动地任凭一个姑娘家在我身上鬼哭狼嚎,等会儿我要叮嘱下人不可传出去,否则这脸面可没地方搁了。” 知道他在故意调侃我,什么?鬼哭狼嚎?真是比喻贴切,行,我认了。不只是这样,一种挠得心痒痒的难为情就是让我没脸看他,本就低着的头又往下垂了几分。 “不是心里还难过得紧吧?还以为你会反唇相讥呢?墨兰,哭过,该放下的就放下吧!你就是你,也只能是你,犯不上往自个儿身上压太多重负。明明是一个人,何苦要为两个人而活,听着就自相矛盾,难道是指费扬古吗?” 沉口气,他的嗓音听起来愈发磁性,“本王也知道,你俩的额娘已经过世,你既是他的姐姐也像他的额娘,可费扬古要走他自己的路,这也不是你所能担当的,你用不上过于焦虑。你在他身边,他过着有你的日子,将来你不在他身边,他过着没你的日子,他不会因此过不下去,他有自己的想法和追求,又岂是你能独挡的。” 他虽不知我为何伤心,可这番话却好似抽丝剥茧,笼罩在脑海里的迷雾仿佛有了一丝光亮穿透进来。 “费扬古是个坚强的孩子,你还是先照顾好自己吧,要是你额娘看到你这个样子,怎能放心地把弟弟交给你。只要你们姐弟俩平平安安,承欢于鄂硕将军膝下,你们的额娘也就欣慰了。不要被过多的烦心事搅扰,我始终觉得你不是喜欢自扰的庸人,也不是那种小肚鸡肠、斤斤计较的俗人,更不是那种一揽包收、无所不能的能人。年纪轻轻的小姑娘,任性、耍赖、无礼、狡辩······” “停!”实在是忍无可忍,感觉自己的思路马上就要整理好,怎么话锋一转,开始转向贬损我的人格。 我抬起头,瞪大双眼看着他,恨不得往他嘴里塞块抹布,可我就是把眼珠子瞪出来也没用,他戏谑一笑,“还没说完呢,现在你这个样子就是喜怒无常。” “不管了,都是王爷的不是,要不是因为王爷横冲直撞害我受伤,我何至于此?”不是说我耍赖吗?好,那就让你见识见识。 他笑着摇摇头,“风马牛不相及,你也能凑在一起,真乃无赖之行径。害你受伤不假,可太医已然明明告知我,你的身体已经痊愈,可不好再赖在我头上。” 接着他又点点头,故作认真地说:“既然你非要缠住我,行,本王就担当一切,负责到底。” “我可说明了,绝对是因为你的错我才落得今天这种进退维谷的境地,我可没有缠住你,负责,你能负责什么?”我挑衅地看着他。 “你的进退维谷,本王给你担了,可行?” 我半信半疑注视着他的眼睛,很希望能从里头捞点信息出来,似乎不大好理解。 “倒是说句话呀,我负责,满意了吧?” 该不是作弄我玩吧?负责,这词会不会有些暧昧,莫非?三妻四妾还敢口出狂言,顿时我没好气地回过去:“合着你的福晋们都是这种油嘴滑舌负责回来的?” 他顿了一下,接着朗声大笑,好似我给他讲了个天大的笑话,“我堂堂郡王,娶福晋还要如此绞尽脑汁、大费周章吗?嫡福晋、侧福晋都是皇太后指婚,我只需照单全收就可以,何至于伤神。” 突然他停下来,目不转睛看着我,“你想的负责该不是也做我的福晋吧?” 这一字一句犹如锤子一般敲得我坐立难安、无地自容,舌头顿时打了结,目光迅速转向它处。 异常的气氛顿时冻结了你一言我一语,屋里陷入了不可名状的沉默。 “墨兰,现在心里舒坦了吗?至于刚才的话,本王觉得自己过于狂妄了,我现在确实很难负责什么,还得你自个儿负责照顾自己。” 这一波三折的转变实在飞速,羞恼的气息还充斥着我的内心,一听他不负责了,失落的情绪一下子跳出来,想掩饰都来不及。 “两日后,本王便启程回归化城去,受皇上、皇太后深恩,我的伤势已无大碍,规讨之事尚未完成,我需赶回去为皇上排忧解难。为人臣子,就当尽忠职守,即便战死沙场,也要平定纷乱。” 一听他提到战死沙场,我的心瞬时忧悸起来,“刚才那些都是玩笑话,乐子而已,王爷不必当真。王爷此去,在战场上当然是临危不惧、奋勇杀敌,它日也一定能凯旋而归,为皇上分忧。只是凶险难料,恐有性命之忧,当然江山社稷为重,个人性命是小,王爷又是军中统帅,怎可只顾保命,但是······” 老天,语无伦次我究竟想说什么,各种情绪搅扰在一起,“总之,我希望你活着,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活着最好!” 不想,他却慷慨激昂,“不能建功立业,不能凯旋而归,苟且活着,这条命也不值一提。大清基业尚未稳固,南方战事依然此起彼伏,只有平定北方纷乱,皇上才能专心对付南方的前明余孽,早日完成统一大业。” “到那时,我大清疆土将会是前所未有的广阔,想想都令人激动不已。在这滚滚洪流中,有我岳乐的一份功绩,我死而无憾。” 他眼中没有对死亡的畏惧,只有对功成名就的追求,我们的出发点和立场不一样,我很难体会他的心境。可万一他要真的战死沙场,不用问,我肯定会难受。 情急之下,我立刻建议他带上《孙子兵法》,三十六计也要好好研究,凡是我来到这后读到的有关兵法的那些一知半解统统念叨出来,只求能对他有一点帮助,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行。 怜惜、晏然从他眼中缓缓流淌出来,“墨兰,你说的这些我都看过,甚至更多,我经历过的大小战事数不胜数,每次都有性命之忧,可我不是好好的吗?听你刚才这一番谈兵论道,不由感叹鄂硕将军真是好父亲。本王的阿玛在战场上英勇无惧、建功无数,他虽不好汉人的书画,可时常会带来文人学士教授我们,甚至有的饱学之士还是战乱中掳来的,我的汉学启蒙也源自于此。” “墨兰,无需专求解脱困境之道,要学会前念不滞,后念不迎,但将现在的随缘打发得去,自然渐入佳境。年纪轻轻,少些愁苦,恬淡清闲,那才是你。如本王顺利平定叛乱,安然无恙回来,刚才的话就不是笑谈,我会对你负责的。” 要是能飞到他心里看看该有多好,好像有丝丝缕缕的情缘流动,可惜抓不到、摸不着。定睛看向他的双眸,幽深不可测,然温情脉脉,我不由怦然心动,羞赧地低头,莞尔而笑。 第41章 皇恩“浩荡” 自从那日与安郡王分别后,发呆、傻笑、词不达意就成了我的精神面貌,不明缘由的菱香看我这样,不时就一旁唉声叹气。 这日,她好说歹说才让我有了想出去走走的想法,于是我们便到街市买了些纸张和绣花的丝线。慢条斯理回到府门前时,菱香刚想上前叫门,一位老人走到我们跟前。 这不是安郡王别院的那位老奴吗?他毕恭毕敬地对我说道:“小姐可还记得老奴?” 我点点头。 “这是王爷给小姐的,因为叮嘱一定要亲自交与小姐,所以这几日,奴才一直都在将军府门前守候,今日总算守得小姐出来了。”说完,他双手递给我一个信封。 他离开后,我小心翼翼拿着信封,翻来转去看了又看,抬头唤菱香去叫门。菱香似懂非懂、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激动的内心多了些心虚,轻轻推了推她,“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叫门。” 回到屋中,菱香放下东西便快速出去,还善解人意地帮我掩紧门。我坐下来,信封两面都没有写字,揭开封印,拿出信纸展开,跃入眼帘的却是: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聚精会神省视郡王的字,但见笔迹有棱有角,笔画轻重均匀,字体丰润,书写干净利落,见字如见人,确实很像他。 我虽知道这来自《诗经·蒹葭》,我也知道这是表达爱情的诗句,可经他一写再一送,我再小声地细细读来,一股清泉流过心房,温润而沁凉。 一遍遍念着这首诗,一次次看着这些字,一幕幕在脑海中一笔一划勾勒着他的身影,让自己任性地沉浸在这种奇特又纯净的幻境里。 阵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我对在水一方伊人的无尽遐想,我赶紧收好郡王的诗信,应允菱香进屋。 菱香几乎是往我身上扑过来的熊抱,我若不是站得稳当,险些就能被她扑倒,且瞧她满脸奔放的春天,花团锦簇的欢快无比盛开。 “善恶到头终有报,老天开眼呀,当今皇上可真是一位英明神武的圣君!” 好吧,被自己的侍婢抱住,听她高喊颂扬当今圣上,我表示,一头雾水。哭笑不得等她调整一下情绪,我应该能知道刺激她的具体原因。 好吧,待我听完她的前言不搭后语,我确实也被刺激了,只不过,情绪不是欢腾在春天里,而是呆愣在凳子上,被推入霜冻的冬寒。 皇上圣旨令下,前有顺治九年,定远大将军和硕敬谨亲王尼堪率师征讨湖南、贵州,于衡州战役中,敬谨亲王尼堪战殁,故从征诸将皆以陷师论罪,随行出征的固山贝子穆尔祜追罪出师失律,被削爵。 大娘的娘家一夜之间就从有权有势的皇族变成了坐等赐养的闲散宗族,跌落皇族底层,更为雪上加霜的是,大娘的阿玛穆尔祜,现今病危,来日已不多。 果不其然,几天后,大娘的阿玛撒手西去,所有固山贝子该享有的府宅、田庄等皆被收回,家中弟妹扶携母亲迁出贝子府,住进普通宅院。 谁说皇族成员统统是风风光光,好些个没有封爵的闲散皇族,皇上能养着充饥保暖也就不错了。可要过体面殷实的日子,要么就靠祖父辈的光荣,承袭爵位,可有资格袭爵的往往都是嫡子、长子,其他的想要活出光彩,那就是血战沙场靠拼命为自己挣回来。 按说大娘的阿玛穆尔祜,身为次子的他能晋封到固山贝子,靠的是自己南征北战拼出来的。可是战有胜败,事论功过,皇上论罪自有他的考量,但我可以肯定的是,绝非是为了惩治大娘的罪过,才降罪于穆尔祜。 然而,这样的结果对于大娘来说,无疑是剥夺了她骄傲的资本,托举她自尊心的家族荣耀顷刻坍塌。这一回,她是彻底撒开手完全病倒了,整整一周都奄奄卧床,形销气弱。 我出现在大娘屋里时,已是一周过去。 在这之前,我主动接手了家里的事务,虽然做得一知半解,但我努力投入进去。我给阿玛的理由就是,大娘放心养病,我会尽力学习管好家务,于此,我一眼都没有去看过大娘。 这一周里,我但凡有点空闲,我就站在院里的海棠树下,心里没有半点幸灾乐祸的快感,也没有丝毫大起大落的伤愁,也不知自己的心变得麻木还是趋于静然,总之靠着海棠树,闭上双眼,耳边就总是响起安郡王磁性低沉的嗓音。 “墨兰,无需专求解脱困境之道,要学会前念不滞,后念不迎,但将现在的随缘打发得去,自然渐入佳境。年纪轻轻,少些愁苦,恬淡清闲,那才是你。” 阿玛叫人传我去大娘屋子,有那么一瞬间,心里还是起了波澜,明显的不自在,但没有停下脚步。当停在大娘屋前,正好大娘的侍婢端来汤药,我自然接过手,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的褐色液体,心反而渐渐平静下来。 明明是阿玛传我,可屋里就只是大娘半躺在床上。见我进来,她的双眼勉强睁大些,却又气力不足,微闭双目,余出缝隙,而嘴角却是努力宽出笑意。 “孩子,这些天辛苦你了!” 听着大娘略喘的声气,我摇摇头,站定床前,直愣愣就把药碗递过去。屋里就我们两人,我这样的举动根本就是催促大娘自己爬起来端过药去自己喝,可问题是,她目前看起来完全不具备如此力气。 “恨我吗?” 我面容一凛,她嘴角的笑意扩大了苦涩,“墨兰,就算你往这药里加进砒霜,我也毫不犹豫喝了去。从前总还想着,你阿玛念着我娘家,多少还能担待我几分,如今,我在他面前,只怕连一粒尘埃都不如,我活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没有多想,我端起药碗就送到我嘴边,当即就喝下一口,又把药递给她,音调不冷不热,“你还有洛舒大哥,阿玛和从前一样。” 愕然撑大她的双目,“孩子,我不是怀疑你,”接着她努力挣扎着坐起身子,伸出手要接过我手中的碗,“我喝,我这就喝药。” 拿过我手里的碗,不过一碗汤药的重量,她居然抬得抖抖索索,颤颤悠悠还没凑到嘴边,汤药都已溅出零星晕渍被面。 我终是帮她扶住药碗,并坐到床沿,一边支撑她坐稳,一边缓缓帮她把汤药喝下,再度半躺下,她眼眸噙满泪水,“墨兰,谢谢你!” 我不作声,站起身就想出去,她搭上我的手,我若想甩开,轻而易举,可我却站定没动。 “孩子,慈宁宫遣人来传唤,皇太后要见你。我这病怏怏的,也没能给你打探个消息,你且进宫去,千万要仔细。我心里琢磨着,是不是太后见过你,惦记上你了。” 惊诧的神色已经从我眼中跃出,我把大娘的手放回去,帮她把被子拉高些盖好她,默然站在她床前,听她尽可能想到什么就叮嘱什么。 一阵叮嘱下来,她真是气喘吁吁不住,而我都只是淡然地点头示意,始终没有开口应答。 朝她福了福身退出,阿玛竟然就站在屋门前,宽和的面容,眼眸间却不经意掠过担忧,“墨兰,你大娘的叮嘱可都谨记?皇太后的心思总叫人心里提着疑惑,该是大方,该是谨慎,你自己要拿捏好。” 我依旧还是点点头,只不过,见到阿玛的这一刻,我眼里有些不争气地翻出泪花。阿玛镇定地拍拍我的肩,和蔼地微笑着,“不打紧,也没什么大不了,听说别家的女儿也进宫陪侍皇太后,不奇怪。” ****** 脱离选秀苦海,自以为从此与紫禁城绝缘,可当慈宁宫派人传我进宫,凭我思来想去,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回顾那日在太后跟前,言谈举止我皆小心谨慎,按理说也没冒出什么唐突的话,传话人虽只说进宫陪侍太后,可一想到那居高临下的宫墙内太多的高深莫测,我浑身不自在。 进了慈宁宫得知索玛姑姑不小心扭了腰,在自己屋里休息不能伺候太后。刚和太后寒暄两句,见上茶的奴婢端茶过来,我便主动上前帮忙。 “墨兰,你在家也爱喝茶吗?” 我恭敬地回复,自己喜欢喝茶,并且也乐意研究然后自己泡茶。 气定神闲的太后一边流露淡淡的微笑,一边问我如何研究。多亏我前些日子闲来无事便读读《茶经》,不然可就说了大话,于是便把读过的“陆氏煎茶法”说了说。这是茶圣陆羽在文中所记载的一种饮茶方法,此法通常用饼茶,有备茶、备水、生火煮水、调盐、投茶、育华、分茶、饮茶、洁器等九个步骤。 谁知我话音才落,太后便慢声慢语地说道:“要说这饼茶,慈宁宫就有,学以致用嘛,快去给哀家煎壶茶来。” 一听这话,顿时慌了神,自己折腾自己喝尚且嗤之以鼻,更何况给太后。我赶紧老老实实交待自己的水平连初级都算不上,恳求太后宽恕。 “看把你吓得,我不过随口一说。”我战战兢兢站好,听她言语,“好歹你也是将军府的千金小姐,这些自然有奴才们做,倒是难得你有这份好学之心。回去后,好好研究,下次哀家想你再召你进宫,你可要好好给哀家露一手。” “今儿个太阳不错,墨兰,你陪哀家到花园走走,这茶喝不了,可这《茶经》里的故事你可要好好与哀家说道说道。” 缓上口气,我赶紧移步到太后身边,用自己的手臂托住她的手,小心地合着她的步伐往外走去。 第42章 真龙天子 慈宁门广场西南侧便是花园,随行太后刚出慈宁门,远处一身金黄龙袍的皇上和随侍太监们踏入永康门阔步而来,皇上今日没有乘坐轿辇,见他们过来,我便随着奴婢们恭敬地俯首跪在地上。选秀临到最后也没见过顺治皇帝的真容,说不好奇那是假话,当然也很想一睹其庐山真面目。 可当皇上给太后请安的声音传入我耳朵后,打死我,我都不愿再抬头。不管在心里狂喊千次万次“不可能”,可此时和太后说话的声音分明就是九公子。也怪自己欠缺了解,顺治皇帝排行第九,当公主称呼九哥哥时,我便应该知道是皇上,可我还傻乎乎地称呼他九公子,被人耍得团团转竟毫不知情。 “皇额娘,这位姑娘怎么看着眼生,这是谁家的姑娘?” 眼生,好你个九公子,居然还在这装模作样,不过现在这种场合,再加上他那尊贵得无以伦比的身份,由不得我发飙。 我正犹豫该怎么回答,太后便自然地给出答案,“她是董鄂鄂硕将军家里的墨兰姑娘,因为身子骨不好,秀女甄选时免了参选,可见过她后有些喜欢,便宣进宫来陪哀家说说话。” “原来如此,难怪儿子那日甄选不曾见过,皇额娘要去花园走走吗,儿子陪额娘同去吧!” 太后让我退下,我暗自欢喜,从头至尾我都不敢抬头看一眼顺治皇帝。老天,想想我第一次见九公子,醉得稀里糊涂。第二次在假山上见他,言谈中也表明不愿参加选秀,真可怕,我到底还要不要活命。看他刚才在太后面前一副从来不认识我的样子,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正行礼恭送他们时,听到急促而来的脚步声,只见一个奴婢快步来到太后与皇上跟前,喘口气然后吐字清楚地向两位禀报:“启禀皇上,启禀太后,景仁宫的佟主子昨夜开始阵痛,太医、产婆都已在景仁宫。” 听罢奴婢的禀告,淡定自如的太后居然流露出抑制不住的激动,喜上眉梢地说出:“好啊,要是锦妍又给皇上添一位皇子那就太好了。福临,你快过去瞧瞧,快去!” 没想到皇上却温吞吞地推托,“太医、产婆不是都在吗?朕一个男人去那儿做什么?” 话是这样说,可皇上还是应了太后,带着奴才们先行离去。 皇上刚离开,太后马上吩咐前来报信的奴婢,“雯音,再去景仁宫,有什么消息赶快过来回禀,对了,叫上索玛,哦,索玛还躺在屋里歇着呢?” 突然太后眼光扫到我身上,“墨兰,你随雯音一道过去景仁宫,到时候回个人禀告哀家。” 与雯音前往景仁宫的路上,我心潮起伏不停,皇太后因为想要抱孙子所以情绪激动,而我因为可以一睹康熙大帝的降生也兴奋不已,今日是三月十八日,真是个吉利的好日子。 “墨兰姑娘,听何中说你就是去年到慈宁宫觐见公主的那位?那时奴婢随太后去了南苑,也没见着。上次选秀何中带姑娘来慈宁宫,我远远看见,当时还觉得奇怪。没想到时隔不久,太后就宣姑娘来了慈宁宫。” 我礼貌地冲她笑笑,说些客套话,无非就是她幸苦了,我不懂规矩的地方还请她提点。虽是客气话,可她见我不摆架子,对她客气有礼,冲我倒也和颜悦色,特别是几次提到何中,我感觉出她和何中关系不错。因为不解太后为何宣我进宫,所以便趁机打探起来。 听闻我的疑惑,雯音丝毫不觉奇怪。据她告诉我,太后本就时常宣召宗室、大臣们的福晋、格格、夫人、小姐进宫赴宴、闲聊,不过来的大多是福晋、夫人,毕竟年长一些,也能说一些宫外的有趣事,格格、小姐年纪轻轻,能聊的不多,得到宣召的倒是少见。 雯音的解答安抚了我不少,言谈中得知她十九岁,进宫已六年,算是有了些年头,于是我继续发挥大娘的教诲,赶紧从身上掏出银两塞到雯音手中,连说自己没见过什么世面,还请她多提醒,可别让我闯祸。雯音推脱几下便收下,对我的态度较之刚才更加亲切。 “雯音,景仁宫还远吗?你可要记得叮嘱我注意什么?” “还有一段路,别紧张,我看姑娘有礼有节,没什么问题,需要时我自然提醒你。” 康熙皇帝的丰功伟绩被谈论得最多,我不由好奇生下这位伟大君主的母亲会是什么样子,“雯音,佟主子一定是位美艳绝伦的女子吧?想必深得皇上宠爱。” 雯音有些惊讶地看着我,随即又恍然大悟一般,接着她挨近我低声告知:“也难怪,姑娘毕竟在宫外,哪会了解这些。要说后宫里的女主子们可真不少,皇上虽年纪轻轻,可心无定数,不时就听到有新人被宠幸,可到了如今也不见皇上特别宠爱谁。蒙古主子们地位最为尊贵,可皇上不上心。皇上宠幸的,倒是有模有样,可身份低微,事后皇上轻易就撇在一旁。” 雯音停下脚步,声音虽一再压制,可也一气呵成,“尤其当年豫亲王从江南精选一批汉女回京进献了十个给皇上,皇上便对汉女十分着迷,再加上身边的公公们都变着法子出主意哄皇上开心,皇上实在是放纵之极,就连太后都是连声叹气。随后太后下令,有人敢将缠足女子引入宫内者斩。” “佟主子出身汉军八旗,人也秀丽貌美,皇上自然时常宠幸,可自打有孕之后,皇上的心性又转移了。” 见我听得一愣一愣,雯音似乎更为兴奋,神秘兮兮地偷偷告诉我,“姑娘,告诉你一件事,可千万别说出去,也就是觉得和姑娘投缘,多说两句。” 我连忙点点头,其实我这个人也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可能听到九五至尊的八卦,这个机会不容易。 “前些日子,位育宫不见了一位宫女,多出了一位刚得宠幸的主子,可是这宫女和这位主子不是同一人,姑娘可知为何吗?” 我茫然地摇摇头,雯音一阵窃笑,“刚得宠幸的女子是进宫伺奉的命妇,不曾想居然被皇上看中,于是身边的公公便想出掉包的计策,逮住一位宫女让她穿上那位命妇的衣服送回了府上,而皇上喜欢的就留在了宫中。” 听闻这番话,我简直不敢相信,脑袋只觉“嗡嗡”作响。我记得那晚在公主府上见到九公子,有那么一瞬间我还觉得他眼神落寞,独处高寒之地,甚为孤单。现在雯音口中描述的他无非就是一个好色淫纵之徒,除了连连摇头我都不知该如何表达我的震惊。 随雯音一同走进景仁宫,只见院子里站着很多人,宫女们出出进进,雯音进入屋内问了几句便立刻出来和我站于一个角落。奇怪,皇上刚才不是答应太后过来景仁宫吗?怎么不见他尊贵的娇躯? 佟主子撕心裂肺的声音从里间传出,听得我心里直打颤。都说这古代的女人生孩子就是到鬼门关走一趟,很多女人因为难产或是产后大出血就此撒手人寰。佟主子算来也不过十四五岁的年龄,这般痛楚也真是难以忍受。 皇子呱呱落地,透亮的声音响彻宫内,大家一派欢喜之情,我也展颜一笑,被这喜庆的气氛感染着。正在这时,随着太监的尖声通报,皇上踏入院内,大家一并跪下,向皇上请安、道喜。 皇上询问佟主子和小阿哥的情况,可不知为何,虽说我站于边角不得见他的神情,可他言语中的语气显然还没有在场的太医、宫女们欢悦、激动,这位年轻的皇阿玛似乎只是在此略表关心。 何中进入景仁宫,连忙到皇上跟前行礼,随后扫向四周看见我和雯音,走了过来。此时,皇上也随着何中的移动眼神瞟到我们这边,我低下头不敢看去,只听得何中说道:“姑娘与我回去向太后禀报好消息,雯音留下,看看情况再回复慈宁宫。” 随即,我跟上何中来到皇上跟前,请安退下。 许是在院中等待站得太久,出了景仁宫后,我就感觉双腿酸麻,走起路来有些迟缓。看何中焦急报喜的脸色,我不好因自己耽搁他,“公公速去给太后报喜,免得太后担心,我腿有些酸麻,请容我慢慢回去。” 何中点点头,快速小跑而去。我慢悠悠不知走了多长时间,这才来到永康门,刚要进去,便听得身后有人喊叫,“姑娘请留步,姑娘请留步。” 我回身一看,原来是随侍皇上的太监吴良辅。停下一小会儿,只见抬着皇上的轿辇来到,皇上下轿,走到我跟前,一干随从迅速退后保持距离。 皇上突如其来的出现着实让我不知所措,刚才的悠然自得消失无踪,晴朗的天空下我竟然有些颤栗。 “太后又添皇孙,朕打算亲自到慈宁宫与太后坐坐,随朕一块走吧。” 我跟在皇上身边亦步亦趋,吴良辅等人远远跟着。 “墨兰,又见面了。” 很想说点什么解释一下,可嘴唇居然哆嗦起来。 “知道了朕的身份,恐怕再难听到你唤朕为九公子,你醉醺醺和朕念诗的样子,还有在门外听你清唱一曲,每每想到这些朕都觉得有趣得很。” 我吓得慌忙跪下,“皇上请恕罪,墨兰愚钝,有眼无珠,才会在皇上面前这般无礼,请皇上责罚。” “朕要是想罚你,还需等到今日,起来吧,朕不想看你这诚惶诚恐的样子。” 来到慈宁门前,皇上停下脚步,转身面朝我,“朕还依稀记得你唱的那首小曲,这词儿朕是知道的,可这曲调头一回听,回宫后还琢磨过,朕唱唱看。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 我顿时怔住,词是苏轼所作,他知道不足为奇,可曲却是现代人所谱,那晚在公主府上一边喝酒一边唱,皇上在门外听过居然就记住了。 不用说,满脸的惊诧都写在我脸上,皇上的歌声中道而止,微笑中坦露小小的不好意思,“那日听过之后很喜欢,可惜没记全。”说罢,他眉眼扬起笑容虎步龙行往慈宁宫正殿而去,目瞪口呆的我双脚牢牢被钉在地上,全身僵直。 第二日,皇上晋升佟氏锦妍为康妃,荣登正妃行列,成为景仁宫主位,景仁宫上下全都获赏。要知道当时后宫里的正妃皆来自蒙古,就连生下二皇子福全的董鄂氏也只是庶妃,可见这次母以子贵在康妃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 第43章 歪打正着 五月,来自孝庄皇太后家乡漠南蒙古科尔沁部的一对姐妹花博尔济吉特氏岚珍、岚娅封妃,同来的还有另一对博尔济吉特氏的姐妹吉珠、瑞珠。 岚珍、岚娅按辈分来说是废后静妃的堂侄女,吉珠、瑞珠则是废后的堂妹,吉珠被指给顺治皇帝的十一弟博穆博果尔为嫡福晋,瑞珠因为年龄较小,留于宫中尚未册封。 孝庄太后可谓是用心良苦,科尔沁娘家的格格们都被她安排在了顺治皇帝的身边,尽享尊贵。 六月,博尔济吉特氏岚珍被册封皇后,皇宫再次鼓乐齐鸣,新皇后入主中宫,大婚礼仪十分隆重,这成为顺治皇帝实行“选秀”制度后的第一个婚礼。 炎炎七月,再次应召进宫,我的紧张少了许多。因为上次从雯音口中得知进宫陪太后闲聊屡见不鲜,再加上太后态度温和,能有机会近距离一睹太后风貌,我也暗自庆幸。唯一让我心神不宁的就是皇上,总觉自己之前的窘态实在让人难堪,还好只呆在慈宁宫,遇上他的几率很低。 按理说,人逢喜事精神爽,新皇后入主中宫,这后宫的第一把交椅还在博尔济吉特氏手中,太后理当喜气洋洋才是。可这次见到太后,举止依旧优雅,态度依旧和气,可憔悴和倦怠却是不争气地时隐时现。 瞅着太后小憩片刻的间隙,索玛姑姑特地把我带到她屋里,让我想些有趣的事情给太后讲讲,哄太后高兴高兴。注意到太后的倦色,便忍不住询问索玛姑姑太后是不是病了。 原来这些日子,太后因为喜事接二连三宴请宗室、大臣以及蒙古亲贵的命妇们,荤菜油腻过多,再加上天气闷热,太后吃什么都没有胃口,每次用膳基本就没动。 索玛姑姑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前几天太后偶然提到我,说是上次我进宫,正好赶上皇三子降生,没说几句话我就出宫了。索玛姑姑立即提议让我进宫,陪太后说说话,听点新鲜事儿换个心情。 没想到太后还记得我,心里还挺得意。这一听说太后食不知味,于是不知哪来的胆量,忘了冲动是魔鬼的箴言,便自告奋勇提出,想为太后准备一顿晚膳,看看太后能否进些吃食。 索玛姑姑疑窦丛生地看着我,直言不讳我一个养尊处优的小姐居然也会做饭菜? 这种质疑真真是伤了我的自尊心,又不是豪门盛宴,几个家常小菜肯定不是问题。见我自信满满的样子,索玛姑姑并没有贸然答应,说是要向太后请示。她正犹豫叫谁过来陪我,我主动提出我认识雯音。 再次见雯音,我撇开上次的拘谨,一边询问太后平日里的膳食,一边盘算着菜谱。随意言谈间,雯音透露太后的没胃口估计是心病,新皇后册立,然新婚燕尔的甜蜜景象没有出现,皇上依旧采取他向来对待蒙古后妃的冷淡态度。每日皇上照旧前来慈宁宫请安,可大家都能感觉到母子俩之间绷紧的琴弦。 我发现只要雯音讲事情讲到兴头上,便有些滔滔不绝止不住的劲儿,这不她还给我讲了另外一件事。 那日,雯音正要出永康门,见两位太监走来,其中一人一手捂着肚子,另外的太监扶着他一步一步艰难往前移。 雯音认出捂着肚子的正是何中,疾步去到他们跟前,询问何中是不是病了?何中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她,脸色煞白,气喘吁吁,哪里还有力气回答。于是雯音赶紧跑去叫来两个太监,大家一起把何中连扶带抬送回他的屋里。 屋里只剩下雯音与何中时,耐不住雯音的追问,何中这才道来。那日奉太后之命,何中给皇后送去补品,回来时碰到皇上,何中如实禀报。哪知皇上一言不发走出两步,转身回来便踹了他一脚,顿时肚子疼得要命,虽不知做错了什么,可也得咬牙受着。 何中一边流泪一边感叹,做奴才的,尽心伺候主子不说,做主子的出气筒也是家常便饭,甚至还宽慰自己,皇上连宫内匾额上的蒙古文字都命人挖了去,挨这一脚又算得了什么? 雯音的讲述再次颠覆皇上在我心目中的形象,连我都忍不住为何中抱不平,可他是皇上,再怎么胡来还真只能忍气吞声。 索玛姑姑回来传话,太后准许一试,我便干劲十足在小厨房忙活起来。雯音帮忙不说,何中还跑了几趟御膳房给我取食材。谁知到了晚膳时间,我还在积极备战中,索玛姑姑又跑去请示,还是太后淡定,说自己本就不想吃,晚些也没有关系。 日落西山,忙得大汗淋漓的我总算完成了预定菜肴,索玛姑姑横竖看了又看,摇头询问:“墨兰姑娘,你从中午就一直忙到现在,可怎么都是些寻常百姓家的小菜,这怎么能给太后吃呢?” 本来我还挺有信心,经索玛姑姑这么一说,立马就忐忑起来,总不会白忙活了吧?听到索玛姑姑招呼宫女把膳食装入食盒抬走,心里怎么凉飕飕的,感觉自己冒出的热汗变成了冷汗。 跟随索玛姑姑来到厅堂,太后从容坐着,等着我亲自上菜。我先是端出一盘山楂浸藕片,上面淋了些桂花糖。接着是虾米凉拌豆腐,用些香菜点缀。随后是芹菜红椒溜炒牛肉丝,荤素合理搭配,养眼养胃。最后是苦瓜鸡片,特别添加少许枸杞,提色也营养。主食则是南瓜卷和银耳莲子粥,我还把一片新鲜的荷花花瓣切成细丝洒在粥上面,小小点缀无形中增加了丝丝亮丽色彩。 索玛姑姑先是用银针试菜,自己又各式都尝了尝,太后则不动声色盯着桌上的主食、菜肴,我的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 “难得你还能有这份心思,哀家尝尝看。”随着太后的吩咐,索玛姑姑盛了小半碗粥送到太后跟前,我紧张地在一旁看着,感觉心就要一跃而出。 太后吃完粥,信手拿起南瓜卷,吃上一口,然后逐一吃菜,接着又让索玛姑姑再盛一些粥。见此,我的心总算是落下,回到该呆的位置正常跳动。 才听太监通报,声音还未落,皇上就大步进来。向太后请安之后来到餐桌前,不过是快速扫了一眼饭桌便立刻勃然大怒,“御膳房这帮奴才,怎么就给皇额娘上这些,朕非砍了他们不可!” 此言一出,我脸都吓绿了,不用说,才落回去的心估计是吓得快蹬腿了,我赶紧跪下,额头都快贴到了地面。 “这是谁?朕要砍御膳房的奴才,她怎么跪下来?” 太后轻描淡写,“如果皇上是因为这些菜生气,墨兰自然要害怕,这些是她做的。今日哀家宣她进宫陪我说说话,她见我这几日没什么胃口,便做了这些菜让我换换口味。虽说简单、粗陋一些,倒也让我想要多吃两口,刚盛上第二碗,皇上便进来了。” 屋里一下子静悄悄的,我吓得双眼紧闭,好似马上就要有人拉我出去砍头一般。 “原来是你呀,朕好像有些心急了,墨兰姑娘起来吧。”他金口一开,索玛姑姑扶我起身,惊魂未定的我低着头,身体还略微发抖。 只听皇上接着说:“既然皇额娘还想再吃一些,儿子也向额娘讨两口,晚膳时儿子也原封不动退了回去,索玛姑姑,给朕盛些来。” 接下来母子俩一同用膳,时不时对我的菜品头论足,太后评价比较含蓄,皇上吃了不少,但口中的评论基本都是贬义词,不过反倒惹得太后笑意连连。刚才的紧张总算是缓和下来,心里也开始不屑皇上的评论,喜怒无常的家伙,我的心脏今天可真是饱受摧残。 皇上离开慈宁宫时,居然还冲我一阵威胁,“别以为太后多吃两口,就暗自得意。这种粗茶淡饭本该好好罚你,可看你也是一片好心,就此作罢,日后可不许胡来,否则绝不宽贷。” 看着扬长而去的皇上,我真是无语,明明吃得比太后还多,居然连句好话都没有,算了,捡回一条小命本该高呼“谢皇上隆恩”才是。 今日出宫算是晚了,可收获不小,太后赏给我一个金手镯,我自然是连声致谢,可也没敢独揽功劳,凡是帮过忙的,特别是雯音和何中,我都点名表示感谢。 “他们本就是慈宁宫的奴才,做这些是分内之事,主要还是你有心,哀家很欣慰。下次来多住几天,好好陪陪哀家。”太后的和颜悦色给了我不少宽慰。 雯音送我出宫时,边走边说:“墨兰姑娘,今日还真是没白忙,皇上虽没一句好话,可太后倒是一脸笑意,你可是立功了,难怪太后喜欢你。” 太后的心思我可看不准,不禁奇怪雯音为何这么说。 “为了新皇后的事,太后和皇上之间有些日子没这样有说有笑了。皇上每日请安,和太后说的都是些客套话,而且坐下凳子都没热,起身就走,甚至有时还争执不休,皇上一气之下拂袖而去,太后只是叹气。” 鱼和熊掌怎能同时兼得,太后要的是家族繁盛、国家稳定,皇上要的是心有所属,其中必定要有人退让,谁让他是皇上呢?当然以祖宗基业为首。 其实此次进宫,我是怀有私心的,那就是趁机打探婉晴的消息。上次选秀,婉晴被留在宫中,这次来本想问问,可谁知为了一顿晚膳消耗了我所有的时间和精力,临到出宫,这才想起来。 我把身上带来的必备银两一分为二,统统塞到雯音手中,烦她转交给何中一份。雯音很不好意思地收下了,“多谢墨兰姑娘,总这么破费。” 我非常清楚要不是雯音与何中今日的帮忙,无论如何我也做不出这些来,无论是感谢也好,笼络人心也罢,觉得很值。 “雯音,我想托你帮我打听一个人,是我的族妹董鄂氏婉晴,选秀时被选中留在了宫里。也不知太后什么时候想见我,也不一定会再见,到时候万一能进宫,有什么消息劳烦你告诉我一声。” 雯音点点头,“要是能到慈宁宫来请安,我倒是能见到,可你也知道,这常来请安的无非都是正宫主位,庶妃、福晋也有,生了皇子、格格的倒还好,还有些小主子怕是很长时间都见不着皇上的面,就这么熬着。” 我一听心里酸酸的,不知婉晴过得怎样,就怕是忧多于喜,不免担心起来。 “看我说这些做什么,反倒让你多虑。我回去和何中说说看,一起给你探探消息,太后不是说了还会宣你进宫吗,到时候再告诉你。” 我一再言谢,心里也盼着有好消息传来,同时也暗自严厉警告自己,以后再不干这种攸关性命的事情,在这宫里头就要时刻谨记,安全第一。 第44章 成人之美 一晃初冬来临,这次进宫果然如太后所说,留我在宫里多住两天。慈宁宫修建了很大的佛堂,先皇遗留下来的女人们,念经诵佛成了她们的日常必修课,否则漫漫岁月如何度过,就连尊贵的皇太后也无可幸免。 抄写佛经也成了我这两天的功课,本来在家也时常练字,所以抄起来倒也心平气和、全神贯注。 雯音瞅到机会赶紧就向我汇报了打探到的消息,说是最近婉晴得皇上宠幸,特地把她安排到永寿宫配殿居住。永寿宫的正主是恪妃石氏凝萱,汉官吏部侍郎石申之女,皇上才册封不久,另外废后静妃也居住永寿宫。 一听婉晴得了宠幸,心里还是挺安慰。虽说皇上在女人方面劣迹斑斑,可既然入了后宫,能见到皇上那便是盼头。如果再怀上孩子,生下皇子,便是有了依托,日后也就有了靠山。 我正在后堂抄写佛经,雯音忽然来到我跟前,悄声说看到婉晴进慈宁宫给太后请安来了。我顿时就坐不住了,放下笔就想飞奔出去,多亏雯音提醒,不可在太后跟前冒冒失失,否则会连累了婉晴。 我站住身体,没错,这里是慈宁宫,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我和雯音稍作商议,雯音出去后,我便拿起笔接着抄写经文,可现在的我表面平静如常,内心却早已雀跃不已。 婉晴前脚刚走,我便在雯音的提醒下来到正厅,向太后禀明我与婉晴的关系,并恳请太后让我见见她,和她说句话,问个好。 太后眼中的意外一扫而过,随即便大方应允,我连声谢过,起身,慢慢退出太后的视线。一出殿门,我便撒开腿急追出去,完全是拿出赛跑的冲劲儿。 冲出慈宁门我就看到一位宫女正扶着一身珍珠红旗装的婉晴袅娜前行,一看那背影我就知道是她,好像又长了个,身材越发匀称。 我激动地快步跟上,同时出声喊着:“婉晴,等等,婉晴。” 她们两人同时站住,并转过身来。压不住内心的高兴,我笑容满面地追到她们跟前。我还没来得及说句话,正喘气呢,婉晴身边的宫女就呵斥过来:“你是什么人,怎么如此无礼,这般直呼我们小主的名字。” 宫女的话让我立刻傻住,心里百般不是滋味赶紧规规矩矩行了一个礼。站起身时看向婉晴,只见婉晴瞪大双眼,笑不是笑、哭不是哭看着我,突然一下子扑过来抱住我,“墨兰姐姐,真的是你吗?我不是在做梦吧?你怎么就从天而降了呢?姐姐,我想死你了。” 婉晴身边的宫女名叫桃枝,知道我的身份后,立刻向我赔不是,而我也客气地解释自己过于莽撞。婉晴虽是主子,可毕竟刚入宫,我提议到花园坐坐聊聊天,婉晴的眼睛不自觉就看向桃枝。 桃枝得知我已向太后请示,对我恭敬多了,给了我笑脸,“难得小主碰上自家姐姐,奴婢随侍着便是。” 坐在花园的亭子里,桃枝远远站着,不愧是在宫里有些日子了,算是个明白人。我拉着婉晴的手,关切地问她,“婉晴,你过得好吗?一直得不到你的确切消息,我心里很牵挂。” 婉晴二话不说抱住我哇哇哭起来,我吓一跳,轻轻拍着她的背,直到她的哭声变成小声啜泣,我拿出手绢帮她擦拭。 “墨兰姐姐,我想回家,我想额娘,我不想呆在这里。” “受委屈了吧?这是在宫里,姐姐真不知该怎么帮你。可你不是得皇上宠幸了吗?怎么样,皇上待你好吗?” 婉晴脸色瞬时黯淡下来,头伏在我肩上,看不到她的神色,听她幽幽述说:“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好,桃枝说,得皇上宠幸是后宫女子们翘首期盼的好事,可我就是高兴不起来。疼痛难忍不说,皇上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完全一副强取豪夺的架势,妹妹不过是任皇上玩耍的躯壳而已。” 婉晴的直言坦率在我初见她时便已了然,可当她说出这些话时我还是呆住了。我握住她的双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她嘴角挂着一丝苦笑,双眸中的幽怨慢慢溢出。我不敢相信这是我熟悉的婉晴,这样的神情深深刺痛了我,那个天真烂漫的婉晴妹妹不见了。 “姐姐可不想看到你唉声叹气的样子,这哪儿是我的婉晴妹妹,要是能帮你做点什么就好了!” 她的头倚靠着我的肩,沉沉地叹了口气。突然,她一下子坐起来,眼里顿时透出兴奋的光彩,“姐姐不是爱读那些汉人的书吗,姐姐可以帮我。” 原来明晚便是皇后的寿宴,上午皇后会携带后宫妃妾们到慈宁宫,有一个隆重的请安仪式,随后接受妃妾们以及较高级别内命妇们的恭贺,晚上会在皇后寝宫举办一个家宴,只是后宫大小女主子们聚在一起,饮宴聊天。 谁曾想我们别出心裁的皇上居然向各宫传话,皇上出了两道题,答出第一题,可以侍寝,答出第二题,可以向皇上提一个要求。若是两题都能答出,那就是好事成双,满载而归。 我一听差点就想晕倒,真把自己当种马了,想笑,不可以,这可是大不敬,一直低头憋了半天才平复下去。 皇上的第一个题目是:“东边日出西边雨”的下一句是什么?读过,很耳熟,但怎么想不起来。闭目沉思,摇头晃脑,敲敲脑袋,终于灵光一现,想起来了,没错。 皇上的第二个题目是:为什么鱼只生活在水里,而不生活在地上?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两手用力抖了抖耳朵,难道这里也流行这个?答案,我当然知道,问题是皇上怎么会出这种题呢?只是家宴,玩玩?图个乐子? “婉晴,你是希望侍寝呢?或是让皇上满足你一个愿望?还是你两个都要?”逗弄婉晴的坏坏笑容在我脸上洋洋得意。 婉晴那娇俏的小拳头打了我一下,“姐姐,你使坏,你知道,是不是?” “第一个问题你肯定知道,总抱着那些书啃个没完。第二个挺有意思,感觉很多说法都说得通,可就是不知皇上要哪一种。侍寝,我不愿意,可桃枝说那是好事,能答出来也行。第二题,我倒是非常在意,因为我希望皇上准许额娘进宫来看我,我想额娘都快想疯了,偷偷躲在被子里哭了很多次,心里别提多难受。” 才提到自己的额娘,婉晴双眼又开始泛红几欲落泪,“姐姐,你不知道,皇上对恪妃格外恩宠,冠服穿的是汉式,她的额娘进宫来看她居然可以乘坐肩舆入西华门至内右门下,都不知来过多少回了,可我双眼都快要望穿了,也见不上自己的额娘。” 一阵酸楚袭来,我把婉晴拥入怀中,好言宽慰:“好妹妹,姐姐碰巧都知道,姐姐告诉你,希望你能达成心愿,早日见到额娘。不过到时候你可要快些回答,连我都知道,宫里的女主子们怕也知道,特别是恪妃,从她的出身就可知也是个才女,知道这些不足为奇。” 婉晴听完答案后,喜悦之情闪耀在她眼中,紧紧搂住我,“姐姐,我就觉得老天有眼,怎么偏偏就在这时让我遇见你,偏偏你还都知道皇上出的这些题,我这心都乐开花了。” 依依不舍告别婉晴,回去陪陪太后又该出宫了,也不知下次见她是什么时候,此时此刻,我居然有一种期盼太后再次召我进宫的念头,这样就可以再次见到婉晴。 踏进慈宁宫,但见不知从哪儿搬来一摞书堆在桌上,太后不紧不慢翻阅着。索玛姑姑见我进屋,竟然迎上来,忙不迭把我拉到太后跟前,“太后,让墨兰姑娘也帮着找找看,她不是识汉字吗?” 太后抬起头,“墨兰,你知道‘东边日出西边雨’后面的诗句是什么?” 我顿时愣住,太后难道也要参与竞赛吗?不对,那不是给后宫女主子们出的题目吗? “不知道也不要紧,那就过来帮忙找找看,这都是皇上最近读的一些诗书,哀家叫吴良辅都给搬了过来。原想着他苦读汉书,是为寻求治国之道,读这些有什么用。” 两本书匆匆翻过,没见着,拿起第三本,我接着翻阅。我知道答案,要告诉太后吗?可太后知道这个做什么?我希望婉晴能得到皇上的垂青,希望婉晴能在后宫占有一席之地,希望······ 咦,好像刚才那一页写着字,翻回来看看写些什么,唉,心不在焉,怎么帮太后找? 在这一页的空白处略微潦草地写着:“道是无情却有情”,原诗就在旁边,刘禹锡的《竹枝词》: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婉晴说今日遇见我,我又碰巧知道答案是老天有眼,那么我现在帮太后找到答案,难道是老天爷睡着了吗?我该怎么办,装作没看见,翻过去继续往后找,可万一被太后察觉,那岂不是有意欺瞒,这罪过不就大了。 “墨兰,怎么停下了,是不是找到了?” 感情太后的眼神留了一些余光在我这里,我只得恭敬递上,“太后请看,似乎就是太后要找的。” 太后仔细读了读,一抹轻烟笑意,“墨兰,抄下来,哀家这就让人给皇后送去。唉,也不知她能不能读懂,她打小就没接触过这些。算了,索玛,你亲自去一趟,请皇后到慈宁宫来,墨兰你负责教会皇后这几句诗。” 我很想善意地提醒太后我该出宫了,可惜没敢,除非吃了熊心豹子胆。见过新皇后之后,耐下心,字字句句教授,皇后几乎不说汉语,所以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教会她这几句诗,同时还抄写一份让她带走。 第45章 搬石头砸自己脚 晚上躺在床上,我反转难眠,皇后学会了,那婉晴该怎么办?还好第二个问题太后并不在意,直说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谁都知道,让皇后自己看着回答就行。 雯音敲门,我把她迎进来,正好睡不着,和她聊聊天也不错。 “墨兰姑娘,还好你没睡,方才何中与我闲聊时,无意中聊到姑娘,听说姑娘今日还教皇后学诗?” 我点点头,雯音啊,你哪里知道我是多么的不情愿啊! “姑娘想必也知道太后为何让皇后学这几句诗?” 我点点头,雯音啊,我要是还不知道,那就是傻瓜了。 “姑娘既然知道这是皇上出的题目,也知道答案,是不是也要告诉婉晴小主?” 我一边点头一边说婉晴已经知道了。 “那姑娘的意思是,婉晴小主明晚在寿宴上也要积极表现、踊跃答题吗?” 我点点头,总该争取一下吧,不然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何中与我自从认识姑娘以来,得了姑娘不少好处,再者几次相处,都觉姑娘为人和善。我们身为奴才,姑娘贵为将军府小姐,丝毫不曾轻视我们,反倒真诚以待,所以我与何中商议后,觉得还是提醒一下姑娘,否则姑娘吃亏了都还不知道。” 雯音的话立即引起我的警觉,认真地看着她。 “说这些话要是传出去,定会被太后重罚,姑娘只需左耳进右耳出,断不可从口中说出半句。” 一听这话,我更是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新皇后不识汉字,就连汉话也说不顺溜,想必刚才教皇后学诗姑娘就已知道。之前的皇后现在的静妃,容貌出众不说,汉字也会一些,想必是摄政王在世时就已为皇上定下这门亲事,所以还在科尔沁,静妃就不仅精通满、蒙两种语言、文字,就连汉语也能顺畅表述,汉字也能看懂一些。” “只可惜,静妃脾气太大,总与皇上不和、吵闹不休,皇上忍无可忍终是废除后位,命其另居侧宫,太后为此没少伤神。” “新皇后容貌不及静妃,汉学方面更无从谈起。然皇上亲政以来,日夜苦读汉人书籍,所以不免偏爱汉女,要是再懂些诗词歌赋,皇上就更加喜欢,所以新皇后被冷落也就不奇怪。” “即便如此,这后宫的尊贵终归属于蒙古主子,这不容置疑,即便皇上不愿意,可太后肯定要护着自家人。明晚是皇后的寿宴,皇上出题助兴倒也无可厚非,可偏偏是汉人的诗句,这不是让皇后难堪吗?” 我脸色微变,雯音语重心长,“姑娘试想,皇后寿宴当天,皇后因为才识不够居然让身份比自己低的女人爬到皇上的床上,不仅是皇后蒙羞,整个后宫的蒙古主子也会蒙羞,甚至也包括太后,要知道,新皇后可是太后坚持册立的。” “别看太后在你面前淡定自若地翻阅那些诗书,可心里说不准有多着急呢?皇上的心思她能不知道吗?想要羞辱皇后,嘲笑皇后无才,太后怎会让这种事情在大庭广众之下发生?明晚的寿宴,只能是皇后答出,聪明人即便知道答案,也不会轻易开口,太后只需给皇后找到答案,皇后答出,皇上也只能一言九鼎,陪在皇后身边。” “可要是有人不知轻重,不等皇后开口就迫不及待说出答案,皇上自然高兴,可这人日后在后宫的日子恐怕就是度日如年。要知道皇上不过一时兴起,谁能担保一直宠爱一人,至少目前没见着,一时的光彩却换来无尽的苦楚,这究竟值不值,姑娘,你说呢?” 听完雯音的话后,目瞪口呆就是我的样子,她的字字句句强烈撞击着我的心房,让我久久说不出半个字来。 “姑娘,婉晴小主日后有的是机会,可有些场合万万要思虑周全,想别的办法也能得皇上垂青,争宠无非也是为了生下皇子、格格,可也要学会保护自己,否则无端招来祸患就后悔莫及了。” 我站起身,真心实意、恭恭敬敬给雯音行礼,雯音慌忙扶起我,“使不得,墨兰姑娘,哪能向我一个奴才行礼呢?” “雯音,你说的话我铭记在心,你和何中对我的好,我感激不尽,永远牢记。” 本以为聊聊天可以促进睡眠,谁知这注定了就是一个无眠之夜,之前想的都是如何帮婉晴争取机会。现在反其道而行,想的都是如何通知婉晴学会缄默不语,决不可强出头,招惹是非。 次日,皇后的千秋节。一大早,皇后率众妃妾前来给皇太后请安,太后厚赐寿礼,然后皇后一行前往位育宫,向皇上请安,都是摆排场、讲规矩的仪式,我根本无法靠近婉晴,何况私下与她说话呢? 太后没说让我出宫,我反倒吁了口气,坦白说,今日不能与婉晴说上话,我实在不愿出宫,否则这焦虑的心就要一直悬着。 傍晚时分,皇后的晚宴应该开始了吧? 趁着太后不需要我时,我来到雯音房中,向她借一套宫女的衣服。我打算亲自去一趟坤宁宫,慢慢靠近婉晴,提醒她不可莽撞。 雯音听后直摇头,直称此举相当鲁莽,无缘无故我怎能擅自离开慈宁宫跑出去,万一被识破,如何收场。可惜雯音与何中都走不开,无法替我去一趟,正不知如何是好,雯音就被叫走。 一会儿雯音回来时,神情欢喜,连忙催我换上宫女衣服。原来是索玛姑姑亲自下厨,备了些家乡糕点,太后让雯音给坤宁宫送去。 才靠近坤宁宫,就见里头亮晃晃如同白昼,燕语莺声欢腾倒也不失体面,想必都尽量控制,并未高声喧哗。 我随雯音提着食盒步入大殿,低着头跟着雯音来到皇上、皇后跟前行礼,雯音献上糕点,皇上吩咐分发每桌,让大家都尝尝。 我小心谨慎帮忙把糕点送到每位主子跟前,终于在靠后的位置,我找到婉晴。我给她端上糕点,然后蹲下扯扯她的衣袖,目光注视皇上方向的婉晴有些生气地扭头过来,看见是我面色一惊。 我快速往她手里塞了纸条,站起身,俯首低语:“小主,请慢用。” 分完糕点后,我躬身退出大殿,雯音本想快些带我回去。这时却看见婉晴出来,四处张望,我赶紧迎上去把她拉到一旁。 婉晴惊讶地小声问:“姐姐怎么这副装束?被发现可就糟了。还有这字条什么意思,不让我回答皇上的问题,为什么?” 原本想着她看过字条乖乖听话不要抢答就行,谁知她不甘心居然追出来问个明白,此时来不及多解释,我只得一再叮嘱:“婉晴,听姐姐的话,不要回答皇上的问题,姐姐一时不能解释,相信姐姐,姐姐都是为你好。今日是皇后的寿辰,不可抢了皇后的风头,记住。” 婉晴小声嘟囔:“可我想见额娘,皇上刚才还说皇后心慈仁厚,大家尽管畅所欲言,尽自己所能解答皇上的题目。” 我着急地摇摇头,“不,听姐姐的,姐姐难道还会害你不成。” 雯音过来催促,让婉晴赶紧回去入座。果然,婉晴才刚进去,就听见皇上得意洋洋的声音响起,让大家解答他出的第一道题。 本是刚迈出两步要走,却又不放心拽住雯音,请她稍等片刻,听上一听。 只听得皇上念出诗句的上句,然后便请在座的女主子们接下一句。谁曾想,皇上话音一落,整个大殿顿时寂静无声,半天听不到有人出声。 皇上不耐烦地催促各位,这时就听一位女子的声音传来,“臣妾试试!” 接着,她一字一句慢慢读出下句,我仔细听来,分辨出是皇后的声音。皇后该是回去又苦练了的,发音都还算准确,念出的诗句也完全正确。 皇后念完后,殿内再次陷入鸦雀无声,急死人了,这一次等待的时间更长,不用说,大家都等着皇上发话呢。我不由暗自感叹,皇上这回是自己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说。 忽然,一阵做作的爽朗笑声喷出,皇上笑够之后,终于宣布:“不愧是朕的皇后,才德兼备,答得非常好。” 屋里转瞬热闹起来,就听得大家齐声恭贺皇后,夸赞皇后,总之是好话连篇。听到这,我总算放下心,跟着雯音疾步赶回慈宁宫。 第46章 替身宫女 回雯音房里换上自己的衣服,得意于此次冒险的成功,拉着雯音,喜笑颜开一番闲聊后,我才乐呵呵走回自己的寝屋。 奇怪,门开着,烛火明亮,我加快脚步跨进屋内,索玛姑姑正坐在椅子上。 “墨兰姑娘去了哪儿?让我一阵好等。瞧瞧你是多着急的事情,连门也没扣上。”索玛姑姑语气平和,可眼中透出的锐利挑起我的紧张。 “随我来,太后要见你。”说完她走出屋,来不及多想,我跟上她而去。 到得殿内,却见太后正慢慢来回踱步,见我进来,她走到上位缓缓落座。 “不在自己屋里呆着,怎么跑坤宁宫去了?去就去,可居然还穿着宫女的衣裳。也是,你还是个小姑娘,也喜欢凑热闹,是吗?” 太后的声音听来不紧不慢,可这问话的内容却像是颗颗冰雹狠狠砸在我身上。 “怎么样?好玩吗?既然喜欢热闹,怎么也不等到结束再回来?墨兰呀墨兰,这可不是你自己家的将军府,想怎么来就怎么来,这是慈宁宫,脑袋一热,你就忘了吗?” 慌作一团的我顿时失去主张,竟不知如何是好。 “总有个理由,不是吗?要说哀家看走眼,应该不至于。说说看,否则哀家心里不踏实。”为什么太后温和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雷鸣一般。 晃过神来,双膝跪向地面,赶紧伏在地上,“恳请太后恕罪,墨兰知错。” 认错的态度我倒是实打实,就是太后想听的理由,我又该如何解释?双眼直直盯住地面,硬实的地砖透着寒凉,阵阵袭进膝盖,蔓延身心。 恰时,一位太监进来禀报,奉太后命,雯音已在自己房中接受跪罚,同时罚俸一月。 听闻此语,我只觉寒气在体内一点一点冻结血脉,太后的动作真是迅雷风烈。亏我方才还自鸣得意,岂料转眼功夫,我就把雯音害成这样。 许是身体僵硬,反而略定慌乱,如今已连累雯音,既然先就是为了帮婉晴,就不能再拖她下水,虽唇齿打颤,但还是豁出去半真半假的回禀。 “墨兰昨日得见婉晴小主,知她思念额娘,内心不由感伤。帮太后查阅书籍知晓诗句的下句后,心里琢磨着如果小主能回答出,便可请求皇上恩准小主的额娘进宫,看望小主。获悉雯音要去坤宁宫送糕点,我便百般哀求,让她带我去见婉晴小主。雯音拗不过我的纠缠,不得已让我换上宫女的衣服随她而去。” 顿顿,语气顺畅许多,“我虽告知婉晴小主,可她并未说出,墨兰反思才觉自己愚钝无知。小主虽思念额娘,可也明白事理,倒显得我这个做姐姐的太过莽撞,随后我便即刻返回慈宁宫,未敢继续逗留。” 应太后之命,我抬起头看向太后,太后的面容丝毫不见怒色,反而愈发从容,与我相视的双眸悠悠和气,既真实又飘渺。 “原来是为了婉晴,你倒是个不折不扣的好姐姐。婉晴的事情用不上你瞎操心,皇上的女人自有后宫的活法,是不是明白事理,宫里的日子长着呢,哀家心里有数。倒是雯音······” 一听太后提起雯音,立时我又紧张起来,可别罚不够,又要往狠里罚。 模糊的笑意轻轻扫过太后嘴角,“瞧瞧你,好歹也是将军府的小姐,进宫也没几次,怎么就与哀家的奴才和气成了一片。平日里也是遵规守矩的人,竟然拗不过你就把慈宁宫的规矩抛之脑后,你可倒是有本事把主子、奴才的身份搅合得混淆不清了。” 我本就不是打小端主子架子长成的人,说实话,侯门富贵的大家族中,有时候,贴心的奴才比家人都还实诚。雯音与我虽谈不上感情,可这回明明就是因为帮我才受了罚,就因为她是奴才,我就该心安理得?不,我做不出这种姿态。 俯下身体,额头触及地上,“太后,千错万错都是墨兰的错。雯音本就不答应,都赖我纠缠不休,此事与她无关,求太后饶过雯音。既是我自己闯的祸,太后如何责罚都行,我甘愿独自一人领受。” 太后不应声,屋里陷入沉默,心跳变成时钟的滴答声,一分一秒跳动提醒着我,事情发生了,想要回转,已不可能。 “太后,先喝口水,润润嗓。”这是索玛姑姑的声音。 “索玛,雯音跟着你也有些日子了,总体表现也还让哀家称心。倒是今晚,胆壮了,敢拿主意了,明儿起,调去做粗活,把胆细细,表现好了,回头再带回身旁。” 太后这一发话,连索玛姑姑都忙不迭请罪,直说自己没管好人,净给太后添烦了。听到这,真心后悔自己的冲动,害苦雯音不说,连索玛姑姑也波及了,只得再次连声请求太后只罚我一人。 没曾想却听到索玛姑姑说出这样的话,“太后,墨兰姑娘年纪轻,宫里的规矩知之甚少,有些事情不免想得简单,且忙活半天,终归也都是为别人。” “雯音不过一奴才,哪儿能与姑娘生出多大交情,可姑娘坚持一人做事一人当,一再请求饶过雯音。雯音有错,该罚,反倒是姑娘这片真诚,奴才心里不知怎么的,着实感动。” 姑姑嗟乎一叹,“想当初奴才受罚时,太后您也曾挺身而出,为我说情,替我开脱。这孩子情愿自己背着事儿,也不愿连累别人,是个难得的好孩子。奴才忍不住开这个口,求太后轻饶了她吧!” 索玛姑姑这番话当即就让我感激涕零,不自禁抬眼看向姑姑,恨不得抱住她连声感谢,这种大家本该退避三舍的场合,她居然站出来为我说话。 太后撇去一眼冷肃,“索玛,雯音能与你相提并论吗?墨兰胆敢擅自跑出慈宁宫,半点规矩都不顾,当然要罚,否则她怎么长记性。” 事到如今,我自然是太后怎么罚,我就怎么受,躬身俯首,就等太后开口降罚。 始料不及,太后却说自己累了,要索玛姑姑扶她回屋休息。听得太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我抬起头,恍惑不知所以然。就这样被晾跪上半个时辰后,索玛姑姑出现送我回了屋。 我先就索玛姑姑的求情向她拜谢,随即就忍不住探问太后要如何处置我。 “墨兰姑娘,太后要留你在慈宁宫学规矩,好好调--教你。” 呆呆傻傻愕视姑姑,生怕自己听错。“学规矩”?“调--教”?这样的惩罚听着不痛不痒,可仔细一想,岂非要长期留在宫里?还不如狠狠打我一顿把我赶出宫去来得痛快。太后她到底有没有生气?还是说日子过得太清闲?调教我这样的丫头有价值吗? “姑姑,”我低下头,小声喃喃,“我是个散漫的性子,这可怎么办,只怕我是学不好。” 姑姑微笑着,“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记住条条框框的规矩,对你来说轻而易举。只是,”她脸上露出为难,“太后吩咐,雯音受罚期间,你要代替雯音听奴才使唤,这倒是真正折煞奴才了。怎么说,你也是将军府的千金小姐,让你跟着我进进出出伺候太后,你可受得了这种委屈?” 这一点,我倒是不在乎,所以也就不假思索回答,“姑姑这样好的人,何来委屈之说。姑姑针线活的功夫一流,蒙古糕点也是做得怪馋人,我若是耳濡目染偷学得一点半点,还不知有多高兴呢!” “真的?”姑姑挑眉睁大眼,好似一时不适应我的快言快语,随即又舒展开笑容,“瞧你把我抬举的,我那都是些奴才该做的,不值当。” “才不是,那可是真本事,姑姑不嫌弃我笨手笨脚给你添乱才是。”我一脸羡慕,满眼规划,“既然太后赐我这个好机会,我可就要铆足劲儿学习姑姑的手艺。回头出宫,我要亲手给弟弟做件衣裳,还要亲自给阿玛做好吃的点心。” 姑姑笑开了怀,我拉住姑姑的手,趁机请她向太后求一件事。那就是雯音的活儿,该是什么尽管吩咐就是,我一定努力去做,就是能不能别扣雯音的俸银。我心里知道,宫女挣那点俸银不容易,讨喜主子,还能得些赏赐,入了主子的厌恶,也就那份俸银能够支撑了。 姑姑摇摇头,太后惩罚岂能儿戏,整个慈宁宫的奴才们都要引以为戒。见我有些懊恼,她却又说,倘若太后对我的表现满意,她倒可求太后给我一份俸银,至于我想如何用自己的俸银,我自己做主。 当下我就再次拜谢姑姑,姑姑挡下直称受不得,她起步要走,我一旁相送。到得门外,她停住我,屋里的光线落了些隐隐约约在她脸上,忽觉她的表情有些意味。 “墨兰姑娘,坦白说,选秀把你给挑了出来,着实有些可惜,你会不会觉得遗憾?咱们万岁爷可是一表人才,气宇轩昂。” 我愣住,一时不知如何回答,索玛姑姑嘴里的“一表人才”、“气宇轩昂”,我怎么就对不上号。思及皇上的容貌,脑中竟然一片茫然,倒是那一身金光闪闪的龙袍耀眼灼亮,除此,我真是半点印象不留。 无法回答,我便答非所问,“姑姑,我一定认认真真替雯音做事,可我总归不如雯音做得好,还是早些让雯音回来,把我这惹事儿的罪魁祸首早早送出去交给我阿玛狠狠教训我,免得保不准哪天又连累了姑姑。” 她淡淡笑了笑,“鄂硕将军有你这样的女儿倒是省心,哪会儿舍得教训你,反而是太后,上了心却又不省心。” 姑姑的话我听着不得其解,愕然看着她迈步而去,突然想起婉晴,快几步追上,讨问婉晴可好。 姑姑三言两语说完后离去,而我傻在原地变成了雕像。 第二个问题皇上要求在座的主子们都要回答,最终他来宣布谁的回答是对的。大家一一回答完后,皇上当即宣布他最满意婉晴的答案,所以格外恩赐婉晴,不仅可以满足婉晴的一个心愿,而且隔日就召婉晴侍寝。家宴结束后,大家退去,皇上遵守约定留宿皇后寝宫。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说的似乎就是这个,事情的发展峰回路转,远远不是自己可以预料,可以主宰。 皇后寿辰,皇上相陪,太后保住了面子;婉晴如愿以偿,而且是双丰收;皇上虽马失前蹄,可在第二个问题上,他抓住了主动权,适当挽回自己的颜面。 可是我,跳进去掺合一气,结果就是留在宫中,暂时充当宫女。用索玛姑姑的话说,能得到太后的调--教那是何其荣耀的事,我真是有福气。可用我自己的话来说,我却是自己把自己推进泥潭不得动弹。 第47章 秋后算账 我的慈宁宫生活就在井然有序中一天天度过,陪太后说说话、给太后读读书、帮太后抄抄佛经、随太后散散步,我提前步入中年生活。其余时间,我便是跟在索玛姑姑身后打下手,帮忙伺候太后的饮食起居,活脱脱荣升高级宫女。总而言之,我就是以这种不着调的身份在慈宁宫“游刃有余”地度日如年。 皇上下朝之后来给太后请安,我退出慈宁宫,独自溜到慈宁花园。一般这种场合,我都会提前退出,通常只是索玛姑姑在旁伺候。 两天前是冬至,除了皇上举行祭天仪式外,宫里还举办了庆典,瑜宁公主也进宫赴宴,可惜两人也说不上几句话,就此匆匆告别。公主嘟着小嘴,嘟囔着她从慈宁宫嫁出去,我可倒好,反而进了慈宁宫,真是奇怪的缘分呀! 正想着就听得太监尖声尖气的声音传来,说是皇上要到花园走走,园中闲杂人等一律退避。我转身疾步退出园子,才行至园门,皇上就已来到,只好蹲下行礼,等他进园后我再退开。 注意到太后并未同行,只是皇上自己而已,其实园子里也没什么人,老天阴沉个脸,太阳躲起来偷懒睡大觉,时不时一阵北风炫耀,禁不住就是一个冷颤。皇上也真奇怪,不回位育宫呆在暖和的炕上,跑这儿来吹什么冷风? 起身正要离开,吴良辅拦住我,说是皇上有话问我,让我进园子回话。小碎步随吴良辅进园,便看见皇上站立于亭中,来到跟前,吴良辅速速退去,亭子里只留下高高在上的皇上与俯首听命的我。 “瑜宁进宫,你们见着了吗?” 皇上语气和顺,我回答见是见到了,不过没说上几句话。 “瑜宁问朕为何留你在慈宁宫,朕不知。她问你了吗?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只说自己不清楚。 “怎么会?”皇上声气骤转,冷声冷语,“不说别的,你可是皇后的汉文师傅,这个理由很充足。” 皇后的汉文师傅?我心尖一颤,皇上这是给我扣下一顶冷冰冰的冠帽。 我也不过是上次皇后寿辰教过那首诗而已,此后再没教过,再说这也是奉太后之命,难道皇上现在是秋后算账?因为皇后回答出来而耿耿于怀?既然是种马,谁睡在自己身边又有什么关系,反正不过是为了生儿育女。 见我不吭声,他倒有的是质问,“既然和瑜宁要好,教教她,朕反倒觉得很好。可你这算什么,竟然教皇后念诗,讨好太后吗?” 我只是俯耳恭听之势,让他说个够。 “看不出你还真是了不得,先是瑜宁怕你留在宫中,一个劲儿求朕不要留下你,让你在宫外时常过府陪陪她。现在呢?连皇额娘都开始赏识你,把你留在慈宁宫,真不知要把你调教成什么样子?教皇后念诗不说,还把你那醉醺醺的笑话讲给婉晴,而她居然是你的族妹,你究竟安的是什么心?” 皇上的语气从起初的和善升级到恼怒,再怎么耳旁风也知道他在兴师问罪,不能对皇后发火,更不能对太后生气,而我这种卑微的丫头完全可以充当炮灰。 “皇后连汉话都说不利落,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给朕念诗,真是让朕出乎意料。所幸,皇后别的不行,心眼着实厚道,细问之下也就和盘托出,甚至你抄给她的《竹枝词》也一并呈上来。” 听得一声冷哼,他继续数落,“那日寿宴后,朕时常召幸婉晴,当然也好奇她怎么会知道谜底,要知道这种逗弄人的笑谈朕也是从一个喝醉的丫头嘴里听到的。起初婉晴只说是自己瞎猜的,几次见面下来,无意中竟知晓你是她的姐姐,你总不会把那晚自己醉得一塌糊涂的事情统统讲给她听了吧?朕问过瑜宁,她可是毫不知晓。” 他究竟想怎样?到底要我说什么,他也说是我喝醉了,那我怎么记得住自己都说了些什么? 忽然,他高喊一声吴良辅,吴良辅颠颠小跑过来,他在吴良辅耳边耳语几句后,吴良辅开始一阵张罗接着赶紧退下。 此时皇上坐在厚厚的垫子上,手里抱着暖炉,“慢慢说,这天儿寒得渗人,不适宜久呆户外,可吴良辅想得周到,朕倒不觉得冷。你也不要在外停留太久,否则皇额娘需要时见不着你,怕是会生气。不过,你要是回答得好,朕觉得满意,倒也可以帮你求求情,万一朕不满意,不要说皇额娘,朕首先就不饶你。” 看样子皇上打算进行持久战,反正他装备齐全,完全可以支撑好一会儿。而我不过是随意出来走走,披风也没带上,寒意阵阵袭来不说,还要保持罚站的姿势不能随意走动,冻成冰棍是迟早的事。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不知为何我居然一动不动,甚至连嘴也没动,莫非嘴唇已被冻住张不开口?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紧闭双唇。 皇上终是坐不住,站起身吼道:“臭丫头,你是仗着谁给你撑腰敢如此胆大包天,朕本念着天气寒冷,让你站着回话就行,谁知你竟不领情,跪下,好好跪着,一边跪着一边回朕的话。” 服从圣谕我跪下来,居然没有害怕的意思,估计恐惧都让这严寒的冷风给吹走了。 皇上有些气急地用手指着我,“说话,信不信朕叫吴良辅过来撬开你的嘴。” 劳不上吴良辅再跑来,我从容地回禀:“皇后是后宫之主,蒙太后不弃,命墨兰教皇后读诗,这是我的荣幸。皇上是皇后的夫君,正所谓夫唱妇随,皇上出题,皇后答题,此乃天作之合,后宫一派和睦景象。” 都说老虎的尾巴摸不得,可我仿佛把火都架到了他尾巴上。 不等他发威,我接着说道:“婉晴小主确是我的族妹,进宫前本就时常来往,亲密无间。小主入宫后再没见过自己的额娘,十分想念,墨兰几年前丧母,深知思念额娘的难受,不由为妹妹感伤,于是便把自己知道的告知了妹妹,但却不肯定这就是皇上想要的答案。这样的题目,什么样的答案都说得过去,皇上把这个机会给了妹妹,那是妹妹的福气。” 深吸一口气,再一团白气呵出,“喝醉酒并非什么光彩的事情,所以我并未向任何人提起,再者事后我完全记不清自己说过什么,又如何去说?皇上说自己出的题目来自一个喝醉的丫头,那么皇上说的人必定不是我,别的我虽记不清,可那晚喝酒时与我同桌的是一位自称九公子的人,这个我记得。” “至于太后为何留下我,请恕墨兰愚钝,不擅长揣度尊长的心思,但凭太后吩咐而已。墨兰蠢笨,难免做事不周,皇上不吝赐教,我虚心接受,不知这样的回答皇上可还听得过去?” 他径直来到我跟前,竟舍弃吴良辅为他准备的暖垫,一下子盘腿坐在我前面,不管不顾地上的坚硬与冰凉,“抬起头来。” 遵从他的命令,我抬起头看向他,只见他紧蹙眉头,嗔斥道:“皇上与皇后夫唱妇随那几句,朕非常满意,差点就把手里的暖炉砸到你身上,好让你立即给朕闭嘴。” 不由为自己捏把冷汗,即便看我冷也不至于这样给我取暖,我的视线向下转移,实在是这心颤得慌。 “看着朕,”不得已,再次把目光投注过去,感觉怒气从他脸上消退一些,“婉晴确实请求朕允许她的额娘进宫看望她,朕准了,所以婉晴的事朕不与你计较。” 这次看向他的目光松了一口气,还好他没那么小气,可谁知他的双眉再次紧起,“你明知朕就是九公子,为何还说那种奇怪的话?” 我眨眨眼,“于我看来,皇上就是皇上,九公子只是九公子,说来真惭愧,要是还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反倒好。如果是九公子,我希望他权当笑话听听,一笑了之,毕竟同桌而饮,并无拘束,如同会友,彼此无需计较。可要是听到的是皇上,这冒犯之罪如何担当,除了领罪、受罚,还能怎样?” 他似喜似嗔瞪圆双眼,随后站起身,拍拍衣服,笑容绽开,露出他整齐的牙齿,“墨兰,你倒真是位聪慧的姑娘。那日细看你抄给皇后的诗,书写娟秀但又暗藏劲力,虽还显稚嫩,然后劲十足,它日必能练就一手好书法,字如其人,朕也觉得这话说得非常在理。” “朕走了,不过一想到你说的有些话确实气人,朕还是要罚你,好让你记住对朕不敬会是什么下场。给朕跪好,不准起来,等朕离开后,再起身回屋。” 吴良辅在皇上的呼唤下再次鬼魅出现,收拾好之后躬身跟着皇上移步出了慈宁花园。直到完全看不到他们的身影,我才歪歪斜斜站起,一瘸一拐不说,全身冻得直哆嗦,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回屋,实在是再难支撑。 第48章 转喜为悲 新年已经在前方招手,可不能与家人欢度,我实在提不起兴致。婉晴传来好消息,太医确诊她有喜了,可爱的妹妹自己还是个小姑娘,谁知转眼就变成了准额娘。 她来慈宁宫给太后请安后,我逮到机会和她说了一会儿话。 “婉晴,你可要好好保重身体,来年生个健康、漂亮的小皇子。”拉着她的手,我还挺兴奋。 婉晴入宫以来的变化实在太大,以前天真无邪的样子转成落寞、忧愁,如今升格为准额娘,娇俏的面容又多出柔和、恬静。之前的忧伤被身体里的小生命冲淡许多,对宝宝的期待传递给她一种度过宫廷岁月的新力量。 “姐姐,借你吉言,来年一定生个健硕的小阿哥,漂亮的小格格我也很喜欢。可是我有些害怕,总觉自己在宫里很孤单、无依无靠,起初皇上还时常召幸我,和我说说话,可自从有了身孕,我也再见不上他。所幸太后留姐姐在慈宁宫,时常能看到姐姐我的心踏实多了。” 呆在慈宁宫对我来说不是什么美事,可如果还能给婉晴带来一丝安慰,我也无怨。 “婉晴,姐姐天天去佛堂为你祈福,你可要好好护着孩子。现如今你有机会常到慈宁宫请安,我总会逮到时机和你说上一会儿话,千万不要愁眉苦脸,多笑笑孩子会更漂亮。” 婉晴知足的点点头,“姐姐你真好,妹妹记住了。这毕竟是皇上的血脉,我自然要仔细呵护,也不知这小家伙像我多一些还是像皇上多一些,要是个小阿哥,我希望他像皇上。” 看着婉晴那一脸的朦胧陶醉样,我突然意识到她对皇上的心思已不是之前的抱怨,反而多出留恋。对皇上来说,婉晴是后宫女人之一,但对婉晴来说,皇上渐渐成为她的全部。 这样的情感依托从一开始就不公平,可一夫多妻妾也不是局限于皇家,我也唯有期望皇上对她好,毕竟除了皇上,她还能依靠谁呢?如果日后生下一位皇子,那么婉晴在宫中的日子才算是踏实、稳固。 ****** 顺治十二年的新年,被留慈宁宫接受调教的我有幸目睹慈宁宫的祭祀、庆典、宴会,为何只是慈宁宫呢?很简单,自从皇后寿辰那天跑出慈宁宫挨训之后,我再未出过永康门。 我已经很久不得大声说话、大声欢笑、大声高歌,当然我在家时也并非天天这样,但起码偶尔大喊一声也无关紧要。阿玛、费扬古、菱香,我想念你们,虽说对大娘心里存有隔阂,可大娘传授的笼络之道我倒是一丝不苟执行着,所以我和雯音、何中的关系愈发要好。还有洛舒,不知他能不能娶莲芯,彼此相爱的人在一起该有多好! 对家人的想念可以放在心里,也可以对雯音、婉晴倾诉,但唯独一人我却只能在内心深处默默惦念。夜深人静的时候,月明高挂的时候,夕阳西下的时候,我的心总会不自觉就飞到千里之外的草原上,想他落寞的背影,想他幽深的双眸,想他浅浅的微笑,想他低沉的声音,想他暖暖的手心,想他······ 然而每当一想到他此去凶险难料,心就会莫名的伤痛,想念就会更加的沉重。前线有什么消息,皇上和太后自然知道,可我不能问,也不能四处打听,我只能等候,静静地等候。 转眼进入二月,窗外呼啸的寒风丝毫不见减弱的趋势,烤着炭火,蜷缩在床上,病了两日,今早醒来总算稍有起色,头疼舒缓了许多,只是全身还软绵绵的。 听到消息,我狂奔永寿宫,恨不得以百米速度冲向永寿宫。婉晴,怎么会,怎么可以,所有的美好憧憬怎么能在一夜之间摔得粉粹? “墨兰姑娘,你等等我,你还病着呢?悠着点,这永寿宫在哪儿你也不知道呀。”雯音在身后一路紧跟,气喘吁吁。 脑袋一片空白早已顾不上头疼,有气无力的身体却也不听使唤拼命往前奔。今早婉晴的宫女过来向太后禀报,昨夜婉晴忽感腹痛,随后出了很多血,孩子没有保住小产了。 太后吩咐要好生照顾婉晴,有什么需要就向皇后禀报。索玛姑姑问要不要告诉我,太后想想开口说:“去看看,要是她身体好些就让她去永寿宫探望,说些宽慰的话,让婉晴不要忧伤过度,保重身体。” 临出门时,索玛姑姑还叮嘱我:“墨兰姑娘,快去快回,自个儿身体也要在意,婉主子身边有太医照看,也有奴才伺候着,探望后心里踏实就赶快回来歇着,可别不管不顾在那儿硬撑着。太后知道你爱护妹妹,不让你去,保不准你又会以身犯险跑去永寿宫。你在慈宁宫的这些日子,规规矩矩,尽心陪侍太后,太后心里欢喜着呢!太后体谅你,你也要知进退,可别让太后烦心。” 在姑姑的吩咐下,雯音带我来到永寿宫。永寿宫门前,正好碰上桃枝送太医出门,雯音把我交给桃枝,便回慈宁宫忙事去了。 我紧随桃枝来到婉晴居住的配殿,躺在床榻上的婉晴血色全无,苍白得犹如白纸一张,空洞的眼神让人害怕。 我当即握住她的手,阵阵冰凉渗进我的手心,我的心脏也跟着快要冻结。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心在疼,头也在疼,嘴角抖动,泪水瞬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滚落。 我站起身走开两步,拿出手绢擦去泪水,调整好自己哽咽的声音,转身回到床沿,轻声说与她:“婉晴,姐姐知道你心里难受,可不管怎样,一定要保重身体,来日方长,以后还会有机会的。” 婉晴不理会我,除了偶尔眨几下眼睛,她的神情一直都是呆滞无神。握着她的手好一会儿都不见一丝暖意,我把她的手塞进被褥,站起身走向桃枝。 “桃枝,再给婉主子添床被子,还有这炭火也要再加些才是,屋里不够暖和。” “姑娘,奴婢这就再取一床被子,可这炭火恐怕只能这样才能维持,分给各宫主子的木炭都有定量,剩余的炭不多了。”说完她转身去取被子。 这话听来我立时怒火中烧,婉晴现在情况特殊,即便小产也要好好休息,否则将来疾病缠身,这天寒地冻的日子,寻常人都受不住,更何况是婉晴这样的身体。 桃枝取来被子,我与她一起加在婉晴身上,我摸摸婉晴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烧。桃枝告诉我婉晴出血已经止住,太医说只需好好静养便可慢慢恢复。 “桃枝,太后不是吩咐有什么需要可以向皇后禀报吗?你去说说看,给婉主子添点木炭,我来照顾婉主子。” 桃枝没有挪步,垂下头吞吞吐吐不知嘀咕什么,倒是一旁的小宫女向我开了口,“姑娘有所不知,桃枝姐姐去找过皇后,想再要些木炭,可谁知皇后没开口,前来皇后宫中闲聊的惠妃反倒说皇上宫中的木炭最多,婉主子既然得宠,找皇上要去。这后宫的事情本该找皇后,哪儿能找皇上,再者,主子有孕后,也没再见到皇上,我们做奴婢的也很为难。” 这话听得我又是怒火攻心,可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我谁也够不上,也罢,当务之急还是回去把我自己剩余的木炭先给婉晴拿过来。 突然,婉晴坐起身,大声哭起来,伤心欲绝地喊道:“我要我的孩子,我要我的孩子。”然后使劲捶打自己的头,“我是个笨蛋,怎么连自己的孩子都守不住,我该死,我该死!” 我冲过去抓住她的双手,不让她伤害自己,同时安慰:“不怪你,不怪你,不准伤害自己,姐姐不许你这样。” 我一把抱住她,极力忍住快要涌出眼眶的泪水,“婉晴,听姐姐的话,只要你把身子养好,孩子还会有的,会有的!” 婉晴痛哭不已,我就这样拥着她,轻轻抚摸她的背,直到她哭得累极昏昏沉沉睡去,我给她擦去泪痕,捋了捋头发,为她盖好被子。 事不宜迟,我要赶紧回去把自己的木炭给婉晴取来,然后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多弄一些来,保证她温暖地恢复身体。 桃枝与我刚踏出房门,便见正殿中门打开,一位温婉的美人被搀扶而出。让我眼前豁然一亮的她从头到脚都是明朝女眷的打扮,高高挽起的牡丹三髻发式,绾金凤朝阳挂珠钗,上穿金织牡丹夹袄,下穿蓝色马面裙,裙摆下围绣祥云图案,外围大红斗篷。 桃枝与我赶紧向前给她请安,她细声细语询问婉晴的情况后想进去看看婉晴,可听我说婉晴已经睡着,她便叮嘱桃枝好生照顾婉晴,随后便前往慈宁宫给太后请安去了。 皇上显然给了这位汉妃极大的厚爱,可怜我的婉晴妹妹,轻叹一口气,不作它想,还是快些忙我自己的事情比较实际。 还未迈步,这时从后院走出一位身材高挑、美丽耀眼的女子,桃枝慌忙请安,原来她就是废后静妃。 第49章 惹火烧身 给静妃请安之后,我快速扫了一眼这位名声在外的前任皇后。光洁的脸庞,修长的双眉,丹凤眼尤具美感,果真是名不虚传的闪电美人,说她艳冠后宫也不为过,只是眉眼间的美丽咄咄逼人,如刀锋般锐利。 这是我第一次见静妃,因为她从不去慈宁宫请安,太后对她的无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此时她身边也就一名宫女,记得瑜宁公主之前对她出场的描述每次都是浩浩荡荡,如今伺候她的奴才减少,大排场也省去,可我行我素的风格依旧保持不变。 “桃枝,一大早你们这小小的配殿倒是热闹,一会儿太医、产婆进进出出,一会儿哭天喊地,可惜呀,这日子还早着呢,小阿哥就等不及出来了。” 静妃身旁的奴婢不敢抬头,桃枝低着头一声不吭,静妃刺耳的嘲讽与刺骨的寒风相得益彰,紧握双拳的我极力压制内心熊熊的愤怒,而婉晴苍白的脸一直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竭力强忍之下,我向她福了福身,想要离开,她盛气凌人地问过来:“你是谁?怎么看着不像是宫女。” 我尽量稳住情绪,回道:“禀静妃娘娘,臣女董额氏墨兰,婉晴主子是我的族妹,如今我在太后身边陪侍。” “真是稀奇,太后身边缺奴才吗?依我看,倒是委屈你了,就刚才那惺惺作态的恪妃都比不上你。慈宁宫有什么好,不如狐媚皇上去,这永寿宫的配殿还有空位,加你一个也不算多。从此你们姐妹俩也好有个照应,这抱头痛哭不也要有个伴吗?” 我的忍耐顿时百米速度冲出终点线,规矩、身份的顾忌早抛出紫禁城,我冷冷地盯着她,“静妃娘娘,您拥有出生名门的娇贵之躯,怎么就没有宽以待人的名门之范,既然不会说话,就请免开尊口。皇上赐娘娘名号为‘静’,不就是希望娘娘平心静气、修身养性,可惜娘娘连万分之一都没领会,真是可悲,倒不如改为悍妃,最是和娘娘相配。” 静妃怒气冲冲上来,扬起手就要给我一耳光,见她的架势就预料到她会这一手,我迅速挡开她的手,愤愤有言:“你凭什么打人,口出恶言、仗势欺人的泼妇,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居然还这样落井下石欺负奄奄一息的人,你要是这么了不起,为什么不继续呆在坤宁宫耀武扬威,跑这儿来装什么纸老虎。” “你这该死的丫头,今天我非要踢死你。”说着她抬起脚朝我踹过来,本想快速闪开,可惜这要命的花盆鞋不合作,静妃还是踢到了我的小腿,这硬梆梆的鞋底加上她的狠劲,踢中的部位阵阵生疼。 不过我哪里还来得及顾虑疼痛,因为静妃的第二脚接着就踹过来,我趁她刚抬脚身体不平衡之际双手使劲一推,她果真便人仰马翻躺到了地上。 我冷眼看着她,别以为我是好捏的软柿子,桃枝和静妃的奴婢早已吓傻,愣在原地目瞪口呆。静妃可不是弱不禁风的林黛玉,她很快就爬起来,准备和我鱼死网破,而我也是完全豁出去的架势,压抑得太久这爆发的就更加猛烈,所以我也是怒目横眉冲着她,全然没有任何畏惧。 眼看一场久违的后宫大战即将开始,身后却传来威严的呵斥声:“你们俩还不住手,朕在这儿站了半天居然视若无睹,口出恶言还大打出手,反了你们。” 这一声斥责犹如一盆冰水当头淋下,刚才滚烫的火山岩浆就好似一下子流进冰窟窿,我哪里还敢嚣张,回过身没敢看皇上一眼就赶快跪下,桃枝和静妃的奴婢也慌忙跪下。 哪曾想静妃的怒气没有被呵斥住,居然冲上来一脚就踹到我的后背上,猝不及防的我一下子扑倒在地。静妃还想接着再踹一脚,皇上冲过来想要拦住她,可他身后的太监来得更快,静妃的那一脚踹到了太监腿上,护驾有功,真险,皇上被踹了可不是开玩笑的。 我挣扎着重新起来跪好,皇上跟前,该守的规矩还是要遵守。 人虽跪着,可目光却移到静妃身上,静妃的双眼对上我的眼神后再次激发她的愤怒,她奋力想要推开拦在她跟前的人,同时气急败坏地嚷嚷道:“你这该死的野丫头,还敢瞪我,今天我非要你死在这儿。” 话音才落,皇上扬手甩给她一耳光,在场的人,包括我、静妃都怔住了,皇上怒火中烧咆哮声起:“赛琪,你有完没完,你眼里还有朕吗?这是你撒泼的地方吗?在朕面前你居然还敢这般猖狂,朕真的就管不了你吗?” 皇上即命身边的太监把静妃强行带回她屋里,随后他转向我,声音变得异常冰冷,“你可真是让朕大开眼界,不在慈宁宫呆着跑这儿来撒野,你是不是闲得发疯了?” 说完他叫来吴良辅低语一阵,随即便让桃枝引他进屋看望婉晴。吴良辅叫来一名太监带我出了永寿宫,我龇牙咧嘴忍着疼痛一瘸一拐跟着那名太监,谁曾想我没被送回慈宁宫,反倒被带到了皇上居住的位育宫。 独自被留位育宫内,见四下无人,便东张西望打量起来。殿内金砖铺地,坐北向南设雕镂金漆宝座,东西两梢间为暖阁,安板门两扇,上加木质浮雕如意云龙浑金毗庐帽。 原来这就是皇上处理朝政的地方,整个大殿气派、壮观,高高在上、金碧辉煌的龙椅在回旋着空荡荡的氛围中愈发高处不胜寒。 许久后,听到门外传来奴才们恭迎皇上回宫的声音,我赶快跪下来。 皇上踏进殿内,不作丝毫停留便步入东暖阁,很快吴良辅就传宫女送入茶点,宫女出去后,吴良辅走到我身边,“姑娘请随我来。” 跟随吴良辅进入暖阁,皇上端坐座榻,正放下手中的茶杯。我依旧老老实实再次跪在地上,吴良辅出去掩上暖阁的门,屋里就只剩下皇上与我。 皇上许久不说话,刚才还不知死活、怡然自得欣赏豪华殿堂的我此时开始担心,寻思着皇上会怎样处置我。 再怎么说,静妃可不是别人,那是前皇后,那是皇太后的亲侄女,那是皇上的亲表妹,即便满嘴荼毒生灵,顶多也就是不做皇后,还能不让她做太后的侄女,不让她做皇上的表妹? 而我是谁,到街上随便一撒网就能网出一兜的满人小姐,更何况我身后还有会被牵连的亲人,想着想着一阵阵颤栗把我扔进冰窖,不由就觉瑟瑟发抖。 “看你这样子好像知道害怕了,在慈宁宫你不是一直矜持有度吗?皇额娘还说因为你体弱多病把你从选秀名单中删除,看你今日做下的好事,你的彪悍可丝毫不逊于赛琪,而且还更胜一筹。嘴上头头是道,手上的力气也足够你撒泼,董鄂氏墨兰,你倒是让朕开了回眼界。” 我哆哆嗦嗦、口齿不清地回道:“墨,墨兰,罪,罪该万死,请皇上责,责罚。” 深吸口气,口齿稍微顺畅些,“皇上是贤明圣君,恳请明鉴,墨兰一人做事一人当,求皇上不要牵连我的家人。婉主子小产,身子虚弱,心神憔悴,恳求皇上多加体恤。” 皇上冷哼,“自己都无暇顾及,还惦记旁人。婉晴是朕的女人,朕自然会吩咐下去该怎样便怎样,不会亏了她。真是关心则乱,要不是为了婉晴,朕也见不到这一幕。在这宫里,朕只看见瑜宁敢和赛琪争斗,到最后连瑜宁都学乖了,懂得忍让,没想到你竟然也这样,真是奇了!” 唉,瑜宁公主的忍让也是采纳我的建议,早知静妃如此咄咄逼人,我当初恐怕教给公主的就不是忍让而是拳脚相向。公主的忍让换来皇上与太后的嘉奖,可我不是身份尊贵的公主,即便忍气吞声,静妃也不会管住她尊贵的嘴,特别是一想到婉晴,我便气不打一处来。 “墨兰莽撞,请皇上责罚我一人。”事到如今,我只求自己一人扛下,了了这事也就心安了。 皇上不语,莫非是在琢磨该如何处罚我吗?罚跪?杖责?鞭笞?赐毒酒?三尺白绫?不知道这宫里头都有些什么刑罚,想想都不寒而栗。 “看你也跪了半天,地上寒凉,起来吧,这样子和你说话,朕总觉别扭。” 皇上的声音听起来柔和许多,我有些不可置信,仍旧跪着不敢起身,直到皇上再次催促,我才颤颤悠悠站起来。 这是什么世界啊,挨静妃踹两脚不说,还要担惊受怕在这冰凉的地上罚跪,接下来还不知皇上会怎样惩处,怎一个“悲”字了得! “你这般处处维护婉晴,倒仿佛是朕苛待了她,能被朕看中,做朕的女人,这不是莫大的荣耀吗?孩子没了,朕也惋惜,以后再得朕的宠幸,孩子还会再有,你未免过于大惊小怪了。” 皇上无足轻重的口吻与躺在床上伤心欲绝的婉晴一派鲜明反差,刚才的颤栗顷刻间便被我的愤慨驱逐而散,没顾虑太多便直言而出:“皇上的后宫里是数不清的小主、妃妾,婉晴只是其中之一,大家都对皇上翘首期盼,仰望着皇上盼望得到垂青。只要皇上步入她们寝宫或是召幸她们,她们便依偎过来,随皇上高兴。可她们也是人,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也希望能得到体贴关怀。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婉晴有孕后,皇上不是再也没见她了吗?” 皇上“啪”的一声拍桌而起,“放肆,刚才教训静妃还不过瘾,接着还想教训朕吗?” 此刻的我便像是上天借给我十个胆一般,随即跪在地上,上身直立,双眼看向皇上,不卑不亢回他:“皇上博览群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自然理解深刻。这后宫里的妃妾们都是皇上的家人,皇家企盼开枝散叶,主子们承蒙恩宠,为皇上诞下子嗣,传承后续,以保江山永固。可她们同样也应该得到该有的尊重,皇上喜新厌旧、任性而为,她们是人,不是玩偶,这样不公平。” 皇上勃然大怒,一把揪住我的衣襟,怒目圆睁,“朕现在就让你变成为朕传宗接代的玩偶,这样就公平了?”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在整个人都被他提起后,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可还是惊恐地警告道:“就算是皇上也不能随性妄为。” 没想到他听了我的话,先是怔住,然后冷冷哼出:“你看清楚,朕到底能不能?” 话音未落,他便揪住我往里间拉去。不愧是从小习武精于骑射,我的力气偷袭静妃尚可,可现在想要把他推开夺门而逃显然不可能,三两下他便把我拖到床边然后把我重重扔到床榻上。 我惊恐失色双臂支撑想要爬起,可他整个人迅疾扑过来压在我身上,双手赶紧往他身上推去,试图推开他,可他抓住我的胳膊,两下子就死死压在身体两侧。 身体被他压住动弹不得,双腿乱蹬却是白费力气,只得本能地张嘴喊救命,可“救命”二字尚未脱口,他的嘴唇便袭击而来堵上我的双唇。一切发生地太快,我还来不及咬紧牙关阻止他进入,他的舌尖便穿行而入,粗野地完全压制了我。 恐惧、惊愕、颤栗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可我仍然努力挣扎期许能有一丝逃脱的机会。可当他恶狠狠扯开衣裳现出贴身亵衣,这一刻他那万恶的双手就如同把我的身体撕裂,这时的心只留下绝望的碎裂,无计可施的我只求速死。 不再挣扎,呆滞的看着床顶帐幔,任他咬噬脖颈、耳垂、耳后,嘴唇丝丝血腥回流口中,狂暴如野兽的他,咬破我的唇舌不足为奇。 我步步谨慎就是不想成为后宫的女人,一心盼望远离皇宫,哪曾想今日功亏一篑。委屈无助的我泪眼模糊,泪珠沿着眼角不断滑落到耳后,伤心欲绝的我索性闭上眼睛,内心对他的憎恨跌至无以伦比的地步。 他的唇齿含咬着我的耳垂,可逐渐地却沿着我的泪痕吮吸到眼角,随后他的脸与我的脸紧贴一起。 片刻后他在我耳边嘶声道:“别哭了,你不愿意,朕不强迫你。”说完便放开我,起身坐到床沿。 第50章 祸咎自招 突然的峰回路转让我的委屈在顷刻间爆发出来,蜷缩一团脸埋入手心,索性失声痛哭,泪如雨下,内心不计其数地骂他“混蛋”,无论骂多少遍都难消心头之恨。 哭到声音沙哑,怨恨涣散,我坐起身,瞥见坐于床沿的他一动不动。我收拢心神,暗自叮咛自己快些整理衣裳,速速离去。 低下头,手指哆哆嗦嗦着急忙慌把未扯烂的衣服纽扣扣上,可越急就越是扣不好,越扣不上就越焦心。没曾想,他却已探过身子,双手覆上我的手,他的指尖把我的指尖与纽扣一同捏住。 我惊恐不安地往后缩了缩,他不撒手,也跟着往里挪了挪。我的双手从他手中挣脱出,害怕他又做出方才那样的举动,一行惶悸的泪从我眼中倏地惊落,我暗哑的嗓音向他求饶,“皇上,我错了,要打要罚您尽管吩咐,求您放过我吧!” 失落幽幽彷徨在他眼中,那神情仿佛他才是受害者一般,看着我的目色既困惑又迷茫。他并没有收回手,但也不是再做出侵犯的行为,而是帮我把幸存的纽扣一一扣好。 他的手指探向我受伤的嘴唇,触及的一瞬间,有伤口的刺痛,也有他手指的温度,我闪开把脸扭到一旁不让他碰,他也没发作,放下手收了回去。 “你,”他嘴里小声嘟囔,“谁让你口无遮拦胡乱挑衅?朕对女人,从来就没像今天这样,这样·····” 他好似努力在搜寻合适的词汇,“这样用-强-的。” “哪有,你这样的,她们不知多喜欢朕碰她们,你可······” 他的声音流露出懊恼,我抬眼看去,四目相对时,他立刻瞪大双眼,“还不起来,赖在朕的龙床上,你居心何在?” 话完,他站起转过身去,直挺挺背对着我,换上一副骄傲自大的口吻,“你可真是不识抬举,你这样的,朕还不情愿呢!” 我忙不迭爬下床,当即就要往外冲,他迅疾拦在我前方,昂首放话,“等着,好歹也套上一件完整的外袍,这个样子回去,你置朕于何地?” 随即还傲娇地宣布,他会送我回慈宁宫,并亲自向皇太后解释,不会有人为难我。 真可笑,到底是谁为难我、欺辱我,他搞清楚没有,这个混蛋。 进入慈宁宫,他便命人送我回屋,自己去面见太后。不知他与太后说了什么,太后没有叫我到跟前问话,后来也不曾在我跟前提及此事。 当晚索玛姑姑拿着太医院送来的外伤药到我屋里,她坐到我床前,我则是把自己严严实实笼在被子里,“墨兰姑娘,我听永寿宫的宫女说,静妃娘娘打了你。唉,静妃娘娘那火烈的脾性就连太后都无可奈何,再者,娘娘她也是有身份的主子,还只能是你忍一忍了。” 说着,她就想揭开被子,查看我的伤口,我揪紧被子,坚决婉拒。我不想让任何人碰我,心里的恐惧和无助让我恨不得躲到一个没人能找到我的地方。 姑姑无奈伸出手探向我的额头,我身体本就没有复原,还是有些发烧,她忧色凝聚眼中。 “皇上说,静妃娘娘与你冲突时,他在场,原本想着你挨了打,把你叫去位育宫也是安慰两句。谁知你为了婉晴,反而出言不逊顶撞,所以皇上一气之下,狠狠罚了你。皇上不说如何罚得你,你也不让我看看都伤了哪些地方,我这心还真是放不下。” 我憋住就要复涌的眼泪,今晚哭得够多了,我不想再在任何人面前哭哭啼啼,“姑姑快些回去休息,我没事,皇上不过是就罚我跪了一小会儿,算不上什么。反倒是我不知天高地厚,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殊不知冒犯皇上是多大的罪过,皇上对我已经很仁慈,经此教训,我不会再冒犯皇上,姑姑请放心。” 姑姑抽出手绢,往我眼角压了压辗转的泪花,“傻孩子,今日定是挨过重罚吓坏了,皇上的急性子惹不得,恭顺些才使得。往后可真是要管住自己,再是心疼婉晴,也不要直来直去,什么事情到了皇上跟前,都是皇上有理,天子跟前,你就只有俯首听命,那可是万人之上的万岁爷,明白吗?” 我一个劲儿点头,不明白也要明白,若他真是发了狂,无论他做下什么,他也是对的。 姑姑欲离开时,和蔼地叮嘱我,“今天这事儿,无论是永寿宫,还是位育宫,都过去了,皇上和太后都不会再追究,你好好呆在自己屋里养着就是。” 临要出门,姑姑没有回头,却是这样说与我,“墨兰姑娘,想哭就捂在被子里痛痛快快哭一场,养好身子出这个门时,你还就是刚来慈宁宫的样子。吃一堑长一智,那是必然,不过要长在暗处,用得隐晦。” “这些日子你跟着我学这学那,我打心眼儿里的喜欢你,这会儿忍不住给你提个醒。太后喜欢你心无杂念、聪慧好学,这万一闹出个什么,你的去处也就是太后一句话,要知道顺应太后的喜欢,你可要谨记在心。” 姑姑离去后,我果真把自己捂在被子里又是一场嚎哭,我就想要一个去处,那就是回家。选秀都已经结束,太后为什么要干涉我的去处,这明明就是我自己的人生,我怎能半点做不了主。 接下来几天,从雯音与何中口里得知,我和静妃的争斗在风言风语中被大家传得沸沸扬扬,而位育宫的事情就此销声匿迹,甚至就好似从未发生过。每当听他们感叹,“静妃娘娘可不是好惹的,竟把姑娘打得遍体鳞伤。”于此,我都是装聋作哑,避而不答。 可每每他们又是关心地提及永寿宫时,我就会想起位育宫的事儿,无论如何我都不想再去触碰一丁半点儿,所以我干脆搬出太后阻停他们,“太后叮嘱过,休再议论那件事,否则严惩不贷。” 身上的伤倒是小事,这心上的痛只怕是难以愈合,多少个晚上我都被梦魇折磨,每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 从此,这宫里的日子对我来说更是日日煎熬,太后面前我努力温顺恭敬,私下便是呆呆傻傻。雯音、何中时常开导我,可我却无动于衷,唯一让我安慰的就是太后亲自过问婉晴的调养,并特意派人送去充足的物资供她使用。 ****** 满园春色宣告着又一个春天的到来,沮丧、茫然、失落的我一次次在绿意盎然中徘徊,温暖的阳光终究难以驱散内心的阴影。 雯音在慈宁花园中找到我时,我正独自坐在亭子里发呆。 “姑娘,我寻了你半天,总算找见你了。” 我忙问什么事,是不是太后找我,雯音摇摇头,却问道:“姑娘认识安郡王吧?何中说你第一次来慈宁宫见公主时就是安郡王领过来的。” 安郡王,岳乐,何止是认识,想念他的心都快干涸了。特别是遭遇位育宫事件后,我更是期盼着他能冲进皇宫,把我救走,可前提是,他还活着。 现在雯音提起他,直觉自己的心都快破口而出,赶紧下意识护住喉咙,假装镇静地说:“你怎么突然提起安郡王,安郡王什么身份,我怎么敢认识他呢?” “刚才安郡王带着嫡福晋一同前来觐见太后,说起来四年前过世的嫡福晋也是博尔济吉特氏,如今的嫡福晋纳喇氏原是侧福晋,都是太后指婚。眼下王爷膝下只有两位格格,嫡福晋育有一位,还有一位出自庶福晋。” 他回来了,他竟然回来了,他还活着,还带着福晋到慈宁宫请安来了。谢天谢地,他安然无恙,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高兴! 雯音没有察觉我内心的喜悦,接着告诉我喀尔喀部同意入贡,双方罢兵,安郡王得胜回朝,皇上与太后连连夸赞,嘉奖厚赏理所当然。 这么说我可以见到他了?他一定不知道我在慈宁宫吧?突然在这见到我会不会吓一跳? 想着想着我不由自主站起身就往外走去,雯音在一旁问道:“姑娘要去哪儿,回去伺候太后吗?皇上也来了,屋里热闹着,姑娘也想去凑凑热闹?” 雯音这句话简直就像鞭子甩来在我后背抽上一记,一听“皇上”两字我就心惊肉跳。这些日子虽记挂婉晴,可我连永康门都不敢跨出去,还好桃枝会过来向太后禀报情况,同时也暗送婉晴的消息给我。 去做什么,他身边还带着嫡福晋,那才是名正言顺的夫唱妇随。想到这,心里不由自主泛出浓浓的酸味,我怅然重新坐下,淡淡回应雯音:“我不喜欢热闹,这种时候太后也不需要我,我们一起在这说说话,挺好!” 第51章 人面海棠 这日才出屋来到廊庑,便遇见从正殿请安出来的婉晴。婉晴气色基本如常,不过痛失孩子,心情一直郁郁寡欢。桃枝提出,御花园的海棠花开得正是兴头,让我陪婉晴到御花园走走。 要出永康门我十分犹豫,莫名的恐慌让我站住脚不知所措。婉晴诧异地看着我,“墨兰姐姐,你怎么了,太后不准你去御花园吗?是不是因为静妃,太后对姐姐下了禁足令?” 我摇摇头,说真的,太后倒也没有下令不准我出去,甚至还说过如果实在想念婉晴可以去永寿宫看看,但一定要管住自己。是我自己不想去,不知为何,我竟然觉得慈宁宫哪怕是一个铁笼子,可也安全得多。 “姐姐不是很喜欢海棠花吗?还记得府中的海棠花,那可是姐姐的额娘亲自栽种,所以姐姐格外疼惜也格外喜爱,御花园的海棠真的很好看,一起去吧!” 海棠花,可不是吗?家中的海棠树下飘散着我的欢笑,我的哀愁,还有我的思念。 和婉晴才步入御花园,远远便看见植于园中的西府海棠迎风峭立,花姿明媚动人,楚楚有致,为这座名园胜景增色不少。 顿时喜悦之情油然而生,我抛下婉晴快步迎向海棠。站在海棠花下,微风拂来,吹落的花瓣轻舞飞扬,我笑容满面地在飞舞的花瓣中尽情沉醉,脑海中不自觉现出那年海棠树下与安郡王共同赏花的情景。特别是一想到安郡王被我骗的窘样我便忍不住笑出声来,笑盈盈自顾自完全迷失在海棠花纷飞的世界里。 “姐姐一副笑靥如花的样子可真美,想到了什么开心事,如此高兴,快说给我听听,也让我高兴高兴。” “我想到家中庭院的海棠花,对了,我还让菱香在手帕上绣海棠花,改日我也要自己绣,正好仔细看看这些花,回去后好好琢磨看怎么绣更美。” “可惜呀,妹妹从此再没机会到伯父府上与姐姐一起过那样的日子!”看着婉晴黯淡下来的眼色,我的心情也慢慢下沉,是呀,美好的光景翩然而去就再也回不来。 家里的海棠依旧,御花园的海棠也依旧,然物是人非。抚摸着手里的花瓣,我想到一首诗,于是略改词轻轻唱起:“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海棠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海棠依旧笑春风。” 短短四句,我唱了一遍又一遍,仿佛是唱给婉晴听,又仿佛是唱给自己听,触景伤情于其中分不清彼此。 忽听得一声温言细语从身后传来,“墨兰姑娘好兴致,立于这娇美花下轻歌一曲,妾妃还以为见到了海棠仙子呢?皇上,您说是吧?” 我回身看去,只见恪妃与皇上正信步而来,皇上眉目间漾出淡淡笑意,“凝萱,朕怎么听着这歌词既熟悉又陌生,应该是崔护的《题都城南庄》,可那不是桃花吗?” 恪妃娇羞粲然,“皇上,想必是墨兰姑娘改了,此花非彼花,然此景相似,故生此情,曲调更是宛宛动听,美轮美奂中透出丝丝伤情,连妾妃都忍不住触景生情。” 皇上冲恪妃笑笑,步步靠近过来。我脸上明媚的笑容自从见到皇上、恪妃之后便迅速掩去,转眼一脸平静,跟在婉晴身后请安之后,便垂下头寻思着赶快请退。 可皇上一直询问婉晴身体如何,姐妹俩都聊些什么,我就是逮不到机会开口。这时吴良辅过来禀报,亭子里已备好茶点,请皇上过去歇歇脚。 开口请退,皇上不理会,反倒让恪妃、婉晴先过去,待她们走后,他才对我说道:“一起去,不是还有婉晴吗?” 我低头坚持告退,他不准,我只能等着。 突然,他大惊小怪低声附过来,“墨兰,你头上怎么来了只大马蜂。” 大马蜂?我一听立即抬头,手不住往头上摸去,慌张问道:“在哪儿,哪儿呢?” 他双目炯炯发光盯着我,仿佛眼中的火苗就要窜出,嘴角堆满得意的戏弄之笑。我急忙收回在头上乱摸的手,即刻意识到他在骗我,恼火、羞怯瞬间撞击而来,我再也顾不上什么礼节,向他匆匆行礼不等他开口便逃离而去。 日暮时分,给索玛姑姑帮忙后我从小厨房回来,便瞧见何中在我房门前徘徊,见我来他走上前先是四周瞅了瞅,往我手里迅速塞过一个信封。 我惊讶地看着他,他凑近我耳边小声说:“这是方才安郡王让奴才转交给姑娘的,说是姑娘家里的书信,我走了。”说完他一溜烟没了。 回到屋中,我快速打开信封,纸上熟悉的笔迹跃入眼帘,“速来古槐林一见”。当即把信烧了,我激动万分在镜子前一会儿弄弄头,一会儿抹抹脸,一会儿整整衣服,一阵左看看右看看,随即一路奔出慈宁宫,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去。 气喘吁吁来到古槐林,四下看去哪里有人,再加上已是傍晚,我不禁暗暗着急,难不成我来晚了,安郡王已经出宫? 就在我垂头丧气想要回去时,一只手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带到树木掩映的暗处,看清来人,我嫣然一笑,是他。 四目相对,我细细打量着他,一年未见,他依然英姿飒爽、器宇轩昂,眼中透出的成熟更为深邃。我们就这样互相凝望,久久都不曾离开彼此。想到总算是盼到了他,我的心不由一酸,眼泪颗颗滚落。 他的手轻抚着我的脸,拭去我的泪珠,关怀地问道:“才一见面怎么就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受委屈了吗?” 听到他温和的话语,想着自己的委屈,我再也忍不住哭泣起来。 “墨兰,这是怎么了?宫里不比宫外,受委屈也是常理。你在本王跟前无礼、没规矩,本王都不会与你计较,可这是宫里,自然严厉得多。皇太后精明能干,可也不曾苛待下人,更何况就一直厚待于你,你怎么仿佛是受了莫大的冤屈一般。” 我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诉呀,“王爷,我还能出宫吗?为什么太后要留我在身边不让我出宫呢?” “本王也猜不透太后的心思,谁曾想太后竟把你留在了身边。此次喀尔喀部罢兵入贡,皇上与太后赞赏有加,本王想借此向太后要了你,把你带出宫去。” 听闻这话,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仿佛这天际的日暮红云偷跑了几缕到我脸上。“看你羞答答的样子,你可愿意?我们不是约好了吗?如果本王凯旋而回,就要对你负责,你总不会忘了吧?” 我含羞带臊转身背对着她,“谁要你负责,出宫之后我就要云游四海,谁都不理会。” “我以为你愿意陪我坐看草原上的夕阳西下,我也不再是独自一人怅然观景,即便是云游四海,我们也可以相随相伴,莫非你要食言?” 这一幕我不知幻想了多少次,此时听他说来我便如同喝了花蜜一般甜进内心深处,不过死鸭子嘴硬,总要顽固两下。 “我又不是男子汉大丈夫,食言又如何?” “既然如此,我也不强迫,就交与太后随意安排吧!” 开玩笑,玩真的,那可不行,我转身瞪大眼睛,“王爷你言而无信,你既是王公又是军中统帅,正所谓军中无戏言,你岂能食言,你要负责。” 郡王笑意盎然,“着急了,不是?”说着他贴到我耳边低沉道:“此刻在宫里多有不便,要不然本王早把你揽入怀中一解相思之苦了。” 我面红耳热把脸扭到一边,心如鹿撞砰砰直跳。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墨兰,直到遇见你,本王才懂得这古人诗中的相思之苦。对了,听皇上说御花园中的海棠花娇艳欲滴,你可曾去看过?来年在宫外本王和你一起赏看,一起游玩,可好?” 我羞怯地点点头,想起自己在御花园海棠树下的轻歌一曲,不由就在他跟前欢唱起来,虽说歌词有些伤感,但此时我的歌声中流淌出的只有轻快和喜悦,心里装着满满的欢愉。 告别郡王回慈宁宫的路上,我还是不能自已的轻轻欢声歌唱,眼睛里春意盎然,嘴角的笑容荡漾着一圈一圈的涟漪,悄然泄露了内心被吹皱的一池春水。 打算先向太后问安后再回屋,刚靠近正殿,一眼就看见吴良辅,这意味着里头坐着什么人我很清楚。 我立刻转身想要溜走,没想到身后传来索玛姑姑的声音,“墨兰姑娘,寻了你半天,去哪儿了?” 我只好硬着头皮走进殿内,给太后、皇上请安。太后不紧不慢地问道:“墨兰,听索玛说你没吃晚膳就不见了人影,怎么回事?” “回太后,我不饿,出去走了走。” “上次你给哀家泡的茶,哀家觉得挺好,快去准备,给皇上和哀家上茶来。” 一会儿功夫,我给太后和皇上端上茶,太后浅尝一口,笑逐颜开,“亏你还想得出在这明前龙井中加入玫瑰和当归,不知是心理使然,还是真真有效,哀家觉得确实能舒缓这春燥。” 皇上喝上一口,有些疑惑不解,揭开茶碗盖,太后见状也揭开自己的茶碗盖,两人随后不约而同看向我。 或许是今晚心情格外舒畅,我笑意连连、悠然自得解释起来,“我从书中得知玫瑰花可舒肝解郁,调节气血,当归是治疗女子疾病的调血良药,故而加入绿茶中,为的是消除疲惫、补肾固元、养肝明目。” “而皇上的茶却不同,明前龙井中加入白菊和枸杞,皇上每日读书看奏折,眼睛难免干涩,且春困乏力。正所谓‘香花调意趣,清茗长精神’,菊花可养肝明目,枸杞补肾生精,此时一杯浓郁芬芳、清香爽口的花茶也可提神醒脑、振奋精神、护肝养目。” 太后和皇上定睛注视着我,而我眉欢眼笑沉醉在自己的得意中,全然忘了自己现在身处何处,面前的人是什么身份。 太后温语问道:“墨兰,你今儿个有什么高兴的事吗?” 索玛姑姑也在一旁笑眯眯地附和:“可不就是,怎么就像是刚把你从花蜜里拉出来一般,甜丝丝的。自你进宫以来,还是头一次看你这么从心里透出高兴来。” 我笑容满面向太后回道:“许是这花红柳绿的看着悦目,心里就欢喜起来。” 说完眼神无意间碰到皇上时,他眼中的两簇火苗燃燃灼起。霎时我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得意忘形如果引火烧身就麻烦了,于是赶紧敛起笑容有礼貌地退下。 刚退下两步便听得太后发问:“福临,近日还是熬夜读书吗?小心身子呀!” 皇上没有回答,太后又连问两次,这时我已踏出门槛,听得皇上如梦初醒般应道:“皇额娘说什么,是在问儿子茶好喝吗?这茶不错,好喝!” 第52章 蓦然回首 四月中旬,慈宁花园的牡丹花最是绚烂夺目,花大色艳、芳香浓郁。伫立花坛边,看着多姿形美的花容,我不禁有感而发,忘情扬声读出了《牡丹亭》里的词句:“问君何所欲,问君何所求。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念完,我哑然失笑,快意嘲弄自己内心荡起的丝丝春意。 “君亦无所欲,君亦无所求。不让寂寞女,入账解千愁。”这是皇上的声音,我即刻愣住,手足无措傻站着。 回过神,我转身刚要给他请安,他却说:“不用请安,朕已让吴良辅遣开闲杂人等,现在园子里就朕与你二人。” 我一听这还了得,那岂不是危险重重吗?他的胡作淫为可不是道听途说,有了前车之鉴,我怎么还可能安心站在这儿。大惊失色之下,我坚持请退,声音的颤抖赤裸裸暴露了我内心的害怕,“墨兰不打扰皇上赏花,这就退下。” 刚想逃走,皇上跨步挡在我跟前,我急忙后退几步,与他保持距离。 “墨兰,朕不过就和你说说话,用不着害怕。自那日后,你一见朕,总是急匆匆逃之夭夭,每次看你这样,朕心里就不是滋味。朕不会碰你,你也无需再躲着朕,朕一言九鼎,否则朕可要生气了。” 我低着头,心里七上八下。 “墨兰,你也喜欢《牡丹亭》吗?” 我点点头。 “为何喜欢?” 略微想想,胆怯地探他一眼,见他目光停留于花坛里的牡丹花,我的视线也转向朵朵绽放的花容月貌,“杜丽娘、柳梦梅经历重重困难不说,更是经历生死离别,有情人终成眷属。汤显祖有言,‘如杜丽娘者,乃可谓之有情人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有情人终成眷属,谈何容易。你说呢?”他的口气听来无奈至极。 “皇上说得对,确实千辛万苦,可这一生如能有这么一段刻骨铭心的爱,也不枉来人世间走一回。” “墨兰,你也希望有此一段真情吗?” 安郡王的脸倏然闪过脑海,瞬间便像是心底燃起火苗,火势的扩大使得我脸颊也绯红燎原,一转眼就好似我紧盯的花儿变成了郡王深潭一般的双眸,我也禁不住痴痴地说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希望此生也能拥有这般的真情。” 四下静悄悄的,我痴望着花儿仿佛自己变成石像一般,微风柔柔吹散了牡丹的花香,香气与风儿交缠缓缓在四周旋转,带着香气的风轻轻拂过我的脸颊,沁人的清香让我愈发沉迷,不知皇上是不是也被灌醉,总之他久久都没有言语。 ****** 五月,郑亲王济尔哈朗病逝,皇上哀伤不止,诏令休朝七日。 休朝第六日,皇上如常前来向太后请安。我给皇上、太后上茶时,溜了一眼皇上,听大家说皇上情绪低落,今日一见果然容颜憔悴。 退出后,我信步来到慈宁花园,许是宫里的气氛有些哀伤,我也被感染,心头漫出莫名的自怜自悲。 听得身后有声响,我回头看去,是皇上。许是他愁眉不展、神情忧郁,所以他开口让我留下时,我没有像之前那样想要仓惶逃走。 “朕过几日要去南苑休养,下月初皇额娘也会过去,你是否一同前往?” “墨兰谨遵太后吩咐。” “朕这几日忧愤不已,一想到叔王病危时尚在惦念统一四海,朕万分悲痛,为何苍天不能多给叔王一些时日呢?” 皇上突然对我讲这些,我还真有点不适应,不过见他因郑亲王病逝如此伤痛,倒也觉得他是个有血有肉感情丰富的人,不由宽慰道:“皇上壮志雄心、博闻强记,四海统一指日可待,郑亲王在天之灵必感欣慰,还请皇上为江山社稷保重身体。” “你怎知朕胸怀壮志?又怎知四海统一指日可待?朕亲政初始,阅读诸臣奏章茫然不解,于是发愤读书。每日处理政事之余,即读书至晚,然顽心尚在,多不能记。随即逮五更起读,天宇空明始能背诵。虽说学识日增,可总觉力不从心,朕甚感疲累。” 皇上勤奋读书,不止听阿玛、安郡王说过,进慈宁宫后也时常听说皇上因为读书废寝忘食,太后数次劝说,为他担心不已。如今听他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足,顿觉他也是人,不是万能的天之骄子。 “墨兰浅薄,怎会了解皇上胸中壮志。只不过为世人所称道的君上都是贤能、仁义之君,由此百姓才能安居乐业,江山也能永固长存。万民仰视圣上,唯圣上马首是瞻,古人云,‘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皇上苦读圣贤,寻求仁义治国,求的是天下一统,重整大好河山,免百姓于战乱之苦。只要皇上坚守信念,迟早一日必能实现治国理想,朝臣也必定景仰服从,百姓也必定俯首称道。” 难得我在他跟前从容淡定,侃侃而谈,他却一直沉默不语看着前方,站于他身后侧的我不由好奇看向他,悄无声息,不想打破此刻的静谧。 许久之后,他突然回身,目不转睛注视着我,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没提防他突然转身,所以我的视线与他对接,吃不透他下一秒会是什么神情,无形中我透出些许不安。 他嘴角扬起微笑,眉眼间传递出难得的亲切,“墨兰,朕有话问你。” 我点点头,许是被他的笑意感染,心里刚跑出的防备又闪身回去。 “说实话,你为什么不愿意入宫?”见我面露疑虑,他接着说道:“朕保证,只要你坦诚相告,朕绝不怪你。” “宫里规矩太多,我害怕被束缚。墨兰不过微不足道一小女子,只是向往简单质朴、自由自在的生活。后宫人多事多,牵涉关联盘根错节,不是我这种笨女人适应得来。”这条理由算是实话,虽不是全部原因。 他定睛注视着我,“朕也觉得宫里憋闷,诸多看似简单的事情,却是复杂多变,朕往往措手不及,甚至铺天盖地压迫而来,让朕喘不过气。” 笑意在他眼中浸入深沉,“所以朕时常避开直奔南苑,纵马狂奔,把心里的厌烦一扫而空。” “东风夜放花千树, 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 笑语盈盈暗香去。” 他突然念起诗我愈发诧异,他这不着边际的言谈总让我跟不上他的思路,“读过这个吗?后面的几句是什么?” 我细细搜索,心里从头默念,于是轻声接上: “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    那人却在,    灯火阑珊处。” 兴奋,没错,他现在的神色就是兴奋,他灿然的笑容一扫方才初见的阴郁,“念得好,就是这个,朕现在想的就是这个。” 他大步跨到我跟前,眼中的欢快浪花翻卷着涌过来,“墨兰,你一定要去南苑,朕与皇额娘说去,一定带上你。墨兰,朕······”他低下头,没说完的话被吞了回去,再抬起头时,我居然看到他眼中飘忽而过的难为情,他是不是吃错药了? 他从我身旁擦肩而过,要走了吗?我正准备行礼恭送,他却又停下,回身走到我跟前,他这激动的神情到底是哪根筋脉逆转,真是不可思议。 “墨兰,你一定要去南苑,朕选个好日子,再挑个好地方,有话对你说。朕先回去想想,该怎么和你说,朕还要仔细想想,该怎么与皇额娘说。” 说罢,他几乎是连蹦带跳往前奔去,一下子,他却又站住,摆出平时一本正经的龙行虎步,有模有样迈步而出。 一会儿大悲,一会儿大喜,由此我得出结论,皇上因为郑亲王过世伤心过度,导致精神错乱,喜忧无常,胡言乱语。 第53章 人心难测 曾几何时,婉晴与我之间好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纱,好几次见面都觉她欲言又止,要么就是长时间注视着我,似乎心中装着千思万索。这完全不是我所熟悉的婉晴,快人快语、絮叨不休的她也消失了。 今日从婉晴进慈宁宫我便远远看见她,许久后才见她出来,怎么今儿个有这么多话和太后讲。我迎上去,她见我也是会心一笑,“正好遇见姐姐,我还想着上哪儿找姐姐呢?” 我陪在她身边慢慢走着,“姐姐,皇上已移驾南苑,太后很快也会过去,姐姐也要同去吗?太后让妹妹一同去。” “姐姐仅凭太后吩咐,妹妹跟前我也不妨直言,去不去于我无关紧要,倒是妹妹同去甚好,多陪陪皇上和太后。” 婉晴停下脚步,有些犹豫但思索之后还是脱口而出:“姐姐对自己有什么打算吗?倘若,妹妹只是说倘若,倘若皇上要姐姐,姐姐欢喜吗?” 我紧盯着婉晴,恨不能钻进她脑袋一探究竟,“姐姐愚钝,不懂妹妹为何如此假设。如果太后恩准容我出宫,那便是我天大的造化。” “当真?姐姐对皇上就没有一丝惦念?”看到她眼中掩饰不住的欣喜,我好像抓住一些似有似无的讯息,莫非这就是婉晴最近的苦恼吗? “这后宫里惦念皇上的女人还少吗?妹妹心系皇上,姐姐明白,切莫把姐姐卷入其中,姐姐担当不起。” 婉晴叹口气,“皇上近日召见妹妹,多是询问姐姐在家时的事情,皇上对姐姐只怕是······” 不等婉晴说完,我立即打断她,“妹妹不要说了,往后皇上问起就说不记得,什么都不要说。姐姐只盼太后早日放我出宫,我便是感激不尽。” 婉晴低头咧嘴一笑,“只是不知太后是否愿意给姐姐这个恩典,太后确实喜欢姐姐留在身边。如果太后准许姐姐出宫,姐姐想做什么?心中有没有牵挂的人?” 婉晴真的是关心我才连连发问吗?再怎么蠢笨我也能听出她很担心我会出现在她与皇上之间。没想到当初抱怨不堪的她,如今也全身心放在了皇上身上,反正我也不想呆在这,说清楚让她早早放下心也好。 “如果太后让姐姐出宫,姐姐便回家好好陪着费扬古,他可是姐姐最牵挂的人,姐姐心中最为关心的也是他。至于其它的,姐姐还不曾想过,我这样的回答妹妹能不能放心?” 婉晴有些尴尬,“姐姐说什么呢?什么放不放心,妹妹听不懂。不过,既然姐姐愿意出宫,妹妹倒可以在太后跟前说说,兴许太后就准了也不一定,姐姐就等着妹妹的好消息吧!” “承妹妹吉言,姐姐欢喜得很,我就盼着这一天。”看着婉晴心满意足的笑容,我心里有些酸楚,爱情的自私从古到今都是一样。可惜她身在后宫,皇上的女人不计其数,但皇上的心至今看来还真没定性。不过,我还是真心祝福她能够得到皇上的宠爱,也不枉她一番想要我离开的心思,也亏她竟把自己的姐姐当成顾忌的对象。 话说回来,听她言语中的自信,仿佛她已知晓太后的心意,要不然以她现在的地位以及和太后的交情,太后怎会听她的? 我每日伺候在太后身边,太后表面向来不温不火,可她洞若观火,心思沉稳,凡事都深思熟虑、尽量周全。婉晴此番的试探似乎是太后的试探,要不然婉晴怎会让我等着好消息呢?不管怎样,最起码我能确定,自己出宫的日子不远了,感谢上苍,自由马上就要来临。 很快,太后就定下启程前往南苑的日子,事先得到指令的宫女、太监们已经收拾好所需用品,而我并未被告知做任何准备。想着婉晴前几日对我说过的话,我隐隐觉得鸟笼的门就要打开,我终于可以张开翅膀飞出去了。 毕恭毕敬站于太后前,屋里只有我们俩人,就连时时伺候在旁的索玛姑姑也退下。四下鸦雀无声,这种寂静不免让我紧张,不知这风平浪静的海面会是风和日丽还是暴风骤雨? “墨兰,哀家也该让你回家了,怎么样?” 太后话音刚落,心里就像是一堆小鸟唧唧咋咋雀跃不已,努力压制之后轻言道:“不瞒太后,墨兰确实想念家中幼弟。莫非太后嫌我蠢笨,我也自知自己很多事都做不好,虽用心向索玛姑姑学习,可还是不时犯错,请太后宽恕。” “索玛自小就跟在我身边,我们彼此相依相伴,谁也比不上她对哀家的了解。你陪在哀家身边的日子不足一年,可你聪慧、谨慎,以你这般年纪便有这份修为,实属难得,虽有不足,但情有可原,哀家喜欢你。” “你在慈宁宫的这些日子,哀家都看在眼里,跟在索玛身边帮忙,给哀家读书,陪哀家说话,替哀家抄写佛经,哀家身子不爽,你也是勤心帮忙照顾,话语不多但心思细腻。虽说这宫里伺候的人也不少,可墨兰你却如同一股清泉,流淌于人心,沁人于心脾。哀家的三个公主早早就出嫁了,难得这些日子,哀家便觉身边像是多了个女儿一般,很是欣慰。” 她停下来,静静凝视我,接着说:“可你正是花一般的年华,哀家不能随性耽搁你。皇上年少轻狂、任性放纵,所幸胸怀壮志、勤勉朝政,哀家身为皇太后,便要时刻督促,时刻提点,以求他不辜负祖宗之伟业,成为一代明君。” “墨兰,你喜爱读书,又冰雪聪明,自然懂得这些道理。你虽极力掩饰,可哀家也能看出自你进宫以来,眉开眼笑的便是开春后这些日子,哀家还不是老眼昏花的年纪也略微懂得,即便不舍,哀家还是放你出宫。” 不管是真情也罢,另有目的也好,听完太后这番话,我已是泪珠盈盈,太后身份何其尊贵,竟然能够如此待我,我内心感激不尽,当即跪在地上,哽咽地说不出话来,连连谢恩。 “墨兰,哀家必定会谨慎挑选,为你安排一门良缘,绝不会亏待你,也不枉这些日子你带给哀家的欢愉。” 我呆住,抬起头虽说有些口齿不清,但还是尽力表达:“墨兰感激太后恩德,至于婚事还请太后缓一缓,墨兰心中十分挂念阿玛和弟弟,想要多些日子与他们相处,日后再说也不迟。” 太后温和地盯紧我,看似波澜不惊,但我的心却有些颤抖,“听闻安郡王岳乐与你阿玛素有交往,对令弟也是疼爱有加。也难怪,他南征北战,如今却膝下无子,只有一双女儿,他对皇上可是难得的赤胆忠心,也该再给他添位侧福晋,为他早日生个儿子传承香火才是。” 惊愕之情在我脸上一览无遗,随即一抹红晕浮上脸颊,呆愣半天无语对答。太后垂目,随即抬眼看我时,眼神已和刚才不同,轻笑一声,“哀家和你说这些做什么,安郡王的事我自会考虑,怎么就和你说了起来,别放在心上。好吧,哀家也累了,想进后堂歇息一会儿,扶我进去,你就退下回屋收拾,明日我们启程后,你便出宫回家吧!” 再三谢过太后,扶太后进屋休息,一脚跨出正殿,我便欢欣雀跃、蹦蹦跳跳回屋收拾行李。虽说刚才心里还涌出莫名的不安,可转眼间喜出望外便吞噬了我,欢快的心早已飞到九重云天外。 第54章 山盟海誓 睡眼惺忪强睁双眼,房间里熟悉的一切仿佛还窝在梦里,菱香进来,满脸笑意,“小姐,莫要偷懒,快起来,小公子都已在书房听先生授课了。” 我乐呵呵看着菱香,“我不是做梦吧,这是我自己的房间,菱香,没错吧?” “我的好小姐呀,你行行好,这都第三天了,每日起床你都要如此问一遍,对,没错,小姐已经回府,在自己房里。” 我长舒一口气,太好了,原来是真的,这不是梦。 阿玛两鬓的白发又多出不少,想必也是为我担惊受怕愁得。费扬古又见高了,虽说不过十岁,本是天真的眼眸中比寻常孩子多出过早的沉着。不过自我回来,他格外高兴,一得空就找我玩乐戏耍,在我跟前,他孩子的天性终是坦露无遗。 年后开春我还在宫里时,洛舒大哥终于让步,大娘称心的小姐嫁进将军府成为长媳。这位嫂子名叫慕蓉,清丽可人,可毕竟出身豪门,娇滴滴不说而且少不更事。第一次见嫂子时,我便知道大娘多了个爱撒娇的女儿,洛舒多了个妹妹。 成了亲的洛舒仍然我行我素,夜不归宿更是家常便饭,嫂子却不在意,相反还对我说,她一见到洛舒大哥就害怕,只要大娘疼她就行,就如同娘亲还在身边,我无语应答。几个月下来,新婚夫妇还是貌不合神远离,生儿育女不过是大娘的一厢情愿。不用说我也知道洛舒去了哪儿,我一直很好奇他为何会屈服娶了慕蓉,可我基本见不上他,只好作罢。 ****** 晴朗的夏秋之夜,又是七月初七,天上繁星闪耀。仰望夜空,仿佛看到一道白茫茫的银河像天桥一般横贯南北,在河的东西两岸,各有一颗闪亮的星星,隔河相望,遥遥而对,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牵牛星和织女星。 “墨兰,你都出神看了半天,看到牛郎和织女鹊桥相会了吗?倒是本王看了你半天,你都不理睬。” 我在胸前交握双手,紧盯闪烁的天空星辰,随后虔诚地闭上双眼,默默在心里祈求上天能够赐予我美满的姻缘。 此刻安郡王明明就在我身边,此刻我们就在郡王的别院,可我却有种莫名的害怕,害怕这道银河不止是隔断我与亲人的联系,而且还会隔断我与郡王之间的情投意合。 郡王自身后拥我入他怀中,他的脸柔和地贴上我的侧脸,轻声问道:“向上天祈求什么?是不是等不及想要嫁给本王了?” 厚脸皮的家伙,“不要说话,容我诚心祈愿,免得王母娘娘生气把我召回天宫,你可就真成牛郎啦!” “看你胡说!”说着他的唇在我脸上慢慢滑蹭,接着一路来到我的耳后,一下子咬住耳垂,嘴唇的吸吮、牙齿的轻咬、舌头的舔舐,我心头一颤,又麻又痒又酥的感觉顿时让我有些意乱情迷。趁他不备,我挣脱他,跑开几步,害羞地瞪着她。他喜笑颜开、目光炯炯地看着我,一副自鸣得意的样子。 “王爷平日里沉稳持重,今晚怎么这般轻浮、浪荡?” “此刻怀中拥着美人,你还让本王坐怀不乱、平心静气?” “懒得理你。”说完我走向屋子,他几步迈来抓住我的手,双双停下,互相凝望。他瞬时抱住我,我的脸埋入他的胸膛,他身体的温热气息汩汩流出,淹没了我。暖暖的心在这一刻再清楚不过,经历了风吹、日晒的他就像苍天大树,让我觉得安心,觉得可以依靠。 终于我的双手也缓缓环上他的腰,柔声问道:“王爷,你心里真的有我吗?” 他身子一紧,回应中带着兴奋,“墨兰,你知道吗?你外表是温婉美丽的雅兰,可你内心却燃着熊熊火焰,岳乐并非轻浮之徒,也是经历过世事的磨炼。只是不知为何一靠近你,我的内心便会渐渐发热,甚至如炽热火焰烧灼一般滚烫起来,本该年少燃烧的烈火居然蠢蠢欲动,实在是难以自拔。” “我只求做那滋润树木的甘露,与王爷携手共经风霜,直至终老。我不要做火焰,虽是热情激烈,但也不过是一时,我求的是一世。” “岳乐明白,定不辜负你的这份真心。” 手牵着手,我们回到郡王的书房,“墨兰,在太后那儿有没有好好练字,写写让本王看看。” 我拿起笔,想想便写下有关七夕的一首词:“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果然有进步,秀气中透出一股力道,字如其人,你果真是外柔内刚的女子。” “墨兰也很久不得王爷的墨宝,王爷写一首恩赐小女子何如?” 郡王一边笑我贫嘴一边开始挥毫,虽说心里暗自赞叹,可嘴上却故意调侃起来,“想必是王爷忙于战事,公务太过繁重,又或是寻花问柳去了,生疏了,退步了,可惜!可惜!” “寻花问柳?”郡王放下手中的笔,挑眉紧盯着我,脸庞凑到我跟前,距离太近,两人的鼻尖几乎就要碰上。 我连忙往后退,哈哈赔笑:“王爷是正人君子,我胡乱说的。” 我一再后退,他还是紧贴过来,嘴角还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邪恶,“我不是。” 我更加紧张,语无伦次:“可我是。” 身体已经贴到墙上,无路可退,王爷两手放于我左右两侧的肩上,稍一用劲就把我固定贴墙不好动弹,我赶紧劝说:“君子动口不动手,你这是欺负我力气不如你。” 他完全充耳不闻俯身过来,我急忙警告,“保持镇静!” 他迅速在我唇上蜻蜓一点水,气息变得不规律而且热烈起来,“君子动口不动手,遵命。” 趁他松手我挣扎着用手捂住我的嘴唇,慌乱地看着他眼中倾泻而出的浓情蜜意。他没有拿开我的手,嘴唇直接印在我的手背上,我们双唇之间的距离仅是一手之隔。他的嘴唇摩挲我的手背,时不时牙齿轻咬一下,我的手耐不住一松动,他当即拿开我的手,他的唇瞬间贴紧我的唇。 他轻轻吸吮我的唇,渐渐地舌尖探入撩拨我的心扉,闭上双眼,微启牙关让他的舌尖进入,舌与舌互相堆放,进而互相交缠。忘乎所以热情涌上心头时,我也开始热烈地回应他,唇舌缠绵的同时我们的心也融在了一起。 第55章 真情流露 再次见到瑜宁公主,我俩都喜出望外。不过仔细观察,我发现公主有了不同,性情沉静许多,眼中偶尔透出一丝忧郁,嘴角又会不经意露出一丝娇羞,一会儿眉开眼笑,一会儿又愁眉叹气,根据多年爱情小说的洗礼以及自己累积的经验,公主应该是恋爱了。 走到我熟悉的几株腊梅跟前,明显感觉梅树得到了精心照顾,修剪得颇有层次,想必到盛开季节,又会是一副让人流连忘返的美景。 仔细观察梅树,身后传来公主的声音,“以前看你与额驸总盯着这花喃喃自语,我还觉得你们俩就像是怪人一般。去年腊月你在宫里,我来到这梅树前,看着朵朵晶莹剔透的花儿,想着你不知过得怎样,不由想见你,和你说说话,不知为何竟忍不住落下泪来。那一刻我才懂得你和额驸为何会对这花痴迷,原来是见花犹见人,心中有牵挂。” “莫向霜晨怨未开,白头朝夕自相摧。斩新一朵含风露,恰似西厢待月来。” 瑜宁公主在念诗,我转身惊喜交集地看着她,“公主念的这首诗很美,有些日子没见公主,公主变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头微低,嘴角一抹羞怯,“这是额驸教我念的,就是那时看着梅花落泪时,额驸来到身后,然后他······” 公主转过身背对我,看不清她的表情,真是急人,当下不假思索问出口:“然后他就拥你入怀,教了你这首诗?” 公主回身瞪大眼睛,“墨兰,你说话怎么这般不知羞。宫里头规矩甚多,更何况你还是在太后身边,什么时候这宫里的规矩反倒把你给教成了这样?” 我夸张地笑了笑,“公主,正因为在宫里头我时时小心谨慎,才导致心情极度郁闷。如今好不容易跑出牢笼,便是想狠狠放肆一把,这有什么不知羞的,你与额驸是夫妻,这是人之常情嘛!” 公主“啧啧啧”直摇头,“不得了,我自小生活在宫里都不曾这样,你去了不到一年就变成这样,自己还待字闺中,怎么就一副一目了然的神情。” 我嬉皮笑脸凑到公主跟前,小声问她:“公主别打岔,既然我说的不对,那就给我讲讲,快快快,我想听,说不定我还可以出出主意呢?” 公主眼中疑惑与羞涩来回晃悠,“墨兰,你说得对,我确实很想找个人说说,我也不知自己到底是怎么了?那日,额驸见我流泪,便上前帮我轻轻拭去泪水,然后一路牵着我的手回到屋里,他的手本也不热,可片刻工夫握在一起的手变得格外暖和。” 怯怯瞅我一眼,“墨兰,你也知道,额驸一直对我恭恭敬敬、有礼有节,何曾这样碰过我一下,我这心都快窜出来,全身火烧火燎,活像生病一样。他一如往常恭敬,我就没事,但只要他偶尔牵一下我的手,我便会害羞极了,全身不对劲。时间一长,我便不喜欢他对我恭敬,我甚至希望他天天都牵着我的手,教我念诗,教我写字。我是不是疯了,我一堂堂大清公主,怎么也会这样!” 听完后我忍不住放声大笑,完全不顾体统张口就来:“我的公主呀,你总算是开了窍,谢天谢地。不过你们之间到现在就只是牵手吗?太可惜了,都已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成亲的日子也不短了,只有牵手还不够。” 公主朝我手臂就是狠狠一掐,“我真是完全都不认识你了,整天跟在太后身边却变成这样。” “公主息怒,怎么这么狠劲,疼死我了。公主,我绝无冒犯之意,我对公主绝对是真诚以对。以前我总劝公主放下规矩、身份,无非就是希望公主能够体会两情相悦,这需要两人彼此平等,不要被那些高高在上的身份所隔阻,顺应你的心真情流露,即便千金也难买,再尊贵的身份都不见得可以拥有,这种真情弥足珍贵,不是吗?” “墨兰,你说的我好像懂又好像不懂,不过我倒是可以肯定,我不再喜欢以前那样让他处处恭顺我,反倒很想靠近他,即使是火焰烧灼般病死,我也愿意。” “公主,这怎么会病死呢,反倒是高兴得要死,这就是赫赫有名的相思病。公主只要做些退让,想要达成所愿怕也不难,俗话说的好,‘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只是不知公主愿不愿听我的。” 公主激动地连连点头,哎呀,自我出宫以来心情真是太痛快了,这种乐于助人的八婆精神瞬间在我身上闪闪发光,“首先,公主要留宿额驸,多多制造与额驸单独相处的机会。遣开伺候的奴婢,千万不要摆架子,有时喝点小酒,有时清茶一盏,让额驸讲讲他觉得有意思的所见所闻,公主多留心额驸的喜好,端茶、添衣这种小事公主不要计较,也可亲力亲为。如此一来,那种携手走天涯,相依看斜阳的情愫自然就慢慢培育出来了。” 嘴里给公主出招,脑子里却在描绘我自己牵着岳乐的手,依靠着他的肩膀,远眺着天尽头的红霞,心里的甜蜜从里到外渗透出来。 “墨兰,墨兰,怎么说着说着自己反倒变得痴痴傻傻?”公主摇摇我,我如梦初醒般回过神,顿觉有些尴尬,不知公主明白多少,但愿她实施有效吧! 晚膳时分,我与公主兴致盎然各自斟酒,相互敬酒喝起来。“墨兰,你未出宫时,皇帝哥哥是不是因为叔王过世甚为伤心?” 我点点头,只听她接着说:“听说去南苑后心情恢复了许多,可不知为何太后过去后,皇帝哥哥反倒病倒卧床。额驸过去探望,回来说皇帝哥哥时常发脾气,真不知怎么了?” 安郡王此刻已在南苑了吧?正因皇上生病,太后才传郡王过去帮忙,临去时郡王深情款款地叮嘱我:“墨兰,待本王忙过这段时间,就会向太后请示,然后就到府上提亲,过八月十五,我一定娶你为妻,虽说在身份上只能是侧福晋,但岳乐一定一生珍爱于你,与你相守永远。” “墨兰,你又在发呆,傻笑什么呢?” 正喝在兴头上,额驸回来,见我颇为吃惊,但很快便恢复平静。借着酒兴,我竭力邀请他加入,我和公主虽说多喝了几杯,但意识清醒,额驸就不用说了,基本就是作陪,神情自若地看着我们。 见此我附到公主耳旁低语:“公主,择日不如撞日,想想我今日所说的话,要不趁现在,让额驸带你回房,就你们两人,好好聊聊吧!” 公主听后,两朵红云飞来印在她脸颊,再加酒火烧灼,她整个人看起来嫣红艳丽,十分耀眼。 于是我对额驸说:“额驸,公主醉了,快扶公主回屋休息。我也累了,该回去了,大家都是熟人,不用刻意招呼我。” 额驸有些犹豫,我则拉起公主,把公主的手塞到额驸手里,额驸扶起公主回房。 又剩我一人,坐下,喝上一小口,兴致盎然随意哼唱起,“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刚唱两句,我忽地站起,逃命似地赶紧闪人,这次不管是十公子还是十一公子过来串门,本小姐统统不见,一个九公子就已够我肝胆俱裂。 第56章 棒打鸳鸯 古人有言:“夫物盛而衰,乐极则悲。”就在我得意忘形踏进家门的那一刻起,我的幸福宣言就此被撕毁,只留下满地碎片,疮痍弥目。 皇太后恩下懿旨,指我为一等奉国将军赫桢的嫡长夫人,于八月初八完婚。阿玛面容祥和,嘴角不时流露出满意的微笑,大娘和慕蓉嫂子笑容满面,连声恭贺,洛舒坐着一言不发盯着我,费扬古则是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 不可否认,这些日子我一直陶醉在嫁人的美梦中,可经我一再确认我要嫁的人是谁后,我发疯了。我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咒骂太后这个可怕的女人,几近癫狂之际,我拿起懿旨胡乱撕扯,然后叫嚣着要把懿旨一烧了之。 怒火冲天的阿玛上前夺下我手中揉扯的懿旨,随即又一记耳光掀倒我。洛舒赶紧拦住阿玛挡在我前方,费扬古抱住阿玛的腿痛哭流涕、苦苦哀求。大娘和嫂子惊惶失措颤抖着过来扶我,我则傻愣愣坐在地上,不哭、不闹,整个人的灵魂完全被抽离。 两天下来,我不言不语、不吃不喝,只是呆呆躺在床上,任何人和我说话我都听不见,就连我最疼爱的费扬古站在我面前,我也面无表情。菱香时刻陪着我,不时默默流泪,我视若无睹。 入夜时分,阿玛走进屋里,我依旧躺着,不看他也不理他。他坐于我床前的凳子上,菱香退出轻掩上门。 阿玛满脸憔悴、满眼忧伤,“墨兰,到底是怎么了,阿玛从未见你这个样子。得到太后懿旨,我暗自高兴,赫桢是宗室子弟,又有封爵,年纪轻轻赐封三品爵位不容易,更让阿玛高兴的是,你被指为嫡长夫人。” 阿玛满腔的焦虑愈发沉重,“经过这些重重波折,阿玛盼的就是你能有这样的姻缘。进了后宫,即便受宠,花无百日红,更何况皇上心性多变,恐怕多是凄凉寂寞的日子,逃离此劫,阿玛心里不知有多欢喜。如今你身为嫡长夫人,并且是皇太后亲自指婚,日后这府上一切尽归你管,阿玛对太后万分感激,想必也是你在太后跟前尽心伺候才修得这份福气。女儿呀,到底是为何?我这心都快急死了。” 我竟然“倏”地坐起来,盯着阿玛眼中呆滞的自己,久久不言一声,最后从我嘴里冒出的居然是这一句,“阿玛,我想见安郡王。” 阿玛目瞪口呆看着我,站起身开始在我跟前来回踱步,不知走了多少个来回,他停下,不可置信质问我:“是因为岳乐?你想嫁的是岳乐?当初我在你跟前提岳乐时,你说无意于他,到如今你想嫁的竟然是岳乐?” 我欲哭无泪哀伤地看着阿玛,“岳乐不好吗?” “岳乐好得很,好得不得了,你要做他的侧福晋?庶福晋?还是侍妾?好个岳乐,我总算明白,他肯在你入宫选秀的事情上帮忙,原来是心里早有盘算。不错,论本事,赫桢与岳乐完全不能相提并论。墨兰呀,阿玛都快被你气死了!” 阿玛焦躁不安,我则可怜巴巴地问他:“阿玛,如果郡王向你提亲,你愿意吗?” 阿玛苦笑着,“我的傻孩子,皇太后懿旨已下,岳乐如何向我提亲,为何就非嫁岳乐不可呢?阿玛宁愿你做赫桢的嫡夫人。” 阿玛坐下来,无可奈何言道:“孩子,不要再苦苦执迷,就算你与岳乐彼此有情,事已至此,一切已成定局,即便他身为郡王也只能沉默不语。懿旨如同圣旨,岂可抗旨不遵,什么后果,你不知道吗?在阿玛看来,太后放你出宫那天,恐怕就已为你打算好,即便你不为自己着想,你忍心这全家人的性命都担在这事上?还有你那年幼的弟弟,你忍心连累他吗?郡王的事休再提起,傻孩子,这门亲事很好,听阿玛的话,下月初八遵旨完婚吧!日后想念家人,随时可以回来,墨兰,你也体谅阿玛的一片苦心吧!” “阿玛,要是额娘还活着,她会让女儿嫁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吗?她会不会希望女儿嫁自己喜欢的人?”我仍是锲而不舍,连过世的额娘都搬出来做我的救兵。 阿玛的双眼渐渐模糊,他站起,转身,背向我,仰天长叹,“她会愿意你嫁给赫桢,她若是这个家的嫡长夫人也不至于会早早香消玉殒。我和你额娘都希望你做嫡夫人,正妻就是正妻,其余的妾室永远是肩背难望,日后你的子嗣理所当然承袭爵位,这些等你身为人母自然会明白。” 注视阿玛的眼眸还是倔强地坚持自己的爱情,可当看到阿玛一边踉跄而去一边抹去眼角泛出的泪光,他高大的身躯变得愈发苍老,他渐去的背影变得愈发单薄,我的固执瞬间遭到无情的腐蚀。 接下来的日子我便是如同枯木一般,再没一丝生气,日日呆若木鸡。阿玛叮嘱大娘仔细看管我,我被禁足在家,可笑的是即便让我出去,我也没地方可去,我总算是深刻体会到人不是我人、身不是我身的凄苦滋味。 明日便是出嫁的日子,洛舒进到我屋时,我仍是目光呆滞坐在床上。他一把从床上提起我,面无表情地说:“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菱香本想阻止,可洛舒冷冽的目光喝住菱香,手足无措的菱香乞求道:“大公子,小姐她再经不起任何打击,你行行好,让她安静地呆着吧!” 洛舒生气地吼过去:“你看她还像个人样吗?她心里的苦我能不知道吗?放心,阿玛、额娘怪罪下来,找我就行。” 有幸被带进莲芯的小院,我深深感谢洛舒充分向我袒露了他视我为妹妹的真诚,或许这种时候也只有洛舒和莲芯最能体会我心中的苦楚。 莲芯恬淡的言谈举止让这个小院显得格外安谧,仿佛把那些烦扰通通拦在门外。一个老仆端上酒菜,莲芯缓缓往我们的酒杯里注满酒水,悠然落座,眼中尽是温柔溢出,“墨兰姑娘,今儿个让公子好好陪你喝上几杯,公子成亲的头个晚上也在这喝了个酩酊大醉。世间很多事皆不是你我就能掌控,今朝有酒今朝醉,虽是颓丧,可也暂时调剂心情,人总要活着,不是吗?” 我拿起酒杯二话不说一饮而尽,泪水悄然滑落,莲芯递过手帕,“无关紧要,想喝就喝,想哭就哭,只要你不嫌弃寒舍简陋,倒倒苦水,这里虽小但也能装得下。” 洛舒一口喝干自己的酒,问向我:“你是不是心里还惦记吴应熊那小子,你不是和公主相处得挺好吗?我还以为你放下了呢?” 我摇摇头,“和额驸无关,大哥切莫乱猜。” “那还有谁?你向来也不是四处乱逛的人,整日呆在家里读书、写字,还能结识什么人?还是说你在宫里头认识的?不可能,慈宁宫哪来的男人。你还能见着谁,皇上?更不可能,选秀女时你不就没事了吗?” 我除了一个劲儿摇头,真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 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活像发现新大陆似的低喊道:“还有一人,我差点忘了,难不成是安郡王岳乐?自你受伤后,他便时常到府上走动,听额娘说他很喜欢费扬古,总不会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郡王的名字从他口中蹦出,如同一把尖刀捅进我心口,心顿时绞痛起来,我用手按住,深吸一口气,拿过酒杯一口到底。 洛舒和莲芯惊愕地看着我,随后莲芯赶紧起身来到我身边,“墨兰姑娘,悠着点,心里难受也慢慢喝,这样会伤了身子。” “果然是岳乐,是不是?这两个臭男人,一个接着一个往家里窜,结果一个娶了公主,一个却由着太后指婚杳无音讯,傻妹子,你这是何苦呢?” “公子,怎么能这样说话呢?太后指婚,谁能违抗,恐怕也是不得已,墨兰姑娘心里已经够苦了,你就别数落这些,再别提他们。” 岳乐,你到底在哪儿?为什么悄无声息?我们不是约好了吗?即使不做你的嫡福晋,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也心甘情愿。你不是说要和我相守一生吗?千盼万盼等到你平安归来,千遍万遍念着你我许下的誓言,千丝万缕的情缘等着你我携手延绵,然一夕之间,你失去踪影,我该怎么办? 此时的我再也承受不住,抱住莲芯哇哇大哭,真是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第57章 嫁作他妇 八月初八,在太后的丰厚赏赐下,我的大红花轿被风风光光抬进了奉国将军府,机械地完成一切仪式后被送入洞房。 菱香是我的陪嫁奴婢自然紧随于我,此时静悄悄的婚房里便是她陪着身边,一则她放心不下,二则阿玛严令必须寸步不离守着我,直到赫桢进入婚房。 根据菱香的口述,昨晚深夜,洛舒把喝得烂醉如泥的我背回家时,家中依旧灯火通明。阿玛、大娘、嫂子、费扬古、菱香都守在大厅,见我们回来,大家先是松了口气。 洛舒本想把我放到椅子上坐着,岂知我哧溜滑下凳子,梭到地上,红扑扑的醉脸睡意正酣,甭说是地上,就是把我扔到垃圾堆里,我也照旧睡得乐不思蜀。 菱香赶紧跪在我身边,把我的头抱在她怀里,顺便用她的腿给我当枕头。睡姿往舒服里调整后,我更是偎依着菱香安然入睡,全然不顾家里人的瞠目结舌。 两眼熬红的阿玛再也忍无可忍,一脚踹翻毫无防备的洛舒,接着一耳光就要抡过去。这一脚踹疼洛舒不说,更是踹裂了大娘的心,她奔到洛舒跟前张开双臂护住儿子,虽全身发抖,可泪眼迷茫的母爱却是不容侵犯。 “墨兰回来就好,何苦还要大发雷霆,洛舒是不对,她一个姑娘家,让她喝成这样,确实不好,但唯独一件事,妾身不准,那就是不准你打孩子。你有气,你冲我来,把你满腔的恨都打在我身上。早些年,你常年征战在外,这孩子从小到大,何曾得到过你的疼爱,好不容易回京任职,你除了数落他,你连个笑脸都吝啬得紧,都是你的孩子,你心疼墨兰,你就不能也心疼心疼他?” 大娘的声泪俱下没能灭了阿玛的怒火,“有你这样溺爱他,还需要我来疼他?他成亲时什么样子,你忘了吗?头天晚上就不知在哪儿喝得一塌糊涂,东倒西歪把新娘子娶进门,又喝得不省人事,就连入洞房都是奴才们把他抬进去的,大半夜新娘子哭着过来,说是害怕,要和你这个婆婆睡?见过奇怪的,我还没见过这么奇怪的,你说,我不数落他,难道还要我夸他做得好吗?” 接着阿玛走到我身边,手指颤抖地指着我,怒气冲向大娘,“怎么,他自己丢人还不算,墨兰也要这样吗?明日大红花轿过来,也让我找几个奴才把墨兰搬到轿子里,你看这丫头,像什么样子,真是一对好兄妹,连成婚的行事都如出一辙。我鄂硕戎马一生,到头来这脸面都让这一对不争气的兄妹俩丢尽了。” 大娘不吭声,只是一个劲儿垂泪,嫂子更是如惊弓之鸟躲到了费扬古身后。不知是她眼光独特还是没得选择,她居然觉得,此时费扬古是唯一能给她安全感的人。 洛舒虽畏惧阿玛,但还是毅然站起扶大娘坐到椅子上,坦荡直言:“她不愿意嫁,心里难受,喝就喝呗。头上顶着皇太后的懿旨,不能辜负阿玛,不能连累家人,她不得不嫁,可她心里的苦谁又能体会,别人不能,阿玛你也不能吗?” 洛舒的话无疑火上浇油,火焰扭曲了阿玛的脸,阿玛气得马上就要挥拳而去,千钧一发之际,费扬古飞过来抱住阿玛的手臂,大声喊道:“阿玛不要再打大哥,额娘不喜欢你这样。姐姐确实为了我们才嫁,大哥说得在理,若是额娘还活着,见你如此不分青红皂白,额娘会伤心。姐姐醒过来,知道你打了大哥,姐姐也会伤心。姐姐心里已经够苦了,求求你,阿玛,别再让姐姐伤心,我心疼姐姐,额娘也心疼姐姐,阿玛,你不是更心疼姐姐吗?” 费扬古的惊人之举加上他的惊人之语达到了惊人效果,他口口声声喊着额娘彻底熄灭了阿玛的怒火,甚至把阿玛逼进最脆弱的角落。 阿玛强忍眼中的湿润,背转身去,久久沉默,最后才缓缓发话:“洛舒,把你妹妹送回房去,总不能让她在这儿睡一夜吧!夫人,劳烦你照管她,你们都给我退下,统统出去!” 多亏洛舒只挨了一下,背我回房轻而易举,否则让奴才们抬我回去,这脸面可就丢大了,这流言可就复杂了! ****** 红盖头的世界里只能看到我红艳艳的喜服,还有交握放于腿上的双手。从我坐到喜床床沿的那一刻起,红彤彤的天地里时针被折断,时空被阻隔,满眼的红光丝毫不能往我心里透进一丝喜气,相反我内心的木然接连不断涌出浓烈的冷淡泼向这耀眼的红光。 “小姐,要不要吃点东西?” “小姐,要不要站起来走走?” “小姐,想要什么就吩咐奴婢。” “小姐,······” 菱香这一声声的小姐都犹如石沉大海没有回音。每次她只得幽幽一叹,沉默下来,过上一会儿,又再来一次,或许还抱有一丝能得到回应的希望。可惜,我的红盖头把我的嘴也堵了个严严实实。 门“啪”地一声被重重推开,耳旁立刻传来菱香的声音,“奴婢菱香给姑爷请安,恭贺姑爷与小姐喜结良缘!” “好,说的好,下去吧,你们小姐就交给爷我了,我会好好疼她的。”回答菱香的声音轻狂、放浪,言语中吐字的含混无疑表明舌头被酒虫咬歪了。 红盖头突然就被掀开抛去,随即扬起自己缓缓飘飘落地,方才还犹如铜墙铁壁一般毫不留情把我围在红艳中,如今也只是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下巴突然就被一只手托起,迫使我的眼眸不得不看向眼前这张年轻的脸庞。细细打量我的双眼,惊艳的神色加剧了他眼中被喜庆、美酒熏出的激动,眼在笑,嘴在笑,脸在笑,醉醺醺的笑,“太后待我赫桢真是洪恩浩荡,竟然给我这么美的夫人,我做梦都会笑出声来,呵呵呵!” 双手突然就被他紧紧握住,“呀,小手怎么这么冰凉,不要紧,我马上就给你好好暖暖。” 喜服扣子突然就被他解开,第一颗,第二颗,“啪啪啪”的拍门声打断了第三颗纽扣的分离,他恼怒地回身吼去:“干什么,不想活了,竟敢扰了爷的洞房花烛夜。” 门外恭敬地回道:“启禀将军爷,皇上吩咐身边的首领太监吴良辅前来给爷和夫人送贺礼,爷怕是要出去亲自迎一迎。” 他低声嘀咕怨艾:“太后不是已经恩赐了许多贺礼,怎么皇上还遣吴良辅送贺礼来?什么时候不送,偏偏这时候,就他花样多,想一出是一出。” 他转过身探下身子,眼中的迷醉眷恋不舍,手指顺着我的脸颊悠悠而下抚过我的双唇,最后捏捏我的下巴,“墨兰你等着我,我去去就来。” 房门被他关上的那一刻,看似波澜不惊的脸容瞬时失色,有条不紊的心跳忽然加快,忙不迭颤抖地扣上衣服的纽扣,双手紧紧护住衣襟。 原本以为我已是麻木不仁,随他予取予求,可当他解开衣扣的一霎那,我害怕,害怕极了,我不愿意,我做不到。 屋内的红烛仍旧闪烁不定,屋内的平静更加寂静无声,先是紧张不安地坐着,然后是神情倦怠地倚向床头靠着,最后是疲累袭来不知不觉睡着。 第二天清晨,迷迷糊糊醒来的我发现整晚新房里就我一人,赫桢昨晚出去后再没回来。 第58章 将军夫人 洞房夜赫桢走后,从此不见人影,进府一个月始终再未见他。新婚夜的一面后,他的长相开始在我的记忆中渐渐模糊。 这样的稀奇事要不是亲身经历,我恐怕是闻所未闻。至于我将军夫人的新生活,只觉和待字闺中的小姐没什么区别,仍旧是衣食无忧地被供养起来。若细论变化,那就是一头锦缎般柔滑的乌发被菱香换成了贵妇的发髻,还有奴才们见我时恭敬的一声“夫人”会让我觉察身份的不同,这顶将军夫人的头衔闪耀在我身上的光亮不过如此。 这日早膳后,我和菱香慢悠悠来到园子里散步。菱香倒是适应得很快,俨然就已把这当成了家,和府里的奴才们也是积极融入,而我始终很难让自己静下心来欣赏这里的好,这里的一切对我来说陌生之余还是陌生。 菱香不止一次唠叨我是这里的女主人,而我总觉自己就是一个过客,一个不知为何而来又不知去往哪儿的过客。 “小姐,说来也真是奇怪,姑爷怎么就见不上人。奴才们私下都议论纷纷,要不是畏惧小姐是太后亲自指婚,还不知要怎么看脸色呢?” 赫桢的行为深得我心,要我一夜之间成为一个陌生人的妻子,我做不到,更何况心里还装着诸多难耐的痛楚。如今我什么都不想知道,也不想探究。 “菱香,这样挺好,随他去吧!”听我这样说,菱香只是摇头,不再出声。 随意行至一座假山后面,我站住看着石头发呆,不想假山前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老头子,你说将军爷的话是什么意思?夫人为什么是太后送过来的一尊菩萨,让我们每天好菜好饭供着就行,夫人明明是人,怎么就变成了菩萨。” “你怎么那么多废话,做奴才的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听着照办不就行了。太后先是封主子一等奉国将军的爵位,接着又指了这么一位如花似玉的夫人,双喜临门高兴都来不及,管她是人还是菩萨,供着就供着,有太后撑腰,日后主子还不定如何好呢?” 菱香一听立刻就沉不住气冲出去,无可奈何我也缓步走到假山前面,原来是管家阿布德和他的妻子巴尔。 两人见到我脸色忽变,立刻慌忙跪下,菱香刚说出“你们”两字就被我制止,我虽被罚跪无数次,可我丝毫不喜欢别人给我下跪,于是我和气地对他们说:“起来吧,你们也是有了年纪的人。你们说的话我听到一些,也不是什么听不得的话,我倒无关紧要,只是太后身份不同,又岂是大家可以随意议论。有些话藏在心里比较稳妥,或许干脆就不要想。” 看他们还是跪着不敢起来,我打发菱香去搀扶他们,他们赶紧起身,连说“不敢当”、“奴才知错”、“多谢夫人”。 也不知菱香这丫头是怎么了,陪嫁过来后总是一副很强势的样子,就生怕我在这府里被人欺负。我刚转身,就听她向阿布德询问将军爷整天都在忙些什么? “菱香,你给我住口,这种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操心?” 我的怒斥声不止是惊住菱香,就连阿布德夫妇也是惊恐失色,莫非我刚才的表情和声音太过严厉了吗? 菱香低下头仓惶站到我身后,阿布德恭敬地告知我赫桢的骑射本领不错,之前担任副护军参领,太后封爵为一等奉国将军后,就被提升为护军参领。可不过一月,皇上突然晋封赫桢一等奉国将军兼一云骑尉,改为参将调往通州大营驻守。 等他们退下远去,我声色俱厉警告菱香安分守己,以后不准擅自打听。菱香一脸委屈,我阴沉着脸回屋的路上再没开口与她说过一句话。 ****** “小姐,已是三更,外面寒气太重,快进屋休息吧!”菱香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我身后。 进入十一月的仲冬时节,叶落草枯,景气萧肃。白日里瑜宁公主过府探望,回想着她与我说的话,刚结痂的伤口又被无情剥离。 不知公主是有意还是无心,仿佛很久没有听到的名字再次在耳边唤起,“八月皇帝哥哥提升岳乐哥哥做宗人府左宗正,不想岳乐哥哥告病在家,直到十月才憔悴不堪上朝公务,看来是病势汹涌呀!” 听完这些,撕裂的伤口让我痛心入骨,眼泪早在出嫁之前就已哭干,现在的我只剩下伤口给我带来的阵阵颤栗。 “小姐,奴婢扶着你,快回屋吧!” “菱香,谢谢你还陪在我身边,我这心口绞痛得厉害!” “小姐,奴婢求求你,想开些吧,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许是站得久了,腿也麻了,在菱香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向屋里走去。 次日,带着菱香来到阿布德居住的屋前,我打算让他安排一辆马车,明日到莲芯的小院找她说说话,压在心口的憋闷让我不堪重负。 屋里传来巴尔的哭泣声,还听到阿布德一边叹气一边说:“别哭了,要是哭能解决问题那我也愿意大哭一场,别看我身为将军府管家,是包衣奴才,可终究是奴才,我能怎么办?” “我就是知道我们什么也做不了,我才哭呀。老头子,那是我们唯一的孙子,他才十岁,我能不哭吗?如今儿子、媳妇没了,他一个十岁的孩子该怎么办?” 阿布德哀伤的声音传来,“别想着把孩子带过来,想都别想,你要让孩子做逃人吗?皇上三令五申要严惩逃人,就连窝主也绝不宽贷,那只会害了孩子,我们都得死,也会连累主子。这些年主子待咱们不错,家里的大小事务统统都交给我,你可千万别犯糊涂。” 巴尔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让人听来心酸不已。既然他们有为难的事情,我还是不打扰他们,等会儿再来吧!走出一段路,巴尔那句“他才十岁”始终在我耳边围绕,费扬古不也是这般的年纪吗?想想我再次转身来到门前,亲自叩响门扉。 阿布德和巴尔的第一个儿子在十二岁时由于战乱丢失,生死未卜,故他们索性认为孩子已不在人世,第二个儿子不到十八岁也病逝离去,两老白发人送走黑发人,从此只能彼此相依为命。 五年前一次偶然的机会,他们遇见以为早已不在人世的长子,长子娶了媳妇而且还有了一个五岁的儿子,这次相逢让他们一家喜出望外、激动万分。可长子一家是安郡王田庄的奴才,而阿布德老两口却是赫桢府上的奴才,一家虽然重逢,但因为身后的主子不同,所以被迫分开,只是不时见上一面慰藉彼此的思念。 安郡王向来对家奴赏罚分明,很少有家奴逃走,顺治九年,长子一家三口终究耐不住与亲人的分离,偷偷逃出田庄想要投靠父母。谁知逃至半路就被郡王府上的护卫逮回,质问他们想要逃往何处。由于害怕连累父母,他们只说还未来得及想到去处。 顺治九年的逃人法规定,凡逃人一次拏获者,本人鞭一百,仍归原主。隐匿之人,并家产给与逃人之主。左右邻及甲长各责四十板。逃人二次拏获者,本人正法。隐匿之人,并家产解户部,左右邻及甲长仍各责四十板。 依此规定,长子一家本该鞭一百,禀告安郡王后,郡王罚长子鞭五十,妻儿免罚,倘下次再犯,必严惩不贷,一家三口只得安下心继续在安郡王田庄干活。谁知疫病肆虐,长子与其妻相继病逝,撇下十岁的孩子,阿布德夫妇心里的牵挂可想而知。 不过是十岁的孩子,没了父母,还不能和自己的祖父母一起生活,独自在田庄为奴,确实让人于心不忍。逃人律如此严苛,多少人妻离子散、苦不堪言,可为了维护满族王公亲贵的利益,逃人法的严厉愈演愈烈。 我仔细想想,再次确认,“孩子如今还在安郡王的田庄为奴吗?你们确实没有想把他偷偷带回来吧?” 夫妇俩一再保证不敢妄自行事,绝没有做出任何违抗法令的事情,我放心地点点头,“这就好,若成了窝主,我们可都难逃干系,而你们一家可就性命不保,任凭是谁都无力回天。既然如此,阿布德,明日你到安郡王府上找管事的问问,可不可以把那孩子买下来?至于买孩子的银子我来出,你们不用担心这个。” 夫妇俩不可置信地看着我,随后“咚”地一声双双跪地,老泪纵横,“夫人,你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呀,我们给你磕头了!”说着便接二连三磕起头来。 我和菱香连忙扶起他们,“事情还没办成,别着急谢我,另外别总是跪下磕头,我不受这个。” 回屋的路上,菱香一直追问,“小姐,你真的要帮他们吗?那孩子可是安郡王的奴才呀!” 进屋去到书桌前,我便展开笔墨纸砚,慢慢练起字来,“等这事了了我再去找莲芯,菱香,你说大哥会不会后悔带我去莲芯的小院,我竟然也如他一般对莲芯眷恋得很。” “小姐,奴婢问的是孩子的事情。” 我没有停下手中的笔,“那孩子只有十岁,想想就觉得可怜。阿布德虽是管家,可身份毕竟是家奴,况且还要出钱买孩子终究不可能。太后恩赐的那些物件,随便拿一个就足够,促成他们一家团聚,我心里也高兴。” “小姐的善心我当然能体会,要不是二夫人当初买下我,我又怎能好好活着。可问题是那是安郡王的奴才,小姐岂不是又要和安郡王碰面,奴婢再笨,小姐的心思奴婢也是知道一些的。” 我把笔放回砚台上,转身白她一眼,“我看你还不够笨,最好笨到什么都不知道我反倒省心。平心而论,是安郡王我反倒松口气,他不是那种不讲理的蛮人,况且也不是生疏的人,要谈起来怕也不难,若是别的王公贵族,我反倒有些不知所措。再说,花钱买个奴才还需要我出面吗?阿布德是家里的管家,给他钱让他去不就行了,哪儿还需要我抛头露面。” 菱香又是叹气又是摇头,嘴里还不时叨叨着“不懂”。我不再理会她,接着克制自己静下心来练字。 很快,阿布德便带回消息,安郡王府的管事声称他们缺奴才,不卖。 于是我便让阿布德再去找管事,就说是奉国将军赫桢府上要买,烦劳禀告安郡王。 阿布德再次带回坏消息,安郡王传出话来,说是他知道奉国将军不在府上,定是有人假冒将军名义胡来,还训斥管事无事找事。 我一听十分气愤,便让阿布德再去告知,说是奉国将军夫人要买他府上的奴才。 岂知阿布德垂头丧气地回来禀告我,郡王说了,他不和女流之辈打交道,有什么事情等赫桢回来再说。 这次可真把我逼急了,他明明知道是我,为何连这个面子都不给。很好,我亲自去见他。什么?不和女流之辈打交道,简直是活活气死我。要不是为了帮助阿布德一家,我就是憋屈死也不要见他,不守承诺、薄情寡义的负心男人! 当即我让阿布德给我拿来拜帖,恨不得在帖子上写一堆骂他的话,甚至还要威胁他,要是不见我,我就豁出去给他好看。 可提笔准备落墨时,不争气的别样情怀偷偷漫上,刚才一肚子的怨气并没有随着笔尖落到帖子上,反倒以恭敬的语气写明确实因为不得已的缘由才会想要买他田庄的奴才,请他百忙之中抽出时间见我。赫桢在外驻防,不知何时归家,若非万不得已也不会为难他,请他无论如何屈尊通融。 第59章 形同陌路 按照约定的时间,我站在了安郡王府门前等候通传。府门前的一对石狮子威风凛凛,高傲的姿态尽显它的高贵、尊严,虽是极具王者风范,可我也没被这对狮子镇住,内心反倒涌出一种莫名的谢意。都说石狮子是守护主人吉祥、平安的象征,希望它们能永远守护这里的主人,给他带去永久的安康、如意。 跟随王府管家跨进大门,转过影壁,穿过路道,绕过正殿,来到后面的偏厅。接过菱香手里的盒子,让她在厅外等候,我迈过门槛缓缓走进去。 他端坐正中红木椅上,背后是一副红木底座的山水画屏风。来王府的路上,脑子里总是冒出两个“我”争执不休,一个义正辞严声称自己为正义而来,纯粹是助人为乐,另一个却自嘲暗存私心,要不是可以见到他,我又何至于如此积极。 从我进屋一眼看到他,我的正义感顿失底气,特别是他清瘦不少的脸庞更是狠狠拧紧了我的心。向他请安,慢慢落座,他始终面无表情、目光冷峻,完全是一副高高在上、视同陌路的神色。 “夫人一再请求要见本王,究竟是什么样的奴才让夫人如此志在必得。” 这一声“夫人”彻底把我从恍惚中打入残酷的现实,既然他开门见山,我也不绕弯子直述阿布德一家的遭遇,希望他大发慈悲成全他们。 “本王向来不曾苛虐自己的奴才,当初他们一家三口出逃确实让本王颇为惊讶,原来还有这种原委,买卖奴才并非什么难事,只要双方主子你情我愿,倒也无妨。不过留在我田庄也不是什么坏事,只要他做事勤快,还有些本事,总不会亏待他,你就能保证,回到阿布德夫妇身边,他就能过上舒服的日子?据我所知,赫桢的农庄可是时常有逃奴,可见这庄上的情况并不好。” 这么说他也会为这个孩子的将来考虑,赫桢府上的详情我确实不知,我犹豫住,仔细思索起来,没想到他冷冷说出:“没想清楚就回去慢慢想,本王还有事,恕不奉陪。” 从刚才到现在他始终是冷冰冰的样子,失望之情一直充斥着我,可不知为何我竟然故意忽略,想见他的期待让我放下了自己的自尊心。没曾想话没说两句,他居然毫不留情就下逐客令,我迅速站起身,当即就给自己下了死命令,不达目的我誓不罢休。 “烦请郡王稍等,容我说完。郡王持家有方,赏罚分明,所以庄上不见奴才出逃,即便如此,阿布德的长子还是携带妻儿想要投奔父母,为何?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此为人伦。本是一家人,却要骨肉分离,是何道理?上不变天性,下不夺人伦,郡王刚才的话岂不有违人伦。有些逃人无非就是为了亲人相聚,却惨遭虐杀,这逃人法恐怕是无视了‘人伦睦,则天道顺’的道理。” “你放肆,逃人法岂是你一妇人能够随意批评的,你不想活了。”他站起身怒目而斥。 心底的火气冲口而出,“我就是不想活了,怎么样?逃人法本就严苛,甚至残酷无情,难道我说错了?” “少在这装腔作势,你阿玛农庄上没有奴才吗?赫桢庄上没有奴才吗?你自己不是主子吗?你什么时候自甘堕落把自己搁到奴才里了?” 他的嘲弄更是让我怒火中烧,“我原本以为自己是一个千金小姐,衣食无忧不说还可以洒脱、自由地过日子,可自从进宫陪侍太后之后,我才知道这天底下无论是出声高贵还是低贱为奴,大家都是太后和皇上的奴才,只不过级别不同,我是奴才,王爷你也是。” 他二话不说冲过来挥起手,我闭上双眼,想打我吗?好呀,随便,话说到这种份上,我连命都不在乎了,还在乎挨打。 他没有打我,只是听到他冰冷的声音,“别以为你和皇上关系匪浅,就在这口不择言,就冲你对逃人法的妄议,皇上同样不会轻饶你。” 我猛然睁开双眼,难以置信自己耳朵听到的,他说什么,我和皇上关系匪浅?他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要这么说?瞪大双眼,我毫不避讳紧盯着他,脑子里横冲直撞都是刚才这句话。 突然间仿佛有人抽干了屋里的空气,我憋住呼吸,许久后,也许是缺氧,我开始大口喘气,颓丧地瘫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地面上不知该如何回他。 茫然地抬起头看向他,他一直站着,注视着我,“我一直以为是自己得罪太后,太后才把我指给赫桢,难不成是因为我得罪了皇上?王爷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告诉我,我到现在都不明白自己无端端地为什么要嫁给赫桢?” 他剑眉紧蹙,“得罪?你居然说得罪?你在宫里你自己不知道吗?” 不行,脑子混乱不堪,无法思考,这屋里不仅是空气被抽干了,就连说话的力气也被抽干了,我有气无力地说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无话可说。罢了,我到这儿不是和王爷争论这些。” 说着,我打开带进来的盒子,“王爷,我此行只为那个孩子,或许是他年纪与费扬古相当,所以格外于心不忍,只希望能促成他们一家团聚,祖孙三人能享天伦。我换了一些银子,还选了太后赐予的一对镶嵌宝石的如意金簪,王爷随便拿,都拿走也行,我只要那孩子,求你了。” 他慢慢走过来,扫了一眼盒子里的银子和金簪,再度开口他的怒气好像也被无形的力量抽走,“这些东西可以买走一堆奴才,就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你何至于如此慷慨解囊?” 我默默看着他,哀伤的情愫感觉就要夺眶而出,赶紧把头扭向一旁,“求你了,换做是别人我恐怕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计可施。不说别的,王爷向来豁达大度,让人真心敬佩,尽管你一再拒绝见我,我还是执意而来,恳请王爷高抬贵手,成全他们吧!” 他就站在我身边,可我却再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了,只等着他给个答复,我就恨不得夺路而逃,快速离去。 “既然你恳切相求,本王准了,至于价钱嘛,反正你无所谓,我也不想做你口中豁达的君子,我就选太后赐的这一对金簪,舍得吗?” 我站起身,冲他福了福身,略带苦笑,“谢王爷恩典,妾身感激不尽。” 他拿起金簪,回身背对我,“等着,我这就给你写一张字据,收了你这么重的价钱,总不能无凭无据。明日便让阿布德到庄上带走那孩子,我会吩咐下去,庄上会提前做好准备的。” 看着他走出厅门,我坐回椅子上,泪珠顿时滑落,心上的伤痛再次发作。我一手捂住心口皱紧眉头,一手连忙拿出手绢擦拭眼泪,不能让他回来时看到我流泪,即便自尊心摔成碎片,我也要硬撑着收拢回来。 呆呆坐着,仿佛思想僵硬;静静等着,仿佛时间停止。有人进来时,竟然是方才领我进来的管家,他递给我一张写好的字据,那熟悉的笔迹果然出自郡王之手。管家说郡王还有事要办,他送我出去。 跟在管家身后,菱香随着我一同往外走,突然我停下脚步,不知为何有一种强烈的愿望想要回头看一眼,多希望他就站在我身后,很想很想再看看他。 陪在身边的菱香也停下脚步候着,或许是花盆鞋的“哒哒”声停了,管家察觉到我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示意我随他出府。不得已我只好再次迈开步伐,一步一步走出安郡王府。 回到将军府,一踏进自己的房间,我打发走菱香,颤抖地拿出他写的字据。那刻在我心上的笔迹窜入眼帘,我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地上,右手紧紧护住心口,刺痛变得越发激烈,疼得我都快要喘不过气来。 我一夜没睡,一直在练字,一直在写《诗经·蒹葭》,一开始还能仔细地认真书写,可心思越来越混乱,心神也越来越不宁,一度规整的小楷渐渐变得潦草,甚至是凌乱,到了最后就是在纸上胡乱涂鸦,地上到处是我写满《诗经·蒹葭》的纸张,整个屋子狼狈不堪。 ****** 阿布德祖孙三口并排跪在我跟前时,巴尔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道:“将军爷说得对,夫人就是太后她老人家送来的活菩萨,我们一家三口从此只听夫人的,一辈子对夫人感恩戴德,永世不忘这份恩情。” 我欣慰地一一扶起他们,特别是眼前这位名叫克敦的男孩,本想让菱香拿些钱来给他做两套新衣服,可他们坚决婉拒,并说离开安郡王田庄时,郡王已经吩咐给孩子从衣服到鞋子制备了两套,断不能再让我破费。 随后,阿布德恭请我入座大厅正中椅子,仔细向我汇报将军府的田产、地契以及奴仆们的情况,并把所有契据一并交给我,赫桢临走时只是让他看着办。因为赫桢对我的态度让他不解,所以他只得自己保管,等待男主人回来。 如今他对我感恩戴德不说,更是对我充满敬意,既然赫桢驻防在外,而我本就是这个家的女主人,所以这些契据理应交给我,而将军府以及农庄等等也理应由我打理。 虽觉意外可我还是统统接手过来,不为别的,总该为自己找点事情做。于是在阿布德的帮助下,我开始逐一熟悉家里的具体情况,然后不断咨询阿布德,自己也不断整理、归类,最后还制定出宽厚但又不失惩罚的管理办法。 心如死灰的我把精力完全投入对将军府以及农庄的管理之中,菱香对我的举动惊叹不已、啧啧称奇,阿布德对我更是恭顺有加,大小事情悉数向我汇报。所以一段时间后,我在府里的地位迥然不同,并且深得人心。 第60章 南堂告解 没有喜悦、没有期待,我踏入顺治十三年。 正月三十日是万寿节,我和菱香在去莲芯小院的路上,看到匠人们用彩画、布匹把主要的街道包装得绚丽多姿。 自我出嫁后,莲芯小院成了我经常来的地方,莲芯时常感叹地位悬殊,我的屈尊造访有损我的身份,而我恰恰就不想记住我的身份。虽说如今我在赫桢府上的地位不容小觑,可残酷的现实也提醒我,我还有一个连模样都已模糊不清的丈夫。 告辞莲芯打算回府,见她的老仆手拿一张单子进来,好奇,便索了来看,原来是位于宣武门南堂的教会宣传单。我忽地想起自己曾经在圣诞节时曾跑去凑热闹,于是当即我就让马车送我们过去,菱香虽一再劝说时候已不早,可我还是执意前往。 站在这座巴洛克式大教堂的前面,内心波澜起伏。走进教堂,我和菱香选了靠后的位置坐下,说实话,我并不信仰天主教,可不知为何却觉得它让我离现代生活触手可及。 等到人流稀少,我走到前方位于正中的耶稣像前,仰视他的同时,双手不自禁交握于胸前,闭上双眼,虔诚祈祷。 多希望我睁开双眼时,时空逆转,瞬间一切转回原点。睁开双眼,我的祈祷没有带来任何改变,怅然若失,只得带着菱香准备回府。 不经意间,看到有个人从一个小屋子里出来,很快神父从小屋子的另一个门出来,这个类似小亭子的屋子居然有两个门。我和神父的眼神接触后,他给我一个极为慈祥的微笑,我情不自禁就朝他走过去。 他站定等我去到他跟前,我按照中国的礼节向他福了福身,他很有礼貌地和我打招呼:“夫人,你好,你是我们的教徒吗?” 我摇摇头,他的温和、他的礼貌还有他那流利的汉语让我忍不住询问他是谁,还有刚才那个奇怪的屋子是什么? 小小的惊讶后,他很快便恢复他和蔼的微笑,耐心地解答我的问题。他就是钦天监监正汤若望,德国日耳曼人,这里的教堂西侧建有一个院落,他和其他神职人员居于此处。而刚才那个小屋子称作告解亭,教徒们可以进入小屋向神父忏悔自己的罪过,以求得天主宽恕,并得到神父的信仰辅导。 听完他的话,我盯着那个小屋久久没有移开视线,这时神父祥和地问我:“夫人,你看起来非常年轻,可眼睛里却装满了凄迷和惆怅,我能为你做什么吗?” 怎么会?我不是掩饰得很好吗?他为何轻而易举就看穿了我内心的彷徨和悲伤,他慈爱的目光、温和的态度仿佛有一种魔力药水可以治愈我的伤口,让我很想对他说一些掩藏在内心的话,一些不能对任何人说的话。 “神父,我并不是你的教徒,难道你也愿意倾听我的心声吗?” 他点点头,表示可以帮助我。 “有些话不能说,只能藏在心里,可却十分压抑,这让我很痛苦。如果我告诉你,你不会说出去吧?” 他认真地摇摇头,并说明为告解者保密这是最基本的操守。 “谢谢你,神父,你的慈祥让我觉得非常亲切。”我微笑以对,可又犹豫再三,最后只得说:“算了吧,不合适,我还是走吧!” 他微笑着对我做出“请这边走”的手势,脚步不听使唤我便不由自主随他靠近那个小屋子,来到跟前这才了解为什么是两个门。 屋里的中间隔着一道板子,只是板子正中的位置密密麻麻通了很多小孔,告解者的这边有一个跪榻,上方是可以支撑双手祈祷的台子。看向神父的小屋子,那里放置着一把椅子,一块可以来回灵活抽动的木板遮挡住那些通气孔。 我与神父分别从不同的门进入,这时神父安详的声音从对面小屋传来,“孩子,这样子你还是说不出来吗?不管是什么事情,只要你说出来,天主都会宽恕你,你的心灵也会得到解脱。” 菱香在一旁沉不住气了,忙不迭把我拽出小屋,“小姐,你要做什么,你怎么能相信这么一个长相奇怪的老头,我们走吧,不要再呆在这里。” 汤神父从告解亭出来,想必也听到菱香的话,可他一点也不恼,依然和气如初,“我来自遥远的国度,虽长相不同于你们,可天主对于所有人都一样的爱护,只要需要我的帮助,我很乐意倾听。” 就在我决定向神父诉说心事时,一个与神父身穿类似长袍的汉人匆匆忙忙进来,在汤神父耳边低语几句。神父的脸色瞬时变得严肃,但很快他看向我时,神色又变得淡然许多。 “夫人,很抱歉,我现在不能听你告解,有一位非常尊贵的客人来访,我不得不放下一切出去迎接。这样好了,请留下你的住址,我会特意抽出时间,然后派人告知你,我恭候你再次来到这里,倾述你的痛苦,摆脱你的忧愁。现在你们还是速速离去,教堂前的街道马上要静街,教堂也要关闭,此处不宜久留。” 没有多想我便说出自己的住址和身份,他听完后点点头一如刚才面露微笑,身边的神职人员慌张地催促他,他向我告别然后信步而去。 我和菱香走出教堂,注意到人流渐渐散完,而神父们居住的一侧院落大家却忙得热火朝天。看来拜访汤神父的客人果然非同凡响,不敢多作停留,我们坐上马车快速离去。 不过是三两天的日子,汤神父居然便遣人过来告知我,他特意做好安排,请我在约定的时辰过去南堂。 菱香激烈的反应颇让我惊讶,她不断告诫我不要相信汤神父的话,一想到他灰蓝色的眼珠子,她就觉得紧张。不过菱香的提示中有一点确实引起我的警觉,那就是神父他是不是太过殷勤,更何况我还不是天主教教徒。 临出门时,迟疑再次跑出,左思右想自己该不该前往南堂,该不该相信神父,该不该向他讲述自己内心的困扰,他真的能帮助我得到解脱吗?不过是找他告解,何至于需要特意安排,莫非那日我报出自己的身份,他才会对我格外重视? 转念又想,他的慈爱看起来很真实,不像是惺惺作态,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让我产生对他告解的想法便是因为他目光中的真诚让我安心。也罢,我还是去一趟,那是宣武门教堂,不是菜市口刑场。 来到南堂前,大惑不解,为何没有人,现在不过傍晚时分。汤神父所谓的安排,不会是特意单独招待我一人吧?我不过也就是将军夫人,何至如此? 疑窦丛生的我带着菱香走进教堂,偌大的教堂里只有汤神父一人,他看我进来,露出愉快的表情向我走来,“夫人,你好,你很守时。” “汤神父,见到你很高兴。只是教堂的气氛很不寻常,为什么今日没有人来?”不知为何一面对他,我就有一种想问什么就问什么的冲动。 他一边引我走向告解亭,一边说道:“尊贵的不速之客打乱了若望的安排,不得不遣散前来祈祷的教众。” 停住脚步,“神父,我的到来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我可以改日再来。” “不,不,我们事先约好,你守约而来,我怎能违背约定,我不能这样。别担心,感谢天主,这位尊贵的客人允许我完成今日的约定,放心好了。” 脚步不再停留走进小屋,可心里还是暗自嘀咕,到底是什么样的客人让外面变得如此空荡荡,身份肯定不同凡响。不会是皇上吧?肯定不会,皇上出巡的仪仗通常都是震天动地,想低调都不行。亲王?郡王?安郡王吗?我是不是想太多,王爷多了,怎么就偏偏是他,他也信天主教? “夫人,就位了吗?慢慢来,尽管畅所欲言。”对面传来汤神父温和的声音,我的心霎那间安定下来,叮嘱菱香在外等候,我随手关上小屋的门。 神父虔诚的声音再次透过缝孔而来,“仁慈的主呀,请接受这位年轻夫人的忏悔,请您怜悯她吧,请帮助她得到解脱,让她安详地过她的生活。” 随着他说“开始吧,我的孩子,请尽情敞开你的心扉,天主会给予你无私的爱。”我清清嗓子,和他聊起自己想要解答的困惑。 “神父,一次意外把我从一个遥远的地方带到这里,虽然很想再次回到熟悉的故乡,可我无能为力。陌生的环境,全新的亲人,一切的一切都让我手足无措。庆幸的是这里的亲人给了我弥足珍贵的爱护,我努力地适应这里的生活,也努力学会关心那些爱护我的亲人。拥有欢笑也经历痛苦,人生向来如此,不可能只是生活在蜜罐里,我能理解。可毕竟故乡的一切早已先入为主主导了我在很多问题上的看法,所以我很难理解也很难接受这里的一些行为、方式,感觉自己被重重枷锁套牢,有时竟觉得自己快要窒息。” “仁慈的主呀,请宽恕她吧,她有一颗真诚的心。夫人,你所说的我似乎可以理解,而且深有同感。若望远离自己的家乡于一六一九年初来到澳门,辗转各地到了北京城,到如今已进入第三十七个年头,经历了崇祯皇帝的大明朝、李自成的大顺朝,而现在是顺治皇帝的大清朝,我们虽然年龄相差许多,可你刚才叙述的感受我完全明白。哦,仁慈的主啊!” “神父,这算不算他乡遇故知呢?今日过来是对的,想想你在异国他乡经历了一连串的兵荒马乱、动荡不安,你的经历更让人敬佩,比起神父来说,我的经历实在是微不足道。” “夫人,请恕我冒昧,你的美丽不仅仅是你的外表,你的言谈举止还有你刚才这番见识远远超出了你的贵妇身份,那天第一眼看到你,我就有一种奇特的感觉,那就是你是与众不同的。感谢你对若望的敬佩,若望不敢当,身为修士,经历苦难本就理所当然。人生来就是有罪的,必须在人世间努力赎罪才能洗清罪恶,将来进入天国获得永生。天主派遣其独生子耶稣降世人间,为人类的罪代受死亡,流出鲜血,以赎人类的原罪。而我身为神职人员,我的职责就是挽救更多的罪人,让他们虔诚地相信和依靠唯一的救世主耶稣,如此人才能求得死后永生。” 我明白了,汤神父最终的愿望就是让我感受到天主耶稣的救赎,从而成为天主教徒,他来到这里的主要目的不就是希望更多的人信仰天主教吗? 我虽没有强烈入教的念头,可是却非常欣慰能与他如此交谈,或许是我们都远离熟悉的家乡,我们都在努力地适应这里的生活。 本想接着往下说,突然听到对面传来神父的一声惊呼“主呀”,然后还听到凳子倒地的声音,我立刻站起身,问道:“汤神父,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对面一阵寂静,不放心我再次询问,这时听到汤神父的声音,可不知为何这声音显然已失去方才的淡定,“主呀,请宽恕我吧!夫人,很抱歉,我不小心连人带椅摔倒了,现在已经没事,我们继续!” 我不禁一笑,这可不像淡定自若的汤神父,好端端的怎么就摔倒了,我再次确认需不需要结束谈话,让他休息一会儿。再次听到他请求天主的宽恕,我怎么觉得他的声音愈发紧张,但他还是努力保持温和的口吻,鼓励我接着往下说。既然如此,难得来一次,而且也谈得很愉快,不作它想,我接着倾述自己的烦恼。 “神父,其实我目前最大的苦恼来自于我的婚姻。半年前我不得不服从安排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我悲痛欲绝。我一直憧憬能和自己两情相悦的人成婚,然后幸福地永远生活在一起,我一直朝着这个目标努力,不管是在我的家乡,还是在这里,我始终坚持我的想法。可如你所知,在这里讲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的坚持简直比登天还难,为了我的家人免受牵连,尽管心如死灰,我还是嫁给了这个男人。” “新婚之夜?神父,我真的可以畅所欲言吗?你真的可以为我保守秘密吗?”顾虑突然跳出来摇摇晃晃,我再次确认,我需要他的保证。 对面的汤神父简直就是在痛苦地祈祷,“主呀,请宽恕我吧!夫人,你说吧,不会有第三人知道。” “新婚之夜,我以为我已经痛苦到麻木不仁,一切都已无所谓。可当我独处一夜,我居然很高兴,我不知自己为何能逃此一劫,或许真的是天主怜惜我,对我网开一面吧!后来他任职在外,再也没有见过他,我心里很舒坦,觉得这样过日子也不错。可现实总是很残酷,不是吗?他终究是我的丈夫,他终究是将军府的主人,他也不可能永远在外任职,他迟早要回来,不是吗?” “神父,我该怎么办?每每想到这些我就寝食难安,越想我就越是紧张、害怕,我不想让自己的丈夫碰自己,我始终相信两情相悦才是夫妻共同生活的基础,我真的很痛苦,神父,你帮帮我吧!” 这次我们都纵容沉默停下歇息了很长时间,我并不着急听到他的解答,反而因为说出自己内心深藏的秘密无形中松了一口气。 “主呀,请宽恕我吧!”奇怪,他怎么一直在祈求天主宽恕他呢?该解救的人不是我吗? “主呀,请您怜悯这个可怜的孩子吧!为了她的家人,她承受了太多的苦痛,帮帮她!孩子,对于你的遭遇,我真的感到很抱歉。追求自己喜欢的人,和自己喜欢的人结婚,这本就理所当然,可惜这里的规矩不是这样,如你所说,大家的婚姻都来自于长辈们的安排,一辈又一辈皆是如此。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你居然敢于想要追求自己的爱情,这真是难能可贵,可是我不得不告诉你,你的遭遇已经清楚地表明你只能服从。” “孩子,我能理解你的痛苦,可那已经是你的丈夫,不是吗?也许这就是天主对你的考验,你必须克服自己的障碍,既然你能努力地适应这里的生活,为什么不能努力地去做他的妻子呢?既然你可以看到亲人对你的关爱,为什么不能努力去发现他的好呢?据你所说,你们并没有真正地开始一起生活,也许他没有你想像的那么糟,既然长辈们为你安排了这段姻缘,也许他确实有他的长处,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孩子,不要盲目闭上自己的眼睛,仔细去观察这个现实的世界,你的言谈举止中透出的聪明才智会让你正确地去面对这场婚姻,哪怕是从一点点开始,去感受他的好,学会去爱他,因为他是你的丈夫,你应该爱他不是吗?” “不!”这样的解答我无法接受,我的否定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我做不到,我怎能强迫自己去爱赫桢,更何况我的心里装着别人,他像烙铁一样深深印在我心上。 “不行,朕不许,玛法你说得不对,既然她不喜欢赫桢,为什么要让她去爱他?” 这是从哪儿传来的声音,“主呀,请宽恕我的罪过!”这次是神父更加痛苦的祈祷。不对,神父祈祷之前的声音也是从对面传来的,“朕”,是皇上,佛祖呀,天主呀,这都是什么安排呀? 我恼羞成怒拉开屋门,冲出小屋,菱香失去踪影,我气急败坏奔向教堂的出口。这时身后传来朗声一喊:“站住,教堂外都是朕的侍卫,没有朕的命令,你出不去。” 要是手里有个东西,我真恨不得扔过去砸他,可惜,没有,即便有,我知道我也不能砸,只有我挨砸的份儿,那么自己一头撞死总可以吧!气死了,我刚才都对神父胡说八道些什么,全让他听了去。 “回来,朕在这儿,竟敢背对着朕,你懂不懂规矩?” 这大呼小叫真让人懊恼,我只好转过身,强压怒气慢慢走回他跟前,恭敬地向他请安。起身后我并未看他,而是直接转向他身后的汤神父,“汤神父,你辜负了我的信任。” “哦,主呀,请宽恕我的罪过吧!”又来了,这次的祈祷以及他脸上的痛苦表情充分表明了他的无奈,“夫人,请原谅我,皇上明明和若望约定好,等若望听完夫人的告解再带夫人过去,若望确实没有想到皇上会突然出现,主呀,请宽恕我吧!” 老天,又来了,祈求天主的宽恕简直就快把这位老人折磨得痛苦不堪,而罪魁祸首居然洋洋得意,任性地忽略了老人的虔诚。 “墨兰,确实是朕自己跑来的,不关玛法的事,玛法向来做事认真,他确实是值得信任的人。放心好了,你的告解除了朕与玛法知道,不会有第三人知晓。” 汤神父一脸哭笑不得,而我则是无可言状地看着这个不可救药、自以为是的家伙。 作者有话要说: 看文的朋友不多,说不在意那就假了,可还是有朋友在看,我又满心安慰。 从这章起,帝妃之间的爱情将是多多展开,往后的故事也都是围着这两痴人,这是秋了的第一文,也是最费心血的文,因为是全心满满的爱,才促就此文。 第一文付出的是最真挚的爱,往后的文依然是全身心投入,但是难免会顺应世态多了,坦率直言,鄙视留情! 再次感谢看文的朋友们,鞠躬! 第61章 皇帝心语 这是南堂一侧汤神父居住的院落,坐在客厅里,此时屋外黑幕落下,太阳归西后收走了本就虚弱的热量,寒气骤升,还好屋里笼着一盆烈烈的炭火。 这本是神父的地盘,现在皇上俨然是这里的主人,侍卫、太监还有我的菱香被赶得远远不说,就连这里真正的主人也悄然回避,只留被勒令坐下默不作声的我,还有一会儿围着炭火烘手,一会儿坐下,一会儿晃到我跟前的皇上,他眼中捉摸不定的闪亮透出他的躁动,还有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 “墨兰,好些日子没见,你好吗?”顿了顿,不用我回答,他接着就说,“不,你过得不好,刚才的告解朕都听着呢?” 不说还好,一说我还真是恼火,可也不能冲他发火,只能低着头来回搓手。 “墨兰,你冷吗?过来烤火呀,快来,坐到炭火跟前。” 不知怎么回事,我觉得他现在的语气好像他和我很熟,活像好久不见的朋友。他时刻在众人面前摆出的威严和庄重此刻被他抛到了屋外的黑夜中,一种莫名的兴奋由里至外在他身上摇头摆尾,使他无法镇定下来。 见他要去搬椅子,我赶紧起身自己把椅子抬到炭火跟前,徐徐坐下。 “你怎么不说话,总不是生朕的气吧?真的因为朕听了你的心里话,不高兴了吗?” 废话,这种事能高兴吗?“皇上不该听,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秘密,即便皇上是九五之尊。再说,皇上出行怎么会这么简单?怎么突然就出现在南堂?怎么突然就出现在汤神父身旁?” 他的表情简直就是眉飞色舞,“墨兰,朕虽是皇上,可也不是神仙,朕可不会未卜先知,朕也不是突然出现。” 接着他绘声绘色给我讲述,前两天万寿节他出巡前来南堂看望汤神父,等他驾临汤神父的院落,本该换上礼服叩见皇上的神父,不知为何竟未来得及换衣,身上还穿着主持祷告的神父外袍。皇上虽有些不悦,但也没计较,只是询问他都在忙些什么,为何不到外面迎驾。 汤神父一则没有想到皇上来得这么快,二则因为遇到一位年轻的夫人多说了两句,所以才迟到。皇上故意嘲讽神父是不是因为见到年轻、美貌的女子便丢魂落魄,神父自然是请求天主的宽恕,表示自己是最虔诚的修士。接着神父便提到这位女子,并说出她的身份,同时征询皇上这位女子的丈夫是位什么样的将军。 “一听汤玛法说你是奉国将军赫桢的夫人,朕便知道是你,墨兰。朕当时恨不得立即追出去把你叫回来,可忍住了,朕想见你,却又不能见你。当初朕询问皇额娘为何要把你指给赫桢,皇额娘模棱两可的话语里若有若无地提醒朕,你心里有人,可朕始终不相信那个人就是赫桢,然你却又心甘情愿嫁给赫桢,不由得朕不信。” “玛法对朕说你心里很痛苦,很想找个可信的人倾述,于是朕催促玛法尽快为你安排时间,其实今日告解的时辰还是朕定下的。朕今日不请自来,玛法险些应付不过来,玛法说出于对你的尊重,朕必须留在这里等候你告解完才能见你。玛法向来做事一丝不苟,即便他知晓你的心事,即便朕是皇上,他也绝不会向朕透露你的内心,所以朕再也坐不住,不顾一切跑去教堂,让侍卫不动声色带走你的奴婢。突然出现在告解室,正好听到你对赫桢真正的想法,连朕都忍不住要感谢天主,只是难为了玛法,害他在你面前失了诚信。” “墨兰,你还是很冷吗?明明坐在炭火前,你的脸都被烤得红红的,还是只觉手冷,你这手都快被搓破皮了。” 是因为冷吗?不对,他的坦言让我完全不知所措,他还不如说他是天子,具有未卜先知的神力所以从天而降呢? 突然他弯下身来,一把握住我的双手,事实上,我的手很暖和,而他的手是凉的。我站起身不顾一切甩开他的手,慌乱朝门口逃去。他快速冲过来拦在我跟前,不知为何,他今晚的目光格外明亮,“不许走,朕不准,为什么你总是想要逃走。朕说过,朕不会强迫你,朕说话算话。” 我不敢看他,立刻转身背对着他,仿佛那眼中的激动会窜出火苗烧到我,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说道:“不管我愿不愿意,我已是赫桢的夫人,还请皇上自重。妾身已为人妇,皇上这样岂不是为难妾身,这样的罪责妾身实难担当。” 头一次,我对我模糊不清的丈夫产生了歉疚感,我和他之间什么也没有,可今日我竟然把他抬出来当作挡箭牌拦在我和皇上之间,“主啊,请宽恕我的罪过。”我终于了解汤神父的为难了。 皇上的愤怒并不让我意外,他生气地连连喝问:“墨兰,别人不懂,难道连你也不懂吗?朕的失落不是和你一样吗?朕的寝食难安不是和你一样吗?想要一个和自己两情相悦的人,不也是和你一样吗?” 他长叹一口气,“朕的第一任皇后赛琪,你也见过,睿王在世时为朕所挑选,因为朕始终记恨他,所以大婚朕一拖再拖。皇额娘、王公贵族、满汉大臣同时施压,为了巩固祖宗倡导的满蒙联姻,朕不得不娶她。新婚之夜,赛琪的美貌确实吸引了朕,朕暗自庆幸苍天总算给朕一份怜惜。可谁知她的美丽和她的个性背道而驰,美丽的外表下却是刁蛮任性、我行我素,朕在他眼里什么也不是。” “朕初始亲政,各种政务铺天盖地而来,从前睿王摄政时从未让朕接触过任何政事,朕在那时居然不知该怎么做一个好皇帝,故朕焦头烂额,苦不堪言。前线大小战事无数,兵马调动、军饷粮草、国库空虚等等,朕总是劳碌不堪,所幸皇额娘在身后指点,还有王公大臣们尽力辅助,朕总算日益熟悉、日益精进。” “为节省宫中开支,朕与皇额娘都倡导简朴,坚决反对铺张浪费,可赛琪身为中宫皇后,丝毫不体会朕的为难,相反差一件金器不用,极度奢靡,完全不把朕的苦心放在眼里。在后宫作威作福,随意殴打奴才,后宫别的妃妾甚至是瑜宁,谁没有被她羞辱过,甚至还会动手,你不也是和她交过手吗?” “朕在前朝本就筋疲力尽,回到后宫还要听她的冷言冷语,朕真是忍无可忍,最终把她降为静妃,令她另居侧宫。中宫空虚,皇额娘着急,王公大臣们也着急,总之一个个比朕还要着急。废了皇后,朕也为难,中宫肯定不能一直空着,可是该怎么办呢?朕自己也是冥思苦想。” “这时,九公子遇到了你,墨兰,虽是醉话,可你却提议九公子自己选一个心意相通的福晋,还说家和万事兴,可不就是这个道理吗?朕要是连自己的后宫都处理不好,又如何到前朝管理朝政呢?回到宫中后,想来想去决定下旨,朕要自己选皇后。” 听到这,我使劲闭上双眼,双手捂住耳朵不想再听下去,我真是罪孽深重啊,那晚上我到底还对九公子都说了些什么?主啊,请宽恕我的罪恶吧!早知他是皇上,我断然不会说出这种浑话,早知他会出现,我断然不会在公主府喝酒。 汤神父,你说得对,我必须要好好向天主忏悔我的罪恶,我是自作孽不可活呀! “墨兰,你坐下来听朕说,朕也把心里话告诉你,这些话朕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朕只对你说,这样你就不要生气了,行吗?”他就像个撒娇的孩子,把我拉回刚才的椅子前,任性地把我按坐下来,自己也搬来一把椅子坐在我身旁。 “选秀是朕亲自提出来的,所以朕格外重视,也非常认真。最后的遴选朕亲自到场,不怕你见笑,朕还真是有些茫然,花红柳绿的秀女们一个个站到朕跟前,朕选择的标准起初只是样貌和身姿,皇额娘看重的是她们的身家背景,到了最后留下的只能是外表和家世都还能兼顾的秀女。至于皇后的最终确立,朕才真正体会到这场选秀不是为了选皇后,顶多也就是为朕充实后宫,多些为朕生儿育女的女人而已。” “岚珍是赛琪的堂侄女,从这一层来看,朕是岚珍的姑父。墨兰,这次的联姻完全把朕抛向深渊最底,朕激烈反对,坚决不同意。睿王薨逝,朕松了一口气,以为很多事自己可以做主,可谁知对朕至关重要的婚姻却完全掌控在皇额娘手里,郑亲王叔一直强调科尔沁蒙古与大清的联姻意味着在北边建起了坚固的城墙,就连朕向来倚重的堂兄安郡王岳乐也被皇额娘召回,向朕再三阐述联姻的利害关系。” “墨兰,他们看重的这些朕不是不知道,可一想到赛琪的所作所为,朕实在不愿再立蒙古皇后。可结果如何,你也看到了,朕做不得主,与其说是朕在选皇后,还不如说是皇额娘为朕确立皇后,朕提出的选秀不过是一场闹剧,朕的认真在大家眼里不过是儿戏,朕不是皇上,朕只是皇额娘手里的木偶。” 皇上是不是对我说太多了,这些话我不该听也不能听,他是皇上,他的秘密只能自己守着,我凭什么和他分享呢?“皇上,您不该对我说这些,我的告解您听了也就听了,可您的这些话我是无论如何也要充耳不闻的,所以刚才皇上说了什么,我是什么也没听到。” 他不依不饶孩子气般地低声嚷嚷:“墨兰,你耍赖,朕不管,反正你要是还生朕的气,你便是小肚鸡肠。” 我一听禁不住低头笑笑,只听他乐呵呵说:“墨兰,你笑了,太好了,朕许久没这样高兴了。” 我抬起头不再刻意抹去嘴角的笑容,不知不觉就让笑容停在了脸上,就连说话的语气也不再那么客套,多出些随和。 “汤神父确实是值得信赖的人,只是我不能成为天主教徒,也许是我对天主的信仰还不够坚定吧!皇上也信天主吗?还尊称神父为玛法,莫非也时常过来向神父告解吗?” 他的笑容在他亮晶晶的双眸映衬下显得更加自信和灿烂,“朕是大清的皇上,怎能信仰天主呢?朕喜欢和汤玛法聊天,玛法学识渊博,从他这里学到的东西不同于四书五经。另外他这里的天文台、藏书楼、仪器室朕都非常喜欢,说不出的好奇,总觉得玄妙很想逐一探知。” 我对于那个年代德国的科技发展并不了解,但是欧洲日新月异的进步是不争的事实,难得皇上对这些天文历算感兴趣,我便回应道:“皇上圣明,学本无尽头,也不用一味排外,博各家之长于一身,眼界开阔,心胸宽大,利己利民,甚好。” 皇上欣喜之情荡漾在他脸庞,“墨兰,朕就知道和你说这些你会懂。朝中不少王公大臣对于朕如此厚待汤玛法颇有微词,可朕觉得从玛法这里得到了很多新东西,朕深感惬意。” 我静静听着他介绍他感兴趣的那些仪器,不时还会请他在一些具体使用上详加说明,他迫不及待就带着我冲进汤神父的仪器室,就好像他才是这些仪器的主人。他热情洋溢地给我讲解,不时在他的指导下,我也稍微摆弄一下,不小心弄掉某一个小部件,我们俩就像是做错事害怕被大人责备的孩子般一边窃笑一边偷溜出仪器室,回到客厅两人就如同逃过一劫放心地哈哈笑起来。 汤若望一些为人处事的方法也深得皇上赞许,他就像是一块海绵,满人、蒙古人、汉人、外国人的种种思维统统被他吸纳进去,他那止不住的好奇心没有为他的积极吸纳设下任何障碍,他努力地把这些融汇在他的思想里。 这次我对他的印象有了很直观的改变,之前听他谈对汉文化的好学,今日再看他对外来知识的浓厚兴趣,我不禁感叹他勇往直前的脚步太快。他的满清大军还陶醉在铁蹄占领华夏的美梦中,他那些保守的满清贵胄、大臣们还在盲目排汉、排外,周围的人恐怕不能跟上他的步伐,以至于他只能孤芳自赏。 第62章 妾上枝头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还如当初不相识。 ” 涩涩秋风、冷冷秋月、片片秋叶、哀哀寒鸦,此情此景,难怪李白写出如此悲秋之作,而我也是带着相同的悲伤和无奈在去年秋天嫁进了将军府。 到如今“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无尽生气的春--色也不能唤起我任何期盼,无尽的伤春悲秋始终在我的笔尖下徘徊在一张又一张的纸上,字里行间的墨迹写满了心头看似幻灭却又在苦苦挣扎的思念。 “小姐,你这一写就是一上午,歇会儿吧!昨日克敦从田庄回来,说是大家都积极忙着春种,就盼着今年能有个好收成,而且连夸新来的夫人是活菩萨,让克敦回府来定要好好谢你。” 这应该是我在将军府倍感欣慰的收获了,在阿布德的帮助下,我严令不准虐待下人,如果确实犯错,也要详加了解原委,尽量宽待。特别是新年时,我从自己的嫁妆中拿出一些银两发放给所有下人,鼓励他们留守田庄,开春后认真耕种,并许诺只要他们踏实肯干,绝不会亏待他们,并且年终时还会根据他们的表现额外奖励,所以大家的情绪都异常高涨。 “不用谢我,只要他们安下心来,不要再做逃奴,比什么都强。他们毕竟是八旗的奴才,既然脱不了这层身份,即便是逃到哪儿都没有活路,倒不如想个办法留住他们。其实他们也不求荣华富贵,不过是填饱肚子,安心过日子,要是连这都不能为他们着想,还算什么主子,谁又会愿意跟着这样的主子呢?” “小姐真是了不起,奴婢一想起来都觉不可思议。其实恕奴婢多嘴,小姐也可以回娘家时,和娘家老爷说说小姐的办法,咱庄上也不时会有奴才跑了。” “家里有阿玛和大娘管着,如今还新来了嫂子,何时轮到我插嘴。不过,你提醒的也对,回头也和阿玛说说,能帮上忙那是最好。” 我与菱香正是你一言我一句,阿布德这时过来禀报,赫桢回府了。我心一沉,握着笔的手停在半空,愣住,好半天都没回过神。 带着菱香步向大厅的路上,我努力在脑海中搜索赫桢的长相,仍是模糊不清。 进入大厅,一眼看见那位年轻的男子时,我总算是渐渐清晰了新婚之夜他那一脸的醉样。赫桢坐于大厅正中的两把椅子之一,而另一把椅子上居然坐着一名浓妆艳抹的女子,两人有说有笑。 见我进来,赫桢沉下脸,依旧坐着,那名女子则起身向我行礼。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赫桢就让她坐下,她倒也不客气满脸得意欣然坐下。论身份来说那是这个家里的主子以及尊贵访客的座位,他们此举像是一种示威,俨然迫我屈尊纡贵。 我不动声色坐于旁侧的椅子上,就听得赫桢着急发话:“夫人,这是浮萍,我要娶她。听阿布德说你接手了家中的大小事务,而且还管理得井井有条,非常好,我在外驻防,反倒省心了。” “有劳夫人尽快安排,我要宴请众亲好友,隆重给大家介绍我的爱妾。浮萍如今怀了我的孩子,夫人你可要精心照顾,恪尽己责。我不过是暂且回京,所以你要抓紧办理,总之就是不能委屈了浮萍。” 意想不到的人出现,意想不到的事摆在我面前,听完赫桢的话后,自己这脸上客套的微笑不知道能够持续多久,我稳住气除了说“是”别无它词,起身离开时听得身后两人火热地打情骂俏,我收回自己难看的微笑。我是不是需要重新给自己定位,从此以后他俩才是这个家的主人,而我充当高级管家得了。 一周后,在我尽心尽力的努力下,将军府内的喜庆婚宴让两位新人风光无限,一切安排妥当我便交给阿布德接手,然后打算回屋休息,不想阿布德却请求找个僻静的地方有话对我说。 前院热闹非凡,后院却是安静如常。“夫人,奴才一再提醒您,您还是坚持把婚宴办得如此铺张,爷不过是纳妾,此举实在是过了。人言可畏呀,今晚过后,大家回去必定议论纷纷,夫人倒是长足了爷的面子,可是不符合规矩。奴才的老婆子总念着夫人是菩萨心肠,可有时候不能太心软,人善被人欺,可千万要提防。” “按理说,这主子的事情轮不到我这个做奴才的多嘴,夫人和爷不过成婚半年多,爷这就带回一个怀着爷孩子的侍妾,夫人还是要上心,可别让自己受委屈了。” 菱香在一旁不住点头,看来她和阿布德真是英雄所见略同,看她那神情就好像阿布德句句道出她的心声一般。 “阿布德,回去招呼客人吧,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你的意思我也明白,多谢你的提醒,辛苦了,去吧!” 回房的路上,菱香不顾一切开始絮叨个没完,“小姐,这到底是怎么了?姑爷为何要这样对你,奴婢为你不值。” 这些天一直忙碌,我早已是疲惫不堪,“菱香,我很累,不要再唠叨,让我回屋好好歇息吧!” “小姐,人家都在那儿耀武扬威,你居然还能睡得着,奴婢都快急死了。” 其实慢慢想通之后,我反倒觉得舒坦,“你可不要急死,我是无论如何也离不开你的。至于赫桢纳妾,我觉得这样挺好,与赫桢保持距离反倒让我松了一口气。他若不高兴,即便休了我,我也无怨。” “小姐,”菱香可真是急了,大喊一声,捶胸顿足都不足以表达她的气愤,“我的小姐呀,你是太后懿旨册立的嫡夫人,岂是说休就休的。” 瞬时她又变成泄了气的皮球有气无力哀求道:“小姐,忘了过去吧,即便真有休了小姐的那一天,小姐也绝不会如意的,只怕比现在还不如,更加的痛苦不堪呀!” 随即又精神焕发,竭力劝说:“小姐把奴才们管得服服帖帖,怎么就偏偏不愿意想个对策把姑爷收拢过来。奴婢虽不知姑爷为何对小姐冷淡,但只要找出原因,消除姑爷对小姐的误会,姑爷必定会疼爱小姐,浮萍又怎能和小姐相比?小姐也不想想,这样下去恐怕就要吃亏,不过是纳个侍妾,就把堂堂的嫡夫人呼来唤去,万一再是个心眼多的女人,小姐哪里还有立足之地。小姐,奴婢求求你,只要小姐愿意,姑爷一定会对小姐好的。” 这样的菱香,真是又让我爱又让我烦,可我还是实话实说,“菱香,你可真是我的好军师,你的心意我明白,可我不想勉强自己。如今有了浮萍,我丝毫不气不恼,心里很坦然。其实我还暗自感激赫桢这样做,让我有了喘息的机会,我不觉得委屈。” 菱香瞪圆双眼,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仿佛不认识我一般。 ****** 顺治十三年三月初六,皇上擢升阿玛为内大臣。内大臣属从一品武官,上三旗每旗两人共六人,掌管统率侍卫亲军,护卫皇帝,地位颇为尊崇。 好消息传来我便打算亲自回家一趟,再说有些日子没见阿玛,很是想他。赫桢听闻消息,态度冷淡,但还是叮嘱阿布德准备一份厚礼交给我,见他不打算与我一同回家贺喜阿玛,我也没有多说什么,带着菱香拿上贺礼喜匆匆回了娘家。 家宴上,大娘热情地招呼我,阿玛嘴角始终挂着淡淡的微笑,小我一岁的嫂子依然是天真、单纯的样子,偎依在大娘身边,即便阿玛也在,她撒娇的小模样时不时就会自然流露挡都挡不住。 更让我惊奇的是,她居然和费扬古相处不错。每当慕蓉来上一句嗲声嗲气,费扬古便会毫不留情调侃式地回敬一句,要么就会送去受不了的表情外加无奈摇摇头的举动,慕蓉丝毫不恼,反倒扯着大娘的衣袖,“婆婆,你看,小叔又来了!”大娘这时就会笑呵呵看着这两个孩子,而阿玛也会露出见惯不怪的微笑。 我的房间没有任何变化,得知我要回来,大娘命下人好好打扫了一番,虽是原来的模样,可心境却变了。一切很熟悉但又感觉陌生,赫桢府上的房间看似很陌生可又觉得熟悉。唉,熟悉和陌生就这样飘忽不定地互相换来换去,女儿和妻子这两种身份同时也于实在和虚空之间来回转化。 睡不着,情不自禁就来到额娘的海棠树下,真的很幸运,这一季枝头上的花蕾攒动被我赶上了,倚靠树干而立,我轻轻问道:“额娘,皇上晋升阿玛做了内大臣,你高兴吗?” “墨兰,是你吗?你怎么在这儿,还没歇息吗?” 声音传来我定睛寻去,原来是阿玛,他怎么也到了这里。 第63章 至亲笃好 阿玛问来,“是不是想你额娘了?” 我点点头,阿玛扶住海棠树,轻声说道:“我也想她,特别是这海棠花落英缤纷的时节,这心里就百般不是滋味,对她的思念有增无减。” 阿玛的直言不讳让我颇感意外,或许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才无需掩饰自己的真实感情。 “墨兰,原先阿玛对你大娘一直耿耿于怀,但渐渐地,阿玛才想明白,原来错在于我,我才是罪魁祸首。阿玛对你的额娘实在是深陷其中、情难自禁,虽无可奈何先娶你大娘,可却不懂如何真正疼惜自己心爱的女人。我把所有因不得已娶了你大娘的怨气变成千分万分的关爱给了你额娘,不管明里暗里,我毫无顾忌显露无遗,岂知这才是真正害了你的额娘。她小心翼翼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得尽疼爱的同时也承受着你大娘的无尽怨恨。” “你额娘是了不起的女人,也正因为她心思细腻、心胸宽广,所以她并未记恨你大娘,反倒是一片真心把你和费扬古托付给了你大娘,你大娘惭愧不已,阿玛更是愧疚难安。” 原来阿玛什么都知道,原来阿玛也如我一般曾经苦苦挣扎,可是他明白了额娘的一片苦心,而我现在也懂了,这美丽的花瓣之所以总是那么让人牵肠挂肚,那是因为额娘的美丽和善良一直随着这些花朵闪闪发光,直至永远。 “墨兰,你和赫桢是不是有事儿,阿玛很为你担心。这次他不是在家吗,为何不陪你同来?好不容易回家,他居然带了女人回来,而且还怀了他的孩子,女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菱香没少在我耳边唠叨这些问题,而我因为自己的私心所以总是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可如今听到阿玛关切地询问,我才意识到自己身边还有疼爱自己的亲人,他们无时无刻不在为我担心,一而再地忽略菱香,难道还要再而三视而不见阿玛眼中的焦虑吗? “阿玛,我与赫桢很好,别担心。男人三妻四妾不是平常事吗?我身为赫桢的夫人,为他纳妾,这点度量我还是有的,更何况还有了他的孩子。其实不怪赫桢,是女儿的错,我因为太后指婚心中怀有怨气,所以不愿赫桢靠近,再者皇上调他在外任职,两人相处甚少,自然有些生疏,不足为奇。” 我一把挽住阿玛的胳膊,头倒向他的肩膀,撒起娇:“阿玛,你都不知道,女儿在府上有多神气。奴才们对我皆是俯首听命,赫桢其实很信任女儿,家里的大小事务都是我在操持,阿玛还有什么不放心,我真的很好!” 阿玛被我逗笑,“你怎么也学会你嫂子那一套,也就你大娘受得了,怎么就是长不大,难怪洛舒总不归家。墨兰,你执掌赫桢府中的事务我也听说了,阿玛还真没看出你还有这样的本事,真是阿玛的好女儿,有出息。你在府上尽得人心,那是好事,可你终究是赫桢的妻子,总不能本末倒置吧?或许你心里还是念念不忘,阿玛不也是一直惦念你的额娘吗?总之,该过的日子还是要过,不要太固执,懂吗?” 如何再忍心让阿玛为我担心,我自然是满口答应好好过日子。 陪着阿玛回他屋的路上,就听他说,“自去年入冬开始,为了避痘,皇上大多留在南苑。明日皇上又要驾临南苑,正好轮上阿玛当班。这回皇上把阿玛冷不丁就提到内大臣的位置,阿玛真是觉得意外,为报答皇上的恩典,阿玛当然要尽心尽力,只不过到现在心里都还是有些忐忑。有时觉得离皇上不远不近反倒好当差,近到皇上跟前,反而觉得多出许多顾忌。” 都说伴君如伴虎,君心难测,这一点我倒是体会多多。那次从南堂回来后,我再也没去找过汤神父,尽管皇上一再鼓励我相信汤神父,随时可去南堂找神父告解,可我还是避开了宣武门。倒不是不信任汤神父,我是不想再与皇上有任何牵扯,岳乐曾经那样怨愤地责备我与皇上的关系,尤其是南堂见面后,我半点不敢整理皇上的心思,总觉得那是深渊,不能靠近。 阿玛见我放慢脚步落下,回身好奇地看着我。察觉后,我为自己的失神尴尬,尤其还是因为皇上。我蹦上两步上去,主动挽起阿玛的胳膊,“阿玛,孩儿愚见,其实皇上应该不是冷不丁提拔阿玛,反而是阿玛也该到了这位置。皇上年轻有为,容易接受新事物,也倾向推陈出新。像阿玛这样不陶醉陈旧也不追逐新潮的大臣最适合在皇上身边当差,皇上需要与自己志同道合的人才,也需要保持中立、冷静客观的臣子,皇上想要迈开步子推出新政怕是不容易呢?” 我得意洋洋,一心为阿玛高兴,“阿玛该是如何当差就如何当差,皇上选中阿玛,说明阿玛凭得就是自个儿的本事,我的阿玛一定行。” 阿玛倏地停住,满脸严肃,“女儿,你这些话断不许在别人跟前说,赫桢那儿也不许说,你一小妇人家怎么说起皇上的心思就跟闲话家常似的,打住。” 我立时愣住,再不敢多说一字,倒是阿玛觉得好似吓着了我,才又缓和神态,“回去后把赫桢的心收收,也照顾好自己,如今你这样能时常回来看望阿玛,阿玛觉得挺知足,其它的,莫要再强求,知道吗?” 掐住多余的话,我乖顺地送回阿玛,返身走到前庭,便看见洛舒那高大的身形缓步而来。 洛舒大哥可真是白白拥有这么好的身板,也没见过他骑射水平如何。按理说,满人家的男人应当不在话下,可他只当作玩乐,要是再拥有阿玛那样的悍勇和责任心,想必也是战场上的一员猛将。可惜他志不在此,也不知他一天在外都混些什么。 “墨兰,你怎么回来了?怎么,赫桢纳妾,看不下去,跑回来诉苦了吧?你不是常去莲芯那儿吗?我也没听她提起你在意那个小妾呀!” 我瞪他一眼,“别说纳个妾,只要他养得起,十个我也给他纳,小觑我也。阿玛晋升,我回来恭贺阿玛,倒是你整天不见人影,这个家你怎么丝毫不上心,年纪也老大不小了,怎么竟让人操心。” 他不甘示弱回瞪我一眼,“我是你大哥,不是你府里的奴才,还轮不到你为我操心。府上喜宴那日,阿玛让我送去贺礼,怎么没见你,难不成躲起来难过吗?一看赫桢那得意洋洋的样子,我恨不能抡他一拳头,搁下贺礼我就回来了,多看一眼都怕压不住火气砸了喜宴,让你难堪。” 谢天谢地,多亏他大发善心,否则我还真无法收拾。“多谢大哥关心,更谢大哥手下留情,放心好了,为谁难过我也不会为了他纳妾难过。” 这次,洛舒长叹一口气,“墨兰,我们兄妹俩怎么这么命苦,身边的人不是心里的人,只能过着形单影只的日子,有时真恨不得把这个世道砸个稀烂才解我心头之恨。” “哥哥,你知足吧?只要你想见莲芯,随时就能见到,慕蓉嫂子心思单纯,也不会为难你,身在福中不知福,还好意思在我面前抱怨,这不是气我吗?懒得和你说,我要回去歇息了。” 说着我也不向他道晚安,转身就要离开,没想到他一把拽住我的胳膊,低声说道:“到书房去,我有事求你!” 点上灯,书房一片光亮,把屋外的黑夜衬托得更加幽暗。此时我才注意到,洛舒的眼睛布满血丝,脸色也格外憔悴。 他坐到书桌后,拿起一支毛笔在手中玩弄,一会儿他放下笔,抬头看着我,“墨兰,我想娶莲芯,想要她给我生孩子,想得我头都快炸了。” 我搬来一个凳子,与他搁着书桌而坐,我也拿起他放下的笔,一边玩弄着一边问他:“莲芯怎么说?” “她不愿意,她说现在这样挺好。今天已不是第一次与她提这事儿,可每次总是不欢而散,今儿个我硬是被她赶出来,无论我怎么拍门她也不理睬。你不是常去找她吗?知不知道她都想些什么,总不会她心里有别人,不想嫁我吧?” 真想把毛笔往他头上敲去,莲芯的心里除了他还能有谁,就知道胡思乱想。 “莲芯对你怎样,你不知道?你想娶她,你拿什么娶她,整天也不知忙些什么,你让莲芯怎么嫁给你?你是家里的长子,娶她,还不是要带回家,阿玛、大娘、嫂子同意吗?如果让你自立门户,你要做些什么才能养活嫂子和莲芯,你要怎么做才能让嫂子和莲芯和睦相处,这些你都想过吗?男人就是这样一根筋,热火朝天激动一阵子,以后的日子还不是女人们自己受苦受累。” 他一把抢过我手中的毛笔,居然狠狠敲了一下我的头,“找你寻个主意,你怎么又来了,日后赫桢欺负你,我可不管你。” 我摸摸挨打的头,撇了撇嘴,把头扭向一旁,不忿回道:“谁稀罕你出头,别给我惹麻烦就行。” “行行行,大哥错了,赫桢敢对你不好,管他什么身份,我决不手软。”说着也用笔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我被他逗笑,他才又认真地对我说:“墨兰,你说的对,如果要娶莲芯进门,自然是要知会家里人,阿玛我反倒不担心,都是男人嘛,再说阿玛应该最能体会我的感受。慕蓉只听额娘的,而我最担心的就是额娘,其实我真的很害怕。虽说额娘变得好多了,可我终究是心有余悸,我害怕二娘的悲剧会在莲芯身上重演,每每想起,我这心都是凉的。” 一听到这,我垂下头,心头涌出说不出的酸苦,“对不起,墨兰,我说这些做什么,又惹你难过了。” “大哥,今晚阿玛对我说了一些话,其实阿玛什么都知道。思来想去,我觉得关键在于你,你要是懂得调和自己对嫂子和莲芯的态度,只要她们相处融洽,大娘不会为难莲芯的。我觉得大娘不会再那么做了,我相信大娘。” 洛舒瞪大双眼,突然我看到他眼角湿润,他站起身背对着我,仰头朝向屋顶,随后我听他深吸口气然后又重重吐一口气,回身时感动之情完全坦露,“阿玛这辈子能遇上二娘这样的好女人真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墨兰,你不仅出落得像二娘,就连心地也像她,连我都忍不住要数落皇太后,怎么就把你指给了赫桢,他不配。” 洛舒的夸奖让我很受用,我也不过凡夫俗子,得人夸奖也会沾沾自喜。 “大哥,我们都是一家人,你这夸奖未免有些王婆卖瓜自卖自夸。赫桢好不好,我还真不知道,日后再看吧!想来想去,怕是莲芯心有千千结,我替你问问,最近你也不要再逼她,让她好好想想。我觉得你倒是可以探探大娘的口风,到时候我会尽力帮你,毕竟我真的很喜欢莲芯。不过我看得出来,莲芯虽看起来恬淡安然,可我总觉她心里不平静,你就等我的消息!” 他顿时喜上眉梢,爽快地回我一声“好”,我们相视而笑,丝丝缕缕的温暖亲情借助灯光的投射蔓延到了屋外的暗夜。 第64章 南苑春光 第二天一早回府时,大娘竟然让奴才们搬来大包小包塞进我的马车,我哪是回娘家省亲,简直就是回娘家打劫。 “墨兰,赫桢肯定让你受委屈了,大娘也帮不上你。这男人三妻四妾,当家的女人也只能默默忍受,你可要照顾好自己,常回来,缺什么就告诉大娘,大娘给你张罗。” 我抱住大娘,这是我第一次与她如此亲近,心中感慨万千,放开她时,见她双目红润,心里冒出难以言表的滋味。阿玛早就出门,估计这会儿都陪在皇上身边前往南苑了。嫂子和洛舒各自分房睡,还赖在床上偷懒呢?倒是费扬古早早就过来找我,眼神中流露的不舍更是让我对他的心疼层层叠加不止。 离开娘家没走一会儿,我就遭到绑架,绑匪首领就是瑜宁公主,二话不说把我塞进她的马车,可怜的菱香和那一车从娘家打劫而来的物品统统被公主打发自行回府。 “墨兰,我带你去散散心,赫桢简直欺人太甚,早上到你府上找你,你回娘家有没有回来他居然一问三不知。亏你还给他张罗纳妾,要是我,一并打跑,眼不见心不烦。” 难道赫桢纳妾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我自己都没说什么,怎么大家反应都这么激烈? “多谢公主好意,墨兰感激不尽。可要是额驸纳妾,公主该怎么办,于情于理额驸纳妾也是允许的。” 公主杏眼一瞪,“他敢,有我还不够吗?牵了我的手,还敢牵别的女人;亲了我,还敢亲别人;上了我的床,还······”总算是收住口,连我都觉害羞听不下去了。 “墨兰,你好坏,你故意的,看我这张嘴,都说些什么。”说着一双粉拳攻击过来,冲我就是一顿捶打,还好只是按摩的力度,要不然我可要身受重伤。 公主总算是安静下来,一脸不解地盯着我,“墨兰,你可真奇怪,你侃侃而谈的那些故事可不是这样,我自己才没有你这般豁达。我只希望额驸对我一人好,同样,我的心里也只装着他一人,我的眼里也只看他一人,别说多个人,就是眼里多粒沙我也不能忍受。墨兰,我不懂,难道赫桢在你眼里是可有可无的人吗?你们成婚也就半年多,他就纳妾,生孩子也是小妾捷足先登,你心里不难受吗?” 公主的话噎住了我,她的感受是对的,爱一个人就该这样,她对额驸产生了深深的爱意,所以非常在意对方。而我,对于我的丈夫赫桢,谈感情实在是遥不可及,我们就是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公主,你要带我去哪儿散心,我对这个更感兴趣。”我叉开话题,赫桢成了我最近疲于应付的难题,而我根本就无从解答,到此为止吧! 公主一脸诡异的神秘,“墨兰,我可事先声明,沿途不许偷看,到了目的地我自然会告知你。要是你中途偷看,我就蒙住你的双眼,要是你中途回家,我就捆住你的手脚,所以你最好乖乖呆在马车里,和我说话就行。” 这反倒勾起我浓浓的好奇,打趣她:“公主不是要把我卖了吧?你可是堂堂公主,求您不要如此伤害我们这种可怜的小老百姓。” “没错,就是要把你卖了,买家可是家财万贯,肯定能卖个好价钱。”公主得意洋洋回敬我,那眉欢眼笑的样子仿佛都已开始数卖我的银子了。 ****** 站在这座行宫里,我为它的壮丽瞠目结舌,公主居然说这不过是众多行宫中的一个。在公主的淫威和恐吓之下,我被迫穿上一身杜鹃红的戎装窄袖,之后被强行带出行宫,公主一跃上了一匹白色的骏马,而我则在她的催促下上了另一匹栗色马。 虽说一直是马倌牵着马慢慢往前走,可我提心吊胆愣是没办法让自己冷静下来,一会儿冲着马倌问个不停,一会儿伸手小心翼翼抚摸马的脖子,驴唇不对马嘴温声细语和马儿交流。公主在一旁极致嘲笑、极致奚落,可我丝毫不加理会,继续我的安抚行为。 公主真的是带我来散心吗?非把我的五脏六腑散尽不可。 走着走着,我不再和马倌说话,也不再俯身和马儿交谈,我的目光完全被眼前的景致吸引了过去。 淡淡的绿色泛着浅黄晕染了这里的每一寸土地,嫩绿色的春天赋予了这里无尽的生机和希望,不规则散落的小湖泊在明媚的阳光下波光粼粼,居然还有麋鹿在湖边喝水、嬉闹。原野上不光是一望无际的草地,不远处排列的树木也不甘落后一展自己挺拔的身姿,不久后肯定就是片片葱笼幽绿的密林。 “墨兰,我们来赛马,你要是输了,我可要罚你。你要是赢了,我还是要罚你。”公主一改刚才极致的嘲弄,转为极致的无赖。 “公主,我的水平顶多也就遛遛马,怎么罚我都认了。这里实在是太美了,是公主的马场吗?” 公主回头吃惊地看着我,然后恍然大悟道:“我没告诉你吗?这里是南苑,我怎么可能有这样的马场,这里的一切都是皇帝哥哥的。来吧,难得皇帝哥哥恩准,让我到这儿玩玩,快跑起来,遛什么马,抓紧缰绳,咱们比比。” 说着她下令马倌退下,拿起马鞭往马后侧一抽,连人带马顿时犹如离弦的箭冲了出去。她的话我还没来得及消化,站于马旁的马倌便好意劝慰我放心骑马,马训练得很好,不会摔下来,然后还好心地表示愿意助我一臂之力。我还没来得及回应需不需要他的帮助,他就扬起手中的马鞭往我座下马的后臀一抽,马儿立刻四蹄甩开,飞奔而去。 这下子由不得我多作思考,紧紧盯着前方公主的身影,双腿紧贴马肚,上身俯下,耳边风声呼呼而过,一路直线往前追。可当正前方出现一湾小湖时,我顿时手忙脚乱,一会儿左手用力收短缰绳想让它左转,可谁知它刚转左,我又慌张地收紧了右边的缰绳,身体的重心也是忽左忽右,马儿的速度渐缓下来,最后干脆停下,索性低头吃起了地上的青草。 我哭笑不得,不知是哭自己水平太差还是笑马儿怡然自得,公主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蓝天绿草之间。刚才只顾着往前追,如今放眼望去,空旷的草场见不到除我之外的人影,阳光和水面相互辉映射出让人眩目的光彩。我牵着马儿步行了一段路走到一片树林跟前,树荫下歇一歇,说不准公主回头就骑过来了。 果然马蹄声传来,我站起张望过去,只见一匹黝黑透亮的骏马朝着我的方向呼啸而来。看着黑马急冲而来的架势,我吓得想要找个地方躲起来,忙乱中居然跑到我的栗色马一侧,躲在了它身后。 岂料,栗色马显然惧怕黑马的威力,竟然小跑闪到一旁,把我完全暴露在黑马的正前方。我只好快速抱住头低下,暗自虔诚祈求马上的主人是个高手,及时收住他的马让我免遭踩踏。 随着黑骏上方传来主人的一声喝令,黑马立即止住脚步,稳稳当当停在我跟前。长舒一口气,我一边暗呼“老天保佑”,一边站起身看向黑马的主人。他没穿他金灿灿的龙袍,而是一身宝石蓝便服,头戴一顶红绒结便帽,可这丝毫没有掩盖他身上透出的夺目尊贵。 黑骏得到主人的命令后,跑向栗色马,两匹马儿一边吃草一边嘶鸣交谈起来。 皇上兴高采烈往地上一坐,兴叹道:“朕等着看你和瑜宁谁先跑到朕跟前,可谁知瑜宁到了半天也不见你的人影。你可倒好,自个儿躲在这儿听风看景,好不惬意,要是瑜宁知道了还不知怎么气呢?” 我垂首站立,不打自招自己的骑马水平实在是羞于启齿,他爽快的笑声响起,“这下子你可倒霉了,难得瑜宁找到比自己差的,她日后肯定经常找你赛马,以前没少被朕笑话,如今她也可以取笑别人了。” 皇上右手拍拍他右侧的草地,示意我过去坐下,我不敢,站着不动。 他板起脸,“总不会等着朕拉你过来吧!”我一听哪儿敢劳他大驾,慢慢吞吞移过来故意保持距离坐在一侧,没想到他倒是自觉,自个儿挨近了过来。 “墨兰,没想到瑜宁这么喜欢你,一听说赫桢纳妾,气冲冲跑到宫里哀求朕处罚赫桢,嚷嚷着求朕把赫桢的小妾休了,朕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轻轻抚摸手边的小草,听他问我,“墨兰,赫桢府上的事务真的都是你在处置吗?这次为他操办纳妾的喜宴也是你亲自安排?” 听我恭敬地肯定回答后,他叹了叹气,“要不是安郡王提醒朕,你可要受罚了。” 虽满腹疑惑,但还是赶紧起身,请求皇上恕罪,他语带不快低声喝道:“好好给朕坐着,朕不想看你诚惶诚恐一副惊弓之鸟的样子。” 第65章 裁春叙事 正月,工部制造库奏言,修葺襄亲王府第需用赤金四百两,为钉片镀金之用。皇上得知震怒,不过是偶尔修葺,怎能如此花费,宫里修乾清宫时,皇上一再叮嘱务必俭朴,所以下令对工部制造库官员从重议罪,同时也严厉责处襄亲王。 襄亲王博穆博果尔是先皇的十一皇子,生母是先皇的贵妃,顺治皇帝继位封为“太妃”,顺治九年,加封“懿靖大贵妃”。顺治十二年,皇上封博穆博果尔“襄亲王”。 襄亲王如此响当当的身份皆不可避免遭到惩处,赫桢虽是宗室子弟,可出生庶室,身份本就不高,享受恩惠的同时也要受到各种规矩的制约。由于他自身骑射功夫见长,所以朝廷给了他职务,特别是后来皇太后的提拔和赐婚,一下子惹来众多宗室子弟的羡慕和嫉妒。 阿布德当初对我的提醒是对的,我只一味考虑自己的感受,忽略了该遵守的规矩,也未曾过多思虑人心的复杂。喜宴后有人觉得赫桢有福气,但有人就跑到宗人府告状,说赫桢仗着太后的恩宠铺张浪费,有违规制。 安郡王岳乐身为宗人府宗正当然要受理,报到皇上跟前,正好是瑜宁进宫面见皇上为我打抱不平,所以皇上打算严厉处罚赫桢,于公对宗室子弟有个警示,于私对瑜宁也算有个交待。可安郡王却认为赫桢无错,接受严厉处罚的应该是我,理由就是赫桢府上的大小事务目前是我主持,首当其冲该是我承担责任。 皇上听后顿时犯难,“朕怎么能罚你呢?赫桢在外,家里仅凭你操持,本就辛苦,大方为他纳妾,还要遭到惩处,说不过去。再者,本该为你出气,结果反倒处罚你,瑜宁恐怕更是赖在朕跟前不走了。” 最后皇上与安郡王商议,由安郡王出面私下和赫桢谈谈,日后谨慎行事也就算了。 岳乐他什么意思,居然提醒皇上应该处罚的是我,他到底安的是什么心?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他怎么这么讨厌我?想到上次去他府上的情景,我就悲从心来,都说女人心海底针,都说女人善变,可在我看来他岳乐的心更加捉摸不定,更加变幻莫测。 察觉到皇上推了推我,我抬头看向他,只见他目光笑意盎然。随着他的视线环顾一圈我的四周,我惊奇地发现临近我四面的小草居然尸横遍野、惨不忍睹,瞧我做下的好事,居然不知不觉辣手摧草生生摧残了这些个鲜活的小生命。 立时我居然学起汤神父的样子,先是比划一个十字,然后双手交叉紧握,虔诚地念道:“主呀,请宽恕我的罪过,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皇上在一旁早已是哈哈大笑,我哪里还顾得上他,迅速起身逃离案发现场,坐到了皇上的左侧,罪大恶极的我此时连多看它们一眼都觉得于心不安。 我刚才的虔诚行为有那么好笑吗?他至于笑得像朵在风中摇头晃脑的春花吗?“墨兰,朕不准你再去汤玛法那儿,看看你,再去南堂你肯定就变成汤玛法的教徒了。” 微风拂来,仿佛掠走自己方才的思绪万千,悦目的风景似真似梦抚平了内心的躁狂,放眼一览美景的我不禁也舒展笑颜,要不是身边是他,换了任何人我都会立即站起身震耳欲聋地大喊几声。 颇为意外的是他居然对我如何管理田庄的奴才很感兴趣,也不是什么神秘莫测的事情,我倒也毫不避讳和盘托出。 “你一妇人打理将军府也就够你消遣了,怎么连田庄也圈到了你手里?” 听听这问题,我绞尽脑汁、含辛茹苦地打理,他居然认为我在消遣,再说,我又不是圈地运动,何来圈到我手里之说? “回禀皇上,将军府的开销来自于赫桢的俸禄以及田庄的收入。奴才出逃,田庄奴才减少,无人耕种土地,土地日渐荒芜,再加上非人力所能对抗的天灾,收入只会连年减少。天长日久,田庄如同虚设,宅子里的开销仅凭俸禄难免吃力,朝廷的贴补只是杯水车薪,府里的日子日渐衰落也就不足为奇。思来想去,田庄的收入绝不可小觑,甚至是维持长远的固本之源,故土地不能荒。” 偷偷瞅他一眼,见他视线停在远处,不知有没有好好听我说,总不会嗤之以鼻吧?这时,他的声音幽幽传来,同时略微的不屑掺杂于其中,“怕朝廷养不活你,故地不能荒?然后呢?奴才没了,你准备亲自上阵种地吗?” 听听这口气,除了忍我还是要忍,“妾身手无缚鸡之力,如何亲自上阵,再者即便壮硕如牛,可独自耕作未免自不量力。不想土地荒芜,那就想办法留下奴才种地。我仔细询问管家,总结出逃人出逃无非是苦不堪言,吃不饱、穿不暖此为一苦;上级虐待下级,下级虐待底层,层层相欺,此为一苦;天灾自有定数,并非人力所能,一并归罪奴才,任意压榨,更是苦上加苦。长此以往,奴才们总是想方设法逃走,逃来逃去无非也就是保住自个儿的命,寻个吃饱穿暖的处所。” “你想说的不会是逃人法过于严厉吧?”他回头看向我,黑眉紧蹙,表情严肃。 这是个可怕的问题,更何况出于皇上之口,我不能回答。之前我和岳乐因为这个问题也有过激烈的争执,虽说岳乐对我的放肆既往不咎,可是皇上?在皇上面前放肆无礼是什么下场,位育宫的教训我怎会忘记,不由一个冷颤袭来,没有多想我便往旁边挪了挪,还是先保持距离。 “逃人法是朝廷律法,我怎知深浅妄加评论,皇上若问的是家务事,我还能说两句。”他的视线丈量了一下我挪开的距离,脸上泛出不悦,我低下头,不免有些紧张。 随后听到他缓缓吐了口气,温和地说道:“你说的有理,朕就问家务事,既然奴才们苦不堪言要逃走,你该如何留住他们?” “战乱纷繁,百姓流离失所无处安身,大多奴才源自于此。奴才们只求吃饱穿暖,片瓦之下有个栖息之地,小欲满足,即享安乐,我认为这就是人心思定、民心所向。既是小欲,给之便是,让他们居有处所,供给吃穿,无非就是主子施些恩惠,一开始做到这些,他们就能感恩戴德,足见他们对安定生活的期待。” “终究是妇人之仁,光是仁爱、施恩如何长治久安,人心难测,不怕他们好吃懒做、无所作为吗?” 妇人之仁,奴才们期许的恐怕就是这一点仁慈。不过皇上的问题确实中肯,留住他们又该如何管理他们,为此我确实伤透了脑筋。我先是把田庄的土地分成若干份,奴才们可以家庭为单位,或是自由组合人员,分别认种土地,到收成之时,按照比例收粮,余下的归他们所有,到了年终,还会根据具体表现给予额外的奖励。 在阿布德的帮助下,我们选出一名有经验、有声望的人充当田庄总管,再选出一些勤劳、能干的人充当监理,负责监督分配区域的情况。监理人不能滥用职权任意惩罚奴才,奴才犯错必须据实上报给总管,然后根据具体细则惩处。最下层的奴才也可以直接向总管检举监理人的不良行为,如果总管涉嫌包庇,可以直接向阿布德汇报,阿布德会暗中探查,查实后也会根据细则惩处监理或是总管。针对奴才制定的细则相对宽松很多,目的在于鼓励他们专心从事农耕,而针对监理和总管的细则要严厉一些,主要是防止他们滥用职权,盘剥下层奴才,但只要他们尽忠职守,除了薪金还会给予他们奖金。 皇上突然站起身,一言不发径直向前走去。怎么?听不下去要回去吗?不骑马?我刚想站起来,他快速转身,疾步走回,二话不说席地而坐我跟前,面对面看着他眼睛中火光亮起,熠熠生辉。 “你怎知你的总管、监理能够助你一臂之力?” 原来他的问题还没完,我以为他听够了呢?“任人唯贤,相对说来他们是有能力的人,发挥其所能,我们各得其所。再者,我的细则虽不是尽善尽美,可毕竟也是有所依有所据,谁都不可随意而为,但是也要讲求宽严相济,这确实不容易,日后要学的地方还多着呢?” 不知为何,他眼中的火苗在逐层燃烧,都已烧成了火焰,他似乎在刻意压制,“宽严相济,你居然懂这个?墨兰,你的管家阿布德功不可没,看得出来没有他你寸步难行,你怎能肯定他必定会一心追随你,绝无二心呢?” 皇上的敏锐不得不让我折服,毫无疑问这纯属侥幸,要不是我帮助他们一家祖孙三口团聚,阿布德不会对我忠心耿耿,别说是接管家业,说不准还仍旧被摆在供桌上当菩萨供着呢? 我的直言不讳仿佛从不远处的湖泊引来甘泉扑灭了他眼中几乎要熊熊燎出的烈火,眉头松弛,嘴角咧开,笑容慢慢溢出,笑声朗朗响起。 “终归还是妇人之仁让你赢得了阿布德的忠心,你说得对,侥幸而已。否则朕恨不能钻进你脑袋里看看,你竟还懂得这些,不过是管理家事,可你的方法竟如同朕治理朝政一般,你不过一介女流,朕听得心惊不已。朕知道你爱读书,这些都是从书里学的吗?赫桢要是有你这些胡思乱想、歪打正着,再高的爵位朕也封他,再高的官位朕也给他。” 我打理田庄与他治理朝政岂能相提并论?我的管理方式与赫桢的加官进爵更是风马牛不相及。他那变化多端的心惊、心安为的是哪般? 他的坦言陷我于思忖,可他却忽然站起,接着一把拽我起身,抓紧我的胳膊二话不说就往马匹的方向走去,猝不及防的我脚步凌乱地被他拖着,顿时心神慌张、方寸大乱。 第66章 狂放不羁 黝亮的御马旁停下,他放开我,走到骏马前面,轻轻抚摸骏马额头唯一的菱形白斑,“墨兰,上马,畅快地跑一跑,有朕在,你不用担心。” 恰恰相反,就是因为有他在,我才担心,我可不敢再次涉险,“听说皇上骑射一流,未曾有幸一睹,今日就赏我开个眼界,骑马我就省了,能有机会瞻仰圣上的马上英姿也是墨兰的福气!” 拍马屁谁不爱听,皇上也一样,年轻气盛的他更想一显身手,所以他当仁不让爽快答应了。轻快一跃上马,他纵目四望,嘴角的笑容越发灿烂。突然他勒紧缰绳,右手的马鞭往黑骏后臀一抽,同时猛松缰绳,黑骏一声长嘶,我眼睛一眨,他们已经疾驰奔出。转眼之间,黑骏犹如旋风一般狂卷而去,快如闪电地消失在我眼前。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皇上,虽然无数次察觉他眼中摇曳的火光,可他总会有意无意就强压下去。难道是紫禁城的重重宫墙具有层层湮灭的作用,还是金光闪闪的龙袍犹如无形的金钟罩起到了困制的作用。上次在汤神父那里他不经意间或是故意放纵下显露的孩子气,未作太久的停留就被他刻意熄灭,恢复他原有的威仪和庄重。 此时此刻在这辽阔的草场上,没有龙袍的束缚,没有紫禁城的金科玉律,没有随时在一旁提醒、守护的太监和侍卫,他那闪亮的光彩加上骏马飞蹄的风火轮,简直就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席卷而去,青春的飞扬不可抑止地在此狂放不羁。 由不得我多作感慨,脚下生风的御马驮着他飞箭一般射过来,这次我没有吓得落荒而逃,果不其然他们稳当地停在了我跟前。这一秒,就连我的双手都不听使唤情不自禁鼓掌起来,不用说我的钦慕之情也毫无保留坦露无遗,“皇上骑得太好了,犹如疾风迅雷,了不起!” 显然我的赞誉很受用,更加激发他的炫耀之情,洋洋得意宣称他还可以跑得更快,再来一圈让我见识见识。 又一次黑骏和它至高无上的主人再次驰骋而去,放纵的狂野再次迅疾燃起,可不知为何他突然改变了路线,朝着不远处的一个小湖泊而去。快到小湖泊时,骏马刻意放慢脚步,我猜想是不是清澈、湛蓝的湖水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然而就在他们小跑接近湖泊时,或许是草地有水湿滑,黑骏的前蹄一滑,马身向前倒去。突如其来的意外惊得我魂飞魄散,皇上摔伤,会有一堆人一命呜呼,万一再有个三长两短,那无异于天崩地裂。 此时的我如同脱缰的疯马狂奔而去,双目紧紧锁住他们。只见皇上用力拉缰绳带起马头,马头虽起可马身又向前猛蹿,眼看就要把他摔下马去,心急如焚的我恨不得自己也能脚下生风。皇上努力把身体摆正回鞍,同时更加用力拽紧缰绳,尽力送去力量帮助黑骏纵身跃起,黑骏果然不负期望腾身而起,重新站好恢复了平衡。 这时我这匹野马总算是气喘如牛地冲到了他们跟前,额头上渗出的冷汗以及跑出的热汗汇合在一起滚落,顾不得擦拭我目不转睛看着他,因为他转危为安我眼里担惊受怕的泪花茫然而落,加入到混乱的汗液中。 他依旧坐在马上,眼中的惊恐仍然残留,右手自然下垂,左手还是紧紧抓紧缰绳,双脚照旧踩在马蹬上,马鞭掉落地上。看他的样子顶多是受了惊吓,还好他骑术过硬再加上反应敏捷,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想着想着,我蹲下身来,双手捂住脸,努力平复自己的惊恐。 双手胡乱撸去脸上的汗泪混合液,深深呼出一口气,我重新站起身来,他已经下马,就站在我眼前。此时他的双目如同眼前的湖水一般平静,看来他清理情绪的速度更快。 “朕没事,好端端的,看你吓得不轻。” 当即我双腿跪地,双手放置地上,俯下身子惴惴不安说道:“墨兰不该鼓动皇上纵马狂奔,寻常人摔了无非自行休养便是,可皇上身背祖宗伟业,多少朝廷大事等着皇上决断,岂能有丝毫闪失。墨兰罪该万死,请皇上责罚。” 他蹲下身来,双手扶住我的两臂,声轻气稳,“快起来,是朕自己放纵不知收敛,怎能怪罪于你。” 眼睛扫过他的左手时,好像看到了什么。站起身后,我不假思索握住他的左手腕,翻过来一看,只见手掌已经磨烂,细血外渗,我又抓住他的右手翻开查看,还好,只是磨损表皮,不如左手严重。 既然如此,我也顾不上别的,暂时充当一下太医吧!我拉着他走到湖边蹲下,先是帮他洗干净右手,然后是左手,我小心翼翼用水冲去伤口上的缰绳细绒和灰尘,然后轻轻吹了吹,问他疼不疼,他摇摇头。在我行医的这段短短时间里,他一直很安静、很合作,我很满意,医生都喜欢乖巧的伤员。 突然想起自己带着干净的手帕,便拿出来,轻轻缓缓地缠在他的手上,打结,完毕。虽说我不是直接行凶者,可却是不折不扣的鼓动者。皇上没有迁怒于我,然而眼见他受伤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观,尽管是滥竽充数的弥补,但手帕挡住伤口的那一刻起,我还是为自己湮灭罪证的负责任态度感到满意。 我们同时站起身,我如释重负放开他的手,微笑而言,“皇上见笑,我也只能做这些,还是回去找太医抹些药为好。皇上请上马,你手伤了就由我来牵马,这个我擅长。” 他仍旧很安静,朝着黑骏走去,我有些不放心快速跟上去,“皇上,除了手,还伤着别的地方了吗?真的没事吧?” 他没有回答,轻巧上了黑骏,慢慢向我的栗色马走去。他的安静很反常,我不解地跟过去,来到栗色马旁,再次询问:“皇上,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他还是不言语,只是用下巴示意我上马。我爬上马,距他半个马身跟着,他仰头看了看自在漂浮的白云,我也跟着溜了溜,直觉白云也安静得出奇,这时听得他幽幽说了一句,“此时此刻,朕愈发怨皇额娘,愈发气皇额娘。” 这是什么逻辑思维,他的回答和我的询问牛头不对马嘴,合着这御马失蹄是皇太后造成的,不可能呀! 更离谱的是他居然还念起了诗,“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墨兰,还记得吗?” 想了想,我回答他:“皇上念的是《凤求凰·琴歌》,书里读过,传说来自司马相如的古琴曲,表达了司马相如对卓文君的钦慕和追求。” “只是在书上读过?”皇上停下马,回头看我,脸上略有些诧异。 当即我也停住马,“出嫁前曾经读过,书留在了阿玛府上。” 他立刻掉转马头,不可思议的眼神传递过来。除了书上有所记载,难道还有别的方式吗?再者,我接触有限,能从书上读到就不错了,至于那么惊讶吗? “皇上,皇上······”随着声嘶力竭的喊声传来,我们不约而同循声望去,远处有个人影正小跑而来,那扭捏的姿态,哭爹喊娘的公鸭嗓,可不就是皇上身边的吴良辅公公吗? 皇上皱紧眉头,不耐烦地低声埋怨:“该死的奴才,还真会挑时候。不用说,朕的侍卫还有今日当班的内大臣很快也会随之而来,不过才出来一会儿,大惊小怪。” 太好了,来得正是时候,有他们护送皇上回行宫歇息,保证安然无恙,我总算能踏踏实实喘口气了。内大臣?当班的内大臣?耳边似乎飘来昨晚阿玛说过的话,今日皇上驾临南苑,正好是他当值。 惊慌失措的我“嗖”地跳下马,慌不择路地想要逃窜。“你这是做什么?担心吴良辅看到你?” 我惶恐不安地摇摇头,“皇上,今日当值的内大臣可是我阿玛?” 他顿首想想给了我肯定的答复,“请皇上恕罪,墨兰还是赶紧先离开,要是阿玛看到我,我便是百口莫辩,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请皇上给我指条路,来不及了,我得拼命跑才行。” “你知道你现在什么样子吗?面如土色。”他嘴角挂着不以为然的冷笑,“鄂硕将军是凶神恶煞吗?你要辩什么?你要洗什么?看到你和朕在一起,还能把你吃了不成?” “皇上,请恕我无礼,我得快些离开,可我该怎么走呢?”我满脑子都是阿玛的样子,虽不是凶神恶煞,可同样让我心惊胆寒。 皇上无可奈何叹了叹气,抬起手给我指了个方向,“从这个方向一路而去,到头会看到一片树林,绕过林子便可见到你来时的行宫,朕会让瑜宁过去找你。既然火急火燎想要逃之夭夭,为什么要用跑的,骑马不是更快吗?” 可不是吗?现成的交通工具不用,脑袋短路了吗? 匆忙给皇上行了行礼,二话不说,这次我麻利地踩蹬上马,左手抓好缰绳,右手挥鞭跑马。栗色马仿佛也感应到我落荒而逃的急迫心情,快速带着我飞奔而去,就这样我还不觉得快,不时扬鞭催马,到达行宫的整个逃窜过程我居然是酣畅淋漓、一气呵成。 第67章 暴行恶语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我是怎么了,突然想起写《凤求凰·琴歌》,那天皇上的提问实在怪异,莫非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据传卓文君聪明美丽,有文采、通音乐,面对一贫如洗但才华横溢的司马相如的追求,她毅然决然与其私奔,他们成为了后来很多相惜相爱的情侣们的榜样。 可惜好景不长,司马相如得势后辜负了卓文君,想要纳妾,于是又多出一首描写女人被抛弃的哀怨之诗《白头吟》: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今日斗酒会,明日沟水头。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 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竹竿何袅袅,鱼尾何簁簁。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 我相信两情相悦的爱情,可我很难相信天长地久的爱情,火花四溅、电光石火的爱情让人期待,让人疯狂,让人迷醉,可人心的多变、世事的无常总会让爱情很容易香消玉碎。或许皇上感叹的是对爱情的期待,而我叹息的则是对爱情的失望。 赫桢出现在我房门前,我吃了一惊,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让我有些措手不及。新婚之夜他出去后再没进来过,宽敞的房间已经被我用屏风隔成了书房和卧室。 他进屋后淡扫我一眼,然后便如进了无人之境一般自己在屋里四处转悠起来,这儿看看,那儿瞅瞅。他这个样子让我心里很不舒服,不管怎么说,这也是我的私人空间,可碍于他的身份,也只能由他。 一饱眼福之后他回来坐在椅子上,我站在一旁问去:“妾身让菱香给爷上杯茶?” “不用,”他抬手阻止,随即放下,手指在身旁的茶几上敲打,这时他注意到茶几上的植物,“这是什么草?你倒是悠闲自在,连个草叶子都擦得干净油亮。” 我慢声慢语解释与他:“这是兰草,确切的说这是银边墨兰,正月、二月是花期,花色深紫,馨香暗溢。” 他好奇地端详了一会儿,“你和这草同名?它也像你一样整天就知道喝墨汁吗?” 我微蹙眉尖,他显然是善者不来、来者不善,“难怪?都喜欢喝墨汁,还真是志趣相投。” 我听着他这些没头没脑的话,选择一言不发。 “昨儿个皇上召见我,催我回通州大营呢!今晚还特地在宫里设宴款待我,不对,是我们夫妇俩,今儿个一同进宫赴宴,你准备一下?” 他摆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我虽面无表情可心头却是一颤,“妾身一介妇人,有什么资格进宫赴宴,爷在外辛苦奔忙,皇上设宴犒赏,足见皇上对爷的重视,我就不去了。” 他一声冷哼,“重视我?恐怕他想见的是你,而不是我?朝廷上一副仁义道德,喊着连年水旱,民生困苦,是他有负于上天作君之心,是他的过错。回过身来就忙着要召见别人的夫人,他还真有闲情逸致,这般无德,上天能眷顾他吗?” 他到底想说什么,我的心神自从他进来后就不得安宁,“你真的不去?” 听我回答“不去”后,他站起身,凑到我耳边,低语的姿势可声音却足够响亮,“我在场不方便吧?要想动手动脚也不合适?把别人的老婆占为己有,他又不是没干过,这次轮到我了。怎么?公主带你去南苑,他没看够吗?不过几天的功夫,他就迫不及待啦?” 心都蹦到嗓子眼了,我的双手紧紧捏在一起,觉得自己委屈,可又难以自辩,不知如何回话。 “回答我,在南苑你们都做什么苟且之事了?他到底想要干什么?”他用力抓住我的胳膊,声音震耳欲聋。 忍着疼痛,我脸带愠怒看向他,“你放开我,公主带我去南苑,事先我不知道,否则我不会去。今日赴宴,我不去,我谁也不想见。你说的苟且之事,我没有做过,我问心无愧。” 他放开我,仍旧是冷言冷语,“相信你,你当我是傻瓜吗?你在南苑时,无时无刻都在公主身旁吗?别以为我不知道,皇上有一个多时辰不知所踪,急坏了身边的侍卫还有你那刚提升为内大臣的阿玛,那时候偏偏公主身旁没有你,这难道不让人浮想联翩吗?说说看,你去哪儿了?既然问心无愧,那就仔细说给我听。” 顿时我哑口无言,他说得对,我的确和皇上在一起,的确只有我们两人,我的确是对皇上动手了,可不就是我拉着他到湖边,可不就是我帮他洗干净双手,可不就是我帮他包扎伤口。当时只是惊惧于他的受伤,并未察觉有何不妥,可现在想来,自己的举动未免太过轻浮,难不成赫桢连这些都知道?那么他生气也是理所当然,我的确是做错了。 “你哑巴啦?被我说中,无言以对了吧?”我不知自己是心虚还是负屈,可我就是无法开口申辩,突然很想逃走,躲开这些纷繁复杂的问题。想着想着我慢慢退到书桌前,扶住桌沿背对着他。 他冲到我身旁,抓住我的肩膀强行扭过来面对他的疾声厉色,“你还想躲到哪儿去,你今天给我把话说清楚,你······” 话没说完他突然放开我,他的视线移到了我书桌上刚写的《凤求凰·琴歌》,怒气在他脸上快速升腾,我不寒而栗,慌忙后退两步。 他回过头怒火朝天地吼道:“这是谁写的,你写的?” 我惊恐地点点头,再次往后退。 他二话不说冲过来“啪”地就扇了我一耳光,我只觉得耳朵“嗡”的一下,身体摔倒在地,脸上生疼火辣,许是嘴里头被牙齿咬破,嘴角开始渗出血来。 他用手指着我,大声辱骂:“我赫桢倒了八辈子的霉摊上你这样的贱货,我的脸面都让你丢光了,你们这对恬不知耻的奸-夫-淫-妇,害我成了大家的笑柄。” 他的暴行、他的污言秽语打跑了我的惊恐,我用手背拭去嘴角的血,冷冷地盯着他,“为何不分青红皂白就打我,我到底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让你成了笑柄。” “真是可笑,自己都做了还厚颜无耻地问我。好,我问你,我赫桢何德何能,皇太后为我加官进爵还给我指婚?皇上呢,等不及把我赶出京城,估计心痒得都快发疯了吧?难怪皇太后把你给了我,恐怕就是担心你这样的女人淫-乱后宫,我有什么错,凭什么我就该替他们接了这烂摊子,凭什么?” 他的恶言恶语犹如当头一棒击打过来,我傻眼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为什么会淫-乱后宫?这些莫须有的指责让我的怨忿也在顷刻间爆发出来,我挣扎着站起身,外面虽是阳光和煦,可我全身冰凉,冷若冰霜地看着他。 “果然是无德无能,才只会把气撒在女人身上。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淫-乱了?你倒是说说看,我怎么淫-乱?太后为何把我嫁于你,你应该去问太后,你以为我乐意吗?太后懿旨,我能抗旨不遵吗?我是不知道你在哪儿听了这些闲言碎语,有本事我们一起到太后、皇上跟前对质,无非就是搭上这条命,也让你那高贵的脸面得以澄清。别以为就你受了莫大的屈辱,我虽是女流之辈,可我凭什么就该这样任人宰割、任人羞辱。” 他气急败坏还想再打我,这次我面不改色瞪着他,就算被他打死我也不甘如此忍气吞声,看我这样,他反倒放下手,恨恨地说:“无风不起浪,清清白白又怎会无端端有这些传言,更何况洞房花烛夜他就已经表明了他的心意。为什么,既然你已经是我的夫人,为什么还要见面,如此羞辱于我?” “我不懂你的意思,总之,我问心无愧,信不信随你。” 他茫然地看着我,然后转身步向桌子,眼睛又盯向桌上的字,忽然他再次勃然大怒,拿起那张写着《凤求凰·琴歌》的纸,不过是瞬间,那张纸就变成一堆碎片散落在地,可他依旧不解恨,风卷残云般把我桌上的笔墨纸砚通通狂扫在地,同时还不断吼骂:“我向来不喜欢读汉人的书,可这个我看了无数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我才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仰天大笑,笑得我心里直冒冷气,“真是可笑,可笑之极,堂堂大清皇帝,竟然在我新婚之夜向我的夫人示爱,而我居然一知半解。如今呢?你写这个为的是什么,与他遥相呼应吗?” 说完他疾冲而来一手抓起我的衣襟另一只手挥起眼看就要狠狠打过来,说时迟那时快,菱香突然冲进来紧紧拉住他。菱香的举动更加激怒了他,抓住我的那只手使劲把我往书桌推去,我的头就这样撞在桌沿上。额头转瞬鲜血直流盖住了我的半边脸,我恍恍惚惚瘫倒在地,闭上双眼,耳边传来菱香撕心裂肺地哭喊声。 第68章 情薄缘悭 一夜的迷糊,一夜的疼痛,待得完全清醒时已是次日中午,菱香片刻不离守在身边伺候,双眼哭成两个红肿的核桃。 三日后,我不过在屋里走了几个来回,菱香进门看到便催促我回床上躺着。靠坐在床,菱香的疲累样子让我心疼,不由感叹:“菱香,没有你我可怎么活?” 菱香“哇”地一声放声哭出,趴在我腿上不停抽泣,“小姐,老天不开眼呀,为什么要让小姐受这些苦,非把人活活折腾死呀!” 轻抚菱香的头发,虽有气无力但还是尽力宽慰她,“菱香,看你说得这么凄凉?什么死不死的,有你这么照顾我,我好着呢?” 菱香抬起头,泪眼迷蒙中突然蹦出难以平复的气愤,“小姐,奴婢要回去告诉老爷,姑爷凭什么这么欺负人,小姐一个弱女子,他居然下得去手。别的不说,大公子若是知道了,绝不会善罢甘休,非揍他一顿不可,好为小姐出气。” “菱香,你不是一向都避着洛舒大哥吗?你刚才这口气仿佛倒挺热络?”我眉眼含笑打趣着她。 菱香有些不好意思,“大公子是个好人,奴婢看得出,他却也是实心对待小姐。” “是呀,家里人都很疼我,”抹去她脸上残留的泪花,我郑重其事给她下了死命令,“绝不能让他们知道,既然你知道大哥的脾气,就更应该守口如瓶,我不想让他们为我担心。至于我与赫桢的事,我自会处理,如你所说,我能管好奴才们,我能打理田庄,我还不能处理好与赫桢的关系吗?” 菱香显然持有疑虑,“小姐的本事奴婢毫不怀疑,可万一姑爷再动手,小姐如何保护自己?” 突然她脸上一道亮光而起,喊着:“对了,小姐可是皇太后亲自指婚,要不进宫求太后给姑爷下道懿旨,从此再不准打小姐。” “菱香,”这丫头还真不把太后当外人,“你以为太后的懿旨随随便便就给,你当大街上买白菜呢?这是自己府上的家务事,我自己能解决,你放心好了,去忙吧,我睡一会儿。” 说着,我便躺下,菱香不再吱声,但也没出去,拿了刺绣在一旁忙着。我侧睡转向床里侧,菱香这一提太后,我心里百般滋味涌出。太后一道懿旨把我推入深渊,我对太后的怨愤一直深埋心底,我只盼这是最后的懿旨,从此都不要再和太后有任何瓜葛。 至于求太后做主,责备赫桢,那就更不可能,若太后追问赫桢为何打我,我能说是因为皇上吗?赫桢一句句的斥责无不冲向皇上,就连岳乐也曾说过我与皇上关系匪浅,怎么好像大家都知道的事情我却是一片茫然,乱,纷乱如麻,剪不断,理更乱。 正想着,门外传来阿布德的求见,菱香过去开门询问,他说请我到书房,赫桢要见我。 菱香一听,立即拦在门前,“姑爷非要了小姐的命才罢休吗?我们小姐到底做错了什么非要这样?那就先打死菱香吧!” 我赶紧起身,正收拾着,就听阿布德说道:“菱香,你一个奴婢,主子们的事情你要死要活做什么?” 我来到门前,拉开菱香,“阿布德,别理她,别往心里去,她也是心疼我才这样。” 阿布德点点头,却又语重心长对我说:“爷打伤夫人的那晚进宫赴宴,回来后这几日就一直在房里不言不语,谁也不敢靠近。夫人,爷是我看着长大的,要不是心里难受之极也不会这样,夫人虽进府不长,可老奴这双眼睛也看得明白,您是个好人。如今还请夫人过去,有什么说个明白,有误会就消除误会,这样下去终究不合适呀!旁人说三道四,那终究是闲话,自个儿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 我毅然走出房门往书房而去,阿布德紧跟其后,走出一段路,菱香匆忙追来扶住我。看她眼中布满忧虑,我送她一个浅浅微笑,给她安慰也给我鼓励。 阿布德和菱香侯在书房门口,我推门进去,返身关好房门。呆坐在椅子上的赫桢着实让我吓了一跳,双眼布满血丝,脸色枯槁,没刮脸胡子拉碴显得更加沧桑。 我坐下来默默看着他,静静等着,等他开口还是等他动手? 从我进屋起,他就一直面无表情紧紧盯着我,沉寂许久才咬牙切齿愤愤说道:“看你这一脸的憔悴样,你的好皇上看见了还了得。见我独自赴宴,失望之情毫不掩饰,居然还厚脸皮地追问原因。” 怨恨的目光愈发汹涌,“听到我说你不守妇道挨了我一耳光,他居然不顾体面立刻就赏给我一耳光。我气急难平,直说你磕破脑袋躺在地上奄奄一息,恐怕命不久矣,他冲过去拿起佩刀就要砍杀我。要不是安郡王冲进来抱住他苦苦相劝,我怕早已是刀下亡魂,这大清朝我是因为打了夫人而被皇上诛杀的第一人。” 突然,他放声大笑,只是笑声中满是凄凉,笑声停止,凄凉转而注满他的眼眶,“夫人,解气吗?有皇上为你出头,你还留在我府里做什么?这将军府太小,容不下你!” 我闭上双眼低下头,只觉背脊起了一阵冰冷的抽搐,渐渐扩展到全身,接着又刺向心房。 我睁开双眼哀怨地看向他,“到底要我怎么做,你们才会满意。皇上的想法岂是我能控制,如若步步相逼,我甘愿一死了之,但绝不是因为我做下什么亏心事,而是因为我一介女流无立足之地只能如此成全了大家!” 他冷哼一声,口出嘲弄,“一死了之?别说是死,就算你掉根头发他都不会饶我,我才想问问,我该怎么办,你们才满意?” 心酸和无奈把我推进回旋无止的漩涡,不只是我,赫桢也被困于其中。顷刻间,我意识到,不止是我满腹怨恨,赫桢也一样,我们此时可不就是同为天涯沦落人吗? 我们俩就这样无声无息坐着久久不语,最后他起身走去,不知从哪儿拿出一个红色雕漆方形盒子交给我,盒子四面雕着精致、美伦的花卉图案。 我疑惑不解地看向赫桢,他悲伤地回望我,“新婚之夜,皇上差吴良辅送来两件贺礼,一是名为‘喜上眉梢’的羊脂玉佩,另一件便是这个盒子。吴良辅千叮万嘱这是给夫人的,只能夫人自己打开。当时我正在酒兴上,哪里顾得上这些,吴良辅一走我便迫不及待打开瞧瞧。” “我向来对汉人的诗词歌赋反感,盒子里皇上写的字我能读出,意思却是似懂非懂,可我总该弄清楚是什么意思吧?等我完完全全明白其中含义,气愤填膺之余就是追悔莫及,早知如此,我宁愿做那盲眼瞎心人,你我既有名分,就该糊里糊涂坐实了夫妻,这本就理所应当。怨只怨我违抗圣意私自打开,从此便一头栽进这无底深渊,再无路可逃。” 我抱住盒子,抬头看向站于我跟前的他,他抬起手捋了捋我因为包裹伤口而被压住的一缕头发,“墨兰,你我虽有夫妻的名分,可我们之间远隔千山万水,只得作罢。虽未曾有情,可你还是把府里、田庄管理得井然有序,我看在眼里高兴在心里。阿布德说得对,有你这样的夫人,是我的福气,别的不说,你对这个家确实是一心一意。我走了,还望你好生照顾浮萍,它日顺利产子我赫桢也算是后继有人,拜托你了!” 说完,他朝门口走去。 “赫桢,”我叫住他,放下盒子,走到他身后,“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只觉自己受了莫大的委屈,却从来不曾想过你也一样。既然我已是你的夫人,我保证,再不会见皇上,以后也不会去找公主,真的。” 他转过身眼中滑过动容,但很快又充满无奈,“墨兰,该是怎样便是怎样,日后的事情你我都无能为力。” 言毕他打开房门头也不回扬长而去,看着他的背影,阵阵寒栗汹涌扑面而来,我仿佛觉得他走进了浓浓迷雾中,就这样越走越远,直至完全消失。 我回身拿起雕漆盒子,慢慢打开,里头也就一张纸,上好的宣纸,展开看来,原来是皇上亲笔书写的《凤求凰·琴歌》: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第69章 一城三主 “墨兰,随我进屋去,你在这院里坐着一动不动就是半个时辰,还说喜欢我给你泡的茶,这茶都凉了你连看都没看一眼。方才日光还算柔和,转眼就这般毒辣,快来。”莲芯说着拉起我,一同走回屋里。 她给我重沏一杯茶,站在我跟前仔细验看额顶发根处,“这落疤可是躲不了了,还好藏了不少在发丝里,不然这娇美的面容怕是要留下遗憾。容我想想,听说姐妹们有个秘方可以消除疤痕,我打听打听,给你讨来,否则实在是令人惋惜。” “莲芯,没什么可惋惜的,这心都已被遗憾撕得支离破碎,还在乎这脸做什么?” 她坐着我身旁,怜惜的神色浮然而起,“快别这么说,让人心疼。公子他一听说将军爷打了你,不顾一切就要冲出去为你打抱不平,即使听说人去了通州大营,还叫嚣着要追到通州去。你这个兄长呀,十足的火爆脾气,一想起来,我都后怕不已。” 看看她,连数落洛舒大哥的神情都是那么娴婉,即便洛舒大哥是一匹烈马,在她面前也能转瞬化为一只乖乖听话的小羔羊。 “莲芯,哥哥的心思我知道,为什么不应了哥哥?人生说长也长,说短也短,只要两人真心相爱,名分这些东西又管它做什么,爱意拳拳,诞育子女,不是顺其自然吗?” 果然如洛舒所说,一向恬淡的莲芯听到这里脸色忽变,她站起身走到窗户旁,看向外面。 我紧跟至她身后,“莲芯,哥哥有什么不好吗?人无完人,他当然也有一身的毛病,可他对你的真心天地可鉴,这个连我都敢信誓旦旦为他担保。别看嫂子都进门一年多了,他们始终都是分房而居。” 不知为何,本是要劝说于她,没曾想我却滔滔不绝任由自己的内心奔腾而出,“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渴望见到他吗?不想就越发想,不念就越发念,就算他变得冷若冰霜,我还是不甘心念念不忘。若是能收回这份情,我又何至如此?汤神父的话是对的,我是赫桢的夫人,我为何不能学着去关心他,学着去爱他。” “可是怎么办,这心为他而碎,已经碎了,再难拼回来。要是他现在就站在我跟前,要我与他私奔,要我为他生孩子,我毫不犹疑就与他浪迹天涯,哪怕是遭受万恶不赦的惩罚,我也心甘情愿。就是他说要对我负责,就是他说要救我于两难之地,可是天知道为何一夕之间,他不见了,待我再见到他,他已经不是那个我熟识的他了。” 我收不住的激动马上就变成了叫嚷,“莲芯,你到底在犹豫什么?有什么可顾虑的,即使明日就会天崩地裂又如何,天长地久终有尽,为何不珍惜眼前人,更何况这就是你内心期盼的人。” 莲芯回过头,惊愕地看着我,“墨兰,你我虽交心,可彼此都有所保留,贪享的便是一刻静谧一份淡雅,压下内心的欲望,回身又继续随波逐流。可今日的你?你可知你这番话燃起的火焰更胜于公子他火爆的脾气,你可知自己都说了些什么?” “我知道,再清楚不过,大哥想要到通州大营找赫桢,我,我恨不得冲进郡王府,我恨不得砸烂他脸上那冷若冰霜的面具,我恨不得······”激动化为颓丧,我怅然坐到地上,泪珠滑落,哽咽道:“我想扑到他怀里,我想大声告诉他,我想嫁的人是他呀!莲芯,我都已望眼欲穿,你为何还要一再拒绝大哥,抓住他不要撒手,事过境迁,能够舔舐的除了遗憾也就只剩苦涩了。” 莲芯跪下抱住我,我们相拥在一起,久久都没有松手。 莲芯出身明朝京城官宦人家,崇祯十七年三月,李自成率领他的大顺军攻入北京城,崇祯皇帝于十九日自缢于煤山寿皇亭,这一年莲芯八岁。大顺军进城之初京城秩序尚好,店铺营业如常,但从二十七日起,大顺军开始拷掠明官,四处抄家,城中恐怖气氛逐渐凝重,人心惶惶。 接着大顺军士卒四处抢掠,杀人无数,莲芯的家被抄,父亲被折磨致死,母亲带着她流落街头,所幸得到至亲的寒酸接济,母女俩暂时没有饿死。四月二十九日,李自成在北京称帝,三十日逃离北京,临行前放火焚烧紫禁城和部分建筑。 五月清军进占北京,八旗禁军进驻内城,原先居住内城的住户,无论富人穷人,一律迁出内城。山穷水尽的母女俩实在是走投无路,只得一起投河自尽,不料母亲溺亡,莲芯却得救了。救他的船家年龄足够做她的父亲,可谁知这个丧尽天良的禽兽侮辱了只有八岁的莲芯,然后把她卖给了风雅园的老鸨。 就是这可怕的一年,莲芯从天堂坠落深渊,从富家千金沦落风尘,那个残酷的年代在她身上留下了刻骨铭心的痛楚。莲芯天生丽质,再加上出身官宦,气质自然流露书香之风,在老鸨的严厉训练下,莲芯才艺出众,成了风雅园响当当美貌与才艺并重的花魁。由于早先的痛苦经历,只要男人靠她太近,她就会花容失色,于是老鸨与她达成默契,只要她专心表演才艺,她可卖艺不卖身。 莲芯凄婉的面容深深刺痛了我,我今日的咄咄气势让她不得已再次经历了那些锥心刺骨的往事,“对不起,莲芯,原本也曾猜想你流落风尘肯定是不得已,没曾想竟如此凄凉。让哥哥为你赎身脱离苦海,好不好?你吃了这么多苦,让哥哥好好照顾你,好吗?” 她笑了,苦涩却又愤恨,“墨兰,我说出一切你还是不懂吗?你总说我心性恬淡,宛如一潭平静的清湖让人清心静气。你可知这平静的湖面下暗藏无尽的恨意,我恨大明朝昏庸无能,背弃了自己的臣民;我恨大顺军烧杀抢掠,害死了自己的父亲;我恨大清军横行无忌,逼死了自己的娘亲;我更恨那个泯灭天良的禽兽,侮辱了自己的清白。” 目瞪口呆的我断断续续问道:“莲芯,你也恨我和洛舒大哥吗?我们是满人,就是因为大哥是满人,所以你不想为他生儿育女吗?” “或许是吧,我如何能轻易放下呢?”她哀愁的眉尖让人心疼不已,“我害怕自己放下,我要提醒自己不可忘记家破人亡的仇恨。可是怎么办呢?公子他对我越好,我就会不自禁想入非非,甚至莫名其妙地忽视了他的身份,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又怎会不想与他长相厮守呢?不行,我早已没了清白之身,我注定此生就只能是风尘女子,公子如果知道我的过去,必定会嫌弃我,我又情何以堪?” “莲芯,谢谢你坦言相告。”我握住她的手,好希望我的真诚能够打动她,让她相信我和洛舒大哥对她的真心。“莲芯,交给我,我来想办法,我相信大哥。但也请你慢慢放下心上的负担,让大哥也和你一同承担,这样会更好。” 她迟疑不定,“可能吗?公子怎会不介意,男人我可是见多了,怎么玩都行,可要娶像我们这样的女人,少之又少。再者说,”这次她的眉头深锁,“即便公子不介怀,即便我们在一起有了自己的孩子,可万一······” 她目光突然变得闪烁不安,我握紧她的手,鼓励她继续说,不让她的犹豫止住她想要说出的话。“墨兰,我这样说恐怕是大逆不道。要知道,那时候我不过是八岁的孩子,可一年之中,这北京紫禁城的主人换了又换,那混乱不堪的世道让人胆颤心寒。可万一哪天这紫禁城又换了主子,满人退回关外,我那可怜的孩儿岂不是又要重复我儿时的痛苦吗?一想到过去我就不寒而栗,我死不足惜,可孩子该怎么办?不,实在是不忍想,不敢想,也不能想。” 这是大清入关的第十三个年头,天子脚下的普通百姓依然是食不果腹、战战兢兢,南方战事不眠不休,大清统一华夏尚需时日,百姓安居乐业遥不可及,难怪莲芯心中忐忑。 紫禁城的主人不会再退回关外,我知道,我之所以对莲芯保证并不是因为我知道历史的走向,而是,“莲芯,战乱四起,受苦的必然是普通百姓,可遇上贤明君主,不就是百姓的福份吗?我可以肯定皇上他不是昏庸无能之辈,虽说他是满人,虽说他维护的是满人的利益,可他并非是非不分、善恶不辨的糊涂君主,他苦读汉人圣贤之道,为的就是统一四海,百姓免于战乱,求得天下太平。” 莲芯不可置信地盯着我,“墨兰,你怎知这些?你在宫里见过皇上,对不对?你对皇上的了解不只如此吧?” 糟糕,我怎么在这为皇上歌功颂德,原来他身上并非一无是处,不知不觉怎么就替他说起好话。一脸尴尬的笑容,我拿起茶杯,抿上一口,“茶凉了,换杯热茶吧!莲芯你坐着,我来泡茶,你也尝尝我的手艺,在宫里时,太后还夸我泡得不错。” “千般袅娜,万般旖旎,这样的你泡出的茶不止是太后,怕是皇上喝了也会神魂颠倒?”莲芯口中的戏谑,眼里的试探让我有口难辩,只想含混躲闪。 洛舒大哥的突然出现挽救了张口结舌的我,一见大哥莲芯顿时面露难堪,可轮到我反攻她了,可还没等我开口,大哥轻皱眉头,疑惑不解地问:“合着你们俩刚才在这抱头痛哭吗?到镜子跟前瞧瞧,这胭脂都涂满眼圈了。” 我和莲芯同时低头,各怀心事,都不知该如何面对洛舒的质疑。洛舒倒也没追问,反倒一再催促我:“墨兰,你府上出事了,阿玛让我找你,他已经先行到你府上,走吧,我送你回去。” 我连忙追问,可他摇摇头说阿玛没详细告诉他,只知道十万火急,立刻找到我带我回去。当下我也不再多作停留,匆匆告别莲芯随洛舒一起往府上赶去。 第70章 生死之间 河北流寇时常搅扰,尤其最近愈演愈烈,故通州大营派兵参与围剿。赫桢主动请缨不说,围剿时更是奋不顾身、一马当先,敌人乱箭飞来,前胸中箭的他落马倒地,当场死亡。 一个七日接续一个七日,每隔七日都要为赫桢举行一次祭奠,七个七日结束,不知他能不能放开这世间的愤懑与怨恨安心而去。 噩耗传来,府中上下愁云惨雾、人心晃荡,我没有时间躲在角落里哭天抹泪,我必须配合阿布德收拢涣散、稳住局面,认真接待前来吊唁、致哀的亲朋好友,一丝不苟履行嫡长夫人的职责。 浮萍时而怨我害死赫桢,时而又怨自己挑拨是非、添油加醋,无论她说什么我都不予理会,反而加派人手照顾她,守护她与她腹中的孩儿是赫桢临行前的嘱托,我怎能掉以轻心。 其实我也不容许为自己留一刻喘息的时间,就是不能让自己停歇下来,就是要时刻让自己的脑袋处于忙碌、空白的状态,这样我才可以专心致志处理该完成的事情。 赫桢说过,我和他之间没有什么情分,可他从我眼前离去的背影却早已化为一根尖刺深深扎在了我的心上,这辈子都休想再拔出去。 立于院落中,抬头仰望星空,繁星闪动,不由嘴里轻轻念及:“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又是一个七夕来临,许是暗暗下定决心,此时的我居然纵容自己一副闲情逸致的模样,静静欣赏夜幕上跳跃光亮的精灵们。 虽然心早已在跌跌撞撞中摔成碎片,可我还是好言安慰自己:在这里我的书法日益精进,我的女红日益精巧,尤其是遇到众多形形色色的人,也得到很多人的关心,谁是该遇见的,谁是不该遇见的,我不知道,说不清楚,但我该心满意足,不是吗? 回到屋里,我开始忙碌地收拾,一切准备停当后,我坐于书桌前,提笔给洛舒写下一封长信,娓娓、含蓄地向他讲述了莲芯的遭遇,诚心请求他善待莲芯。我给阿玛的信不过寥寥数行,惭愧、不孝的我如何有脸乞求他的原谅。给弟弟费扬古的信竟然只有一行,“弟弟珍重,勿念姐姐!” 我在等待,没有时钟的提醒,只能凭打更来判断时间。漆黑长夜慢慢撤去,幕色渐转灰濛,天际缓缓泛明,万物越来越清晰。我打水梳洗,换上一身干净的素服,菱香进屋伺候我时,看见我早已打理好颇为意外。 想着菱香对我的悉心照顾,内心充满无尽感激,主动上前把她抱在怀里,深深致谢。她惊讶地询问我出了什么事情,紧紧抱住不松开她,不让她看见我几欲潮涌的伤感。谎称自己昨夜梦到阿玛,不免有些担心,催她赶快回娘家一趟,探明情况回来禀报。 送走菱香,抱着一摞东西来到大厅,阿布德和浮萍遵从我的吩咐已经在此等候。浮萍见我来,想要起身行礼,我走到她身旁,扶她坐好,视线移向她隆起的肚子,“浮萍,我可以摸摸吗?” 浮萍一脸不解,眼中升起防备,但却又快速抹去,放心地点点头。得到允许,我为她向我坦露信任感到欣慰,我小心翼翼把手轻轻放到她肚子上。很安静,或许是宝宝睡着了,没有任何反应。难道不喜欢我?也是,是我害苦了你,孩子,你连阿玛都没见上一面,连你也怨恨我吧? 忽地一脚踹来,浮萍惊叫一声,我的手仿佛被踹飞弹开出去,神奇的电流穿透掌心,穿入身心。鲜活的生命,顽强的力量,我晏晏笑语:“好孩子,你可要乖乖听话,不可淘气,日后一定孝顺你的额娘,知道吗?” 握住浮萍的手,温和地叮嘱她:“浮萍,这些是府里以及田庄的所有房契、地契,从今儿个开始统统交给你。为了你腹中的孩子,也想着爷生前对你的照顾、爱护,再难你也要撑住,守护好你自个儿和孩子。阿布德是可靠的人,日后请多多尊重他,他自会全心助你管好这个家。” 放开浮萍,我回身恭敬地朝阿布德福了福身,“阿布德,没有你这个家撑不起来,墨兰在这多谢你。如今浮萍身子不便,你要多帮忙照顾,让孩子平安降生,往后的日子也要像帮我那样助浮萍撑起这个家,也不枉爷生前对你的信任。” 阿布德大惊失色跪在我面前,浮萍站起身目瞪口呆,我冲他们淡然一笑,走出大厅,一路出了将军府。 思绪为何无端端变得凌乱,下定决心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淡定自若地安排每件事,为何觉得莫名的眷恋袭上心头,坐于马车上的我不是应该快速出城吗? “咯哒咯哒”的马蹄声声踩在心上,恋恋不舍越来越浓烈。突然,我叫停马车,告诉车夫先把我带到一个地方。在安郡王别院门口停下,我掀开车窗帘子向外望去,别院大门紧闭,再熟悉不过的院墙。 原以为自己可以洒脱地放开一切离开这里,可怎么这么不争气呢?过往的点点滴滴再次清晰地在脑海中一一浮现,他幽静深暗的眼睛,他寒光四射的眼睛,他掠过愠怒的眼睛,他溢出温存的眼睛,如果可以,真的很想再见他一面,哪怕只看一眼就行。 大门突然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人来,竟然是岳乐。喜出望外的我紧紧盯住他深深愣住,欣悦的满足从内心源源不断流淌出,我了无遗憾。很快他的眼神便扫到马车这边,他的双眼停在我的方向,我们四目相对。惊觉后我立即放下帘子叫唤车夫赶快离开,同时心中默默告别:“再见了,岳乐!”。 眼前波光莹莹的湖面在翠蓝的天空下更显幽蓝,那深幽的静谧很像他的眼睛,充满了不可捉摸的吸引力。那边的路道便是我第一次来到这里的地方,就是在那儿,岳乐从侧翻的马车里把我抱了出来。赫桢离世后,在菱香的带领下,我来过一次,在这里无助地徘徊了一天,最终闪烁着星星点点光亮的湖面让我下定了决心。 我谎称自己掉了东西在路上,然后给车夫一些赏钱打发他回去给我寻一寻,他将信将疑地往城里的方向而去。 湖水扑上了膝盖,“赫桢,对不起,要是千次万次的对不起能换回你的命,我绝不含糊。对不起,不能替你继续照顾浮萍母子,辜负了你的期望。” 湖水浸过了腰,“墨兰,对不起,看看我闯的这些祸,我打算做一名逃兵就此逃之夭夭。如果可以,我希望一切回到原点,我希望我们俩不要交汇,各自平行而过,各自走各自的路。” 湖水没上了胸,“墨兰,墨兰······”是赫桢在呼唤我吗?不是,是岳乐的声音,他磁性的成熟声色永远在我耳边回荡。“岳乐,我要带着对你的思念离开,我舍不得忘了你,我也很难忘了你。” 湖水漫上了下颌,“墨兰,你回来,墨兰,停下,墨兰······”大声疾呼从身后传来,湖面上偶尔一掠而过的鸟儿也发出嘶鸣声,莫非是鸟儿在挽留我,或许是催促我,“老天爷,佛祖,观音菩萨,天主,求求你们,让我回去吧,回到我自己的世界去!” “墨兰,你停下,墨兰,回来,墨兰······” 声嘶力竭的呼喊一直都在。 闭上双眼,湖水掩过双目,湖水盖过头顶,湖水完全淹没了我。 第71章 一生有你 这是我的房间,并非赫桢府上,而是阿玛府上,日夜辛劳照顾我的还是菱香。 还是花园里那个熟悉又雅致的亭子,菱香为我在石凳上铺好厚垫子,“小姐,坐下歇歇吧,奴婢给你沏茶去。” 面对皇太后的安排,皇上的倔强,赫桢选择了最激烈的方式对抗这样的命运。而我选择了逃避的方式,只可惜我还是回不到原点,祸是我闯的,路是我在走,不是应该由我来善后吗? 身后有轻缓的脚步声传来,敏锐地捕捉到,却没有回头,想当然认为是菱香,仍旧站立凝望天空。云层密布,天色昏暗,不可一世的阳光也甘拜下风穿不透一丝来到人间。 “菱香,有人对我说过,无需专求解脱困境之道,学会前念不滞,后念不迎,但将现在的随缘打发得去,自然渐入佳境。真是可笑,怎么会有这么不负责任的人说出这么不负责任的话,我这被湖水泡过的脑袋非但没有被泡糊涂,反倒清清楚楚记着过往的一切,如何渐入佳境,我可不像他那么洒脱说不念就不念。” “墨兰,我知道你心里委屈无奈,也知道你进退两难,但无论如何,你都不该轻生,万万不可。你不也对我说过,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活着最好,自己怎么就不愿珍惜了呢?” 心头一颤,身子一紧,是他,“王爷不该救我,我不是轻生,我在自救。我以为我从哪儿来,我就该回哪儿去。我不是她,可我却把她引向别路,我不甘心自己的命运被别人安排,可我的挣扎反而累及无辜,我活得很累,所以我要离开。” “墨兰,岳乐实在无颜见你,眼睁睁看你受苦却无计可施。要不是那日在别院门口认出马车里的人就是你,要不是放心不下沿路跟去,恐怕你早已是凶多吉少,那我更是此生难安。” 心田苦涩,仰天苦笑,“我真是多此一举、自作自受,临去前的一眼贪望真是多余,既然去意已决又何必再有牵挂,看吧,一念之痴反倒陷自己于举步维艰的境地。” 心意沉沉,深深叹息,“我这条命又被王爷捡回来了,王爷倒是给我指条明路,也好让我知道路的尽头在何处?” 久久的沉默,久久的无语,待他开口却是:“墨兰,今日过府探望是奉皇上之命而来。自从赫桢过世,皇上就一直安插人在赫桢府上随时通报你的情况。那日得知你安排完府中事务就此而去,下落不明,皇上焦急万分。后召见鄂硕将军询问你的下落,鄂硕直言你投湖自尽,并苦苦哀求皇上放过你,皇上一心挂念,故遣我过来探视,随后及时回禀。你问我路在何处,我无言以对,这次恐怕要看皇上怎么做?” 不可思议的震惊激怒了我,我冷冷地下了逐客令,“王爷请回吧!” “墨兰,我从没见过皇上如此不顾一切,皇上已不可自拔,这次就算是太后也休想再把他拉回来。” “太后原本以为你做了赫桢的夫人,皇上便会收心一如往日。我也不知太后对皇上说了什么,皇上确实不再提你,可他的喜怒多变更甚以往。今年万寿节后,皇上的眼里开始燃起让人不懂的火焰,特别是赫桢纳妾,他嘴里帮着瑜宁数落赫桢,可眼里却是笑意连连,似乎很满意赫桢的所作所为,着实让人不解。春天从南苑回来,明明手掌受了伤,可他却看着伤口时而高兴时而叹气,越发让人不可捉摸。” “直至邀请赫桢进宫赴宴,赫桢气皇上对你念念不忘,便直述打了你,皇上勃然大怒扇回赫桢,甚至听到你命不久矣,顿时疯了一般拔刀相向。我这才明白皇上何曾忘记你,只是把你埋在了心底。墨兰,皇上已然动了真心,你真的无动于衷吗?” 我紧紧握住双拳,指甲怕是都已嵌进肉里,狠狠扎在了我的心上。再也按捺不住,我回过身来,忽视他憔悴的容颜,忽视他无奈的神情,我眼中冲出的怒火狂热蔓延向他,恨不得烧干他幽深的眼潭,恨不得烧尽他内心的无情,“够了,别在我面前再摆出你侍君的赤胆忠心,我看不懂也不屑一看。” 我的双眼牢牢锁住他的双眸,我的愤怒再也不容许我后退一步,也绝不容许他躲闪一分,“还记得这里吗?不懂礼节的我肆无忌惮盯着你,这个男人的眼里布下重重障碍,可我还是忍不住一路冒犯尊贵的你不断探寻过去。还记得院里的海棠树下吗?‘猩红鹦绿极天巧,叠萼重跗眩朝日’便是你脱口而出的感慨。你被我捉弄时,眼中闪过恼怒,随即转为无奈,那时我是捧腹大笑,可过后却是深深眷恋。你托人送来的《诗经·蒹葭》,我一遍又一遍念着,一句又一句写着,盼星星盼月亮等着你回来,我的心已经掉进去捞不回来了,不懂吗?” 他后退两步,凄婉的神色让人不忍,可我还是狠下心目光灼灼盯住他,不让他有任何逃离的机会,“去年七夕之夜,你说过了八月十五,就一定娶我为妻,你一定一生珍爱于我,与我相守一生。你可知道我有多欢喜,我以为夕阳西下的草原上必定是我俩策马扬鞭的身影,可惜我等来的却是嫁与赫桢,而你冷若冰霜,从此于我形同陌路。如今,你居然站在这儿,口口声声对我述说皇上的一片真情,那我的真心呢?我是任人差遣的木头人吗?我是你们随意摆弄的物件吗?” 我再次走近他,双眼咬紧他的双目,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地有声,“你听好了,我想要嫁的人是你,岳乐,是你!” 头一次,我的怨恨把自己变成了最残酷的人,我的字字句句瞬间击溃了他眼中高高筑起的堤坝,泪光模糊了他的双眼,泪水冲出溃烂的堤坝,凄迷的他潸然泪下。 我要的就是这个吗?我的心碎了,所以我也要不顾一切撕碎他吗?他的泪水夺眶而出的一霎那,我的心再次疼得让我无法负荷,捂住胸口瘫坐在地上。他单膝跪地面对着我,我俩悲凄相视,纵有千言万语也只能无语凝噎。 他伸手过来温柔地拭去我滚落不休的泪珠,“墨兰,是我负了你,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活着,不要再伤害自己,不能与你厮守白头,但只要能看到你,我便知足了。” 我的手哆嗦着伸出,颤悠悠就快要触及他的脸,我停住了,我还可以吗?我可以再摸摸他的脸吗?我不敢,我犹豫了。他立刻抓住我的手,按在他的脸上,一触碰到他的脸,他的泪水沿着我的指尖流淌滑落,我的嘴唇不停抖动,我的心不停颤栗,我的双眼彻底迷离,他的脸在我眼前模糊不清。 他一把牢牢地抱住我,狠狠地扣紧我,恨不能把我嵌进他的身体,他痛苦地嘶声喊道:“墨兰,岳乐心中有你,一直有你,一生都有你!” 第72章 泰山压顶 “孩儿不孝,总是让阿玛为孩儿担惊受怕。既然皇太后懿旨已下,孩儿只得遵旨进宫伺候皇上,阿玛一定要保重身体,切莫过于记挂孩儿。” 阿玛满脸遍布忧虑,眼中的悲切几欲涌动成泪,却又谆谆告诫于我:“墨兰,阿玛不求别的,就想让你过些安生日子。无奈人算不如天算,皇上执意如此,还望我儿在宫中勤勉柔顺、敬慎居心,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安自保,阿玛便放心了。” 心中阵阵酸楚反复,看似一切已成定局,我却又满腹疑惑。我是董鄂氏墨兰,内大臣鄂硕之女,年十八奉旨进宫入侍,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可我将会是谁,谁又竟然是我,仿佛天要破晓给我划出一道光亮,指明我将来的命运,顷刻却又乌云密布,掩盖住很多我本可知道却又无从了解的史实。 一场秋雨一场寒,丝丝绵绵细撒而落,淅淅沥沥在我耳边轻诉,一番秋雨之后,蝉儿便只余下几声若断若续的哀鸣了。 家门口停着一辆马车,赶车的太监站于车旁等候。身着素净的衣裳,带着菱香,坐上马车,与家人挥手告别。此番进宫完全无法和嫁给赫桢的排场相提并论,充其量也就是当初进宫看望瑜宁公主的低调行事。这般冷冷清清我虽无所谓,可看着我离开家门的阿玛以及家里的每个亲人,他们眼中的失望和怜惜却是我难以抚平的。 玄武门前下车,在太监的引领下一路走进承乾宫,这才发现整个院落、殿阁焕然一新,原来刚刚修葺完毕,而且整个承乾宫居然没有安排别的主子。这么说,我是不是可以在此修身养性不被打扰,不管承乾门外是什么世界,里面却完全属于我,我只需把自己关在这一方小天地中独自贪享便是。 皇上会来吗?他会说什么?他会做什么?我该说什么?我该怎么办?整夜的提心吊胆,整夜的辗转反侧,出乎意料的是,直至天明皇上一直都未出现。 一大早皇上便遣太监过来告知要去慈宁宫向皇太后请安,其实不说我也知道,毕竟之前在慈宁宫陪侍,什么规矩我倒也记得。忐忑不安自然避免不了,昨日寒酸进宫后,除了承乾宫的宫女,我谁也没见着,想想也觉得自己可笑。昨日还幻想着从此蜷缩在承乾宫了此残生,今日便要改头换面走出承乾宫,有什么办法呢?即便是刀山火海,我也要硬着头皮面对,不是吗? 晨起洗簌完毕用早膳时,菱香便偷偷唠叨我选的衣服过于素淡,我反倒不以为然,浅浅青色为底的衣裳,衣襟、袖口是精心绣制的菊花,我甚为喜欢。 菱香毕竟头一次进宫,很多规矩不熟悉,所以我带上分配到承乾宫一名叫绿荞的宫女同往慈宁宫。 尚未步入正殿,便听得里面传来说笑的声音,进去后低眉敛额径直走到太后跟前恭敬地向太后请安,接着向在座的各位问安。太后心平气和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在座的有皇后和她的妹妹惠妃,还有靖妃和顺妃,另外就是还未封妃的瑞珠小主,来的不巧,这显然是蒙古后妃的聚会。她们只是对我点点头,然后一阵阵蒙语畅聊起来,她们有说有笑,而我静静坐着,能捕捉到的词汇少之又少。 等到大家起身离去,太后点名留下我,就连宫女们都遣了出去,屋里只剩下我与太后。我默不作声等着太后发话,可太后许久都不出声,无形中仿佛有一股压迫的气流制约着我,我只觉透不过气。 就在我琢磨要不要先开口打破这种压抑的气氛时,太后终于一开金口,“墨兰,细算起来哀家有一年不见你了,你气色很不好,好好给自己调剂调剂,年纪轻轻却是一副愁眉苦脸病怏怏的样子,不好。” 我站起向太后福了福身,“谢太后挂心,墨兰知道。” 见太后示意,我慢慢坐下,听她发话,“墨兰,你是个聪明人,又喜爱读书,很多事情你心里都明白。就说恪妃石氏,其父虽为吏部侍郎,可她不曾有子嗣,皇上还是封了正妃,并且特许她冠服用汉式,如此恩遇,墨兰你说说为何呢?” 我客套地回答:“恪妃娘娘知书达礼,深得皇上心悦。” “少说这些客套话,今儿个哀家遣开众人,只有你我,哀家就是想听听你说些有用的话,但说无妨。” 我想了想,小心应答:“皇上在前朝积极推行满汉一家,恪妃娘娘出身汉官之家,皇上如此厚待,一则娘娘自身淑德含章,二则可以笼络汉官之心,体现皇上不分满汉的决心。这只是墨兰的拙见,莽撞之处还请太后赐训。” “说得很好。六月,哀家向皇上提议册立孔四贞格格为东宫皇妃,说起来四贞到宫里也有些日子了,她自小随父军中,是个喜欢舞刀弄枪的刚烈性子,天长日久哀家也能看出四贞与皇上之间互有情愫,成全了他们也是一桩美事,可谓两全齐美,墨兰你说是吧?” 我暗自思索,太后为何说是两全齐美,四贞格格我见过,如果她与皇上有情那应该是得偿所愿,何以是两全齐美。回想皇上恩遇恪妃的背景,我突然想起四贞格格的身后是广西忠于其父定南王孔有德的旧部,这是不可小视的军事力量。如今大清尚未一统,前明顽固势力依然蠢蠢欲动,如果皇上册立四贞格格为妃,便可直接控制无主之藩。 皇太后不愧是女中诸葛,想想后宫中的诸位蒙古后妃,太后的目的一方面是巩固自家蒙古势力在宫中的地位,另一方面当然就是稳定蒙古部落,可以让皇上专心对付前明残党。所以就算皇上不喜欢众位蒙古后妃,但在身份、地位上也是给予尊贵与显赫,没有丝毫怠慢。 我不愿明言,只是轻轻点点头。 “可惜,这桩美事也付诸流水不了了之。皇上一口回绝了哀家的提议,再者四贞也坦承自幼父母为其定过亲,只得作罢。” 这次我没有多想就事论事回道:“太后思虑周全,皇上本可如虎添翼,可惜了。” 见太后不说话,我扭头看向太后,见她眉头轻蹙,眼中闪现愠色,莫非自己说错话,心里有些吃不准。 “你倒是坦然自若,一副就事论事、置身事外的样子。哀家问你,你就不想知道皇上为何一口回绝了哀家的提议?因为你,墨兰,皇上对你念念不忘,即便你是赫桢的夫人,皇上还是不能自已。赫桢阵亡,你操持完家中事务去向不明,皇上心急如焚。得知你轻生未果,皇上便不顾哀家劝阻,一意孤行,执意要哀家宣你入宫,择日封你位列正妃。你倒是给哀家说说看,身在这样的位置,你要如何自处?” 我大吃一惊,原来射出的箭最终还是要指向我。我赶紧起身,跪在太后跟前,“墨兰何德何能,不足于位列正妃。我并无显赫出生,阿玛一介武夫,只是秉着一颗忠君爱国之心英勇杀敌,如此身家无法相助于皇上,墨兰及身后家人绝不敢高攀,也决不会心存奢念,还请太后明鉴。太后为我指婚,故谨遵旨意嫁与赫桢。皇上命我进宫,故领旨行事。如今太后问我如何自处,我确实不知,请太后明示,但凭太后吩咐。” 太后脸上的怒色渐浓,“你倒是推得一干二净,左一句谨遵懿旨,右一句领旨进宫,合着这一切都是哀家和皇上自作自受,与你无干。怎么,心存埋怨是不是?都是哀家和皇上做主,你只是领命而行,如今就算是皇上不顾一切要封你为妃,你也只是漠然接旨,然后呢?蜷缩在承乾宫裹在你满腹的哀怨中吗?” “太后圣明,一语中的,墨兰便是如此打算。”我知道自己说出这些话肯定是疯了,无疑自寻死路,可我还是坦荡直言。 “那日太后准许我出宫,便知我心中所想,原本以为太后心存怜惜会成全于我,可惜我等来的却是嫁与赫桢的懿旨。赫桢战死,我心存愧疚,不免感伤他若娶别人,也不至如此。虽不是我杀了赫桢,可他的命却刺在我心上,我不可能无动于衷。后宫里的佳丽比比皆是,我实在不知皇上为何执意如此,但若了了皇上的随性,对我生出厌倦,把我打发到偏宫冷墙自生自灭便是。” 向来镇静自若的太后居然站起身,气急败坏用手指着我,“你,你,存心气死哀家!原想着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也是个痴痴傻傻的笨丫头。什么,希望哀家成全你?你眼睛被蒙住了吗?看不清楚这是谁的天下吗?莫说你一个小丫头,即便是亲王的命,那也都是皇上的。皇上选秀未结束,就已经盘算好比翼双飞了吗?哀家告诉你,只有皇上不要的才会指配给他人,谁都别想事先就在那动脑子成了自己的好事,什么功成名就、什么荣华富贵都是皇上给的,你明白吗?赫桢战死沙场,也是为国捐躯,死得其所,将来妾室生下后嗣皇上自会施恩厚赐。至于你,墨兰,抬举你位列正妃居然还想着自生自灭,你置皇上于何地?既然你那么愧疚于赫桢,好,哀家问你,如果哀家成全了你,可皇上还是如此执意而为,那么你心仪的人会不会像赫桢一样甘愿战死疆场,你的心还只是愧疚吗?” 太后的最后一问犹如一块大石头扔过来重重砸在我头上,我突然意识到,如果如我所愿嫁给了岳乐,那皇上对岳乐又会怎样?皇上对岳乐本就十分器重,假如因为我毁了岳乐甚至要了岳乐的命,恐怕我就真是生不如死。我惶恐地看着太后,嘴唇颤栗,直觉血液倒行逆施,心脏瞬间就要炸开。 或许是看到她的话对我起了作用,太后的恼怒褪去些许,“墨兰,你要知道,这一切的一切都是皇上的。把你那些纠缠不休的东西统统清理干净,小心仔细地服侍好皇上,这就是你的本分,你给哀家牢牢记住。” 我呆呆地看着太后,“太后也曾有过年轻的时候,不是吗?情之所动又岂是说干净就干净,我实在愚钝,不知该如何做到。” 脸色稍稍缓和的太后此时再度赫然而怒,“你以为哀家不能置你于死地吗?好啊,既然你只愿意守着你自己,看不清别的,听不得别的,很好,你给我跪好,跪到你想明白为止,否则跪死都不准起来。”说完,太后转身而去,留我呆滞地看着地面跪着。 一个时辰过去,膝盖、双腿失去知觉,太后刚才那些话一直在我耳边呼啸,好似锋利的箭一支又一支接连戳往我身上。 索玛姑姑走进来,跪在我身旁,“墨兰主子,你这又是何苦呢?” 我勉强扯出一丝苦笑,“索玛姑姑,我还是喜欢听你叫我墨兰,喜欢你教我泡茶,教我做点心,教我女红,一直跟在你身后学这学那,那样的日子真是简单又畅快。” 她轻声叹气,“主子,你以为太后为何留你在身边,本就是为了皇上。太后见你喜好读书、练字,与皇上爱好一般,再者,为了婉主子你甘愿受罚,对待奴才也是宽容厚道,太后就喜欢你这心慈温和的性子。皇上一次次来慈宁宫请安,你镇定自若,不献媚、不为动,那时太后就打算调教你,日后让你在皇上身边仔细伺候,皇上后宫的女人确实多不胜数,可太后始终觉得皇上身边需要一个贴心的人。” “墨兰主子,你聪明好学,太后高兴自己选对了人,可时间一长,太后终于看明白你的荣宠不惊并非因为你心如止水,反而是心有所属。太后自然不悦,气愤之情可想而知,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皇上身边不可多得的肱股之臣,太后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成全你,让你得偿所愿。” 我疑惑不解地紧盯索玛姑姑,“那日在南苑,安郡王奉命前来晋见太后,而太后也打算为安郡王赐婚,话还没说上两句,皇上就冲进来埋怨太后为何不带你去南苑,竟然允许你出宫回家。太后倒也不急,微微笑说该给你指婚,不能再耽搁你了。不料皇上怒色而起,冲口而出,‘不行,墨兰早已是朕的女人,她谁也不能嫁。’太后惊讶万分,郡王当即也惶惑不安匆忙退下。” “太后为此伤透了脑筋,皇上的性子太后最是清楚,倔强起来那便是千军万马也拉不回来。如你所愿,势必会引起君臣之间的嫌隙,皇上身边得力的王公日渐稀少,所以太后不能轻易冒险。如了皇上的愿,太后也寝食难安,起初皇上对你淡然置之,可不知从何而起,你的一举一动,皇上都是神不守舍,这样的皇上如何专心致力于朝政,太后担心皇上沉迷其中不可自拔,故不能留你在宫中。” “太后仔细斟酌选出赫桢,赫桢虽是庶出,可骑射功夫却不弱,几经磨练之后它日必是一员猛将。嫁人随夫,有你这样聪慧的夫人协助他,太后算定皇上又可多出一员得力干将,所以太后坚持把你指给了赫桢。” “千算万算太后万万没有想到,皇上的心实在难以左右,他就像一团烈火自顾自燃烧,任谁都不能轻易靠近,而你的固执更是让太后始料不及,你情愿化作一潭死水任凭自己被深深淹没。主子呀,你的性子怎么也是这般刚烈呀,你不顾一切扎进那湖水,皇上心急火燎跑到慈宁宫苦苦哀求太后。都说水火不容,怕也不尽然,太后算是明白了,没有你这水一般的人,皇上那烧灼自己的火焰实在是难以平复下来。主子,命中注定,为何视而不见呢?” 索玛姑姑的劝慰没有扭转我的心思,也无法让我去细细体会太后的用心良苦,反倒让我对太后的深思熟虑、精打细算感到可怕。太后不管想什么,她的出发点都是江山社稷,在她面前的一个个活人都是棋子,透过她敏锐的观察挖掘出每一个人可利用的能量,然后逐一安排尽量释放,一砖一瓦垒砌大清的稳固江山。 两个时辰过去了,三个时辰过去了,麻木不仁的我已经不去计较时间的流逝,我只是感叹自己何德何能居然也能成为太后的棋子,成为这大清江山的一块基石,一块欲哭无泪的石头。 第73章 我行我素 门外传来喧嚣声,有人一马当先冲进来,窜到我身侧立刻就要拉我起来。光看见那一身龙袍我就知道来者何人,头也不抬我满脸寒色说道:“皇上请回,墨兰咎由自取,甘愿受罚。” 皇上蹲下身,双眼瞪视我,“你一向对太后恭敬,怎么能惹恼太后?要不是索玛姑姑过来向朕禀告,你就打算这样一直跪下去吗?墨兰,你究竟是怎么了?” 我面不改色看着他,“皇上请回!” 不料他立刻把我抱起,出门后径直就把我放到他的轿辇上,然后坐在我身边,下令回承乾宫。回到宫中,宫女们忙着把我安置到床上休息,一会儿功夫就有太医赶来,我冷眼看着大家忙出忙进,仿佛这一切与我无关,直到大家退下,皇上坐于我床沿,我仍旧漠然置之。 “墨兰,你还好吗?”他声声温和。 “错在于我,我理应领罪,皇上何须如此?”我句句冷淡。 “墨兰,皇额娘和你说什么了?”他平顺询问。 “我自作自受,皇上何须多问。”我严正回答。 “你,你这是?算了,你好生休息,朕自己和皇额娘说去。”急躁取代耐性,他起身快速而去,我呆望床铺上方帐幔,脑子和身体同样僵硬。 第二天太后着宫女过来传话,要我禁足于承乾宫闭门思过,没有太后的允许不得外出。很好,正合我意,满肚子怨气的我巴不得终身监禁,就此得过且过,只觉自己全身散架,无力应付眼前这些错综复杂的纷乱。 一连三天,皇上晚上过来时我都躺在床上装睡,我也不知自己为何这样,总之就是不想面对他,他看我这样也是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太监过来传话说皇上又要过来,我忙不迭奔回床上,盖上被子,菱香头两天还劝我不要任性,后来也懒得开口不再言语。 皇上进屋时我双眼紧闭,听到他向菱香询问我的身体状况,然后感觉有人来到床跟前,我继续表演我的睡相。听得皇上说他要离开,又听他让大家一并退下让我休息,听到关门的声音,屋子里瞬时恢复平静。 诡计得逞,我心满意足地卷起眼帘,可没想到皇上就坐在床跟前的凳子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顿时说不出的难堪涌过来,我赶紧阖眼,可又觉多此一举,只好再次睁眼,慢慢坐起身来。 “墨兰,你打算躲到什么时候?你如今是朕的女人,你还能怎么躲?” 低头回避他的视线,双手胡乱绞揉被子一角,哑口无言。 “墨兰,怎么如今你就在朕跟前,朕反倒觉得你远在天边。你刚进宫的那天,朕立刻就过来看你,可不知为何这一路上朕竟然有些忐忑,就快走到承乾门时居然转身而回,连朕都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墨兰,你分明就是心中有气才故意顶撞皇额娘,你一向都规矩从容,究竟是为何?” 抬头看他,面容刻意覆上一层霜冰,“皇上犯不着为我如此,我不值皇上担忧。皇上日理万机,我身体不适无法伺候皇上,皇上还是莅临别宫让别的主子精心伺候,怡养龙体。” 我这没好气的口吻自然把怒色送到了他脸上,他愤然起身,“怎么,不想看见朕?好啊,朕这就走,朕这就去别宫,怡养龙体!”说完气冲冲出了房门。 不用激将法我也得不到安宁,我居然纵容自己一副不知死活的赖皮样子。 皇上负气而去,果然十日都不到承乾宫来,可也并非我想像般安宁。每日皇上身边的太监小碌子都会过来向我禀报,头天晚上皇上宠幸了哪位主子,好一招泼醋的伎俩!就算他把后宫里除我之外的女人全都宠幸一遍,我也不上心,所以每次听完小碌子的禀报,我便漫不经心地说道:“劳烦公公回禀,妾身知道啦。” 小碌子刚走,菱香给我端上茶,看得出来,菱香的耐心濒临崩溃,沉不住气就在此时,“主子,现在就咱们两人,你倒是说说看,你这样为难自己究竟想要做什么?自主子进宫以来,怎么就变得如此无所顾忌,主子不会忘了这是什么地方吧?奴婢不知道当年在宫里是怎样的情景,可如今皇上对主子的好却是真真实实,主子自己看不出来?还是压根儿不愿意看?” 我盯着书桌上自己刚展开的一张白纸,随意画点什么或是写点什么,“菱香,你说的都对,为什么这样我说不出来,就是觉得全身上下经脉逆转,乱作一团,我不想整理,不想看,不想听,也不想懂。” “奴婢越听越糊涂,可有一点倒是明明白白,皇上手里可是握着生杀大权,不只是主子你自己的命,还有家里人的命,一荣俱荣、一损皆损,主子连这个都不想吗?” “菱香,不要提这个,我早已不能为自己而活,我不想听这些,求你了,你下去吧!” 提笔,问自己,要画什么,想写什么,脑袋里的凌乱纵横交错,搁笔,作罢。 晚膳后,皇上遣小碌子过来宣我过去乾清宫,“烦公公回禀皇上,太后严令妾身禁足承乾宫闭门思过,妾身不敢违令,请皇上体谅。” 小碌子听完我的话张口结舌愣在原地,身边的菱香一脸苦相,绿荞、翠艾面面相觑,我则若无其事自行走到后院,一圈一圈随意走着。 许是走得累了,我便信然坐到井边的台沿上,仰望天空。这一方院落的天空余晖散去,刚才斜斜铺在屋顶、房柱、窗棂、地面的金光也渐渐随之归西,黑夜很快就要紧随而来。 我突然站起身,奔回到屋里,摊开纸张,提起笔便在纸上飞速潦上茫茫草原,落下掩映在云层中的夕阳,顿住笔,一人一马独自徘徊还是双双对对携手同行,我要画哪一种? 皇上怒气冲冲闯进来时,我手里还握着笔,没料到他会突然出现,我手忙脚乱拿着笔就赶紧给他行礼,笔上的墨汁也跟着忙中添乱涂到了衣裳上。他走近看看我的衣裳,我的窘迫样稍微驱退他的怒色,他紧紧盯着我。 不作它想,我脑子里盘算的却是挡住我的画,不让他瞧见。于是我快速后退两步,挡住书桌,不让他的视线移过去。画蛇添足的举动不知会不会起反作用,反正他回身一喊,“菱香,进来伺候你家主子换身干净的衣裳。” 无奈之下只好退到寝屋更换衣服,回来时只见他拿着笔停在书桌前,聚精会神盯着眼前的画。我的心提到嗓子眼儿,快步行至书桌旁,视线急忙投向桌上的画。 怎么可能,不过是换件衣服的功夫,他竟然在茫茫草原上加了两匹马,马儿头冲着头似在窃窃私语,似在分享青草的美味,方才作画时的落寞竟然在看到马儿后不禁为之动容。 “朕画得怎么样?刚才一眼看到此画就觉布满落寞之情,朕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情怀,想要改变却无从做起。看到这幅画时说不清道不明就随手添了一匹马,可那更显寥落,形单影只实在让人心伤。要是以往,即便心伤,朕也会孤芳自赏,可今日道不出所以然竟又添上一匹马,顿时心里涌出一股甜甜的清泉,这种滋味让朕爱不释手。” “墨兰也觉脉脉暖意流向心房,茫茫草原、瑟瑟残阳的冷清被冲淡去许多。”我目不转睛注视着眼前的画,目光落在两匹马上久久不愿离开。 皇上搁下手中的笔,探近身来,“不会怪朕坏了你的画吧?” 我无意识地躲开一步,浅浅一笑,摇摇头,但眼睛转向地面,不敢看他。 他走开落座椅子上,拿起茶杯饮上一口,“朕已和皇额娘商定八月二十五日正式册封你为‘贤妃’,朝服过不上两天便可完成。算起来也没几日,皇额娘说正式册封后你便可以解禁,到时候朕宣你过来乾清宫,你可就没借口再躲着朕了。” 怕是皇上又到太后跟前使性子,太后迫不得已才会答应。我面向皇上,恭敬地回道:“墨兰谢过皇上恩典,然墨兰一无是处如何身居正妃的位置,更何况妃号为‘贤’,何德何能享此称谓,恳请皇上收回成命。” 皇上来到身前,双手轻放于我双肩,真切的怜惜在他眼中流转,“墨兰,朕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朕心疼你,朕要护着你。朕不管你的心是被冰封住还是像石头一般不为所动,朕就是要留你在身边,只要能看见你,朕心满意足。” 说着,他放开手走到书桌前,迅速卷起桌上的画,脸上浮出孩子般任性的笑容,“朕喜欢这幅画,朕要带走。” 皇上离开后我还愣在原地傻傻站着,他朝我发脾气,冲我耍性子,我都可以坦然应对,可他这样的直白却让我不知所措,我甚至不敢想像这代表什么讯息。在我内心深处我从来都不曾想过,哪怕是一点点都不敢想过,皇上对女人会有一丝丝真情实意? 第74章 芒刺双心 八月二十五日,身着正妃朝服的我在承乾宫接受正式册封,立为贤妃,居承乾宫主位。随后去慈宁宫恭恭敬敬给太后行礼,太后一脸从容淡定,沉声静气叮嘱我皇妃该遵守的规矩,务求安分守己、克佐壶仪。 今日的慈宁宫,后宫主子们齐聚于此,虽说彼此并不陌生,可这样的场合,却是掀开我正式成为她们中一员的第一页。 皇后性子笃厚,认真给她行礼起身后,见她眼中佯装的镇定吞吞吐吐,紧张不安好似就要撞开窗户纸倾盆覆出,我给她的礼节性微笑稳稳当当,发自内心的真诚,希冀她能安心。 惠妃、靖妃、顺妃的傲睨却是顺理成章,大家对于蒙古女人在后宫的尊贵身份早已心知肚明,除非性格使然,否则举手投足间时刻提醒大家自己不容小觑的地位却也见惯不怪。 瑞珠小主清澈、明亮的眼眸在我身上来回扫射,不存敌意,只是好奇和猜测。这个不谙世事,更不懂男女之情的小妹妹,皇上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她就是洁净白纸一张,等着这光彩与阴暗交错的后宫在她身上一笔一划谱写。 恪妃的委婉、康妃的低调看似波澜不惊,平起平坐的我们却无法拉短距离,反倒退开更远的间距,不亲近别人,也不容别人靠近。 庶妃、福晋、格格等没有封号的女主子,顾忌我的地位对我敬畏那是理之当然,可我的出现,特别是短短时间内晋升正宫主位的速度确实惊扰了她们的安宁,特别是生育皇子、皇女的主子又会作何感想? 见面仪式结束,一一收入眼底的神色让我明白,原本以为自己从今天开始加入她们这个大集体,然此时我恍觉自己居然被撵到了后宫女人的圈子外,莫非是身后站着不顾一切要我进宫的皇上,他的威严和固执把她们一并赶到了我的对立面。 当然我并没有狂妄自大盲目到希望大家对我展开欢迎的怀抱,可人群中我渴望至少有一人能真心待我,给我鼓励的微笑,传递来姐妹的支持,那就是婉晴。进宫以来一直不得机会说话,本想着解禁后立刻去看她,目光快速在庶妃行列中搜索到婉晴,我们有过短暂的对视,可她那与大家无异的眼神甚至还充斥着冷淡,我的心沉沉下坠,是我眼神误差?还是姐妹间的情谊不知何时已经化为过眼烟云? ****** 应召走进乾清宫,不禁惊讶修建一新的乾清宫金碧辉煌。皇上七月才搬到这里,此时的他正坐于正殿居中的宝座批阅奏折,见我来便唤我步上基台到他身旁,递给我一本书《御定内则衍义》,“这是承太后训示刚编著完成的,朕亲写了序言,拿去暖阁坐着读读,朕批完这些奏折就过来。” 我坐在暖阁座榻上翻开快速浏览,书中主要包括孝、敬、教、礼、让、慈、勤、学八道,类似于家训,也像是女诫。在皇上亲写的序言中,有这么一句,“盖正其家而天下正,天下各正其家而风俗淳美,民物泰平,故先王治世,必以内政为本也。” 皇上的家可不是普通的家,上有皇太后及先皇遗孀,后宫是皇后及诸位妃妾,除去夭折的长子,现有两位皇子,除去夭折的长女,现有四位格格,光是人口就不是小数,再加上宗族、外戚,他的家就更是错综复杂。由此,我不禁感叹皇太后的坐镇真是非同寻常,对太后要求编著此书的心愿有了些模糊的理解,而皇上对静妃的心灰意冷,对现任皇后的无可奈何莫非也是缘由于此? 我合上书,站起身随意看去,书桌后方那一排长长的书柜顿时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缓缓走去,惊叹于书的数量数不胜数,种类琳琅满目。回身看向他的书桌,相对我见过的书桌,此桌稍长稍宽,桌上放着一本《陶渊明集》,镶嵌金边的笔筒里插着各类毛笔,砚台则是精雕细刻双龙戏珠的御用松花石砚,桌上摊开的宣纸上正是他的笔迹,“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目光右移,只见桌上竟然刻着:“莫待老来方学道,孤坟尽是少年人。” 我用手轻轻抚摸这一字一句,尤其到了“孤坟”二字,不知为何竟心生一阵酸楚。他那么年轻,为何内心却陷落这种孤独,古代帝王总称呼自己“孤王”,怕也不只是高高在上、敬而远之的意思。 见他进来,我慌忙过去行礼,“皇上恕罪,妾妃莽撞,皆为御用之物,妾妃不该走过来。” 他扶起我,径直走到方才我站的位置,“朕不怪你,换做是别人,朕一定生气。既然你主动请罪,朕就罚你日后常来乾清宫为朕整理这些书,还有书桌上的这些物件,奴才们笨手笨脚,总是不得朕心。” 我颔首称“是”,只是心里想着要是不得你心,还不知怎么骂我呢? “畿辅近地,连年荒歉,今年自夏徂秋,复苦于霪雨飞蝗,民生艰瘁,蒙皇额娘慈谕,小民如此苦楚,深为可悯,于是宫中节省银三万两即行发出,速加赈济。墨兰,自你进宫直至封妃仪式,一再简单、朴素,朕真是委屈了你,还望你体谅朕的处境。” “皇上一心为民,此乃万民之福。恕妾妃坦言,省去那些繁文缛节、奢华排场,妾妃只会暗自窃喜,落得轻松,丝毫不觉委屈。” 他招呼我到他身旁,“你刚才在看什么?桌上刻的字吗?在位育宫时朕就用这书桌,亲政不久,朕为了警策自励,便在此处刻下这两句,随时提醒朕不可懈怠。可皇额娘见后,觉得甚为凄凉,可朕觉得颇为符合朕的心境,你觉得呢?” 再次把目光移到桌上的字,我徐徐而语,“同样的话不同的心境便会有不同的感触,如是单纯提醒莫要荒废求学,‘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或是一旁皇上书写的陶渊明诗句皆为此意。或许是这‘孤坟’二字看着令人辛酸,皇上正当青年,经此对比,太后感伤也是常理。” 他轻声叹息,“正是如此,同是这句话,朕有时觉得倍感精神,可有时又自责自己无能为力。” 看他忧虑之色袭来,我便和颜悦色劝解道:“‘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皇上胸怀志向,勇往直前便是。” 他转颜淡笑,“反倒是你虽为女流之辈,却也不失志气。” 我坦然一笑,“妾妃何来志气之谈。‘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得此自在佳境,妾妃知足。” “墨兰你也爱陶渊明的诗吗?朕也喜欢。”他拿起那本《陶渊明集》递给我,“拿回去读吧,日后这屋里的书,你要是喜欢读,朕一概准许,只不过你可要多和朕聊聊你的感受。” 双手接过书,惊喜的笑容不自觉荡漾开去,随手翻阅两篇,抬头望向他,盈盈向他福身谢过,彼此对视,笑容缓缓流淌。 “陶渊明寄意田园、超凡脱俗的思想确实令人称羡,难怪在赫桢府上,你放着悠闲的夫人不做,反倒是涉猎田庄管理,不会是也想学陶渊明追寻淳朴的田园生活吧?” 本是东谈西说随心惬意的氛围,可当赫桢的名字从他嘴里脱口而出后,我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拧紧双眉,扭身背对着我,我则朝下看向地面,浓浓的悲伤蔓延过来,淹没了我们。皇上的表情让我意识到对赫桢的愧疚不仅是刺在了我心上,皇上并非无动于衷,怕是内心也承受着同样的煎熬。 原先以为我与赫桢之间站着皇上,现在看来我与皇上之间也立着赫桢。 第75章 祸从口出 直到晚膳时分也没瞧见菱香,我有些诧异,询问绿荞,绿荞只说菱香下午出去后就没见回来,我正琢磨着要不要派人出去寻寻,就见菱香一脸笑意进屋来。 “菱香,这可是宫里,规矩多的是,你刚进宫可不要大意。” 菱香连忙向我解释,原来是回宫的路上遇到婉晴和桃枝,一直冷冷淡淡的她们居然拉着菱香闲聊,还特意带她到永寿宫坐了一阵儿,正巧看到惠妃和瑞珠前来看望静妃。 “主子,”菱香看别的奴婢都退下只剩我俩,凑过来笑嘻嘻说与我:“这瑞珠小主年龄虽小,可论起辈份还是皇后和惠妃的堂姑姑。听桃枝说,这刚过世的和硕襄亲王的嫡福晋就是瑞珠小主的姐姐。唉,亲王和福晋都年纪轻轻,怎么如此福薄!” 眉头皱起,盯着菱香,看她一脸忘形,我问她:“今日你也是在婉晴面前如此感叹的?” “是呀,不过就我们三人,没有旁人。难得婉晴主子这般亲近,奴婢也高兴。奴婢随主子进宫以来,婉主子总是刻意避开我们,不料今日如此随和,奴婢希望婉主子常过来走动。想想从前,你们姐妹俩多要好,怎么突然间就生分了,奴婢和她们聊了好一会儿这才忘了时辰。” 我进一步询问都聊些什么,菱香说不过是宫里的事情,我在宫外的事情她倒是懂得分寸,丝毫都不曾吐露。 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高兴不起来,我完全吃不准婉晴的举动。也许是我多疑,可如今婉晴对我的态度,还有她眼中的漠然,早已不把我当作她倾吐心声的好姐姐。虽然我很想一如既往地对她,可就是不知如何做才能弥合曾经真挚的姐妹情深。 翌日下午,太后遣雯音给我送来燕窝,我留住雯音本想好好聊聊。或许是顾忌我现在的身份,雯音回话始终是小心翼翼,不免觉得有些失落。 她请退时,我毫不吝啬好好赏了她,她正要谢恩,这时两个翊坤宫的宫女过来,说是奉皇后之命带菱香过去问话。 由于坤宁宫在顺治十二年仿盛京清宁宫再次重修改成了祭神的场所,皇后便选居翊坤宫。 本想具体问明原因再让菱香过去,可两人一问三不知,就知道奉命带人。菱香惶惶不安随她们而去,雯音靠近我,小声说明:“贤妃娘娘还是亲自去一趟翊坤宫,皇后向来不管事,平白无故不会叫走菱香,怕是菱香要受苦。” 其实一听翊坤宫要带走菱香,我就觉事情不妙,现雯音又这样提醒,我心里乱作一团,就连绿荞也过来怯声怯气附和:“主子要不要去看看?菱香姐姐怕是凶多吉少。” 不作迟疑,我带着绿荞、雯音一路疾步奔向翊坤宫,途中雯音突然停下,“贤妃娘娘,奴婢还是赶回慈宁宫,求求索玛姑姑,说不定能帮上忙。”我连声谢过雯音,然后带着绿荞来到翊坤宫。 刚踏进翊坤宫就看见院落中放着刑凳,顿时心惊肉跳,看这架势,今日恐怕是难逃一劫。翊坤宫正殿就像是衙门大堂一般,皇后正经居中而坐,皇后左侧依次是几位蒙古后妃,居然还有静妃。要知道静妃改居侧宫后从不去慈宁宫请安,很多场合也见不到她,可今日竟然在此出现。皇后右侧是恪妃、康妃以及几位庶妃。 菱香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颤声连连:“皇后娘娘,奴婢冤枉。奴婢从未说过任何对瑞珠小主不敬的话,也从未讥笑蒙古主子们,更不敢说冒犯和硕襄亲王福晋的话。奴婢进宫不久,也就是呆在承乾宫服侍主子,恭请皇后娘娘明鉴。” “贤妃,你来做什么?怎么,你的奴婢胆大妄为、口无遮拦,皇后身为后宫之主帮你管管都不行吗?别以为皇上总往承乾宫钻,你又往乾清宫跑,你就能上天入地,这后宫是谁的天下,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静妃喧宾夺主冷冰冰的话语让我惊慌加剧,我赶紧向皇后请安,又挨着顺序向各位主位问安,最后小心地对皇后说道:“菱香有错,皇后娘娘责罚那是理所当然。菱香是我的侍婢,我也想知道她犯了什么错,在此恭听皇后娘娘圣断。” 瑞珠不过十一岁,此时的她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说她听到菱香嘲笑蒙古主子们,菱香还说和硕襄亲王命薄、没有享福的命。我一听就知道有人把菱香的话加油添醋传给了瑞珠,是谁,心知肚明。 皇后生气地盯着菱香,“贱婢,是不是你说的?你一个小小的宫女,竟敢如此放肆。” 静妃此时再度开口,“什么样的主子带什么样的奴才,若论到放肆,贤妃可不是等闲之辈。这奴才狗仗人势,今日非狠狠修理她。” 菱香万分惊恐,“皇后娘娘明鉴,奴婢不敢呀,奴婢绝不敢这样说的。” 惠妃也冷冷插过话来,“这等贱婢,留着有何用,趁早处理了,看着心烦。” 菱香一个劲如捣蒜般磕头,我心疼得五脏六腑都快纠结到一起。 这时皇后的声音传来,“贤妃,菱香可是你的奴婢,本宫提醒你,就算你在这,该罚该打本宫绝不会手软。” 我努力压制内心的紧张,恭敬回复:“皇后娘娘贤德,定会秉公决断,一切听凭皇后娘娘处置。”我知道菱香肯定逃脱不掉,她毕竟说过类似的话,皮肉之苦在所难免,只求能够保住她性命。 皇后想了半天没有开口,倒是惠妃起身走到她身旁低语几句,这才听到皇后的声音响起:“菱香,身为奴婢竟敢对主子不敬,胆敢背后议论,实在可恶之极,希望你经此教训长个记性,看你还敢不敢这般胡言乱语。来人,把菱香绑在院中刑凳上,杖责五十,以儆效尤。” 我一听吓坏了,杖责五十岂不是要了菱香的命,当即跪在皇后跟前,“皇后娘娘明断,既然是我的奴婢,我责无旁贷,都怪我管教无方,才会让菱香对主子不敬。只求皇后娘娘准许我承担半数杖责,主仆二人经此教训,必会安分守己。” 我的话音才落,菱香就慌忙向我惊呼:“主子,都是奴婢的错,奴婢自己承担。” 接着又面向皇后,苦苦哀求:“奴婢恳求皇后娘娘,不要杖责贤妃主子,与主子无关呀!” 这时,瑞珠快速站起,言语中胆怯冒出,“皇后,你总不会连贤妃也要杖责吧?她可是承乾宫主位,再者,这话也不是她说的。太后姑姑知道了,说不准会责备我们,还有皇上,铁定生气,不要打她。” 静妃一把拉回她,怒颜训斥:“小孩子,你懂什么?这儿没你说话的份儿,回去坐好。” 接着静妃和惠妃一唱一和促成皇后做出最后决断,那就是杖责菱香三十,而我领受二十。 菱香被太监拖到院中,扒去外袍,身穿贴身衣裤,趴在刑凳上挨了三十下毛竹杖的重杖,疼得她又是哭又是喊,嗓子都哑了,最后昏厥过去,奄奄一息。 轮到我时,可能是顾忌我的身份,直接让我趴在刑凳上受刑。 毛竹杖打在屁股上时,疼得我连嘴唇都咬破了,眼泪也是一直在眼眶里打转,可我还是硬撑着,别说是喊叫声,就连呻吟声也狠狠堵在口内。 挨过十下之后,我只觉眼冒金星,实在是疼痛难忍。没想到静妃还不解恨,冲过来一把抢过太监手里的毛竹杖,居然不顾自己的身份和体面,要亲自充当刽子手。 我当然清楚她为何对我恨之入骨,那时结下的梁子,今日她要一并讨回,我充分理解。但让我寒透心的却是当初我一心维护的妹妹竟然对我下此黑手,这比身上的伤不知痛了多少倍。 我闭上双眼,静妃出手打我,不用说,小命休矣,才进宫没多久,没想到这么快就香消玉殒了。 随着太监高呼“皇太后驾到”,我猛然睁开眼睛,所有人起身屈膝行礼,当然我和菱香却无能为力。 当我被绿荞和雯音又是背又是搀扶进入殿内,我哪里还能坐,索性趴在地上。太后命人给我拿了个枕头让我抱住,又叫来太监把昏迷的菱香背回承乾宫。此时我真是对太后感激不尽,无论如何,菱香算是保住性命,要是没有菱香陪在我身边,我都不敢想像我该怎么活。 太后坐定,大家站齐,我趴着,听得出来太后努力控制着几乎就要喷涌而出的怒气,“哀家自住进紫禁城,从未对下人行刑,顶多就是罚跪、禁闭、罚扣岁银。奴才虽是下人,可终究日日伺候在身边,也该好生对待。皇后,哀家一直看你秉性仁厚,谁曾想你下起狠心来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静妃,真是难得,哀家想见你一面都不容易,这种场合你倒是积极,连杖责这种奴才的活你也抢着干。你是皇后的姑姑,劝诫没你的份儿,推波助澜你倒是挺身而出,到如今你都还不明白自己是如何从皇后的位置上摔下来的吗?” “我自然明白,难道太后不明白吗?皇上他看我不顺眼,看咱们蒙古女人不顺眼,就把我赶下来了,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到这种时候,静妃居然还是如此不可一世、目中无人,我都不由对她产生了仰慕之情。 太后怒火中烧,“你放肆,简直是胡言乱语。”但很快太后就平复下来,语气中咽下怒气升起威严之气,“来人,把静妃带下去,没有哀家的允许,不准她出永寿宫一步,再不知反省,连房门都别想跨出来。” 瑞珠被叫到太后跟前问话时,紧张得更是话不成语、言不成谈,听得人头昏脑胀。太后呵斥她好好说话,她才顺溜出一句,“太后姑姑,瑞珠并非亲耳听到菱香说话,只是听说而已。” 太后震怒,“瑞珠,你在胡说什么,好呀,你说说看,你听谁说的?” 瑞珠顿时支支吾吾、慌慌张张,我的目光扫向婉晴,只见她大惊失色、脸色发白。瞬间,我的内心说不出的挣扎。对她于心不忍,有;让她自食恶果,也有。我们是姐妹,我们曾经那么要好,我该怎么做?我能做些什么? 太后双眼一一扫过众位主子,严厉问道:“《御定内则衍义》已发入各宫,蒙语、满语、汉语皆有,到底有没有人认真读过?” 冷哼一声,“怕是没读,要是仔细读过,今日还敢一个个在这儿瞧着大张旗鼓地动用杖刑?难道就没有人体会哀家期许后宫敦睦嘉仁的一片苦心?” “瑞珠,你读了没?” 太后的突击考察引得瑞珠瞠目结舌,含含糊糊回道:“太后,我没读您说的这本书,惠妃说那都是南蛮子的傻话,也不知扔哪儿去了?我这就回去找找,等我背下来,太后您再考我。” 瑞珠这没心没肺的话真是火上浇油,太后脸色愈发沉重,“不用找了,你也趴到院子里的刑凳上挨几下,你脑子就清楚了,到底是谁在你耳边说三道四,快说!” 眼看瑞珠的眼神就要往庶妃行列扫去,我心一急,朝着瑞珠喊出:“瑞珠妹妹,都是我不好,没有管教好菱香,让你受了委屈。我向你保证,经此教训,菱香再不会这样,求你宽恕菱香。” 然后我便转向太后乞求道:“承太后训示,墨兰惭愧至极,未能体会太后苦心。菱香有错在先,皇后娘娘应该处罚,我身为主子,没能管教好奴婢,受罚同样有理。如今惊动太后亲自赶来,实在是不孝、不贤,此过错更是难以饶恕,求太后恩准,继续未完的杖责,但求太后宽心回慈宁宫休息。求求您,太后。” 听完我的话,太后若有所思看着我,身子稍往前倾,幽幽发问:“你若是回答出哀家的问题,哀家就能宽心回去,你可想好了!” 虽是点点头,可心里却七上八下。 “菱香为何挨打?犯的是哪条?” “礼之道,子目九,谨言。” “你为何挨打?犯的是哪条?” “礼之道,子目二,肃家政。” “身为主子,奴才犯错,对其处罚也是当然,可若是想要后宫安宁,还是慈之道,都有哪些?” “逮下、慈幼、敦仁、爱民、宥过。” 太后微微一笑,稳稳靠向椅背,神色自若,“看来贤妃读过《内则衍义》,可惜未能切身领会,回去后再认真学习。” 太后眼眸再次横扫各位,“各位回去后,好好学习,这就是大家该守的规矩,下次还是一问三不知,哀家定然重罚。皇上每日在前朝殚心竭虑,后宫就该和睦、谦让,这才是助皇上一臂之力。” 瑞珠即刻跪在太后跟前,“太后姑姑,我错了,从始至终我都不想贤妃姐姐受罚,这件事本就与她无关。再者,太后的问题她也都能够尽数回答,不要再打贤妃姐姐,你看她脸就跟一张白纸似的,快找太医给她瞧瞧吧,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担不起?皇上若是见她这样,那可不得了。” 太后不紧不慢应声:“求哀家做什么,又不是哀家要打她,要不要接着打,还得皇后说了算,开口杖责的可是皇后。” 皇后早已是六神无主,怯声怯气恳请太后做主,太后当仁不让全盘接收,从容地给皇后妥善完结。 第76章 同床共枕 被抬回承乾宫趴在床上,宫女们立时就在我周围忙碌起来,又是帮我清洗,又是给我更换衣服,又是喂我吃东西,等太医送来煨好的汤药和调制的药膏,屋外已被黑幕覆盖。 我穿着贴身衣服趴在床上,大口喝完苦不堪言的汤药,太医的药方实在体贴,知道我心里苦,连药都苦得如此配合我的心境,恨不得让我苦得一塌糊涂方肯罢休。 翠艾拿来药膏正准备给我上药,我回头看去,青一道紫一道血痕道道花花绿绿实在不忍多看。转过头,伤口传来的疼痛一阵阵扯得我这心难受。本想叹口气来点感慨,可气未出,就听得屋外传来宫人们给皇上请安的声音。才看向门口,就见皇上急冲冲跨过门槛进来,顿时慌得我语无伦次,连声叫道:“哎呀,翠艾,快盖上,丢死人了。” 听清我的喊叫,忍俊不禁的呵呵笑声驱走他进门时的一脸不悦,“你还知道丢人,奴才受罚你跟着掺合什么,真是怪事。” 翠艾拉上被子盖住我,只听皇上说:“翠艾,药搁在一旁,你出去吧。” 翠艾离开时,我叮嘱她过去帮忙照顾菱香。可怜的菱香还在昏迷中,这份担心真是一刻不停挂着,就盼着她坚强地挺过来。 皇上走过来坐在床沿,我迅速掖紧被子,裹严身体,警惕地看着他。“在翊坤宫大义凛然、担当一切的架势哪去了,见到朕反倒是老鼠见猫一般畏畏缩缩。” 给他一个干巴巴的笑容,“妾妃唤人给皇上抬把椅子过来坐,可好?这里太窄了,怕皇上坐着不舒服。” 看着我的眼神很专注,可从他嘴里跑出的话却是惊天地、泣鬼神,“朕坐在这儿才能好好查验你的伤口,要不要朕给你上药?” 这样的恩宠吓得我再也顾不上体面,敲响嗓门大声喊人。绿荞闻声急忙跑进来,我百般哀求皇上到外屋去。待绿荞给我上完药,整理好衣服,盖好被子,还特地抬了把椅子过来,这才请皇上进屋。 “受委屈了吧?”他满脸关切地看着我。 “不委屈,是妾妃的错,菱香更是大错,今日多亏太后,我也不过才挨了十下,不打紧。才封贤妃,就出了这样的事情,想想确实有负太后,也愧对皇上。” 这倒是我的真心话,才进宫就封主位,处境本就尴尬。皇上的好意我虽不理解,但起码我不想给他惹是非。我不希望他为了我再与太后产生冲突,所以除了应召去乾清宫以及定时给太后请安,我都尽量呆在承乾宫。 听完我的话,见他眼中自然流露的关怀愈发潮涌,我有些茫然,赶紧回过头来盯着眼前的枕头,乖乖趴好。 “别的也就算了,但此刻确实不能提及博果尔,贵太妃伤心欲绝,皇额娘也叹惋不息,朕已经两次下令重臣前往祭拜,就凭这一点,挨打算是轻的了。” 我心里知道,顺治皇帝的十一弟博穆博果尔去世时尚未年满十五岁,之前也并未参与政事,更谈不上建功立业。可是皇上却厚封襄亲王,太后还把自己的亲侄女指给襄亲王做嫡福晋,无非是安抚贵太妃身后的察哈尔部贵族,巩固满蒙贵族联盟向来是大清的重要国策。 “妾妃明白其中的要害,也希望一切到此为止,切莫再无中生事蔓延开去。我觉得好得很,正好可以趴在床上好好歇歇,何乐而不为!” “瑞珠这小丫头真是没分寸,毫无长进,要不是皇额娘已经罚她禁足三日闭门思过,连朕都想要罚她。” 其实我心里挺感谢瑞珠,若非她纯真、不谙世事,恐怕事情还会越发升级恶化,“皇上,妾妃可否求您一件事?” 这次我是诚心诚意地冲他嫣然一笑,而他也是一怔之后笑笑点点头。 “我这里有一个玛瑙鼻烟壶,既小巧又精致,想必瑞珠妹妹会喜欢。如果皇上亲临储秀宫送给瑞珠妹妹,那就是赏给了我天大的恩典。” 听完我的话他的脸立刻阴沉下来,“不去”便是他的答案。 也是,他是皇上,我怎么反倒差遣他,真是糊涂。别惹怒他,否则我还收不了场,当下我便不再出声。 “怎么不说话,你又何必理会那个小丫头?”稍微停顿片刻,只听他问:“朕要是办了这事,墨兰,你要如何谢朕?” 我一听事情有转机,当即不假思索回复:“只要妾妃能做到,听凭皇上吩咐便是。” “好,朕明日就去储秀宫,至于朕的要求,很简单,墨兰你什么都不要做,只是不要扰朕休息便是。”说完他站起身走到外屋叫来太监和宫女吩咐着什么,很快就看见绿荞进来在我床上添置枕头和被子,绿荞又是高兴又是担忧的表情引得我很不安。 再次进屋的皇上已经脱去外袍,看他这模样好像已经盥洗完毕,绿荞和另外一个宫女开始给他脱衣服,直至剩下贴身衣裤,绿荞过来展开被子,待他上床躺好,为他盖好被子,随即她们迅速出去掩上房门。 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我算是彻底领会,他居然就躺在我床上,居然就睡在我身旁。我把整个脸都埋进枕头,外伤在此时已经算不上什么,内心的惊惧真是得到了无穷的升华。 “朕不过今夜在此歇息,你怎么竟然害怕得瑟瑟发抖,你都这个样子,朕怎么会让你侍寝。”说完还夸张地长叹一口气。 他的话有些道理,可为何我的紧张不见减缓,头扭向里侧,总觉得很难堪,无法面对他。 这时听到他问我,“伤口疼得厉害吗?看看你,整夜都只能这样。” 不敢看他,只是连连摇头。 “真是可惜,过两日朕要去南苑行猎,上午朕还吩咐鄂硕将军到时候带上你的兄长和弟弟一同前往狩猎。鄂硕将军军功显著,常言道‘虎父无犬子’,朕打算好好考察他们兄弟俩,要是人才,朕定会提拔重用。本想也带你同往,南苑没有宫里的规矩多,到时候也可安排你们一家见面。” 多么令人振奋的消息呀,一刹那就赶走了我的不安,忙不迭大幅度转过身来。不料,屁股的疼痛立刻跳出来作威作福,要不是手肘支撑住,我立刻就会扑到他身上来个投怀送抱。 显然我的举动出乎他的意料,他一时措手不及愣住,我赶紧忍住疼痛快快往里挪,直接挪到边上,我们之间很快出现一道明显的空白地带。 他目光炯炯地盯着我,“怎么了?一听能见到家里人,你就按捺不住扑过来以身相许吗?” 我赶快扯过被子密不透风捂住自己,但听得哈哈大笑钻进我耳朵,我又气又恼又羞,实在丢人。 “用不着那么激动,反正你也去不了,就你这样子,别说骑马,就连趴在马上都不行,日后朕再为你安排吧!” 我掀开被子露出脑袋猛吸一口新鲜空气,被子里全是药膏的味道,熏得我头晕。怎么会这么不巧,他的安排多好呀,我可以见到阿玛、洛舒大哥、费扬古,这下可好,全都泡汤,真让人泄气。 “墨兰,想什么呢?看你一脸的失落,日后还有机会,先养好你的屁股吧!”瞧他戏谑的表情,可我确实有些失望,单手托着下巴看着前方的帐幔发呆。 没想他一点也不自觉,竟然主动靠过来填上中间的空白,我本想再挪一挪,谁知已经到了边上,无处可挪。我紧张地盯着他,他今晚怎么总做一些让人胆颤心惊的事情。 刚想开口请他挪回去,他却快如闪电一般飞速在我脸上亲了一下,然后挪回原位,嬉皮笑脸地说:“朕明日一定亲自去储秀宫,定不负爱妃的嘱托,把鼻烟壶交给瑞珠。朕累了,今晚要好好歇息,墨兰你可要老老实实,不要突然扑过来,惊了朕再伤了你可就不好了。” 他得意洋洋地闭上眼睛,我恼羞不已再次把自己裹进被子里,不过是去一趟储秀宫,他竟然这么多花样。等到实在熬不住被子里的味道,我偷偷掀开被子探出头,瞟了他一眼。他可倒好,居然心安理得睡着了,而我只能小心翼翼地趴着。 冤孽呀,受了伤都不能好好休息,还要整夜提心吊胆。 第77章 青云直上 霜秋即将结束,初冬就要来临,带着翠艾如常来慈宁宫给皇太后请安。一路走来,步步踏进正厅,只觉有些冷清。不见别的主子,就我一人,想必是来早了吧?再听太后遣开宫女们只剩下我与她时,我心里直犯嘀咕。 “墨兰,皇上向哀家提议晋封你为皇贵妃,不过才封贤妃一月,这么快就升到皇贵妃,这不符合规矩,也难服众人。可皇上坚持己见,怎么劝都不听,哀家也只好由了他,本月二十八日便立你为皇贵妃,十二月初六行册封礼。” 我心里咯噔一下子,“嗖”地站起,就感觉有人狠狠往我腿上踹来一脚,站不稳,腿软,立即跪在了太后跟前。 太后不温不火的声音依旧继续,可眼中透出的光亮格外有神,“这皇贵妃的名位仅次于皇后,哀家不知道皇上会不会就此作罢。倘若皇上还是觉得这六宫之中就你最好,恐怕皇贵妃的名号也不足于匹配你。岚珍已经被册封为皇后,皇后只能有一人,这下可如何是好?哀家好生为难!” 那光亮刺得我再无法正视,俯首难语,思绪纠缠,皇上想要做什么?一步步把我推向风口浪尖,我真是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屋子里的寂静格外肃穆,左思右想,却也只得信誓旦旦表明我的立场,“墨兰曾在太后身边服侍将近一年,太后心如明镜,我若是窥求高位不择手段之人,想必太后不会留我。墨兰虽不才,可在太后身边时也是尽心尽力侍候,但求太后康安,此乃社稷之福也。皇上厚待墨兰,墨兰感激不尽,可才疏学浅何以担此重责,皇上此举,确实劳费太后伤神。墨兰一心敬重皇后,丝毫没有觊觎之心,我心知肚明自己的身份,绝不会有此逾越。墨兰之心坦坦荡荡,只求太后训示,谨遵太后旨意便是。” 又是陷入幽深寂静,地上的寒凉慢慢从膝盖渗进体内。 太后叹口气,缓缓说道:“墨兰,你的这番话倒也情真意切,哀家不想相信都难。既然如此,哀家也不妨敞开和你说几句真心话。哀家的这个儿子,哀家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喜欢起来那便是热火朝天、奋不顾身,讨厌起来那便是横眉冷眼、退避三舍。这后宫的女人哀家都数不过来,可有一点哀家很清楚,那就是福临的心从未有过任何眷恋。身边的那帮奴才想尽办法随他恣意放纵,哀家一再言辞激烈地提醒,在我跟前点头附和,转过身去他还不是任性而为。但只要他专心处理朝政,哀家索性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决定留你在哀家身边,打算调教你待将来送到他身边伺候,便是看出你无心他无意,有你这样的细心人照顾他,哀家真是打好了如意算盘。哀家自以为把他看得明明白白,可唯独他对你的心思哀家确实看走了眼。他不是对你无意,他只是也如我一般不动声色留意你,小心翼翼藏着他的心思,等到哀家看出他眼中的恋恋不舍为时已晚,到后来他竟然是痴望着久久不能回神。” 太后站起身,绕着我不紧不慢缓步一圈,停在我身前,不冷不热的声音从上至下灌耳而来,“他是皇上,一国之君,沉溺于男欢女爱之中如何专心致力于国事。我大清根基未稳,正是他劳心费神之时,又怎能容他贪恋女色、为情所苦而荒废朝政。哀家让你出宫、为你指婚甚至向福临暗示你心有所属,就是想让他绝了对你的念头。原想着他闹几天就会没事,哪知事情愈演愈烈,到了最后,哀家只得随了他,不求别的,只求他别忘了自己肩上的重担。” 弯腰,太后双手放于我双肩,不轻不重连拍两下,站直,回身坐回位置。 “自你入宫以来,不说别的,就为你前些日子挨的那些板子,哀家也知道你是个懂事的明白人,后宫和睦,皇上方可敛心治国。你知书达理,懂得个中分寸,有你在皇上身边提醒他一心为国,这是好事。哀家思来想去,这皇贵妃之位哀家如了皇上的愿封了你便是,可是做事的人是你,所以哀家需要你来拿主意、做决定,你说呢?” 太后一吐衷肠,尤其是她说到皇上恋恋不舍的情怀,我再次不得不省视皇上这些不顾后果的行为确实是因为他有了真心。我将信将疑,思绪的波动让我的内心也开始有些混乱。 我本就没有争夺皇后地位的私心,当即就斩钉绝铁地对太后说:“墨兰感谢太后一番肺腑之言,墨兰保证此生绝不会有争做皇后之心,即便皇上坚持,墨兰也会以死明志。日后定当谨慎做事,不敢让太后费心烦神,请太后相信墨兰。” “哀家相信你,否则也不会坦言相告。以你这般聪慧的人自然明白一荣俱荣、一损皆损的道理,鄂硕将军军功卓著,已被皇上擢升为内大臣,还有你的兄长和弟弟,日后也都有机会一展所长,你只需敬慎居心、勤勉处事,哀家的这番忠告你可要好好体会。” 退出慈宁宫,走出慈宁门,我的心还是冷飕飕的。别人如果被册封皇贵妃说不定就是欢天喜地、乐不可支,而我只觉落入雪窖冰天、战战兢兢。 这时迎面走来惠妃和瑞珠,互相问候之后,惠妃冷冷淡淡径直进了慈宁宫,瑞珠却返身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贤妃姐姐,你的伤痊愈了吗?姐姐托皇上送来的鼻烟壶我很喜欢,皇上难得来一次储秀宫,本以为会因为姐姐训斥于我,没曾想皇上和颜悦色,丝毫没有生气。姐姐的好,瑞珠记在心里,我进去给太后姑姑请安了!” 看着瑞珠的背影消失后,我转身边走边叹息:“真希望瑞珠的单纯能够一直保留下去,我都不希望她长大了。” ****** 册内大臣鄂硕女董鄂氏为皇贵妃赐之册宝册文曰:“朕惟乾行翼赞。必资内职之良坤教弼成。式重淑媛之选。爰彰彝典特沛隆恩。咨尔董鄂氏、敏慧夙成。谦恭有度。椒涂敷秀。弘昭四德之修。兰殿承芬。允佐二南之化。兹仰承懿命立尔为皇贵妃。锡之册宝。其尚祇勤夙夜。衍庆家邦。雍和钟麟趾之祥。贞肃助鸡鸣之理。钦哉。” 十二月初六,隆重的皇贵妃册封典礼开始。皇上当日在南苑,礼部侍郎邬赫、启心郎吴马护等送册封皇贵妃之册宝册文至南苑。于门左置彩亭,鸿胪寺官将置节册宝黄案设于皇上所御前殿左。启心郎吴马护等奉节册宝于案上,启奏完毕,皇上御殿阅册宝毕,正使副使三员跪于殿阶下,大学士觉罗巴哈纳捧节,学士麻勒吉捧册,折库讷捧宝,授节于大学士刘正宗,授册于礼部侍郎邬赫,授宝于礼部侍郎薛所蕴,由中路捧置彩亭,送至内院。 卯刻,皇贵妃仪仗设于皇贵妃宫前,内监将节册宝黄案置于宫院正中,设香案于节册宝案前。正使大学士刘正宗由内院捧节,继置册宝于彩亭,依次行至隆宗门外。正副使捧节册宝授内监,内监跪接捧进,皇贵妃着朝服,宫女随从,迎于内门。节册宝居前,皇贵妃随至拜位,置节册宝于各案。内赞女官赞宣册,皇贵妃跪,女官捧册立,宣于左旁,次赞受册,女官跪接,授皇贵妃受册讫,转授右旁女官,女官跪受,次赞宣宝,如宣册仪,赞兴皇贵妃兴,赞行礼,皇贵妃行六拜三跪三叩头礼毕。内监持节出授正副使,告行礼毕,正副使持节复命,是以册封皇贵妃礼成。 因皇上在南苑,不设卤簿、不奏乐,王、贝勒、贝子、公等不行朝贺礼。次日,诏书刊示天下,同时恩赦天下。 身着华美朝服,恭恭敬敬手捧皇贵妃册宝册文,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企盼躲在承乾宫坐看金乌玉兔东升西落不过是一场虚幻,皇上给我名分、给我荣耀,同时也往我身上加载了责任和重担。 第78章 天各一方 大娘、慕蓉嫂子得太后恩准进宫探视,喜出望外的我早早就带着宫女们把承乾宫收拾得一尘不染,屋里还特意摆上几盆菊花,粉状球形的正值盛开,白色卷絮的含苞待放,紫色重瓣的娇容半掩。 才一落座,茶没喝上两口,大娘就在承乾宫有模有样地巡视起来,嫂子在屋里吃着点心,给我讲述家里的近况,大娘还不忘充分发挥她的交际手腕,挨个打赏承乾宫的宫女,替我收拢人心。 “小姑,不对,皇贵妃小姑,也不对,哎呀呀,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了?”嫂子的直白逗得我直乐。 “嫂子,这里没有外人,直呼小姑就行,不打紧。” 嫂子边称呼我“小姑”,边给我一一罗列因为晋封皇贵妃皇上赏赐阿玛、大娘的礼物:金一百六十两、银八千两、金茶筒一个、银茶筒一个、银盆一个、缎八百疋、布一千六百疋、马十六匹、鞍十六副、甲胄十六副。 说着嫂子凑近我,窃笑道:“小姑,别看婆婆在外面慷慨大方赏赐奴婢们,比起皇上赏赐的,这些微不足道。倒是我们刚才给太后进献的掐丝珐琅盘可是前明景泰年间的精品,有钱也不见得能买上,我看太后一直笑眯眯地仔细端详,估计挺喜欢。” “别小姑、小姑的乱叫,皇贵妃的身份岂容你这般胡来,这是在宫里,别像在家里一般没有规矩,记住了。”大娘训斥着嫂子走了进来,恭敬地给我福了福身,然后才坐下来。 “皇贵妃,不要惦记家里,我们都好着呢?你阿玛,费扬古,还有洛舒,”提到洛舒时她的表情很不自然,但很快她就赶走刚才那一闪而过的忧虑,颜面舒展,“前些日子洛舒和费扬古也一起随你阿玛去了南苑,费扬古我就不说了,自小你阿玛就不曾对他松懈过,小小年纪就已表现不俗,皇上自然是赞不绝口。倒是你大哥,平时看着不学无术、东游西逛,谁曾想他的骑射功夫竟然脱颖而出,连你阿玛都大吃一惊,皇上当即就要破格提拔你大哥在身边担任侍卫。” 这不是很好吗?皇上身边的侍卫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担当,难怪洛舒体格健硕,原来他本就身怀绝技,表面浪荡不羁,其实倒也可圈可点。 “大哥可是有出息了,大娘高兴吧?” 大娘的笑容实在很勉强,怎么看都是在强忍痛苦,不免担心,我一再追问,大娘才娓娓道来。面对皇上的盛情,洛舒和阿玛居然不约而同婉言推辞,洛舒向来不愿受束缚,阿玛虽见识了洛舒的本领,可洛舒的自由散漫阿玛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心,所以父子俩破天荒第一次达成共识,皇上当时忙于狩猎,也就作罢。 不想次日,皇上特地召见阿玛,重提洛舒的事情。皇上称洛舒身上有一种他熟悉的感觉,一种难以表述的狂热,他还是希望洛舒担任侍卫。 阿玛一听“狂热”二字,更是提心吊胆,客观说来,洛舒的身手完全可以充当侍卫,可他的性情才是最让阿玛头疼的。在阿玛看来,侍卫不仅要身手一流,更重要的则是谨言慎行、克制隐忍,洛舒不适合。再者,我刚荣升皇贵妃,洛舒就被破格提拔为侍卫,这必定授人予话柄,也会传出皇上偏袒外戚的闲言。 皇上一再坚持,阿玛一再推脱,到了最后,皇上脸上不悦之情忿然而起。阿玛只好建议让洛舒到西南前线,经过战场的磨练后,收收他的性子,再督促他力建军功,到时再调他回来充当侍卫,如此不仅名正言顺,而且更能彰显皇上不徇私情。 皇上斟酌之后同意了阿玛的建议,圣旨已下,洛舒不日就要出发西南。说着说着,大娘的眼泪就忍不住滑落下来,可她还是努力克制,赶紧拿出手绢抹去。 嫂子本是一副无关紧要的表情,可当看到大娘流泪,她眼眶也跟着红润起来,“婆婆,你不也说,皇上如今最疼爱皇贵妃,求求皇上,说不准能收回成命,他也就不用去了。” 大娘一下子捂住嫂子的嘴巴,“就你管不住你这张嘴,要是你公公知道你在皇贵妃这儿说了这种话,铁定撕了你的嘴。” 嫂子吓得睁大眼睛,大颗大颗的泪珠簌簌而落。我赶紧拿开大娘的手,嫂子喘着粗气,委屈地说:“怎么办,虽是公公求皇上送他去前线,可公公还不是唉声叹气,婆婆你也总是泪眼汪汪,都不想让他去,那为何又让他去。” 大娘转过身去,擦去再次滚落的泪珠,“我们满人八旗的子弟只能从军或是求个官职,不允许做别的。虽说朝廷会供养我们,可你阿玛说的也在理,洛舒堂堂七尺男儿,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一直无所事事下去,那不变成废人了吗?他没有本事就算了,既然自己也练了本领,就该出去历练历练,都说男儿志在四方,不是吗?”话没说完,大娘的眼泪再次忍耐不住落下,她又忙着扭过头去擦拭。 我站起身走到大娘跟前,拿出自己的手绢拭去她的泪珠。可不知为什么,自己的泪珠也不知不觉直在眼眶里转动,心一阵一阵地抽紧,赶紧转到大娘身后,我抬头努力忍住,轻声安慰:“大娘,既然大哥有本事,他必定吉人自有天相,我相信他一定会平安回来,他可是阿玛的长子,以后家里都指着他呢?” “墨兰,借你吉言,我也不求他风风光光,为娘的也就盼着他平安归来,这就谢天谢地了。”大娘无奈地倾述着她平凡的愿望,可洛舒要远去的西南前线形势瞬息万变,既是平凡的愿望,却又是让人担惊受怕的奢望。 ****** 乾清宫暖阁座榻上,我手里捧着《周元公集》,《爱莲说》收录于其中。细细品读全文,特别是“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不过数十字,然字字珠玑,莲花的高洁淋漓尽致凸显。莲芯可不就是这样的坚贞之人吗?洛舒已经离开京城,不知她会怎样?我寻不到一个可问的人获知她的消息,心乱如麻。 若是那时我跑来求皇上,万一皇上恩准留下洛舒,他与莲芯便可不分开。我怎么会变得这么可笑,大家明里暗里都在提醒皇上对我的厚爱,所以我居然想利用这份宠爱求一己之私,我竟然也变成了这种恃宠而骄的女人? 可要不是我被晋升皇贵妃,皇上又怎会想要提拔我的家人,追溯源头又回到了我身上。因为我,洛舒和莲芯不得不分隔两地,皇贵妃的身份让我在宫里如履薄冰不说,反倒还让我的家人也一并承受分离之苦。 而那个坚持要册封我为皇贵妃的男人此刻正坐于书桌前,聚精会神地批阅奏折。他只要我坐在这看书,只要他抬头时能看见我,这就是他隔三差五宣我到乾清宫的理由。 再次默读《爱莲说》,莲芯那温婉的脸容跃然于纸上,不一会儿眉尖的哀愁渐渐闪现,似在怨恨这个世道,似在怨念我的过错。我立刻合上书页,内心酸涩涌动,眼眶泪花闪动。 视线缓缓移转,不知为何皇上手中的朱笔迟迟未见落下,刚才见他一次次从容批阅折子,怎么这次停下了,看他敛眉忧容并起,莫非遇到了难题? 他放下笔,抬起头望向前方,那不过是紧闭的暖阁隔门,他若有所思的目光又岂是一道门能够遮挡,怕是早已深入到外面无边无际的黑夜。 我就这样不知所以然地注视着他,折子上写了什么?我不能问。他在想什么?我不能猜。我漫无目的的思绪飘到他的脸上又随着他探入夜色的目光游离出乾清宫,一路晃去莲芯小院。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奏折,细细研读之后还是没有提起朱笔,再次抬首不再看向前方,而是转头扫向我这边,然后定在我身上。 未曾从他脸上移开过的我的视线与他凝眸相对,他静静地不动声色,我呆呆地魂不守舍。终于他站起身,我的视线突然被打断,魂游归来的我也跟着站起身,茫然地看着他走到我身边。 “朕脸上有什么吗?竟让你看得如此魂不守舍。” 他探下身来与我平视,目光中闪出零星火花,我难为情地低下头,小声说:“没什么,妾妃没看什么。” 他接着贴到我耳边,“既然没什么为何羞赧?” 他这种暧昧举动透出的温热气息让我紧张,我朝旁边挪了挪,福身道:“皇上批阅奏折累了吧?妾妃这就去给皇上换杯热茶来。” 端茶送进暖阁时,他已坐回书桌。轻轻放下茶,刚想退开不打搅他,只听得他沉沉叹了一口气。 “妾妃看皇上愁眉深锁,可是遇到了难为之事?”顿顿,我又行礼请求恕罪,自己不该多嘴过问。 他看看我,摆摆手,无奈地说出,“无妨,朕正想与你说说。今年朝审,只觉人犯甚重,共百有余案,按法俱当重处,一时正法多人,终是于心不忍,故一再犹豫,不知该不该批下朱笔。” 方才见他迟迟不批折子,原来是心存怜悯,君主心中存有仁爱,这不就是百姓之福吗?“皇上,宥过无大,刑故无小;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好生之德,洽于民心。求皇上谨慎裁夺,若非十恶不赦,还请宽出,人死不可复生,万一蒙冤而去,人心不服,且有损皇上恩德。” 他点点头,“墨兰,你说的在理,朕仔细斟酌。” 慎重思考之后,皇上的批复是:“朝审秋决系刑狱重典,朕必详阅招案始末、情法允协,令死者无冤。今决期伊迩,朝审甫竣,招册繁多,尚未及详细简阅,骤行正法,朕心不忍,今年姑著暂停秋决,昭朕钦恤至意。” 朱笔御批,他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喝上一口茶,淡淡的满足坦然露出。放下茶杯,他转向站于一侧的我。或是感于他的不忍,或是感于他的舒缓,一抹柔柔的笑意浮现于我脸上,即便是目光相视,我倒也落落大方,没有刻意掩去心中的欣慰。 第79章 执子之手 十二月二十四日,皇上亲率诸王贝勒及文武群臣恭奉册宝,加上昭圣慈寿恭简安懿皇太后徽号,恭上皇太后尊号礼成,诸王、群臣、公主、福晋并命妇等俱行庆贺。是日,颁诏赦天下。 ****** 岁暮天寒的晚上,绿荞在前提着灯笼为我照明,出承乾宫,来到御花园。这种时候,大家都躲在屋里取暖,像我这种欺霜傲雪的“硬骨头”,很适合在冰天冻地的夜晚出来整理凌乱纷繁的思绪。 昨日得见瑜宁公主,大家皆为盛装,且忙于行庆贺礼,始终不得私下交谈,未免可惜,还好今日公主再次进宫,来到承乾宫,我总算是得到了期盼已久的消息。 信步来到堆秀山前,很想爬到山上的亭子看一看,我不是去过一次吗?也是一个夜幕笼罩的夜晚,被带到这里和一位自称九公子的家伙说了一些话。 绿荞劝我早些回去,面上虽是和和气气,可嘴里的话却句句固执,她不只没劝住我,我反倒坚持单独留下,自己上去。无奈之下,她把灯笼交给我,然后请示说回去给我拿个手炉来,免得冻坏我。从她手中接过灯笼,从堆秀山的小门前低头进去,一步一步仔细爬到山顶的亭子。 公主今日告诉我,浮萍上个月顺利产下一子,到适当年龄,皇上便会让孩子降一级承袭赫桢的爵位,同时浮萍也被恩准立为正室。俯视周遭的茫茫黑夜,我小声地祈祷:“赫桢,你在天之灵好生护佑她们母子俩。” 这是皇上托公主告诉我的,自从那日他无意间脱口而出赫桢的名字,此后他在我面前绝口不提任何有关赫桢的事情。赫桢曾经说过,我虽是他的夫人,可我们之间却隔着千山万水。如今我虽是皇上的皇贵妃,可我与皇上之间看似近在咫尺的距离却有着远在天边的感觉。 额驸让公主转告我,他定不负洛舒所托,时常关照一位故人,让我不要挂心,待洛舒回京,定会玉成好事、得偿所愿。 虽然公主一再追问,我还是闭口不谈,事到如今,我只能盼着洛舒早日平安回来,把莲芯娶回家,成全了两人的这段苦恋。 瑜宁公主脸上透出的娇美红晕,我能猜出她与额驸之间的感情又迈进了一大步。有了爱情滋润的女人看起来就是美,眉眼间、谈吐上、举手投足中都洋溢着浓浓的爱意气息,同时也会因为胡乱猜疑吃飞醋。 “我的皇贵妃嫂子,你就告诉我,你大哥拜托应熊照顾的这位友人是谁,肯定是女人,是不是?模样怎么样?不用说我也能猜得出来,能让你大哥如此牵肠挂肚,肯定水灵灵的。应熊他终究是个男人,照顾起来不方便,你又在宫里,自然是无暇顾及,交给我,我来照顾她,行不行?告诉我,她住哪儿?” 没回答她的问题,我反倒调侃起来,“莫不是我耳朵听错了,公主这旁若无人一声声的‘应熊’,怎么听得人好不害臊。公主府里的奴婢们不会都被赶跑了吧?那可不行,光太监伺候也不方便呀!” 顿时公主满面红霞,手足无措干瞪眼,我笑呵呵地看着她,不过她很快就找到了对付我的方法,“皇帝哥哥的名字自然不能随便叫,可就你们两人时,在这宫里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只有你们两人,我就不明说了。这种时候你要是贴在皇帝哥哥耳边喊一声他的名字,别人我不敢说,可要是皇贵妃你,皇帝哥哥肯定愿意,不只是愿意而且还乐开了花。” 这次该轮到我羞得无处藏身,仿佛刚喝下的茶水变成了烧酒,烧得我脸红耳赤,瑜宁公主的反唇相讥产生了效用,见我这副模样,公主自己先乐开了花。 “墨兰,你可真是了不得,进宫不到半年,竟已厚封皇贵妃,我可从未见过这般的恩宠。还有给太后上尊号,大赦天下,那都是封皇后才有的事儿,结果在你身上全都出来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皇帝哥哥既然喜欢你,当初选秀时选了你便是,兜了这么大的圈子,想破了脑袋也没明白。” 我也是说不清、道不明,“莫说你不明白,连我自个儿都猜不透。皇贵妃好吗?我倒是没觉得,反而十分怀念从前的日子。” 公主轻拍了拍我的手,“贤妃的位置都护不住你,还挨了一顿板子,不用说,你在宫里铁定受了一堆委屈。皇帝哥哥就是害怕你受委屈,这才着急为你晋封,无非是震慑大家,让大家不敢再欺负你。皇帝哥哥难得对女人这般认真,墨兰你真是好福气。” 脸上明明是微笑,可这微笑未免有些苦涩,“只怕墨兰无福消受,担当不起!我也只是遵从皇上和太后的安排,不求出错罢了。” 公主显然很不满意我的说法,“墨兰,你知道吗?皇帝哥哥这些年来心里也很苦。自从他做了这个皇帝,他真正舒心的日子可不多。我与皇帝哥哥最高兴的时光莫过于在盛京的时候,虽说现今这紫禁城要富丽堂皇得多,可这痛快的日子屈指可数。” 接着她低声而语:“临来时应熊嘱咐我对你说‘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酒筵歌席莫辞频。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为了背这首诗,我可费了好些功夫。我问应熊是什么意思,结果他说你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是不是上次你喝酒时说的‘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就你和应熊说话费劲,还念什么诗,这意思我倒也懂一些。墨兰,你又不是蚕,弄个蚕茧把自己包起来做什么,你还嫌这后宫的墙不够厚不够多吗?皇帝哥哥说你总是魂不守舍,盯着眼前空荡荡的虚无缥缈发呆,你这个样子真叫我于心不忍。墨兰,皇帝哥哥就在你身旁,抬起头看着他,回过身看着他,实实在在就在你身旁,你怎么看不见。你倒是说说看,你究竟要什么呀?” 我痴看着瑜宁,但目光仿佛是穿透她一般,不知去了哪里,久久我才轻声道:“风烟俱净,天山共色。从流飘荡,任意东西。” 瑜宁,我想要自由,我希望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可惜只能深藏于心中不能说出。 忽然感觉头有些晕眩,我伸出手扶住亭子的立柱,深吸一口冰凉的冷气,不由念起额驸托公主传递的诗“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皇上是真心也好、痴心也罢,可他是皇上,他这一国之君的身份太过沉重,压得人透不过气来,只怕真情之花还来不及盛开就已遭受霜打雨淋变得千疮百孔。爱情还没开始,恐怕就已走到尽头,情何以堪呀! 瑜宁公主让我回过身看看,可这身后又能有什么呢? 想着想着我缓缓转过身来,忽听到爬台阶的脚步声传来,想必是绿荞等不及上来催我回去。 “绿荞,是你吗?你不用上来,我这就下去。”我一边说着,一边准备提上灯笼下去。 我提着灯笼正要动身,来人已经踏进亭子,是皇上。闪闪烁烁的灯光中,他眉尖轻蹙,“大冷的天儿,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赶紧放下灯笼给他请安,“妾妃出来透透气,虽是寒冷,可这冰凉的冷气倒让人觉得心里爽快。” “什么事儿让你心里觉得憋气,别不是今日瑜宁与你说了什么?出宫前她来向朕问安,还说你们今日聊得挺开心,总不会她骗了朕吧?” “谢皇上准许公主过来看望妾妃,正是因为聊得开心,意犹未尽,这才出来回想一番,回味回味。” 他面含笑意,“高兴就好,走吧,随朕回去。” 说完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然后转身来到我跟前,一只手朝我伸过来,“把手给朕,朕牵着你。” 凝视着他的手,我拘谨地说道:“妾妃跟着皇上便是,让人看见不好。” 他没说话,手却一动不动地停在那等着。 抬头看向他,我请求道:“皇上请先行,妾妃跟着即可。” 他还是默不作声,手也依然原样等待着。 我四处看去,仿佛自己做贼心虚一般,这里除了我们俩还能有谁,可我还是想委婉地推托,“皇上,天冷,快走吧,可别冻坏了。” 他的手始终一动不动等着,总不会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吧?想要再次推托,可我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目不转睛盯着他的手犹豫再三。万一冻坏了他,可怎么办? 是不忍还是心意使然,最后我把自己的手放到了他的手上。他紧紧握住,同时他另一只手也快速地抓过我的另一只手,他冰冰凉的手握着我冰冰凉的手贴到他冰冰凉的脸上,忽闪忽闪的微弱灯光中,我害羞地看着他,他则露出满足的笑容。 从堆秀山下来,他却耍赖再不肯放手,把太监、宫女们赶得远远地,牢牢拉着我的手在御花园中溜达起来。我忍不住提醒他天冷,该回去了,他反倒贴过来哈出一口热气,“朕现在热得像团火球,正需要这冰凉的冷气浇一浇。” 走完第一圈,羞涩地我想要挣脱他的手,请求他回屋去,可他不理会,丝毫没有放松我的手。我只好随着他走了一圈又一圈,时而漫步,时而小跑,时而停住,时而快走,他爽朗的笑声中融入了我时松时紧的浅浅笑声,他低沉的说话声也加入了我时缓时慢的细细回应。 几日后,皇上下旨命太庙牌匾停书蒙古字、只书满汉字。 皇上此举不知前朝的王公、大臣作何感想,但在后宫却热议沸腾,闲言闲语穿破红墙,往承乾宫汹涌袭来,我成了众矢之的,我成了蛊惑皇上厌恶蒙古的妖女。 第80章 秋了碎碎念 第八十章 看文的菇凉们,怎生沉默得紧? 来jj也两个多月了,原本也规划了几个文,结果因为《心经》的冷清我也迫使自己停下脚步,空白大脑,抽空读读些jj的热门文。真别说,小清新,甜甜的,难怪大家喜欢,读着无负担,松心。 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给追文的菇凉们交个底,其实挺为难,乃们都是jj的老读者,相信比我还了jj的规则,我一直处在半梦半醒之间,恍恍惚惚摸索着,诸位见笑了。 这些日子留意jj的文,看到很多文都强调不虐女主,欢脱风,甜宠,我心里哇凉哇凉的,直直一种不知所措的茫然感。 《心经》创作的初衷,本就是心目中历史上的董鄂妃与顺治皇帝,所以“金手指”、“空间携带”神马的,压根就没想过。虽然是穿越,但不是为了回去改变历史,反而是回去体验历史,探索那时皇宫里的生存状态。 我一直疑惑,堂堂的皇帝,为什么就偏偏护不住自己心爱的女人,顺治皇帝亲书的那一纸如泣如诉的《端敬皇后行状》,分明是皇帝在怨诉周遭的一切生生摧毁了自己的女人,也催杀了自己。 清朝的皇帝,我唯一喜欢的就是顺治皇帝,就是那一股子真性情,让人喜欢。从初次电视结识开始,到搜阅很多资料、书籍进一步认识,反正就是深深喜欢了,或许到我老了,也还是喜欢吧!诶哟,害羞鸟! 我无数次想过,倘若他不离世,倘若董鄂妃一直陪着他,他治下的皇朝又该是如何一番景象? 虽叹惋不已,可也不至于痛心,毕竟历史的客观性,存在就是合理。 既然历史一页页书写,一篇篇翻过,没必要稚语狂言谁对谁错,看似骂的是历史,实则伤害的却是今人。从来偏激极端,不过是挑衅,制造事端,引起混乱,永远盯着别人的缺点毒舌咆哮,无非就是彰显自己的劣根性。 这就是我对那些针对某一朝代上蹿下跳口出恶言的人的看法,于我看来,每个朝代都应该存在,否则何来百花齐放、更新换代。 抱歉,话题扯远了! 《心经》全文八十七万字左右,墨兰与顺治皇帝的爱情是温馨与虐心交缠。脆弱的菇凉会不会一看到有虐心的字符就闪远了,到如今我也算是稍微了解了大家好甜口,唉,我也不好说什么了。 乃们脆弱,见不得女主受苦,理解!偏写这文时,我是充当虎妈,一边虐一边哭,下手越狠,自己越是哭得天昏地暗,没别的,就是要写自己心里的他们,天塌下来,也不更改路线。 原本我决定,更文更到七十九章,我就停文,数据实在冷淡。过不上几天,jj页面的自然榜按照时间排序,那么这文也就沉没无影踪了。即便因为更新有保证申请推荐,然编编推荐看的是数据,所以因为收藏数的数据退让隐身,也不足为奇。 终于看到“小黑”菇凉冒泡,希望我不要弃文,我心里涌过温暖,灰常开森。前两天,贴吧一位小天使说,这个文是她看过的有关顺治皇帝的小说里最喜欢的,当即我就流泪了,这种激动真是难以言表。 有在看文的菇凉们,冒个泡给个支持吧,有些话不好明说,但我却是已经下定决心为这个文埋进十足的诚意。 大家愿不愿意要我这份诚意?乃们点个收藏,留评支持,偶这份诚意绝对跟随大家直到全文结束。 写着写着心就塞,心就玻璃了,我也就不写了。 善良的菇凉们,期盼能给我留评,也给我说说jj妹纸们的口味,过段时间开新文,希望能在jj的写作旅程中,更上一层楼! 鞠躬!万谢! 玉静梨花溪,心经度情痴 第81章 除夕守岁 乾清宫的除夕家宴,后宫妃妾们皆身着吉服亮相,时辰快到时,皇后领先,大家尾随鱼贯而入乾清宫大殿。皇上宝座前设金龙大宴桌,左侧地平上,面西座东摆着皇后的宴桌,其余妃妾的宴桌排在左右,身份不同所用的餐具也不同。 皇上准时入宴,大家站立于座位处向皇上行礼,礼毕,皇上入座,大家方可坐下。这时开始演助兴的承应宴戏,享用美味佳肴的同时,还可欣赏演出。进膳后,还要喝奶茶,随后宴席撤去,重新摆放酒膳。酒膳时皇上进酒,大家都要一一跪拜。进酒之后,再喝果茶。承应宴戏演完,大家向皇上跪拜,皇上起座离开,大家这才各还本宫。 刚踏进承乾宫,小碌子提着食盒就跟了进来,皇上宴桌上的燕窝炖鸡、烧鹿肉、野鸡粥逐一摆在我跟前,“启禀皇贵妃,皇上说晚宴时看主子没吃几口,便差奴才送些吃的过来。主子先歇着,过会儿皇上祭祀礼成回宫休息,奴才过来接主子去乾清宫陪皇上守岁。” 一听皇上宣我过去守岁,菱香激动万分,捧出新做的玫瑰红长袍,袍子的袖口、衣襟绣着朵朵绽放的月季,外穿的马甲大襟和袖口镶嵌皮草,整装下来,我被菱香折腾成一朵活脱脱的月季花。 为营造过年气氛,乾清宫丹陛左右安设万寿天灯,晚上天灯都被点亮,万寿灯后面的左右都悬挂万寿宝联,每幅宝联两面都用金丝绣上联句。入夜,万寿灯光映照在宝联及其金字上,使得黑暗的夜晚特别透亮,新年来临的喜悦浓浓现出。 “墨兰,今年守岁朕最高兴,心里觉得很踏实。”他牵着我的手在殿前宽敞的月台上来回漫步,灯光在地上投射出两人的身影。 “在盛京时,朕可以和皇额娘一起守岁。进了紫禁城,便是奶娘陪着守岁,后来奶娘出宫,便是奴才们一旁伺候着,朕自己守岁,什么是孤家寡人,朕算是有了深刻体会。” “皇后也可以陪皇上守岁呀!再者后宫妃妾众多,皇上怎会是孤家寡人?”我认为我的说法很客观,只要他一声令下,陪他守岁的人有的是。 没想到我这随口一句,反倒惹恼了他,二话不说,扯着我下了丹陛一旁的石级,大步走上与乾清门相连的高台甬路。 这个反复无常的家伙,我也没说什么,哪有大踏步快速散步的,这不是变相惩罚吗?突然他来了个急刹脚,竟然已来到乾清门,幸好他还不至于怒到破门而出。 “你故意气朕,是不是?朕大婚那年后的除夕,赛琪确实陪朕守过岁,朕说一句,她要顶撞三句,不是吹毛求疵,就是挑三拣四,结果新年时辰未到,我们俩大吵一架,不欢而散。至于岚珍,话不投机半句多,你不懂吗?宣她过来,还不如朕自己呆着。” 毕竟大过年的,我也不想惹他生气,赶紧向他赔罪,“皇上恕罪,妾妃失言,喜庆的日子请皇上不要生气,说些高兴的事儿吧!” “惹朕生气的可是你,还得是你让朕高兴起来吧!” 脸色看着明明和气多了,偏还为难我,也罢,想了想,那就给他讲个笑话,“一人新育女,有以两岁儿来议亲者,其人怒曰:‘何得欺我!吾女一岁,他子两岁,若吾女十岁,渠儿二十岁矣,安得许此老婿!’妻谓夫曰:‘汝算差矣!吾女今年虽一岁,等到明年此时,便与彼儿同庚,如何不许?’” 听完,他眉欢眼笑说道:“朕真想钻到你脑袋里瞧瞧,斯文恬静的模样,脑袋里反倒活跃得很。还有吗?再给朕讲一个。” “秀才年将七十,忽生一子,因有年纪而生,即名年纪。未几,又生一子,似可读书者,命名学问。次年,又生一子,笑曰:‘如此老年,还要生儿,真笑话也。’故名曰笑话。三人年长无事,俱命入山打柴。及归,夫问曰:‘三子之柴孰多?’妻曰:‘年纪有了一把,学问一些也无,笑话到有一担。’” 笑声扬起,看他这样子,心情应该不错,我算是转危为安。可突然间他的笑容变得有些怪异,“墨兰,你的笑话让朕想到一件正经事儿,你可要好好回答朕。” 我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配合一下他。他笑嘻嘻地凑到我耳边,小声道:“秀才年将七十才生子,你总不会也要朕到了七十才肯为朕生皇子吧?能不能提早一些?” 我脑袋一懵,心顿时失去控制在腔子里胡乱弹跳,羞臊不安的我顾不上多想,回身匆匆逃走。他从身后追来拦住我,“朕盼着早一些,可也不是现在,你怎么就急冲冲要往屋里蹿去?” 这一逗趣的话语更是让我恨不能就地挖个洞埋了自己,羞恼缠身的我返身又想夺路而跑,他一把拉我拥入他怀中,俯下头搁在我肩上,“别再从朕的身边逃走,朕累了,想歇一会儿。” 我吓得一动不动像个木头人,可这砰砰直跳的心却一刻不能安分,时间好像为他停住脚步,而他也变得格外安静,与此相反,我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恨不得拨快时间的指针,快快进入新年,然后逃回承乾宫。 “皇上若是累了,妾妃扶皇上回屋歇息。”实在是忍不住了,我必须打破这种局面。 他还是一言不发,我意识到好像有点不对劲,我的手慢慢探向他的额头,糟糕,他似乎病了,虽不是高热,但确实在发烧。 太医很快赶过来,看过之后说是皇上过于劳累加上受了些风寒,情况不严重,喝些汤药好好休息就可痊愈。太医退下准备汤药,我吩咐太监打来凉水,分别在他额头、手腕和小腿各放一湿布,间隔一段时间就换一次。 太医进来呈药,吴良辅扶皇上坐起,皇上脸容倦乏,我接过药碗端到他跟前,可他盯着药不动,莫非还要送到他嘴边?吴良辅积极地靠过来,接过我手中的药,冲着皇上一脸媚态,“一直都是奴才伺候皇上吃药,皇上向来不喜欢苦药,还是奴才来吧。”说着,他躬身把药送到皇上嘴边。 皇上清冷的目光盯着吴良辅,“把药交给皇贵妃,留她一人即可,其他人都退出暖阁在外候着。” 吴良辅把药递给我时,那眼中忽而闪过的悻悻然让我有些吃惊,怎么像在与我争风吃醋一般,这太久不做男人,心里状态也变得复杂了。 我倒了一点药在碗盖里,一口喝下去,“太医就是太医,配置的药都如此甘甜,药温正合适,皇上喝吧!”不是怕苦吗?我就即兴表演哄哄他吧。 看他喝完药后的表情我不禁暗自偷笑,中计的他瞪圆双眼,我视而不见地说道:“良药苦口利于病,皇上很快就好了,嘴边有点药渍,擦擦吧!” 我递给他手帕,他反倒抬起嘴送过来,就是不动手。我耐着性子轻轻给他拭去,他一脸得意夺过我的手帕,“朕瞧瞧,这次手帕上绣的是什么?” 手帕上绣的是月季,出自菱香之手,她特意为搭配这套衣服而为。皇上看过之后摇摇头,只见他从御枕下抽出一块手帕,两块手帕放在一起比较。一眼就看出是块女人的手帕,绣的是一株紫色幽兰,不止是眼熟,而且是熟得不能再熟,不正是我在赫桢府上时照着屋里那棵墨兰所绣,这可是目前为止我最满意的绣品。 我本想拿过来仔细端详,他一把收回枕头下,“那日朕手伤,你缠在朕手上,它是朕的御用之物,别想动它。” 我张口结舌,明明就是我自己的,我还不能碰,问题的关键是我已经失去那种再绣出一块一模一样值得炫耀的灵感了。 本想费些口舌争取回来,不想吴良辅在屋外请示,子时到了,皇上该更衣前往祭祖礼佛,不得已只好伺候他穿好朝服,恭送他出门。寻常人家除夕夜吃饺子是在子夜时分,而皇上要忙到将近寅时才能吃上饺子。 “墨兰,朕到时会吩咐御膳房把饽饽送过来,等朕回来,我们一起吃。”这是他出去前交待的话,我除了说“谢皇上恩典”,我还能何如?我一方面感叹得到皇上青睐是件苦差事,另一方面我又感叹得上天眷顾做天子也是件苦差事,生病了也不能好生歇息,要守的规矩也不少。 要不趁此良机,我便顺手牵手帕,让它重回主人的怀抱?当即我做贼心虚地四处看看,便走到皇上床前,从枕头下抽出手帕,匆匆扫了一眼,撩开长袍快速塞进裤兜。他已经宣布这是御用之物,我现在的行为会不会招来杀身之祸?不至于吧,按理说,他才是强取豪夺,我不过是拯救手帕让它物归原主而已。 我就是在这种忐忑不安地自言自语中飘进了顺治十四年,新的一年就此开始。 听到太监“恭请皇上回宫”的尖声尖叫,我快速站起身,揉揉睡眼惺忪的双眼,稍微整理自己,刚才一不小心居然趴在座榻上睡着了。皇上才踏进暖阁,御膳房的太监就端来了饽饽,而此时的皇上更是憔悴不堪,他不耐烦地催促吴良辅赶快给他收拾,他要到床上躺着。 有一霎那我觉得他已经累得忽视了我的存在,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也可以回去休息了,要知道我现在眼睛里、脑子里可全是我的床的身影,那么亲切,那么安详。 “朕累了,身体乏得紧,皇贵妃,给朕拿一个饽饽过来,朕吃个意思就行。”他可倒好,迅速打理完坐在床沿,接着发号施令。 按照习俗,这饽饽里都会藏着小金币、小金元宝,皇上每年都会吃到这样的好彩头,当然这种精准概率靠的是御膳房太监的作弊。现在皇上就吃一个,而且还要吃个意思,我怎么可能一下子就从一盘饽饽中选出货真价实的那个呢?即便不止一个,可也不至于整盘都是内藏玄机的饽饽? 就在我为难之际,吴良辅走了进来,我灵机一动,笑着对皇上说:“皇上,吴公公在皇上身边伺候多年,也沾了些皇上的福气,还是让吴公公伺候皇上吃个福上加福的饽饽吧!” 我的媚笑果然有些糖衣炮弹的效果,皇上准了,而吴良辅也不负众望,皇上吃的那个饽饽里就藏着一个小金元宝,在我的提议下,皇上把这个小金元宝赐给了吴良辅,吴良辅叩头谢过皇上,他谢我时,眼里那争宠的醋意削减了许多。 皇上躺下后,我没有如愿以偿地回宫休息,反倒是大家都退出去,我独自坐在床边的凳子上陪着他。他握住我的手不愿松开,好几次我以为他睡着了,想把他的手拿开塞回被子里,他眼虽是闭着,可我一动,他就轻声说道:“别走,留下来陪着朕。也没旁人,你上床来躺在朕身旁,歇一会儿吧!” 我确实很疲倦,可借我十个胆我也不敢坏了乾清宫的规矩,更何况与他躺在一起我还能心安理得休息吗?上次受伤,他宿在承乾宫,我整夜惴惴不安,算了,我还是宁愿坐着,“妾妃不走,一直在这,皇上安心歇息吧!” 待他完全入睡后,我伏在床沿不知不觉睡着了。直到感觉有手指在轻抚自己的脸颊,睡意顿时全消,我猛然睁开双眼,只见皇上已经坐起。我赶紧站起身,他却拽紧我让我坐于床沿,然后忽然从身后揽住我的腰,身子贴紧我的后背,头靠在我肩上不说,直接就把脸贴到了我的颈部。他一做出这些亲昵的举动,我就如坐针毡,相敬如宾地和平相处不好吗? 他嘴唇粘到我耳边,“辛苦你了,朕觉得身子好多了,这几日朕就不宣你过来,好好在承乾宫养着吧!” 小碌子送我回宫的路上,东方天色已现出纯纯的鱼肚白,阵阵寒气袭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虽说全身腰酸背疼,可头脑清醒不少。 正月初一,皇上先到慈宁宫给太后请安、行礼,然后在太和殿前接受文武百官的拜年,中午有盛大的宴会款待群臣,晚上还有家宴,总之行程满满当当。 我也要赶着回承乾宫梳妆、换吉服,到时候后宫的妃妾们还要随皇后去给皇太后以及太妃们请安、拜年,中午在慈宁宫饮宴,晚上又是乾清宫的家宴。 小碌子离开时,我慷慨地打赏了他,看着他喜笑颜开远去的背影,大娘的箴言在我耳边响起:“出了宫,没人待见太监,可在这宫里,还真要重视他们。别看是一群奴才,可就因为他们在宫里,一不小心就能让你阴沟里翻船,只要呆在这宫里一天,就别对他们吝啬,不求他们给你什么好处,只求别给你挡道就行。” 作者有话要说: 接着上文,不再费心思伤神了,一直更新直到大结局,不能辜负了在看文的亲们! 有兴致时就给留个评,鼓励安慰两声,让我知道大家还是在看文的,于此,我也就心妥妥知足了! 谢谢! 第82章 温柔陷阱 行礼、跪拜、饮宴,场合不同、名目不同但形式大致相同,虽热闹非凡,节日气氛浓烈,可不免让人倦怠。宴桌上虽是美酒佳肴,但却食不知味,身份的差异隔开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始终觉得拘谨,缺少家人之间的那种亲切感。 纷繁复杂的新年庆贺总算告一段落,迎来闲懒的时间,惬意也悄然而至。 晚上沐浴后,身穿淡紫的寝衣坐好,菱香帮我打理一头青丝。头发渐干时,她拿来一瓶用兰花提炼而出的香泽,在我发上均匀抹了少许。兰花芬芳的清香扑鼻而来,连我自己都沉醉不已。菱香接着又帮我把两鬓边的头发挽到后面,其余的长发继续披散在后。 从枕头下拿出“盗”回来的兰花手帕,怎么也学他一样把枕头当成窝藏之地,不禁嘲弄自己依葫芦画瓢。 要不要重绣一块,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偷偷放回去,这样不就安心啦?可我为什么要送他手帕呢?那日因他受伤,一时情急缠在他手上,我可没打算就此送他缠他一辈子。可他不是已经把手帕封为御用之物了吗?万一知晓我的偷窃行为,后果会不会很严重?这几日他果然没有宣召,可见前朝事务确实繁忙,肯定顾不上这些个鸡毛蒜皮的小事。 拿着手帕在床上翻来覆去、絮絮叨叨,最后手帕覆在脸上,神思恍惚,好像有点要去找周公下棋的节奏。 迷迷糊糊中听到屋外宫女给皇上请安的声音,我忙不迭爬起,慌忙向门口走去,而皇上已经跨步进来。 请安之后我注意到他不露声色仔细打量着我,仿佛头一次见我。诧异于他从上到下对我的观察,不禁暗自询问自己,我是不是看起来挺奇怪? 忽然,他一把抢走我手中的手帕,“难怪朕寻不着,猜着就是你拿走了,你可真是胆大包天。” 猝不及防的我不甘心地嘟囔:“皇上,这本就是妾妃的手帕,理应物归原主才是。” 皇上坐下来,摊开手帕,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南苑手伤,朕觉得值了,你哪次见到朕,哪次不是如惊弓之鸟,恨不得早早逃之夭夭。唯独这一次,你却主动牵着朕的手,为朕清洗伤口。看你温柔、专注的神情,朕不敢说话也不敢乱动,就怕惊了你,你又会逃走。回宫后,朕每每看到手帕就觉伤感无限,为什么这么好的女人不能留在朕的身边?为什么朕就没有这种福气?为什么皇额娘要把你许配给别人?” 内心一颤,有种莫名的触动,我咬住下唇,头低垂,久久才吞吞吐吐开口,“皇上,我可没有您说的那么好,我不也是常惹您生气吗?” 他哑然失笑,“可不是吗?第一次在瑜宁府上见你,举杯独醉、轻狂无礼。在宫里,为了婉晴居然和赛琪大打出手,甚至还敢义正言辞教训朕。你的醉态、你的狂妄、你的谨慎、你的笑容、你的聪慧、你的眼泪、你的悲伤、你的温婉、你的······唉,朕从没见过一个女人如此姿态万千,多见一次就多一种模样,朕就多一份好奇,也就盼着多一次相见。” 又来了,最近他不仅得寸进尺做一些过于亲密的举动,就连说话也是过度情真意切羞得人无地自容。不用说,我现在脸上又是火烧云的景致,心跳又开始不正常地横冲直撞,明明是夸大其辞的甜言蜜语,怎么会腻得我手足无措。 “过来,坐到朕身旁来,朕闻着你身上好像是兰花的味道。” 随着他一声令下,我没有小鸟依人般偎依过去,反倒是躲开两步,左言他顾,“皇上,妾妃出去催催菱香,怎么半天也没把茶端上来,磨磨蹭蹭。”说着,不等他开口,我便胆大妄为地朝屋门口走去。 我的手刚碰上门,就听他喝道:“站住,朕不想喝茶,你敢跑出去试试?” 我站住身,出也不是,退也不是。 “乖乖过来,手帕的事情或许有商榷之处。”听他如此说,我返身回来站在他一侧。 皇上把手帕递给我,我伸出手想拿过来,谁知他立刻收回,情急之下我迅疾地抓住手帕一角,冲他得意一笑,“还给妾妃吧。” 皇上的双眸盯着我,两簇火焰闪闪放光,我心一慌,松开手,胆怯地往后退了退。 他收回视线,转向手帕,略微思索,然后说道:“朕突然想玩个游戏,要是你赢了,朕便让你拿回手帕。毕竟也跟了朕一些日子,朕还真是舍不得。” 不就是一块手帕吗?说的像个人一样,大不了送给你呗,我又何必执着。不过以游戏决胜负,倒是有些意思,没准我还能赢呢?于是我便大言不惭发问:“皇上的游戏怎么玩,妾妃洗耳恭听,愿意一试。” “墨兰你总是刻意回避朕,朕朝你迈一步,你便退一步,无论朕怎么走总是不能近你。今日朕站着不动,你来抓朕,逮到,朕便还你手帕。” 原来是捉迷藏,这个简单,只是皇上的笑容怎么显得那么不真诚,直觉充满了阴谋诡计,我的心有些发毛。不就是捉迷藏吗?他有时候确实有些孩子气,应该没什么,我是不是多心了? 正当我疑惑不解思绪来回翻腾时,他站起身走到我跟前,用手中的手帕蒙住了我的双眼,在脑后不松不紧打上结。 眼前一片漆黑,还被他原地转上三圈,顿时晕头转向,只听他说:“朕选个位置站好,听到朕出声就走过来,抓住朕,朕便如了你的愿。” 我心里暗自高兴,好像很简单,不由点点头。 突然,他又附耳低语:“墨兰,你今晚真美,且又香气怡人,朕该拿你怎么办?” 又来了,这种肉麻的话顿时让我面红耳赤,难为情地低下头,心也像小鹿乱撞一番急促起来。哪有他这样的,两军对阵,怎能在阵前胡说八道,惑乱我方军心。 听到皇上轻咳两声,我便循声朝着出声的方向慢慢走去,双手在前探路。走着走着双手摸到了墙,我听到皇上轻笑一声,我又朝着笑声走过去。不一会儿,我摸到了床,听到他在相反的方向笑了笑,我立刻转身探过去,腿又碰到了椅子,皇上乐颠颠的笑声再次响起。 明明说好选个位置站着,结果他却跑来跑去,完全没有诚信,我懊恼地跺跺脚,“皇上言而无信,在屋里走来走去,事先可不是这样说的。” 就听他笑呵呵地应声:“着急了不是?这次朕站着不动,保准让你抓住。” 听准声音我径直大踏步过去,双手碰到他胸前的衣服,我当即兴奋地紧紧抓住,自鸣得意地叫着:“抓住了,皇上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可不许反悔。” 当我听到皇上轻言唤着“墨兰”,我本能地循声抬头。我以为接下来可以听到他说我能拿回手帕了,可当自己的双唇突如其来被他的嘴唇覆盖时,我大吃一惊慌张地往后退。 然他一手揽住我的腰身抱紧我,另一只手同时伸到脑后托住我的头,顷刻间我无法动弹。他的唇柔软地轻触我的唇慢慢吸吮,随后舌尖也开始蠢蠢欲动,脑海一片空白之际,他的舌尖紧接乘虚而入,缓慢、轻柔地纠缠我的舌尖。 他抱起我一转身把我放到床上,瞬时我意识到自己中计了,原来他就站在床边等我过来抓住他。他趴在我身上轻吻着脸颊一路窸窸窣窣来到耳旁,激动难掩的喘息声在我耳边厮磨,“墨兰,朕被你抓住,就不会让你松手,朕要你!” 蒙着双眼的我一刹那感觉心脏停止跳动,很快便是疯狂跳跃到几乎无法负荷。 耳垂被他轻咬含住,衣服上的扣子在他手指经过之后柔滑地被解开。他烫人的双唇紧接滑向肩窝,手指传来的炽热温度在肌肤上蔓延开去。全身发软无力,同时还伴着无助的哆嗦,可他的气息愈加灼人,不可阻挡的火焰在他唇齿间、手指间延烧起来,肌肤与肌肤的亲密无间触碰更是让这烈火熊熊燃烧。 但,即便是烈焰焚身,从始至终他却是怜香惜玉、温柔小心。 第83章 裂缝难填 皇上万寿节,诸王群臣本应上表行庆贺礼,设筵宴,然皇上却下旨,“朕亲政以来,数年于兹,雨旸未调,盗贼未息,民困未苏,方切儆惕,今以生辰受贺,弥觉不安。至日,皇太后仪仗全设,朕亲诣行礼,其诸王群臣贺表及筵宴俱著停止。” 接至而来的皇太后圣寿节也免去行庆贺礼,只是当日皇上去往慈宁宫行礼,皇后携后宫众妃妾向太后行礼贺寿,大型、繁复的寿宴停办,可宫里的自己家宴照常,皇上、皇后及众妃妾齐聚慈宁宫,陪太后吃顿正式的晚宴。 既是太后寿辰,总归还是要进献礼物以表孝心,就连皇上也赋诗数首恭祝太后福寿永康,所以我也提前选好一柄羊脂玉如意,莹透纯净,洁白无瑕,这是我封皇贵妃时,皇上赏赐的。 不想皇上却为我准备了太后的寿礼并差小碌子给我送来,打开檀木盒子一看,居然也是如意,不过是黄金打造,如意上镶嵌五彩宝石,富丽堂皇、耀眼夺目。 慈宁宫寿宴酉时开始,我却早早就带着菱香前往慈宁宫,我知道每年太后寿辰都要吃索玛姑姑亲手做的奶糕,我打算过去帮帮忙,顺便也借机重温当年跟随索玛姑姑学厨的美好时光。 我与菱香人还未到永康门,就听得门口处传来哭闹声。快步行至跟前,只见瑞珠手里拿着一支金簪哭得稀里哗啦,恪妃满脸无可奈何,婉晴神色焦虑慌张,桃枝则跪在瑞珠前方,一个劲儿求饶。 大家见到我,恪妃、婉晴以及她们身边的宫女赶紧向我行礼,瑞珠则冲过来,高举金簪让我为她做主。 仔细询问方知,恪妃和婉晴刚踏进永康门,瑞珠自个儿急匆匆抱着手里的盒子跑来。没想到跨门槛时未仔细留意,整个人摔倒,手里的盒子也跟着摔出去。盒子摔开,金簪飞出去,正好落在桃枝的脚边。 大家都忙着看瑞珠有没有受伤,不曾留意金簪。忙乱之中桃枝一脚踩到金簪上,不用说,金簪毁了,这是瑞珠进献给太后的寿礼。 我一边好言哄着瑞珠,一边仔细看她手中的金簪,是一只牡丹金簪,精致华丽,委实可惜!我还没发话,不想婉晴哪根筋不对劲,冲着跪在地上的桃枝就是狠狠一耳光,“瑞珠妹妹,都是桃枝不好,要怎么处罚她,随你就是。” 婉晴的表现着实让我失望,桃枝是有错,可这纯属意外,追根究底,瑞珠自己也有错。再者,自从婉晴进宫就是桃枝服侍在旁,怎么能一耳光过去然后交出去随意处置呢?何况,到了年末,桃枝就到了出宫的年龄,怎么着也该好好珍惜这份主仆感情才对! 我面色严肃,但还是尽量温和说道:“婉晴,今天是什么日子,你怎能动手?前方就是慈宁门,惊动了皇太后,你如何担当?” 婉晴气愤回与我:“皇贵妃,你说该怎么办?金簪坏了,桃枝她怎么赔?” 恪妃连忙劝解婉晴,“婉晴妹妹,别顶撞皇贵妃。” 恪妃虽是一宫之主,可她毕竟是汉人,在这后宫里的日子也是步步小心、句句谨慎。 “婉主子,奴婢倒是有一主意,既然桃枝踩坏小主的金簪,那就用你们的寿礼赔给小主便是。” 我回身蹙眉,瞪向菱香,这丫头还记着婉晴和桃枝的仇呢?我低声斥去:“菱香,管好你的嘴,少在那添乱,再多嘴,回承乾宫呆着去。” 菱香的话倒是止住了瑞珠的哭哭啼啼,还挺认真地问:“是什么?让我瞧瞧。” 婉晴脸色阴沉,忍着气硬着头皮走过来,打开她的礼物盒子,是一只碧玉镯子。 “我不喜欢,我喜欢金的,金灿灿的多吉利。”瑞珠的爱好顿时让我想到非金器不用的静妃,合着这家人都有偏爱金器的嗜好。 眼看着就是慈宁宫,偏偏生出这样的事情,如何是好?对了,皇上给我的金如意不就是金光闪闪。要不我转送瑞珠,解了此时的燃眉之急?可若是皇上知道,不知会不会气我?再者,我自己该怎么办? 眼前的婉晴急赤白脸,瑞珠恼赤红眼,当下也再由不得我多作犹豫。我从菱香手里拿过紫檀盒子,打开呈现在瑞珠面前,“瑞珠妹妹,这是金的,你可喜欢?若是喜欢,你就拿去吧!” 不只是瑞珠张大嘴,就连恪妃和婉晴都不可思议瞪大双眼,菱香更是急得直扯我的衣袖。瑞珠忙不迭说:“我倒是喜欢得紧,可这礼太厚重,我怎么能拿。再说,我要是拿走,皇贵妃你拿什么送给太后姑姑?” 我盖上盒子,把它塞到瑞珠手里,“妹妹喜欢就拿去吧,桃枝她不是故意踩坏你的金簪,大家担心你摔伤,才会忙中出错。宫里头谁不知瑞珠妹妹你向来宽厚待人,这次就饶了她吧!今日是太后寿辰,切莫再有纷争,以和为贵,也是给太后添福添寿,对吧?” 瑞珠破涕为笑把金簪塞到一脸苦相的菱香手里,“金簪我不要了,皇贵妃随意处置吧!” 我和气地对恪妃说:“烦劳恪妃带瑞珠小主先进慈宁宫,我与婉晴有些话说。” 接着我转向瑞珠,“瑞珠妹妹,快去找索玛姑姑清理你擦伤的手掌,顺便整理你的衣服,可别让大家看到你这灰头土脸的样子,都不漂亮了。” 瑞珠雨过天晴笑嘻嘻和恪妃进去后,我在菱香耳边说了几句。菱香极不情愿地走过去扶起跪着的桃枝,搀扶着她向慈宁门走去。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婉晴,她也阴晴不定地回视着我,“婉晴,随我到慈宁花园走走,我有话对你说。” 才走进慈宁花园,未等到我开口,婉晴的出言无状抢先打跑了我为她留着的耐心劝解,“皇贵妃出手真是阔绰,金光耀眼的如意说给就给,皇上对你的恩宠尽人皆知,你犯不着在我面前炫耀。” 我只好直截了当问她:“所以你故意在我面前动手打桃枝,故意气我是吗?” “我自己的奴才我不能管教吗?谁让她有眼无珠,踩坏金簪,跟着我这种微贱的主子,我都自身难保,还能顾得了她?” 以前的婉晴虽性子直爽,可绝不是无情无义之人,她是故意在我面前撒气。 “看在她伺候你多年的份上,无论如何也要顾及,更何况今日之事也不全是她的错。奴才也是人,不要动辄就打罚。” 她冷笑一声,“少在我面前摆你皇贵妃的架子,我不爱听。我就算打死桃枝又如何,谁会在意,她的命还比不上那支金簪,别说是她,我也一样。说的好听,为她出头,我拿什么为她出头,替她挨板子吗?我就是被打死,太后也不会来,皇上更加见不着影儿。” 她步步紧逼,“你不同,你为奴才出头,太后过来救你,皇上就更了不得,直接就把你推到皇贵妃的位置。你掉根头发,皇上都会在那儿呼天抢地。你说什么,奴才也是人,像我们这种缩在后宫角落的女人恐怕连奴才都不如。到了年末,桃枝还可以走出宫门,而像我这样的女人从此只能孤独终老于此。别说打她,我恨不得打死她然后和她一起死。” 婉晴这一字字、一句句如同支支利箭射向我身,我淡淡而言,“说吧,有什么怨言都说出来吧,我听着。” 她果然没有丝毫畏惧,一副不吐不快的架势,“桃枝不止该打,而且还该死,知道为什么吗?不就是她提议我,把菱香的话添油加醋说给瑞珠听,借蒙古主子们的手压压你的气焰。你才进宫不久,皇上就封你贤妃,位列一宫之主,别说是蒙古后妃,整个后宫的主子无一人心里畅快。可万万没想到皇上紧接着就封你为皇贵妃,仅次于皇后,就连太庙牌匾都止书满汉文,不写蒙古文,难怪她们说你是妖女,不是妖女又怎会把皇上狐媚得晕头转向。” 我全身每个毛孔都在冒着寒气,“婉晴你自己不就是满人吗?别说是太庙,凡各坛庙门上的扁额都只书满汉字,别说是你沾不上蒙古人的边儿,就连皇上身上留着蒙古人的血,他就是下了圣旨,你到底在这儿为谁打抱不平?” 婉晴大惊失色,一时愣住,可很快她的不平又接踵而来,“你不过封皇贵妃一月,伯父就紧接晋封三等伯,你可是出息了,成了家族的荣耀。我却什么也做不了,我的阿玛还是原样,谁让我这个女儿什么本事也没有,抓不住皇上的心呢?” 我听够了,转身想要离开,刚迈出两步,就听她一阵讥讽的笑语,“听不下去了吗?不是有话要说吗?别看皇上整天和你卿卿我我,可你还不是连个孩子都怀不上。那拉氏才被宠幸一次,居然捷足先登有喜了,可见福气也不是都在你这边,你自己好自为之,别得意得太早。” 她疯了,这可怕的后宫居然把她逼成这样。我继续往前走,她还是不依不饶,“别以为上次你一力承担,太后没有追根究底,我就会对你感激涕零;别以为今日你大方送瑞珠金如意解我之围,我就会对你摇尾乞怜。我恨这紫禁城,恨这里所有的人,恨你,我更恨皇上。” 我停住脚步,婉晴呀婉晴,真的要把我戳个千疮百孔才甘心吗? “婉晴,我不需要你感激涕零,更不需要你摇尾乞怜。不管你怎么想我,不管你怎么恨我,只要你遇到难处,我都会帮你,别说是金如意,别说是挨一顿板子,在我眼里,这些都不足为道。你永远都是我的妹妹,我的心里永远都装着那个与我逛街、与我骑马、与我说笑的婉晴妹妹。” 她沉默了,我却没有回头看她一眼,也没有再停下脚步,疾步离开了慈宁花园。 第84章 圣寿晚宴 原本只是打算给索玛姑姑打下手,可寿礼转送瑞珠后,我当即决定独自包揽奶糕的制作,并加以创新,作为我进献太后的寿礼。 我的想法得到了索玛姑姑的全力支持,她亲自帮我调好奶糕的面糊,就连雯音、何中闻讯也都过来,慈宁宫小厨房这方寸之地,我暂时忘记了婉晴方才那些夹枪带棒的恶语,大家热火朝天的帮忙使得我一心一意为太后准备这份特别的礼物。 索玛姑姑回到太后身边伺候,雯音、何中也离开进行家宴的准备,菱香则出去打探皇后、妃妾们入席的情况。揭开蒸笼盖子,香味在热雾升腾中扑鼻而来,连我自己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准备出锅。 “主子,快快快,皇后过来了,大家都逐一跟随皇后入席,你也要赶快过去。”菱香急急忙忙跑进来,催促着我。 慌张之下,我立刻徒手探入蒸笼,想要把奶糕取出,不想滚滚而冒的蒸汽瞬间烫伤我的右手,钻心之痛阵阵袭来。 等我和菱香准备妥当时,雯音冲进来,“皇贵妃,怎么还不入席?皇上已经驾临,皇后、众妃妾们都一一向太后进献寿礼,皇上已两次询问为何不见皇贵妃,恼怒之情尽显。快些过去,不可再作耽搁。” 匆忙赶到慈宁宫正殿门口,我撤去敷在右手的凉手帕,接过菱香手中的托盘,右手的疼痛更加剧烈。力道集中于左手,右手轻轻扶住托盘,我缓缓步进殿中。 “皇贵妃,跑哪儿去了?”皇上的咆哮雷鸣般击来,耳膜都快被震破。 我此时的注意力完全在手上,只期望赶紧有人能帮我抬走托盘,手上的疼痛让我额头直冒冷汗,所以皇上的咆哮于我没有产生相当的震慑力。 行至太后宴桌跟前,我双膝跪地,往上举起托盘,声音有些发颤但还是极力稳住,“妾妃晚来,请皇太后、皇上恕罪。这是特地为太后准备的奶糕,恭请太后赏脸一尝,恭祝太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说罢,我抬起头,恳求的眼神看向太后。根本就顾不上一旁气恼的皇上,只盼着太后赶快发话让索玛姑姑接过托盘,右手的急剧抖动怕是撑不住,万一托盘落地那就糟啦! “奶糕?就为了准备奶糕,你让大家在这候着你吗?”皇上那高贵的自尊心偏偏要在此时跳出来理论不休吗? 我急忙看向皇上,手上传来的疼痛使得我声音接连颤抖,想压都压不住,“皇上请恕罪,妾妃知错。” 他总算察觉出我的神色有些不妥,虽有些诧异但还是勉强掩去怒气,转向太后,“今日是皇额娘寿辰,要不要宽恕你,皇额娘说了算。” 太后终于发话,索玛姑姑下来端走托盘,我的左手快速托住颤悠悠的右手。 我选用青花花鸟纹图盘作为摆放奶糕的容器,何中还特地到御膳房托师傅用面团塑了一个老寿星立于盘中,而我此次的奶糕没有局限于以往单纯的牛奶面糊,我把红枣、葡萄干、核桃、花生、芝麻切碎后放到奶糕上面一起蒸制,成形、切片后的奶糕变得丰富多彩、甜香诱人。 太后细细品尝,和气说道:“皇贵妃,这奶糕确实费了些心思,哀家倒是挺喜欢。” 不过话锋一转,训诫的严肃随即上口,“可你姗姗来迟未免太没规矩,不受罚怕是说不过去,否则这尊卑礼仪岂不是空口白话?无论是何理由,既然皇后带领大家入席,你就该出现,站在你该站的位置,你懂不懂?你······” “皇额娘,儿臣觉得这份寿礼虽微不足道,可却别出心裁,更难得的是这份心意千金难换,饶了她吧!” 太后吃奶糕时我便察觉出太后眼中溢出的欢愉,再加上太后直言自己的喜欢,我暗自高兴今日这份寿礼算是得到太后的肯定,虽说庄重训诫于我,猜想也不至于大动干戈。可没想到太后话未说完,皇上一番着急的解围让太后的表情瞬时变得深不可测。 “来人,撤去皇贵妃宴桌。”说罢,太后转向站于身后侧的索玛姑姑,“索玛,你可是收了个好徒弟,今儿个你就好好歇着,让你徒弟伺候哀家就行。” 索玛姑姑闻此言,神色立时有些慌乱,但很快就冷静下来,不愧是太后身边的人,耳闻目染也让她变得宠辱不惊。 “太后,常言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皇贵妃心思细腻,不但学了奴才的本事,反倒还更上一层楼。太后,莫不是嫌弃奴才不中用了,既然是奴才的徒弟,那就让师徒俩一同伺候太后,太后今儿个可要尽兴。” 太后面露微笑点点头,转向皇上,“福临,开席吧,时辰已过,大家可都饿了。” 宴席开始后,基本都是索玛姑姑在太后身旁伺候,我在一侧帮衬着。皇上就坐于太后一旁,可我始终垂首面向太后,不敢看他一眼,也无暇猜测他的心思。他话不多,都是宴会例行的话语,偶尔问候太后两声,但很快便又沉默不语。 临近结束时,皇上再次举杯恭祝太后,皇后、妃妾们也都举杯进酒,太后和蔼笑言:“哀家今儿个很是高兴,可要说起寿礼,你们要是给哀家多添几个皇孙,那才是哀家的福气,多子多福,皇家更应如此。” 说罢,还让宫女往那拉氏的桌上送去两块奶糕,并叮嘱她好生养胎。这一幕真是让在座的各位几多欢喜几多愁,而我对于太后生儿育女的殷切教诲不为所动,一则又累又饿,二则右手火辣辣的生疼也不允许我多想。 拖着疲累的身躯刚踏出慈宁门,索玛姑姑追上来,交给菱香烫伤药以及食盒,“皇贵妃,这是太后差奴才送过来的烫伤药以及一些吃的,回去后好生歇着。太后心里也是疼你的,只是面子上不能偏袒,你是个明白事理的人,可要体谅太后的苦心呀!” 回到承乾宫,我躺在长椅上,手上敷着凉毛巾,双目轻合,全身乏得紧。夜阑人静,我脑中居然冒出一个奇怪的问题,“不知今晚皇上还会不会过来?”寿宴结束,他二话不说就先离开,回了乾清宫。 最近他经常留宿承乾宫,奏折也时常搬到这里批阅,看到有意思的书便会让我一读与他交流,得了好的画作或是看到好的书法,也会带过来与我谈论。 果然等他进来时,我倒也不惊不乍,淡定给他请安。他表情复杂,仿佛有很多疑问等着我解答,但当他注意到我的右手后,眼中只留下心疼,托住我的手,轻言问道:“疼吗?朕居然没注意到,让你受委屈了。” “疼,钻心的疼。”看他怜惜之情加重,我笑语宽慰:“可不觉委屈,笨手笨脚,这次长了记性,下次便不会再犯,皇上不要挂心。” 皇上沉声叹气,“皇额娘为何要如此对你,明明喜欢你做的奶糕,竟然半点情面不留,当着皇后、众人就撤了你的宴桌,还罚你如奴才般在身旁伺候。看你小心谨慎的样子,朕心里百般不是滋味。” “皇上万万不可因此对太后心存埋怨,皇上既已入席,妾妃却迟迟未见,如此大不敬的罪过,太后今日的惩罚已是偏袒妾妃,我甘愿领受责罚。” 他慢慢放下我的手,责问:“瑞珠进呈的金如意不就是朕给你的吗?你倒是一点都不把朕的好意看在眼里,她可是长了脸面,连皇后的寿礼都被她比了下去。” 我只得禀报白日里撞见瑞珠摔坏金簪,便给了她金如意,至于恪妃、婉晴在场的事我只字不提。 他摇摇头,“懵懂、无知的小丫头,你倒是爱护得紧。” 想想,他却又说:“难得你谦恭有度,往后后宫的事情你可要多分担。皇后于诸多方面力不能及,有你相助朕才能放心。” 思虑片刻,我站起身,恭敬向他请求:“墨兰恳请皇上多去别宫走动,后宫姐妹众多,皇上也要均衡恩宠,皇室方可开枝散叶。” “朕不过来得频繁一些,你就要赶朕了吗?难不成因为今晚寿宴上皇额娘的话?那拉氏有孕,”他停住嘴边的话,扶起我,把我拥入怀里,在我耳边低声私语,“墨兰,朕要你为朕生育皇子,你口口声声体谅太后用心,为何就不能好好体察朕的心思?” 被他圈在怀中,我却感觉不到温暖,反倒生出寒意,“皇上越是恩宠墨兰,墨兰便觉负累加重,愧疚递增。皇上恩施各位姐妹,墨兰或觉宽心一些。” 我也不知为何自己要说出这种话,为了争宠,后宫的女人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而我却不懂珍惜,硬生生要把他推出去。 果不其然,他一把推开我,怒意从眼中蹦出,“负累?你居然把朕对你的好当成负累,你这个女人,简直是不可理喻。” 顿时他踢开房门,拂袖而出,眼睁睁看着他孤傲的背影从我的视线中离去,我默不作声,我无动于衷? “我恨这紫禁城,恨这里所有的人,恨你,我更恨皇上。”婉晴的咒怨在我耳旁凄厉,皇上的专宠只会让这种怨言此起彼伏,他的后宫不止我一人,都是他的女人,他就该一并珍惜,不是吗? 冒出这种想法,我是不是疯了?对他我总是若即若离,难道从我进宫那天起,我就不曾把心带来,所以也就生不出妒忌之心? 作者有话要说: Happy new year! Best wishes for you in 2015! 第85章 梨花静女 皇上自那晚气愤而去,果然一月有余不来承乾宫,要说百分百平心静气,我好像做不到,一想到他负气的样子,总觉有些歉忱。虽说不愿见我,可还是会打发小碌子给我送来书籍或是笔墨纸砚,我现在手里正看的《易经》,便是前几日他差人送过来的。 春风拂面,万物苏醒,御花园的海棠正是风姿绰约,后宫姐妹们也都三三两两驻足跟前,品味欣赏。菱香知道我对海棠一往情深,好几次提议我去看看散散心,我却推三阻四始终不肯过去。 当殿前的这一树梨花羞羞答答露出她白净无暇的面庞后,我惊呆了。三月的承乾宫如同奇异幻境,不为别的,只为这婷婷而立的梨花。淡雅的花色,春风过时,临风枝动,悦耳的响声中素雪飘洒,凝视如此白装净秀的美人,久久不愿离去。 这是我来到承乾宫的第一季梨花,是完全属于我的梨花,不受外人打搅只由我倾听、只由我贪赏、只由我悦目。 食不甘味有些日子了,以前大快朵颐的美食现如今摆在跟前我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菱香好几次提出请太医,我都出言阻止,现在她又来了,“主子,奴婢看你脸色欠好,还是请太医看看。” 见我摇头,她又接着说:“奴婢知道主子嫌我大惊小怪,既然不愿看太医,那就请皇上来,可好?翠艾、绿荞她们都说,主子这病估计是想念皇上想出来的,你让奴婢说什么好。皇上天天来,你不愿意,气走了皇上,你又吃不下睡不好,这是何苦呢?” 我横眉看她,这帮丫头,一个个都把自己当成读心专家了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本事没有,极度渲染的功夫倒是一流。 可菱香居然勇者无惧接着谏言,“主子不存戒心,那是主子宽容,今早永和宫传出喜讯,陈氏有喜了,主子就一点儿都不担心?主子不要再倔强,只要主子低头请罪,皇上肯定会再来承乾宫。” 我站起身,来到书桌前,摊开纸张,一边研磨一边想着,然后转身对菱香说:“把上次太后赏赐的贡枣和燕窝包好给陈氏送去,过两天我身子舒服些再去看望她,嘱咐她好好养胎。” 对于我的充耳不闻,菱香无言以对,懊丧着脸出去了。 耳根清静,我提起笔认认真真在纸上写下元好问之《梨花》:“梨花如静女,寂寞出春暮。春色惜天真,玉颊洗风露。素月谈相映,肃然见风度。恨无尘外人,为续雪香句。孤芳忌太洁,莫遣凡卉妬。” 写完后连我自己都忍不住夸奖自己,近来我的书法更加进步,尤其是“恨无尘外人,为续雪香句”更为可圈可点。 ****** “菱香,我桌上的字放哪儿去了?”本想拿出昨日有感而写的《梨花》好好品味,争取今日更上一层楼,哪知消失得无影无踪,立时不知哪儿冒出的无名之火,我居然发起脾气。 菱香跑进屋来,平心定气回道:“方才主子去永和宫探望陈氏,皇上差小碌子过来询问,这些日子皇贵妃都做些什么,奴婢便让他拿走那张纸,既然主子每天都在写,再写一张不就得了。” 回完话居然未经允许自行就退下了,反倒是我站在原地目瞪口呆,这丫头是不是被我宠坏了,竟敢如此无视我的存在。 晚膳还没划拉两口,就被小碌子仓促传到乾清宫。皇上命我入座与他共进晚膳,我自知规矩,所以婉言谢过坚持站着,“妾妃岂能与皇上同桌饮食,皇上如若恩遇诸大臣共食,岂不令诸大臣感恩于心,更为鞠躬尽瘁。” 他的笑轻描淡写显得有些无力,没有再勉强,满桌菜式不过浅尝一二,然后便差人把这些菜肴给宫中值班的大臣、侍卫们送去。 “菱香说你近日不思饮食,朕才让御膳房备下一桌好菜,到头来,你还是一口也没吃上。”他目不转睛看着我,无奈的神情一览无遗。 菱香这个大嘴巴,私自把我的笔墨交出不说,还敢散播夸大其辞的言论。 “妾妃不过一时没有胃口,想必是天气转暖,春困所致,没什么大不了。皇上方才也进食甚少,还请皇上保重身体,晚上还要批阅奏折,妾妃去给皇上准备一杯参茶。” 我端来参茶时,他正聚精会神看着我书写的《梨花》,“墨兰,你这字写得极不错,‘恨无尘外人,为续雪香句’尤为超脱、高雅。想必承乾宫的梨花于你触动颇深,显是一气呵成写完,朕看了都忍不住想要前往承乾宫一睹梨花仙子真容。” 昨日写完,自己本就沾沾自喜,如今这番夸赞出自他口,我竟然有种鱼跃的欢愉漫过身心。原本以为自我排遣、自我安慰也是一种快乐,可现在想来得人欣赏、心神领会更加让人心灵激荡。 “顺治十二年的汉榜状元史大成,起初主考官拟为探花,朕览阅时,见其行文雅正,书法端庄秀丽,推其人品,故钦定他为状元。朕对于擅书法之人总有些偏好,不是吗?” 他似笑非笑看着我,虽是问询的目光但却不需我回答。被他肯定的满足也在不经意间缓缓流出,嘴角翘起,看向他目光的视线有盈盈的笑、涩涩的羞以及渺渺的情。 ****** 月色中立于花下,闭目倾听花瓣随风漫舞的声音,袭人的香气回旋在我四周,仿佛自己也化身成为她们中的一片,相随起舞。 两日前被召至乾清宫,待他批完奏折,我们谈论书法直至深夜,要不是吴良辅提醒,我都忘了时辰,不禁责怪自己,怎能不加节制说了那么久,害他休息的时间所剩无几。福身请退,他眼中的意犹未尽拂起我淡淡的不舍,可我还是神色不挠地离开乾清宫。 身后传来呵斥吴良辅的声音,接着便是吴良辅一声闷闷的惨叫。唉,他什么时候能学会爱惜身边的奴才,火爆的脾气烧起来谁也压不住。 他来不来承乾宫我倒不期盼,可偶尔能和他聊聊共同感兴趣的话题,我知足。 他的不期而至让我有些意外,请安后竟然不知该说些什么,哑口无言默默注视着他。他眉宇间似乎堆着很多愁绪,“朕心里烦得紧,也不知是怎么了,忽觉乾清宫变得又矮又低,仿佛就要把朕压垮,只好出来透透气,不知不觉就来到了这里。” 他看向我的眼神就像是失去方向迷路的孩子,只觉内心隐隐不忍,“既到此处,皇上就请歇歇脚,缓口气。” 我俩并肩站于殿前月台,月色洒遍庭院,梨花更显皎洁,“月下梨花果真让人沉醉,墨兰,一树梨花一溪月,不知今夜属何人?” 我莞尔一笑,“这些日子尽属墨兰独享,今夜皇上至此,怕是要拱手相让。” 见他面色轻缓,我又说道:“只可惜未见春雨,这词中的‘雨打梨花深闭门’想必又是另一番情趣。” 没曾想他重重叹了一口气,也顾不上什么体面,走到石阶那儿一屁股坐了下来。奴才们都被他赶得无影无踪,我倒也没什么避讳,当即坐在他身旁,“墨兰说错话了吗?皇上为何唉声叹气?” 眼看春日要去,夏月转至,一直未见下雨。战乱洗劫过后的农耕本就凋敝,天灾频现更是雪上加霜。如今春种盼雨,而雨却迟迟未见,皇上为此忧心忡忡。 “上天亢阳不雨,朕恭祀圜丘竭诚祈祷,只盼天降甘霖以解三农之苦。朕又想或因刑狱未清,无辜枉抑,以致上干天和,膏泽不降。兹特遣索尼、金之俊等会同刑部将已结未结之狱犯逐一详加审鞫,察明事由开列具奏务使情法允协、有枉必申以昭朕祈天恤民之意。” 听他述来只觉自己眼界狭小、愚钝无知,雨中梨花的情趣怎及他思虑百姓求雨的困苦,但凡是他能做的他都在竭尽全力,他的胸怀所要容纳的、他的思虑所要周全的远远超过我想像,看他愁眉深锁的样子,真的很想做点什么帮帮他。 对了,想起来了,他不是向上天祈祷吗?不管有没有用,我也试试。我立刻站起身,对着月亮,学着汤若望神父的样子,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双手交叉紧握,虔诚地闭上双眼,轻声念道:“圣明的天主,请您宽恕罪过,普降甘霖,解救黎民。”一遍又一遍,我认认真真祈愿三次。 话音才落,他站起从我身后环住我,“朕前些日子才见过汤玛法,他就是这般祈愿。汤玛法有着一种不可抗拒的真挚和慈爱,难怪你才见他两次就成了有模有样的信徒。” 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回身冲他浅浅一笑,“见皇上如此劳神费心,我只觉自己无能为力,但忙时也需偷闲,请皇上暂且放下,明日再气定神闲思虑政事,好吗?” 提到汤玛法,提到天主教,我突然想逗逗他,暂时转移开他的忧思,“墨兰有一事想请教皇上?” 见他点头,我便问:“据妾妃所知,天主教实行一夫一妻制,皇上尊敬汤神父,且时常就各种问题与神父探讨,为何皇上不愿成为信徒呢?莫非是担心一夫一妻限制了皇上,终还是舍不得后宫成群的妃妾!” 我故作感叹的姿态,而他则剑眉一挑,“你竟敢嘲弄朕?” 见他伸手过来拽我,我敏捷躲开,跑进屋里,他大步跨进来,“看你还能往哪儿躲?” 我漫不经心继续调侃,“皇上是恼我一语道破?” 他的表情明明就像是被人戳破心事一般。唉,男人终究是男人,哪有不爱森林只爱一棵树,先别说是不是真心爱惜森林里的每棵树,即便是不爱,光是占有也是一种面子和荣耀。 他步步逼近,“墨兰,你在试探朕?” 我缓缓后退,顶到书桌,此路不通,可我仍旧神色怡然,“并非试探,只是不解,一时口快,就问了出来。其实也无需回答,本就自相矛盾,无解之谜。” 我们的距离只剩下双拳之隔,我能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的我安之若素,而我眼中的他努力压制恼火?怒火?或是别的什么火? 没有下文,他的注意力竟然转向我身后的桌面上。我趁机闪开,与他一同看去,原来是下午写的刘方平之《春怨》:纱窗日落渐黄昏,金屋无人见泪痕。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 不到三十字,他却看得十分仔细,且反反复复。我屏声静气观察他,我自认写得还不错,当时屋里就我一人,窗外的院落也没人走动,只有梨花树粉淡香清。独面窗外一树梨花,梨花独立一处空院,这才有感而发想到这首《春怨》,只觉与此情此景相当契合。 他到底在研究什么,都快把这些字看穿了,他终于抬起头,“墨兰,这两日还是茶饭不思?要不要传太医过来?” 这没头没脑的问题立时打乱我的思绪,还真让我一下子转不过弯来,“晚膳时,妾妃喝了一碗粥,吃了些小菜,虽素淡些,倒也吃饱了。我觉得精神还不错,何必劳烦太医过来,岂不是无病呻吟?” “你确定自个儿的身子好端端的,没问题?” 他的进一步探问实在多余,我看起来像是病怏怏的人吗?我信心满满地冲他点点头。 他靠近我,双目与我平视,“身子没病,那就是心病喽?太医可治不了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你说是不是?” 他的问题一再打破我正常的思维,所以我的回答也变得天马行空,“我的心病五花八门,这心药也得多种多样,医治起来怕是不容易。” 他哑然失笑,眼中的闪亮跃出熟悉的火焰,我的镇定自如瞬间消失,慌乱地想要往后退去。他忽地揽住我,把我紧紧圈在他的怀里,他的脸埋在我的颈窝处,火烫的双唇深深吞噬,接着慢慢摩挲我的颈部,言语中热烈的气息扑来。 “明明空对梨花惆怅,还非要把朕赶到别宫临幸她人。墨兰,你真的不想念朕吗?朕可是想你都想得快要发疯了。” 我百口莫辩,伸出手想要拦住他肆虐无度的嘴唇。他单手就把我的双手紧锁在我身后,另一只手卡住我的下颌,焦灼的欲望让他迫不及待封住我的双唇,如野兽一般狂乱咬噬我的唇舌。 刚才还为国事忧怀的他转眼就窜向另一个极致,他眼中的炽热欲火犹如滚烫的岩浆喷涌而出。心惊的我挣扎着想要推开他,身体的扭动反倒让他愈发狂热,他愈发紧紧把我的身体熨贴在他身上,火热的烈焰仿佛穿透衣服开始烧灼着我。 被他抱起进到里屋,放到床上,火焰般的身体压下来。他开始肆无忌惮地扯开我的衣裳,我抓住他的手,紧张得连声音都在颤抖,“这些日子妾妃确实不舒服,皇上饶了我吧!” 我就知道说了也是白说,他愈发不可收拾的火焰早已熊熊燃起,喘着粗气,双眼炽烈,“朕不信,你刚才明明说自个儿的身子好着呢,别想寻借口把朕赶到别处去,朕只要你!” 烈焰之火团团围住我们,我的身体因他的灼烤变得发烫,迷离恍惚的我无条件选择臣服于他。而当我的双手颤悠悠不小心碰触他的身体时,无疑是火上浇油,他的极度兴奋更是让这撩人的光焰烧到了极致。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快乐,亲们!(☆_☆) 第86章 春夜喜雨 这一夜,他沉沉酣睡。清晨时分,吴良辅在屋外喊他,他紧闭双眼不加理会,我轻声唤他,他一把搂住我撒娇乱哼哼。温言哄着,也让他占些小便宜,他才不情愿地起身。 临出屋时,他还缠着不怀好意地说:“今晚朕再过来,还是你过来乾清宫陪朕?” 我低下头,脸蛋羞臊,赶紧把他推出去,他乐颠颠笑容满面出门了。转回身来,全身乏力,连站都有些不稳。 这几日身体确实不适,没有胃口,只觉困倦,再加昨夜又是烈焰焚身,现只觉小腹隐隐作痛。踉跄着想回床躺躺,额头直冒冷汗,眼看着就要爬上床,可顿时天旋地转,瞬时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太医出去后,我的手轻轻抚摸小腹,乱七八糟的滋味在心头胡搅蛮缠。 大吃一惊,这是我的第一感觉。那拉氏、陈氏相继有孕,我坦然自若,多子多福,皇室不愁枝繁叶茂,太后自是欢喜,既是皇贵妃,这点心胸我有。 可若是我的腹中开始孕育新的生命,惊讶之后,我的责任心开始跳出来喋喋不休。怎么会有我这种粗枝大叶的人?怎么会有我这种笨头笨脑的人?即便是第一次,算是外行,可也该见过不少、听过许多,月事休假、食欲不振、倦意增多,种种迹象表明我的身体发生了变化,我居然视而不见,甚至昨夜还胆敢胡乱点火,不知死活随他肆意放纵。 如此说来,我喜欢这颗小种子在我身体里发芽、生长,为什么?爱的结晶?女人天生的母性光辉在闪耀?没有确切答案,可数落完自己之后,随之而来的却是奇怪的喜悦。爱不爱他这个问题变得虚无缥缈,植入我体内的活生生却是不争事实,关键是这莫名的喜悦悄悄燃起了我的期待,仿佛一道光亮挣扎着穿过乌黑云层投射到我身上,照进需要阳光的种子,如此才能勃出生机,焕发无限盎然绿意。 我现在躲在被子里,一会儿痴痴地笑,一会儿傻傻地流泪,内心实实在在的愧歉,同时也庆幸老天保佑、佛祖开眼、天主饶恕,有惊无险,安然无恙,只需听从太医叮嘱,静卧休养,直到胎儿稳定方可走动。 尽管思绪万千,尽管惊喜交织,但结论是,我要这个孩子,我要做额娘。 傍晚,皇上兴冲冲进屋时,我正靠坐床上闭目养神。他奔过来一把抱住我,“墨兰,是真的吗?朕要做皇阿玛了,天大的好消息,朕方才知晓,也不早些过来禀报,朕高兴得心都飞起来啦!” 他紧紧搂着,我都快透不过气来,小声提醒,他快速松开,乐不可支的兴致迅猛递增。 按理说,他也不是第一次做皇阿玛,他的格外兴奋既让我不解,又让我欢喜,可面上还是故作自如,“前朝国事繁重,怎可为这种小事叨扰皇上,太医说一切安好,皇上毋须挂怀。” 他顿时绷紧面孔,这人翻脸怎么比翻书还快,“还敢提太医,是谁昨晚信誓旦旦说自己没事,哪有你这样做额娘的,糊里糊涂。朕本打算今晚让你过去乾清宫陪朕,哪知小碌子回来禀告,你一早晕倒在地,竟然是有喜了。你知不知道朕立时就慌了,一想到昨晚的所作所为,朕后悔莫及,小碌子一再回禀,孩子没事,可这心窜到嗓子眼就是没办法落回去。” 看他急迫的神情转眼又跳出来,我轻言安慰:“妾妃真的没事儿,孩子也挺好,皇上把心踏踏实实放回去吧!” 他捏捏我的脸蛋,龇牙咧嘴的样子,恨不得咬我一口,“朕都怀疑你昨晚是不是故意的,唉,好不容易亲近一回,竟然?” 我大呼冤枉,我哪有胆子故意招惹他,再说,他的回马枪调的也太快了,刚才还为孩子担心,转眼就开始感叹这些有的没的。 他纤长手指来回轻抚我脸颊,眼中闪闪的光亮散发出难以名状的情怀。静静回望着他,随即不知从哪儿涌出的羞怯让我不敢再注视他,垂下头有些茫然无措。他直接搂住我埋进他的胸前,含羞的绯红脸颊藏入他的胸怀。 因为要卧床静养,暂时不能到乾清宫陪他,他却美其名曰打着监督我的口号经常过来。都说孕妇奢睡,我就属于这一类型,从早到晚我总觉困意浓浓,与此同时,他却晚睡早起,总有看不完的折子等着他批阅。 战乱之后,地荒丁逃,赋无所出,再加上连年用兵,国库耗支巨大,已入不敷出。皇上亲政时各直省赋亏饷诎,出现严重的财政困难,随后他逐渐认识到“兵饥则叛,民穷则盗”的道理,为稳定社会经济,他采取了大臣们提出的建议,比较突出的就是鼓励垦荒。 进入四月,户部就督垦荒地的奖惩细则呈上奏疏,“督抚按一年内、垦至二千顷以上者、纪录。六千顷以上者、加升一级。道府、垦至一千顷以上者、纪录。二千顷以上者、加升一级。州县、垦至一百顷以上者、纪录。三百顷以上者、加升一级。卫所官员、垦至五十顷以上者、纪录。一百顷以上者、加升一级。文武乡绅、垦五十顷以上者、现任者纪录。至仕者给扁旌奖其贡监生民人有主荒地、仍听本主开垦。如本主不能开垦者,该地方官招民给与印照开垦,永为己业。若开垦不实,及开过复荒,新旧官员,俱分别治罪。”皇上欣然准之。 今晚本想陪他批完折子再上床休息,可他一再驱赶,只得退下。半梦半醒间感觉他躺在了身旁,可久旱不雨的困境还是让他辗转反侧、唉声叹气。 像往常一样,站在月台上凝视眼前的梨花,洁白的花瓣向我盈盈招手,我微笑以对,彼此心意相通。转眼狂风大作,乌云密布,不知从哪儿伸出一只黑云幻化的魔手,三下五除二我的梨花就被七零八落打落一地,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莫名的伤感袭来,心头不由一酸。 随即魔手消失,黑云幻化成一张黑不溜秋五官隐隐约约的魔脸,他冲到我跟前,狰狞大笑,好像在炫耀他刚才的凶残恶果,莫名的恐慌袭来,心头不由一惊。转眼魔脸消失,黑云幻化成一阵妖风,吹光地上的花瓣,甚至疯狂地攻击梨树,树干被吹断,整棵树抵挡不住竟然倒下,莫名的惊惧袭来,心头不由一颤。 瞬间,黑云消失,院落里极其安静,我不顾一切冲到梨树前,颤抖摸着从土里翻出的树根,泪珠攒动,我的第一季梨花就这样覆灭,空荡荡的心无尽凄凉,突然豆大的雨滴砸下来,并且越来越密集,我再也控制不住,哭声、雨声混合一起,雨水、泪水交织难分。 “墨兰,墨兰,快醒醒,你怎么了?”皇上一边唤醒我,一边拭去我脸上的泪珠。 被他揽在怀中的我断断续续复述着梦里的恐惧,“傻瓜,院里的梨花树好好站着呢?梨花虽落,可满树的叶子越发青翠碧绿,旺盛得很,任何妖魔也动不了它。若真是下雨,朕才高兴呢。” 他拥着我躺好,“时辰还早,再睡一会儿,别害怕,朕就在你身旁。朕护着你,任何妖怪都不敢靠近伤害你。” 一股暖意从心房涌出,第一次由衷地感叹,多亏此时他就在我身旁,真好! 他在我额头轻轻一吻,口里念出:“院落沉沉晓,花开白云香。一枝轻带雨,泪湿贵妃妆。” 霎那间我愣住,呆呆看着他,心潮的触动随着我的视线进入他的眼眸,滑进他的身心。 突然阵阵淅淅沥沥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猛然起身,顾不上他冲下床,跑到窗边推开窗户。 灰蒙蒙的天空,下雨了,竟然下雨了。 雨滴纷纷而落,虽不是梦魇中的豆大雨滴,但是又密又急,打在树叶上的雨滴声发出清脆的哒哒声。我回过身来,一心求雨的他竟然后知后觉才跟过来,“福临,下雨了,你的诚心感动上天,真的下雨了。” 他疾步奔来,双手向外伸去。当密集的雨线在他掌心堆积成水汪后,他欣喜若狂,竟然大笑不已。 他把手中的雨水扑在自己脸上,然后抱住我旋转飞了一圈。头晕眼花的我如何站稳,他牢牢抱住不让我摔倒,接着他的双唇如同疯了的雨滴一般落在我的额头、我的眼帘、我的鼻尖、我的脸颊、我的下巴、我的嘴唇。 忽然他停下来,“你刚才喊朕什么?除了皇额娘没人敢当面直呼朕的名字,你再喊一次。” 我低下头,嘴唇实在干燥,舌尖滑出舔舔双唇滋润一下,然后装傻充愣,“妾妃只说下雨了,没说别的。” 他托起我的下颌,不正经的笑意漫出,“竟敢直呼朕的名字,知道该怎么罚吗?掌嘴!” 不会吧,情急而已,什么了不起的名字,居然要掌嘴。可要说毫不畏惧,倒也没有,心里还是有些小怕,实在是他这嬉皮笑脸的态度也不像生气的样子。 我急中生智辩解道:“今日普降甘霖,皇上应大赦天下,妾妃的错还是免罚吧!” “大赦天下没问题,唯独不能赦你,朕要亲自罚你。” 我很想接着申述喊冤,可他的唇已经落在我的唇角,从左慢慢移向右边,再缓缓蹭回左边,严丝合缝压合后,我几乎窒息。时而柔滑如细细飘落的雨丝,时而猛烈如滂沱盆倾的暴雨,我总算明白了专属于他的掌嘴方式。 那日早朝,虽没大赦天下,但以好生之德上答天心,下旨直省督抚按,于文到之日作速清理狱囚,如有大冤大枉,汇疏具奏,请自上裁。 第87章 柔肠百转 虽说立秋之日凉风至,可这盛夏余热未消,再加上隆起的腹部,不过才走一段路我便气喘汗流急需停下歇口气。 “主子为何弃轿辇不坐,非要步行不可?”菱香一边扶着我一边小声念叨。 “不打紧,慢慢走就是,太医不也说多走动有助于日后生产。再者,乘坐轿辇劳师动众,皇上厚宠于我已是惹人非议,我若还是大张旗鼓倒显得恃宠娇纵。别的不说,皇上与太后之间切莫因我再生嫌隙。走吧,一会儿就到慈宁宫。” 我站起身,仔细缓慢向前走去。 靖妃、顺妃、那拉氏正陪着太后说话,我请安坐下时还有些气喘。靖妃看我,“皇贵妃这身子骨未免娇弱,天气虽热,可乘坐轿辇而来,何至于气喘,可要好好养着身体。” 我的笑容有些勉强,心还跳得厉害,慈宁门前落着三顶轿辇,看轿辇的大小和装饰再加上眼前坐着的这三位主子,我便知道大的两顶来自靖妃和顺妃,小的来自那拉氏。 靖妃来自蒙古浩齐特部,顺妃来自蒙古阿霸垓部,两人皆为博尔济吉特氏,时常结伴,关系似乎不错。 虽说庆典、宴会蒙古主子们尽显尊贵,可在私下,来自蒙古科尔沁部的皇后、惠妃、瑞珠常聚在一起,靖妃和顺妃则又是另一圈子,而静妃则与众不同,她高傲的自尊心让她显得更加神秘莫测。 “看你脸红气喘,不会是一路走来的?”太后语气轻描淡写,可锐利的眼神倒是一语中的。 我点点头,还没开口,顺妃就接上:“皇贵妃这是何苦,挺着个大肚子本就吃力,还要不时帮着皇后处理后宫的事情,别舍不得使唤奴才们,大家都知道你向来护着奴才,可也不像你这样供着他们呀!” “靖妃、顺妃说的都在理,皇贵妃,你腹中可是皇上的血脉,不可大意,仔细留心。”太后沉声静气作出总结。 索玛姑姑的出现让我咽了咽口水,她托盘里的冰镇奶酪着实馋人,再者两位妃子你一言我一语轮不上我发表高见。大家各自端上一小碗,才听太后发话,我端起奶酪囫囵吞枣快速席卷,冰冰凉凉很爽快。 “索玛,把哀家的也给皇贵妃!谁让她是两个人呢?太凉,我可受不住。”太后看看那拉氏,再瞧瞧我,眼中的满意不加掩饰在微笑中悠然自得。 索玛姑姑给我端过来,叮嘱道:“皇贵妃,慢点吃,嘴是爽快了,可这肚子不见得受用。” 这次顾忌肚子里的小家伙,我开始细嚼慢咽,那拉氏小口浅尝,怀孕以来,她胃口本就细,总提不起兴致。不知是太后的爱孙之情自然流露,还是我和那拉氏的肚子难免夺人眼球,靖妃和顺妃手里的奶酪犹如味同嚼蜡,吃不上两口就放下,两人对上眼色,同时起身请退离去。 本想和那拉氏一起告辞,谁知太后发话让她先走,同时摒退随侍宫女,我的心开始七上八下。每次就我与太后两人单独相处,我就知道太后又要训示于我,我已格外谨慎,难道出了什么纰漏我不知道?还是皇上又跑来找太后提无理要求? 我小心看着太后,太后的脸上风平浪静,莫非汹涌暗藏?“墨兰,哀家看你这肚子不小,可你这人怎么反倒清瘦了。想着孩子,多吃些,你自己也有心思,想法子给自己弄些有胃口的吃吃。” 我恭敬地点点头,这个训示我接受。 “福临对你宠冠后宫,难得你自己还懂分寸,好事接二连三传来。算算日子,过不了三四月,你们三个可都要临产,儿孙满堂、枝叶扶疏,哀家心里着实欣慰。” 这倒是,皇上尽职尽责,认真履行自己的“义务”。 “福临与你兴趣相投,言谈甚欢,岚珍不懂这些,福临也不愿到翊坤宫走动,哀家再强求也是枉然。” 太后眼中现出的深切让我顿觉雾里探花。 “皇后终归是皇后,该是她的责任她义不容辞,可她自小就被伺候惯了,在很多事情的处理上确实吃力。自你晋升皇贵妃后,福临就命你帮着打理后宫事务,说实话,哀家觉得你做得很好。看看,她闲得圆了,你有了身孕反倒瘦了一圈。福临信任你,哀家也信任你,可也要信任皇后,多给她历练的机会。她才是后宫之主,她劳累那才是理所当然,你说是不是?” 哑巴吃黄连我是有苦说不出,皇上的用心我明白。他不喜欢皇后,所以恨不得架空皇后全权交给我,有什么事情他总是嘱咐我去办。身处其中左右为难的我,只好凡事先向皇后请示,皇后的答复永远都是“皇上着你去办,你就去办。”拖着沉重的身体奔波在后宫各院处理事务,事情完毕论功请赏皇后记头功,因为我必须以她的名义完成。如果事情处理有偏差,我一力承担罪责,皇上不好发作于我,只得作罢。 此外,不管在乾清宫还是承乾宫,我都尽量陪着皇上批阅奏折,端茶问候。就这样,太后还是觉得不妥。我也想专心养胎,可夹在皇上、太后、皇后这种复杂的夹缝中,我除了劳心劳力做事我还能怎么办?她们都是发号施令的主子,而我则是办事奔忙的奴才,谁的心情我都要顾忌,如何还有心思为自己弄点开胃的?又何曾能踏踏实实休养? “太后训示的是,墨兰记住了,该是皇后的职责墨兰不会冒犯,请太后相信墨兰。” “哀家知道你辛苦,可有什么办法呢?福临他眼里只有你,有所得就要有所出,你占尽他的恩宠,这些辛劳和委屈在所难免,别人盼都盼不来,要懂得珍惜,对不对?” 我点点头,嘴角扯出的笑不用说也是苦涩和辛酸居多,唯一的丝丝喜悦就是肚子里的小生命。或许是母亲的天性吧,再苦再累也会好好护着;或许是孩子的身体里流着他的血,再难再屈也会替他分担,也不枉他不顾一切、任性而为的疼惜。 正说着索玛姑姑进来禀报,安郡王的福晋纳喇氏带着女儿玥柔格格前来觐见。我本想请退,太后示意我坐下,不知为何这一落座仿佛椅子上撒了一把钉子扎得我心神紊乱。 福晋手里牵着一个小姑娘毕恭毕敬走进来,向我们请安后。太后赐座,母女俩坐在我对面。 打我第一眼看到这个不到六岁的小女孩后,我的双眼就没离开过她。虽说福晋容貌清秀,可孩子的眉眼活脱脱都是来自岳乐,特别是她衣服上绣的朵朵海棠更是映衬着她犹如海棠仙子般纯美、雅丽。 玥柔很乖巧,身体靠着福晋安静坐着。太后问她问题,年龄虽小,可也彬彬有礼、不慌不忙回答。索玛姑姑给她端来点心,太后和索玛姑姑一再劝她吃点,她看向福晋,见福晋点头,她才选了一块小心吃着,一手拿点心,另一只手在嘴下方接好,生怕点心渣子落到地上。 呆望玥柔的我方才的如坐针毡渐渐变得水静无波,注意力完全投注到玥柔身上,仿佛整个房间里只是我和玥柔。直到玥柔停下吃点心,一脸不解看着我,再注意到福晋也是一脸诧异看向我,索玛姑姑来到我身后连喊两声皇贵妃,我快速整理呆滞,原来屋里不只是我和玥柔。 太后语音略带不快,“皇贵妃,哀家问你为何一直盯着玥柔,你怎么魂不守舍?” 竟然如此失态,不过是个孩子,我到底是怎么了,竟然还在太后和福晋跟前如此落魄。 我勉强笑道:“太后,墨兰见格格年龄虽小但规矩从容,格格衣服上的海棠花甚是好看,这花称着格格娇俏的容颜更是养眼,墨兰羡慕福晋能有这般的好女儿。” 福晋欢喜地回禀道:“谢皇贵妃夸奖,这衣服也是前些日子才做好的。春天时王府里的海棠花开得旺盛,玥柔在花下玩耍,正巧王爷回来看见。不知怎的,王爷就叮嘱妾身给孩子做一身绣着海棠花的新衣服,妾身绣得不好,皇贵妃过奖了。” “绣得很好,栩栩如生,福晋过谦了。”我羡慕地看着玥柔衣服上朵朵绽放的花朵,这些年我努力学习刺绣,可这进步始终赶不上读书习字来得快。 “皇贵妃,”听到太后叫我,我赶紧回头看向她,同时暗自责备自己,太后恐怕早就不动声色把我的失态尽收眼底,“哀家和福晋有话要说,你带玥柔到花园里玩玩。” 我站起身把手伸向玥柔,没曾想玥柔不领情,“皇贵妃圆鼓鼓的肚子尚且需要人搀扶,玥柔自己走即可。” 福晋在一旁着急地站起,数落她莽撞无礼。太后笑了,我则愣住,这小丫头倒也心直口快。 一踏进花园,玥柔的小孩天性完全暴露,自顾自跑到我们前面,东看看、西看看,问问这、问问那,典型的十万个为什么。 但凡我知道的,我都努力一一解答,可有些问题实在让我汗颜。 路过咸若馆,我告诉她这是什么地方,她就问:“咸若馆,为何如此取名,难道里面装着很多盐,很咸吗?” 走到临溪亭畔的水池边上,她就问:“这些鱼五颜六色,王府的鱼也不曾见到这么多种,这是宫里头自己染的吗?如何给它们上色?” 菱香拿来鱼食,我和玥柔缓缓投入池中,鱼儿争先恐后拥过来,好不热闹,逗得玥柔哈哈直笑。 “玥柔,宫里头好玩吗?” 她撒完手中鱼食,想说点什么,可又立刻咽回去,小脸蛋透出一些为难。 我和颜鼓励:“不打紧,说说看,只要是真话我都爱听。” 就听她小声嘟哝:“玥柔下次不来了,不能大声说话,不能四处跑动,还是在家里舒坦。” “格格,你这会儿不就跑来跑去、嘻嘻哈哈,还不自在呀!”菱香在一旁打趣她。 玥柔瞪一眼菱香,认真地对我说:“我知道皇贵妃是费扬古的姐姐,费扬古说她的姐姐最好,他说得对,皇贵妃你很和气。” 都说童言无忌,和孩子在一起最真实,被她逗笑的我也认真回答:“玥柔你说的对,我也觉得宫里头规矩太多,挺闷,我们是英雄所见略同。” 她赞同地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我们做不了英雄,我阿玛才是英雄,阿玛说费扬古日后也是英雄,我听阿玛的。” 听她一再提起费扬古,我有些惊讶,“玥柔,你是在哪儿见到费扬古的?” “阿玛有时候会带费扬古到王府来,前几日过来,在院里射箭。他射了五支箭,全中红心,好厉害。我们还一起玩投壶,我和阿玛都喜欢费扬古。” 听她提起费扬古,不由对她又亲近几分,越发喜爱她。看来岳乐确实很重视费扬古,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夕阳下跪求岳乐照顾费扬古的情景,随即我便从发髻开始摸索起来。自从有了身孕,首饰就被打入冷宫。堂堂皇贵妃,身上竟然连个名贵的物件都没有,偏偏现在需要派上用场,我竟然摸不出什么来。 总算有一样从来不离身,手腕上的珠链,岳乐送给我的珊瑚珠链,这些年一直陪着我。莫非这就是天意吗? 我滑下珠链,它静静躺在我的手心,红艳夺目的光泽依旧耀眼。 我拉过玥柔的手,想要套进她的手腕,她赶紧躲开。我抓住她的手,滑进她的手腕,还好是活扣,往里扣扣,倒也不容易脱出来。她雪白的皮肤与这红润润的珠子真是珠联璧合,好看极了。 想必她自己也很喜欢,呆呆看着珠链。 “玥柔,虽是第一次见你,我却很喜欢你。这是我最珍爱的珠链,送与你极好,你才是它最适合的主人。” 她看上去有些犹豫,“额娘、阿玛会骂我的。” 我把她拥入我的怀中,眼角有些湿润,说不出为什么,只觉心里怪怪的。冲动送出珠链,难道我后悔了吗?不舍得? “玥柔,你就说我坚持送给你,他们不会骂你的。可是你要好好爱惜,行吗?不然,我会伤心的。” 她伏在我怀里点点头,“其实我挺喜欢这窜红珠子,我记住了,一定会好好爱惜。” 福晋过来接玥柔时,人小鬼大的玥柔居然拉过衣袖把珠链掩了进去,还趁机给我使了使眼色,我不动声色看着她的一连窜小动作。 这次玥柔主动牵着我的手与我说说笑笑,大家一行刚出永康门,一个熟悉的身影便跳入我的眼眸,玥柔放开我的手跑过去抱住他大声喊:“阿玛!阿玛!” 岳乐严肃地低声喝她不可大喊大叫,玥柔反倒不以为然,“阿玛,皇贵妃不会怪我的。” 他走过来神闲气定向我请安,我也回礼向他问安,说不出的滋味涌上来。以前都是我毕恭毕敬给他请安,如今见他向我问候,内心总觉哭笑不得、五味杂陈。 我稳定心神,和蔼地对玥柔说:“玥柔,想必你阿玛在此等候你们一同回去,我就不再相送,下次进宫,过来承乾宫找我玩,好吗?” 玥柔愉快地点点头,跑过去拽着额娘的衣袖,突然她又转身跑来,示意我弯下身子,她凑到我耳边悄悄说:“谢谢皇贵妃送我礼物,下次进宫我也给你带礼物。”说完,笑嘻嘻跑回去拉住她额娘的手。 他们一家三口向我行礼告别,看着他们转身离去,玥柔不时回头冲我笑笑,我也微笑回应她。待他们走远完全从我眼中消失,我才扶着菱香慢慢往承乾宫回。 一路上,我都沉默不语,心绪无由地混乱,习惯性摸向手腕,空荡荡的。 是呀,珠链已经送给玥柔,当然空了。依依不舍?眷恋难休?空荡荡的手腕仿佛也让内心空出地方,不由在心里默默自语,“岳乐,我的心里还能有你吗?如今怕是不敢有你、不能有你也不准有你。” 第88章 一珠两命 皇上不在宫里,晚上我都是早早就上床休息。肚子里的宝宝似乎喜欢舞枪弄棒,不是打拳就是踢腿,活跃得很,而且白日黑夜不分。有时睡到半夜,猛然一脚踢醒我,害得我睡意全消,只得爬起来看书,直到困意再次袭来方又入睡。看着我总在睡觉,可精神却不尽人意。 入夜,困倦轻易而来,躺在床上,菱香正准备熄灭烛火退出去。此时,寝殿外传来说话声,菱香赶快出去制止。 不一会儿,菱香回来向我禀告:“主子,景阳宫那拉氏的宫女在外求见。” 我只好坐起身来,强打精神听菱香讲述。 顺妃是景阳宫主位,前几日发现耳饰上的一颗东珠不见了,找遍自己的寝殿也没瞧见。不知为何,顺妃今日突然对景阳宫上下大肆搜查,偏偏就在那拉氏的宫女巧杏的箱子里发现了被仔细包好的东珠。 顺妃大发雷霆,指责巧杏胆大包天偷取东珠,巧杏却苦苦辩解自己手里的东珠绝非偷窃,可却说不清楚从何而来。 顺妃认定巧杏偷窃倒也无可非议,东珠不是任何人都可以随意拥有,不同级别的东珠就能看出后宫妃妾们的地位和身份。 皇后耳饰上镶嵌的是一等东珠,皇贵妃的是二等东珠,正妃的是三等东珠,那拉氏不过是庶妃,所以根据东珠的大小、级别轻而易举就能知道它的主人是谁,巧杏的辩解显然站不住脚。 见巧杏不承认偷窃,顺妃气急败坏叫来太监,把巧杏绑住,拿上东珠,一并送到皇后宫里。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那拉氏惶恐不安,巧杏是她的随侍宫女,她自然是难辞其咎。她如今身怀六甲,行动不便,一筹莫展,只好遣宫女过来向我禀告,希望我能出面。 “到如今可想起主子的好了,主子挨罚挨打时,大家谁不是看热闹、看笑话,主子对她们嘘寒问暖,一个个倒是理所当然受着,可有谁真心心疼主子的劳累。她有了身孕不方便,难道主子身子就方便?主子虽贵为皇贵妃,何曾像她们安逸享乐,整日里忙来忙去,谁又主动站出来帮把手。依奴婢看,主子睡下吧,她自己的奴婢自己不管好,自己看着办吧!” 菱香这丫头肚子里到底装着多少气,让她这么牢骚满腹,又让她这么幸灾乐祸。 我叹口气,“菱香,跟着我让你受委屈了。我这皇贵妃本该盛气凌人、作威作福才是,可我却一副窝囊相,挤在夹缝中左右看脸色,害得你也跟着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我的好主子呀,就是让你骑在虎背上,你也拿不出盛气凌人的架势,只有受委屈的份儿。奴婢的委屈和您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根本没法比。奴婢只是气她们,皇上不亲近蒙古主子,蒙古主子们生气我也就不说什么,可其她主子还有什么可埋怨的,这不都一个个有了身孕,还想怎么着?” “菱香,从前在家时,先生曾经说过,‘争先的径路窄,退后一步自宽平一步;浓艳的滋味短,清淡一分自悠长一分。’如今想来,此话却是意味深长,先生经历许多是非,教我如此箴言,我该仔细体会。无论大家怎么想,怎么说,我记住皇上的好,记住太后的宽容也就够了。” “哎呀,奴婢真是无话可说,听听你念的这些,难怪皇上总喜欢和你在一起,你一言我一句,念来念去,到了深夜都还意犹未尽。” 皇上,唉,不就是他让我做这个皇贵妃吗?还要我帮着皇后处理后宫的事务。 我下床,“既然那拉氏有求于我,我就走一趟翊坤宫,看看皇后打算怎么处理?” 菱香无奈拿来衣服,一一穿好后,我摸摸肚子,笑语道:“宝贝,额娘还有事要忙,你可要乖乖的,不许给额娘添乱,好吗?” 才走到院中,我停住脚步,怎么这么糊涂?太后前两天不是才提醒我,皇后才是后宫之主,即便她受累也是理所当然。此时,我冲到翊坤宫,岂不是有干涉之嫌吗? 我在院中来回走上两圈,这才吩咐菱香去把皇上赏赐的贡橘装上一些,坐上轿辇,前往景阳宫。 走进景阳宫配殿,那拉氏还未休息,正主顺妃未回,她又怎能睡下,更何况带走的还是她的贴身宫女。 见我来,那拉氏眼中放出光彩,仿佛我就是河中漂着的一根浮木来到她跟前,而她正好一把就能抓住。可不就是,她现在双手牢牢抓住我的胳膊,前所未有的亲切感从她眼中蹦出。 我本想邀请她与我并肩而坐,可她却让人搬来凳子,恭敬地坐在我下首。 “芷卉,既然巧杏已被顺妃押到皇后宫中,皇后是后宫之主,如今只能听凭皇后发话,你说是吧?” “皇贵妃,向来主事的都是你,要是绑到承乾宫,我反倒不担心。可若是翊坤宫,巧杏她只怕是回不来了。” “看你说的,翊坤宫又不是刀山火海。话说回来,巧杏难道就一点错也没有?”我紧紧盯着她,她到底知不知道巧杏都做了些什么。 芷卉先是果断地说:“巧杏绝不会偷东西,自我选秀入宫便是她近身伺候于我,别的我不敢说,但要说她偷东西我却是十足不信。” 随即她又现出茫然神色,“可东珠明明就是从她的箱子中搜出,那明明就是一颗三等东珠,除了正妃能用,谁又能有。最奇怪的就是她只说她没偷东珠,可看她那样子,她却又知道自己的箱子里有东珠。老天,我头都晕了。” 我叫菱香把贡橘拿上来,剥开与芷卉一起吃起来,酸酸甜甜的味道,两个孕妇吃起来倒也酸味相投,“芷卉,事到如今,巧杏究竟犯了多大的错,本宫也不好说些什么。此时入夜已久,想必皇后一时也难以查出因果,估计也要等到明日。倒是你自个儿,千万护住肚中的孩子,这可是皇上的血脉,断不可有任何闪失,孰重孰轻,你可要掂量得紧。” 她郑重其事点点头,可又不放心地看向我,“皇贵妃,可巧杏她该怎么办?离了她,我还真是不习惯,她可是最知我的习性。唉,这糊涂的奴才,她究竟是犯什么错呀,都怪我,平日里对她们关心也不够,事到临头,我竟然糊里糊涂。” “别担心,即便真是犯了错,受些罚也就是了,以后注意即可,出不了什么大事。本宫不也时常被罚吗?不也受着不也过着吗?” 我的自嘲引来芷卉的惊讶,随即她眼眶一红,都说孕妇多愁善感,此言不假,“皇贵妃,你是好人,宫里的那些闲言碎语无非都是嫉妒你的浑话,日后我绝不搭理也绝不掺合。” 我颔首微笑,芷卉的话总算给了我一些安慰,我的辛苦不求得到她们赞赏,但起码也稍微体谅我,不要冲我砸石头就行。 顺妃冲进芷卉房间见到我时,气势汹汹的嚣张有所压制,匆忙、马虎行过礼之后,便冲向芷卉,“那拉氏,你是怎么管教奴才的,明明就是本宫的东珠,巧杏那死奴才居然不承认偷窃。一顿鞭子打下去,一会儿说是她捡的,一会儿说是别人给她的,满嘴胡说八道。那东珠是随便捡的?也是别人能随便给的?真是狡诈的狐狸。” 芷卉顿时脸色苍白,不知该如何作答。原本以为天色已晚她们还不至于忙着下手,没曾想就已用上鞭子。皇太后一再警告,不要轻易鞭笞、杖责奴才,可她们还是如此。 “顺妃,芷卉怀有身孕,三两月后就要临产,断不可这般大呼小叫,你身为景阳宫主位,不为别的,也该替皇上保全皇室血脉才是。” 顺妃冷笑一声,“皇贵妃你不也一样怀着孩子,还不是整日跑来跑去,这么晚了还淡定自如在这坐着。她可倒好,就那么弱不禁风,说她两句就经不起惊吓?皇室血脉,哼,与我何干?” 火气忽地在心头烧起,可我还是尽力压下去,语气平和:“顺妃果真是因为丢失东珠急坏了。你身为皇上的妃子,并且是一宫主位,皇室血脉与你何干这样的气话还是到此为止。这种话传出去,莫说皇上会大发雷霆,就是太后也不会置之不理。” 说着,我便盯着顺妃,但话却是冲着在场的所有人,“大家都给本宫听好了,顺妃的气话要是传出去,本宫可绝不轻饶,都听到了吗?” 大家都恭敬地回答“是”,而顺妃看向我的目光多了些胆怯。 “顺妃,方才听你之说,巧杏并未承认自己偷窃,却又说不清楚东珠何来,不知你回来时,皇后如何定夺?既然其中缘由尚未清楚,就不可贸然定论。待明日仔细详审,自然会有个来龙去脉。” 一提到巧杏,顺妃愤愤说道:“时候已晚,便把巧杏关进柴房,明日再好好审她。她若还是嘴硬,就让她重重吃些苦头,看她招是不招。就算是死鸭子嘴硬,可人赃并获,她休想逃脱。” 到了明日,不知皇后是打算大张旗鼓还是息事宁人,我心里还真是没底。问题不在于皇后,而是明日会有些什么人在她身边鼓动。她很少拿主意,要是她的惠妃妹妹在身旁,那就是惠妃说了算,要是静妃突然参与这种游戏,那铁定是静妃说了算。可自打上次打了我以后,静妃基本就是圈守永寿宫,难得看见她一面。 我回身对芷卉说道:“芷卉,你还是早些休息,保重身体。过两日皇上回来,见你容颜憔悴可要责怪本宫不懂体恤姐妹,你可不能冤我呀!” 我这半开玩笑的话芷卉一再谢过,而顺妃的脸色极为不自然。我让芷卉停步不送,反倒让顺妃送我到景阳宫门前,我再次确认巧杏箱子里的东珠是否确实是她的,她有些恼火但又不好发作,不过倒也信誓旦旦就是她的,而且她还拿出失去东珠的耳饰底托比过,绝不会错。 看她的样子不像是冤枉巧杏,我实在是累了,脑子也不够用了,只得言辞恳切地说与她:“顺妃,事情到这个地步,本宫也不想多说什么,只望你体谅芷卉身怀六甲,今晚就不要再责怪于她。你也累了,回屋休息吧,明日看皇后定夺。怎么罚自然有规矩摆在那儿,皇后心里有数,定会给你一个交待,好吗?” 她点头称“是”,在她恭送我的声音中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坐上轿辇,这一夜注定会是失眠的一夜,真希望自己变成一个精明能干的断案高手破解这些谜团。一想到巧杏挨了鞭子,心中便觉不忍,怎么想都觉得她们在刑讯逼供,可巧杏手里为何有东珠呢?不行,我要休息,脑袋变成一团浆糊,再不听使唤。 好不容易快天明时才勉强入睡,不过睡了一个多时辰,就听到外面传来嘈杂声。我头晕脑胀睁开眼,菱香走到床边,还没开口,只听见瑞珠带着慌乱的声音冲进我的寝屋,“皇贵妃,皇贵妃,快起来,出事了,出大事了。” 菱香为我撩开帐幔,无奈地看着瑞珠,瑞珠瞪大眼睛,忙不迭向我汇报:“巧杏死了。今早我和惠妃到皇后宫中,听她们说今日要好好审巧杏,我便跟着去看热闹。谁知关在柴房的巧杏居然上吊自尽,死啦。皇后慌作一团,顺妃、靖妃都赶了过去。我来时,太监们正在柴房把巧杏放下来,我吓坏了,死人有什么好看的,急急忙忙我就跑到承乾宫来啦。” 巧杏死了!我赶紧坐起身,撩开被子,快速下床。刚站起身,忽觉一阵目眩,菱香迅捷扶住我,瑞珠也赶快帮忙又把我扶回床上躺着。 菱香顿时哀求瑞珠:“小主,奴婢求求你,主子昨晚为了这事儿一夜未眠,好不容易得了一会儿休息,偏又出了这事儿。凡事有皇后,主子她身子不便,她也无能为力,小主就不要再与她说这些事儿。” 瑞珠坐于床沿,喋喋道:“我哪儿知道姐姐一夜未睡,只是想着姐姐处事最得皇上赞赏,这才跑来告知姐姐,看姐姐有没有什么主意?” “瑞珠妹妹,人死不能复生,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姐姐我什么主意也没有,妹妹就在这坐一会儿,陪姐姐说说话,姐姐实在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别说我头晕目眩,即便我精神百倍,我也不可能让巧杏起死回生。她怎么偏生如此想不开,竟寻了短见,活生生的性命就这样消失不见,实在让人沮丧。 想起芷卉,我立刻叫来翠艾,让她快去景阳宫看看,接着又打发绿荞到翊坤宫,听听皇后怎么处理。菱香跑哪儿去了,转眼就不见她的踪影。绿荞告知我,她放心不下,请太医去了。我的菱香,心里只有我,什么时候顾念的都是我。 瑞珠好似找到避风港一般,不过一会儿工夫,便又恢复她万事不愁的本性,滔滔不绝给我讲起她的家乡——科尔沁:科尔沁广阔的草原,科尔沁湛蓝的天空,科尔沁美味的奶茶,科尔沁肥甘的羊肉,科尔沁华丽的王府······ 瑞珠就好比给我唱催眠曲,看着她小嘴一张一合,我的视线渐渐模糊,居然就这样睡着了。直到午膳后,我才醒来,就连太医来过,我也毫不知晓。听菱香说,我过于疲劳,动了胎气,太医一再嘱咐,必须在屋里静养,哪儿也不能去。 隔日,营造司一名叫平之的太监自尽,并留下遗书。大致的内容就是前些日子奉命在御花园维修千秋亭,无意间捡到一颗东珠。虽知道东珠的级别,但一时贪心,便没有上交,随后赠与同自己交好的宫女巧杏。当他得知巧杏挨了鞭子也没有供出自己,而且还上吊自尽,自觉对不起巧杏的他说出真相后也毅然决然一死了之追随巧杏而去。 太后亲自出面处理了此事:皇后处事鲁莽,挨了一顿训斥,并负责安葬巧杏的费用,另外出银五十两作为抚恤金送于巧杏父母;惠妃、靖妃越权干涉皇后职权,各罚两个月俸银,闭门思过一个月;顺妃虽拿回东珠,但因自己保管不善且行事急躁,罚一个月俸银,闭门思过一个月;庶妃那拉氏管教不严,罚一个月俸银,因有孕在身,静养宫中自省,鉴于巧杏身亡,又拨给那拉氏一名宫女伺候在旁。至于太监平之,祸源于他,但念在他交待事情原委,且自尽而亡,安葬后,拨银三十两抚恤家中亲人。 不过是三两天时间,一颗东珠,两条人命,后宫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也这般不得安宁。皇上嘱咐我相助皇后,那晚我是不是就该亲临翊坤宫,可太后提醒我不得干预皇后的职责,那我是不是就该退避三舍。 可笑,到头来,我却是什么也做不了。或许是孕妇的多愁善感,一想到巧杏已不在,总免不去我一声叹息、无可奈何! 第89章 轶事遗闻 小碌子过来传话,说是皇上带着吴良辅去景阳宫看望那拉氏,让我不必等他。我让小碌子进入殿内候着,东拉西扯与他说了一会儿话。菱香给我端来炖好的银耳莲子羹,我一边吃着一边随口问:“碌公公,你可认识前几日上吊自尽名为平之的公公?” 小碌子脸色一紧,视线滑向地面,没有立即作答。我让菱香给他拿了杯水,他喝过两口,可还是不说。 “本宫原本只是好奇,问问而已,你若不知,便回答不知,何至于低头不语,让人着急。本宫只是想着无端端两条人命没了,总觉于心不忍,故才开口一问,也不知自己这般询问为的是哪般缘由。” 小碌子脸色一松,又喝上一口水,“奴才与平之不熟,不过是说几句话的交情,他在营造司做的都是些修缮的活儿。主子心善,见他俩殉情丢了性命,便觉不忍。大家都说,承乾宫的奴才最有福气,有您这样和善的主子,一个个这心儿都踏实得很。” 再喝一口水,小碌子的脸色更加自如,“主子进宫不过一年,头次见这种事儿难免紧张。唉,奴才不得主子的心,挨打、挨骂那是家常便饭,谁让咱们是奴才呢?宫女到了年龄还可出宫,要么嫁人、要么投靠亲人,可太监被赶了出去,那便是孤苦伶仃。主子有所不知,这京郊好多庙宇里都有无处可去的太监,下场凄凉呀!” 看他悲哀的神色现出,不晓得还以为他立马就要被赶出宫去,“平之他去也就去了,主子犯不着放在心上。这皇宫建起也不是一天两天,这宫里死去的太监、宫女更是数不胜数。不说远的,奴才就听宫中允升公公讲过,当年李自成攻进紫禁城,崇祯皇帝提剑斩杀自己的后妃、公主,随后自尽。那时宫里的太监要么在自己屋里自缢,来不及回屋者,直接就在乾清宫前丹陛两边流水沟白石龙头上自缢,那白石龙头上都挂满了尸体,真是惨不忍睹呀!” 这活灵活现的描述就仿佛他亲身经历一般,而我无论如何都难以想像那挂满尸体的白石龙头,充分发挥想像力幻化出那样的场景之后,我只觉毛骨悚然。这紫禁城哪里还有半分庄严,这分明就是屠宰场,血流成河的屠宰场。 顿时,一口酸水涌上来,我冲到痰盂前“哇哇”吐出,天啊,我还真是会给自己找事儿。接过菱香递过来的水簌簌嘴,重新坐回来,小碌子已经诚惶诚恐跪在地上,“皇贵妃恕罪,奴才一时口快,说了这些不吉利的事儿污了您的耳朵。奴才该死,求皇贵妃不要和皇上提起,皇上要是知道了,可不饶奴才。” 我深吸一口气,这事儿还真不怪小碌子,谁让我想像力极具丰富呢?“快起来,是本宫先提起,不怪你,更不会说与皇上,起来吧。” 小碌子站起身,刚才的话题肯定要停止,否则日后风高月黑之夜我都不敢在宫里走动,虽说自己不信邪,可我无穷无尽的想像力只会更添阴森、恐怖的气氛,赶紧换个话题,“碌公公,本宫记得你刚才说巧杏、平之是双双殉情,莫非两人是对食吗?” 小碌子大惊失色,口齿不清,“奴才刚才说,说他们殉情,奴才说的?”这话未说完,小碌子脚一软,又跪在了地上。老天,头晕,我不过就想多了解一些宫里的情况,日后遇到事情也便于明断,哪知怎么一再让他惊慌失措。 “碌公公,快站起来回话,你这一下站着,一下跪着,我眼都花了,还想害我吐,是不是?站好了,能说就与我说说,不能说,就明说,我也不会强迫于你。再晃得我眼晕,我可要生气了。” 小碌子连忙站起,我温和地对他笑笑,“别紧张,你看看这里,也就本宫,你,还有菱香,不过闲聊而已,没人罚你。只要你不出去自个儿传了自个儿的闲话,没人知道,你说是吧?” 见他点点头,我便开口问:“宫里的宫女和太监确实有对食,是吗?” 他点点头。 “多吗?” 他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这算什么意思,那就是不多也不少?我需要开始扮演解读点头和摇头的专家。 “自大清入关以来,宫内因为对食惩罚过宫女、太监吗?” 他摇摇头,但很快就开口改为自他入宫以来没有听说过,皇上亲政后他才入宫。 “皇上知道何为对食吗?” 他这次的点头很坚定,显然皇上很清楚。 “这么说,皇上允许喽?” 他随即脸上显出恐惧,二话不说跪在地上,“奴才求皇贵妃不要询问任何有关皇上的事情,皇上三令五申乾清宫的随侍奴才,不得向皇后、后宫女主子们报告皇上每日的行踪、皇上的喜好,否则严惩不贷。但凡知道有哪位后宫主子打听皇上的情况,奴才受罚不说,打听的主子也要重罚。奴才知道皇上疼爱皇贵妃,可这一点,皇贵妃千万谨记,万万不可冒犯皇上。” 我让菱香过去扶起他,随即对菱香使了个眼色,菱香会意立即拿来银子塞到他手里,我淡然一笑:“多谢公公提醒,本宫并非打听皇上,日后再不向公公问起。皇上爱与我说些什么,我就听什么,不再多问。” “皇上对主子的疼爱奴才们都看在眼里,别说是责罚,就是大声说一句,皇上也不落忍。” 说着,他走进几步,低声说道:“皇上头几年很反感宫女与太监对食,头次大婚,皇后骄横,皇上时常宠幸宫女,一时兴起也有,和皇后置气也有,那时的皇后就曾讥笑皇上与太监抢食,皇上故而极为反感宫女与太监对食。可自打选秀进来一批新主子,加之册立新皇后,皇上宠幸宫女少之又少,特别是皇贵妃入宫后,皇上眼里别说是宫女,就连其她女主子们宫里去的也不多,皇上怕是连对食二字都早已抛之脑后,皇贵妃日后切莫在皇上面前提这个。” 说完,他退回几步,与我保持距离,“皇贵妃,奴才胡言乱语,别往心里去。奴才就是奴才,手眼勤快,可这嘴得闲着,老是说个不停,没准儿哪天那就是祸患,这可是老辈们留下的金玉良言。奴才为了这条小命,定是要谨记在心的,还请皇贵妃体谅。” 我平心静气看着他这一出自导自演的独角戏,内心不觉好笑,大娘说得对,宽待他们远比虐待、得罪他们要好得多,这不我就听到了不少宫中轶闻,特别是出自前皇后静妃的那一句“皇上与太监抢食”就极为有趣,不知道看到皇上,我会不会忍不住笑出来。 小碌子退下后,身子有些乏倦,菱香扶我上床歇着,可躺到床上,我却又无法入睡。别说是后宫主子随意辱骂、殴打宫女,就连皇上也时常因为宫女、太监办事不如他意而任意鞭笞,深得宠爱的太监总管吴良辅也不能幸免,更何况普通的奴才。 我对下人们宽容在别的主子看来就是轻贱自己,可我却深知自己每日的衣食住行皆来自她们的劳作,我若不好好对她们,她们又怎会心甘情愿伺候我。再者,自己的亲人都不在身旁,每日她们与我相伴,天长日久不就如我的亲人一般,就像菱香,对我的呵护、照顾,我便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出第二个。 皇上六岁登基,第二年就来到紫禁城,陪着他成长的就是这些太监、宫女,可他说翻脸就翻脸的臭脾气,不知让多少随侍的奴才挨了鞭子。 听小碌子讲述,明朝嘉靖皇帝就因沉迷道教仙术,疯狂炼丹以求长生不老,由此宫里的宫女不知有多少因他炼丹被折磨致死,最终忍无可忍的宫女发出“咱们下手了罢,强如死在他手里”的呼声,并果断行动欲勒死嘉靖皇帝。眼看大功告成,可谁知原来打绳套的宫女一时出错,将绳子打成死结,勒的时候没能使上全力,嘉靖皇帝捡回一条命,而那些宫女全被凌迟处死。 当今皇上虽不是昏庸无道之君,可鉴于他过往曾有的荒唐史,再加上他不可捉摸的坏脾气,说不准也有不少挨过鞭子的奴才心存怨恨。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希望他是一个让大家称颂的好皇帝,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更何况如今肚子里的孩儿日后可是要叫他皇阿玛,他如果不能以身作则,岂不是毁了我的孩子,不行,我得想个周全的法子劝劝他。 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同时,宝宝也在肚子里时不时踹上一脚,这小家伙还真是多管闲事,没准也在积极支持我的想法呢?直接给皇上讲嘉靖皇帝的故事?明朝的很多事情他肯定知道,可万一他觉得我拿他和嘉靖皇帝相比,说不准立时就会翻脸,他那高傲的自尊心简直比珠穆朗玛峰还高,我惹不起,再想想别的。 菱香为了不打扰我休息早已退下,我即刻下床,独自冲进书房。为了方便寻找,我特意多点了两根蜡烛使得屋里亮如白昼,撩起衣袖,我就书柜、书箱一阵翻找。印象中好像读过一个故事,极为有用,可细节有些模糊,一定要找到,转眼屋里就已被我弄得四处狼藉。 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是找到了,如获至宝一般站着就认真读起来。 第90章 尺短寸长 皇上、菱香、吴良辅进屋时,准确的说应该是火急火燎冲进来,他们的动静实在不小,打断了我的聚精会神,可他们眼珠子都快掉下来的模样又是怎么回事? 我还没来得及请安,就听皇上嚷斥道:“皇贵妃,你在做什么?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屋子是乱了点,我自己则是直接从被窝里钻出来的,难道还需要梳妆打扮、穿好正装、套上旗鞋跑这儿来优雅地翻箱倒柜吗?再说,这都什么时辰了,看完那拉氏,要么歇在那儿,要么回乾清宫休息,跑这儿来添什么乱。才刚刚读完资料,总不能让我现学现唱吧,我还需要想点前奏或是来点润色,我要保证我的劝解百分百成功才行,否则岂不是前功尽弃。 “朕问你话呢?你哑巴啦?”听听这口气,火气又上头了。 “吴良辅,你在这做什么,皇贵妃这样子是你能看的吗?出去。”这火烧得可够旺的,连吴良辅都受到波及,吴良辅有口难言,躬身快速退下。 菱香脸色慌张手足无措地看着我,烧走了吴良辅可不就剩下她了,“菱香,你不是说皇贵妃已经睡下,你们主仆二人合起伙来欺君犯上吗?” 菱香惊恐跪下,连声解释,“启禀皇上,皇贵妃确实已经睡下,奴婢灭了烛火才回房歇着的,可怎么就起来了,奴婢实在不知。” 实在是让人忍无可忍,有什么火冲我就行,本就是我的错,他非要把周围的人都骂一遍,芝麻绿豆大的小事,他也在那儿小题大作。 “皇上,菱香所说句句属实,是妾妃睡不着,这才起身过来。皇上饶了菱香吧,有错也是妾妃的错,不干菱香的事儿。” “她是你的随身侍婢,怎能如此不警醒?你都在这儿翻箱倒柜,她竟全然不知。你看看你,披头散发,只着一身单衣,最上面的纽扣也不扣上,光着脚套着鞋,就连这鞋也穿得不伦不类,看看你那衣袖,撩那么高光着个臂膀,你要把这屋子拆了不成?你这个样子和平日里一比,简直就是相去甚远,一向举止端庄、优雅的皇贵妃居然像?像?” 像女鬼?还是像乞丐?看他气急败坏都找不出词儿来修饰我,我反倒忍不住展颜欢笑,“菱香,快去给本宫拿支簪子过来。” 鞋后跟方才被我踩平当成了拖鞋,我重新把鞋规规整整穿好,衣袖也完全拉下来,盖住我的纤纤玉臂。菱香拿来簪子帮我把飘逸青丝挽成髻别于脑后,寝衣没有领子,扣好最上面的纽扣,拉整好衣服,我盈盈福身,嘴角弯起,妩媚笑意,细语道:“妾妃恭请皇上圣安,失仪之处,还望皇上恕罪。” “起来吧!”服从谕令站起身,我浅浅笑意看向他,显然我从鬼怪转变成淑女的过程让他很满意,怒气全消不说,就连萤火虫都跑到了他的眼里,光亮闪闪。 他主动上前牵住我的手,冁然而笑,“你呀,朕都不知该如何说你,回屋歇着去,你不累,朕的皇儿也累了。” ****** “墨兰,你在那儿找什么呢?”躺在我身旁的他还是忍不住问我。 一想到他刚进屋的样子,我便信口开河:“抓老鼠,否则怎会是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满嘴胡说八道,朕进屋时,明明见你在读书。”他轻轻弹了弹我的额头,“说说看,站在那儿读什么呢?衣冠不整也就罢了,连找个凳子坐都顾不上。” 哎呀,引经据典倒是找好了,可我的前奏、我的润色还没想好,此次谏言的充分准备还未齐全呢? 他捏捏我的脸,“快回答朕,挺着个大肚子还在那儿翻箱倒柜,是不是有什么急事,否则你也不会如此。” “皇上,明日还有早朝,还是早些歇着吧!妾妃也乏了,睡吧!”为今之计,拖一时算一时。 “朕不累也不困,就想和你说说话,既然你不想说,那好吧,如今到了床上,屋里也就我们二人,衣衫不整也只是朕能看到,无妨。”说着,他贴过来,拨弄着我披散在枕上的青丝,随后手指捏住我寝衣的纽扣,暧昧的神色直让我毛孔竖起。 罢了,我投降,别的招数我可以顽抗到底,唯独这一招,他总能屡试不爽,他这种亲密无间的招数,我完全招架不住。 我抓住他的手拿开,坐起身来,娇嗔:“皇上又在戏耍妾妃,口口声声顾念腹中孩儿,现在又这番威胁,我说与你便是。” 他也坐起身,把我揽在怀里,坏笑:“明知朕不会对你怎样,还佯装生气,快说,朕听着呢!” “甘戊使于齐,渡大河。船人曰:‘河水间耳,君不能自渡,能为王者之说乎?’甘戊曰:‘不然,汝不知也。物各有短长,谨愿敦厚,可事主不施用兵;骐骥、騄駬,足及千里,置之宫室,使之捕鼠,曾不如小狸;干将为利,名闻天下,匠以治木,不如斤斧。今持楫而上下随流,吾不如子;说千乘之君,万乘之主,子亦不如戊矣。’” 听我一字一句念完后,他放开我,陷入沉思,过一会儿才缓缓问:“你翻箱倒柜为的就是找这个?不像是为了自己反倒像为了朕?世间万物,各有所长,墨兰你是想劝朕授官任事,用其所长,不用其所短?” 我急忙摇摇头,开玩笑,授官任事那是朝堂上的事儿,岂是我能谏言的?“皇上一心挂念朝政,凡事想的都是朝廷的事儿,我这种榆木疙瘩哪能想到那些,妾妃目光短浅,看不了那么远。” 他注视着我,“不会是又要谏言,让朕睁大双眼把后宫每个妃妾的长处都看一遍吧?” 真有想像力,选美倒是容易,他这个评委完全可以胜任,可要把每个人的品性都看得透彻,在这宫里,怕是只有皇太后具有这个能力。 “朕今晚不是才去看过那拉氏吗?顺便也看了看顺妃,叮嘱她日后谨慎行事。那拉氏不时在朕面前夸你,句句夸在实处,没有半句装腔作势,朕听着很受用,愈发想要回承乾宫陪你。你可倒好,一副邋遢样让朕都看傻了。” 怎么说着说着又扯回我今晚的经典造型,我看他才是榆木疙瘩,“皇上,妾妃思及宫女巧杏与太监平之的事儿,这才想要请求皇上。” 他皱了皱眉头,“为了那两个奴才?皇后她们确实操之过急,可那两个奴才手里分明拿着东珠,即便不是偷窃所得,可却妄图占为己有,巧杏挨打那是理所当然,至于寻死那是他俩的事儿,怨不得别人。” 难怪主子们会随意苛虐奴才,连皇上都这样满不在乎,何况他人? 我耐心劝解:“奴才虽是琐琐者,亦有微长,主子们的日常起居不也有赖于她们随身伺候吗?巧杏犯错自尽,芷卉也会感叹,离了巧杏,她还真是不习惯,谁让巧杏熟知她的习性呢?有时奴才们一时不能会意,犯些愚蠢的错误,也是常理,人无完人,奴才也是人,是人就不可避免生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小惩警戒,酷刑施暴则不妥,无法让人诚服于心。” 见他听得全神贯注,我接着诚谏:“那晚皇上与妾妃畅谈书法至深夜,幸得吴良辅提醒,妾妃恍觉耽搁了皇上休息。我前脚离开乾清宫,身后就听到吴良辅闷闷的叫声,吴良辅虽尽量压制,可我也能猜出为何,当时心头一颤,不免怜惜。” “皇上,妾妃犯错挨过杖责,毛竹杖打在身上的痛楚我此生难忘,故承乾宫奴才们犯错,我不忍施刑。皇上觉人命至重,不忍处决逃人窝主,改为发配为奴;皇上念百姓苦累,多次施恩免除一些直省的土产贡品,并一再蠲免受灾地区的钱粮,以休养生息。” “皇上,宫中奴才也是皇上的子民,看在他们小心服侍的份上,能轻饶就轻饶吧!” 沉默,屋里陷入沉默,寂静,屋外早已是寂静一片。 “墨兰,朕明日交待小碌子再给你送些书来吧,朕在前朝有大学士随侍身旁,朕可时常询问典籍中的治国之道。回到后宫,你也可以引经据典给朕讲讲书中有用的安民之策,前朝朕的臣子、后宫朕的妃子,皆可是朕的良师益友,何乐而不为?” 都说伴君如伴虎,他刚才一脸严肃思索的样子,我确实有些担心,如今他的这番话似乎挺诚恳,好像是接纳了我的建议。 “墨兰,话说回来,为朕生儿育女、协助皇后打理后宫才是你的职责,今日你的谏言也是为了宫里的奴才们,朕欣然接受。不过,朕有一个要求,可不许你再如今晚这般,在书屋里抓老鼠。” 听他重申我的职责,心里有些无奈,可他抓老鼠的玩笑话顿时就提起了我的兴致,当仁不让也回敬他一句玩笑话,“皇上请放心,老鼠再不会光顾妾妃的书屋。今晚妾妃在书屋折腾,老鼠进屋来转了一圈,挥泪而去,临走时还唠叨,‘再不来这劳什子的地方,窗外看着灯火通明,进来一看无米无油,好不容易有堆书可以充饥,哪知有个疯婆子捷足先登立在这儿咬文嚼字与我争食,害得我满肚空空而来,饥肠辘辘而去。’” 皇上瞪圆眼睛,一头雾水,随即哈哈大笑,“你说的莫不是老鼠进书箱——咬文嚼字,傻瓜,竟把自己比作老鼠。为了让朕接受谏言,你煞费苦心背下那段文绉绉的文字,朕方才听着,也觉汗颜,生怕理解错了,故步步试探。堂堂天子,学识竟然不如后宫一女子,朕这脸面往哪儿放,岂知你也只是现学现用,朕虚惊一场。” 太好了,任务完成,我可以踏踏实实睡觉了。肚子里的宝宝许是累了,非常乖巧,母子俩同心协力、合作成功,心满意足的笑容在我嘴边绽放,“皇上,太晚了,歇着吧!” 眉宇双目间拂过微笑的他搂住我,喃喃低语,“墨兰,朕真是喜欢和你在一起,自你进宫后,朕只觉心里满满的,再不像从前那般总觉这紫禁城空空荡荡,不管在宫里还是在宫外,朕只要一想到身后有你,朕就不是孤家寡人。” 第91章 生死未卜 顺治十三年三月初一,李定国派部将率军迎南明永历帝入云南,定都昆明,改云南府为滇都,这是明朝历史上最后一个都城,永历帝进封李定国为晋王。由于永历到了昆明,使在贵州的孙可望失去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机会,孙可望和李定国的矛盾更趋尖锐。 顺治十四年孙可望率十六万大军抵云南曲靖交水,要与李定国决一死战。谁知会战中,兵士全部倒戈,孙可望只剩三千余骑逃回贵阳,恼怒之余,带着数十骑亲信逃奔长沙,投降了洪承畴,呈献上云南地图,详细吐露了云南的军事机密。 孙可望逃奔过程中,李定国部队一直追击,幸得清军驰援,贼敌骇散,但清军也有人员伤亡,洛舒就在其中,中箭坠马滚下山坡,生死不明。 悲讯传来,阿玛、大娘哀伤过度双双病倒卧床,家中只能由费扬古与慕蓉嫂子打理。皇上瞒得我好紧,若不是慕蓉嫂子擅自进宫告知,我竟丝毫不知。 眼前的慕蓉嫂子泪眼婆娑,“皇贵妃小姑,公公、婆婆自然是不愿让你知道你大哥的坏消息,就怕你难受伤了腹中的孩子。可如今两位老人皆卧病在床,我虽是家里的长媳,可遇上这事儿,我竟然是两眼抓瞎、毫无主见,倒是十二岁的小叔站出来料理了诸多事务。今儿个我是瞒着家里人进宫的,我知道你会伤心,可我想求你恳请皇上派人找找看,这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说是生死不明,那不是剜人心吗?家里人谁不是巴望着他还活着,可生死悬于一线,这可叫人怎么盼呀,真是急死人了。” 我的眼泪就是止不住,没有哭声可就是止不住,我怕哭出声惊着肚里的孩子,可这断了线的泪珠就是止不住。到了最后,虽只是默默泪流,肚里的孩子还是扭动着身体,躁动不安。怎会不知呢?他与我心灵相通,我心头的绞痛他又怎会不知? 嫂子说的对,这样的消息不就是剜人心吗?阿玛虽时常数落洛舒大哥,总觉恨铁不成钢,可当他决意送洛舒上前线,他的心又何尝舒坦,他反倒宁愿自己去冲锋陷阵。 大娘的世界怕是早已成灰白一片,从此再没颜色,洛舒是她的指望,是她活在这个世上的理由。 嫂子对洛舒虽迷迷糊糊,可这毕竟是她的丈夫,即便貌合神离,那也是她的依靠。 费扬古不会无动于衷,他的早熟会让他在众人面前坚强面对,可独处时,他也会流泪,有些事他是懂的。 莲芯,不,那纯清的脸庞从我脑海中闪过时,如同利刃轻而易举割破了白纸,只剩下一道血淋淋的伤口,她会知道吗?知道了,她会怎样?我害怕,我不敢想。 中箭坠马,我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辞,赫桢不就如此吗?他不就再也没回来吗?洛舒的生死不明,我该选择最悲观的结局,还是该捕捉那最飘渺的一线希望? “主子,昨日少夫人回去后,你就什么也吃不下,奴婢知道你心里难受,可无论如何也要吃点东西,等会儿大家还要齐聚慈宁宫给太后送行,你这个样子可不行,承乾宫还没出去,你就会撑不住,奴婢求求你。” 我呆愣着,嘴里念叨着,“菱香,家里人都在盼着他,他就算是只有一口气,他也要爬回来,是不是?这儿有人一心盼着他,他就算是被箭戳了个大窟窿,就算是摔下马滚下山坡断了腿,他也要爬回来,是不是?” “主子,”菱香跪在我跟前,伏在我腿上哭起来,“主子,求求你,奴婢的心也跟戳了个大窟窿似地疼痛难挨。主子说的是,大少爷他会回来的,会回来的!” 眼泪还是止不住往下流,止不住,就是止不住。 皇太后今日要前往南苑休养,早膳后,皇后、妃妾们齐聚慈宁宫恭送太后,强迫自己灌下半碗牛奶后,我也坐上轿辇来到了慈宁宫。 大家一一走到太后跟前好话相送,我却站于一旁魂不守舍,大家说了些什么我是置若罔闻,亏得菱香主动扶着我走到太后跟前。 机械地给太后请安,机械地说一些保重之类的话,我此时的言谈举止规矩、恭顺但又僵硬麻木。 太后站起身,走过来握住我的手,她手心的温度即刻从我手背蔓延向我全身,我吃了一惊,在场的各位妃妾以及皇后脸上皆露出惊愕的神情,“皇贵妃,送送哀家吧!” 我立时抬起胳膊托住太后的手,恭恭敬敬扶着她往外走,其余各位紧跟于我们身后。 太后坐上马车,从容缓语让皇后及众妃妾后退,我本想也退开,她却一手握住我的手,一手拍拍我的手背,温和地说:“墨兰,难受归难受,可若伤了哀家的宝贝皇孙,哀家不饶你。我大清建此伟业,靠的不就是八旗子弟的浴血奋战,想开些,哀家可不许你这样糟践自个儿的身子。” 我无奈地点点头,听得太后又言:“哀家到南苑散散心,养养身子,过不了两月你就要临盆,一切以孩子为重。然思来想去,后宫的事情还得要你帮忙打理,哀家已叮嘱皇后,如遇什么不好决定的事情,让她多与你商议,你给她出出主意。” 太后轻叹一口气,“要是之前她若知道找你商议,也不至于生出那些寻死的事情。这皇宫富丽堂皇可也沾满血腥,主子也好,奴才也罢,和和气气最好。话就说到这,多帮帮她,福临是对的,有了你他心里踏实,哀家又何尝不是如此。” 直至太后一行从我视线中完全消失,她方才的话还在我耳边回荡,太后怎么也学会了皇上的温言软语,虽只学了皮毛,可对我产生的震动却远远超过皇上。 ****** 秋日,有的树叶黄了,有的还是绿着,有的却是红透,真是个五彩缤纷的美丽时节。 菱香和绿荞在殿前的月台给我放置了一把红木躺椅,得此闲暇,我躺在椅子上。下午的日光已然褪去部分耀眼,我半眯着双眼,嘴角挂着有气无力的笑容。眼前梨树的叶子已是零零落落,那位春天的素雪佳人变成了秋末的迟暮美人。 闭上双眼,任日光投射在我的身上,敷在我的脸上,阵阵暖暖渗进我的皮肤、进入我的身体。感觉失去暖日的照耀,懒洋洋微启眼帘斜睨出去,看清挡住日光的来人,我赶紧起身给皇上请安。 皇上显然有心事,虽说也是面露笑容,可这笑容怎么看都略显干涩。“妾妃听说明日是经筵大典,皇上看上去甚为疲累,莫非是为此劳心吗?” 他拉我一起坐在躺椅上,“说起经筵,颇有些波折,也是朕心思反复,故明日才算是首次经筵大典。” “朕始登基时,便有汉官奏请睿王选博学之士为朕朝夕讲论,睿王以朕幼冲为由驳了回去。可坐镇中原不识汉字如何统治,之后朕逐渐学习汉文,可大多时间皆为自学。朕亲政后,汉官们再次提出经筵,于是朕著工部修建文华殿,打算选择合适的时机开经筵。” “在此期间,汉官们屡次上奏,可朕思祖宗立国以来讲武习兵,开创之际,何德懈驰武事,便不愿多加理会。待天下渐定,朕逐一阅览儒家经典,这才感悟凡古人嘉言善行载于典籍者,皆修己治人之方,可施于今者。故朕学于古训,以求励精图治。” 头倚靠着他的肩,心里很欣慰他的勤学图治,“皇上圣明,依妾妃看来,如今战乱未息,武事亦然重要,然长治久安之策还是人心,勤学治国之道俘获人心,基业才能得以久长。” 他握住我的双手,“墨兰你所言极是,朕也是这般认为,你我所见略同,朕感欣慰。”不知为何,他时而轻轻抚摸我的手,时而又紧紧握住,他似乎有些不安,莫非有话要说。 为了隐瞒洛舒的事情,他采取的措施就是一连几天不见我,太医每天过来请脉,然后再去乾清宫复命。这次,他特意过来,莫非洛舒已经? “前朝事务繁重,还累皇上过来探视,妾妃深感不安,太医每日准时请脉,妾妃与腹中孩儿安好,皇上大可放心。至于家中兄长之事,天命之长短皆有定数,妾妃顺受,皇上但说无妨,犯不着再添扰皇上的心神。”我反过来握住他的手,故作自然看着他。 他迟疑一会儿,然后说道:“墨兰,你阿玛病情加重,朕已遣太医过去,定会全力医治。朕已特意叮嘱搜寻洛舒,有了消息便会及时告知你。前几天,朕怕你挂心,故而瞒着,可毕竟是你的亲人,又岂能瞒得住,朕只望你保重身体,明白吗?” 哀伤不知为何狠狠掐住我的喉咙,透不过气,我一下坐直身体,大为错愕地看向前方的梨花树。 阿玛病重?原以为伤痛之后,阿玛会振作起来,岂料阿玛他竟然如此心灰意冷。 我放开皇上的手,站起身莫名其妙就往外走去,皇上起身拦在我跟前,“墨兰,你去哪儿?莫不是你现在就要回去?朕不准,你临盆在即,朕不容你有任何闪失,你且宽心,朕派去的太医是太医院最好的,朕也会时时着人过来告知你鄂硕的情况,你必须好好呆在承乾宫养着身子。” 我呆滞地看着皇上,本想回答“是”,实在不忍让他百忙之余还为我忧心,可喉咙被紧紧卡住,只得无言以对。 我又想点点头,怎么着也给他一个反应,他眼眸流露的关心淌进我的眼中,可大脑渐渐空白,只得僵直以对。 哀伤就像是肆虐的恶魔,疯狂锤击我的心口,我用手捂住,身上的气力变得十分有限。眼见我站立不稳,他快速扶住我,一边慌忙叫来菱香她们,一边抱起我,飞快把我送回寝屋躺下。 第92章 溘然长逝 接下来的日子我便活在紧张与不安之中,皇上总算给我带来好消息,阿玛传话过来让我不要担心,更是叮嘱千万不可莽撞回府探望,以免伤了身子,待他身体好转之后就会进宫来看我。 真的吗?我反复问询自己,也反复向菱香确认,阿玛会好起来的,我一遍又一遍安慰自己,也一遍又一遍对腹中的孩子念道:“宝贝,姥爷舍不得你,他会好的,他多想见你一面呀!” 阿玛他身着崭新的一品武职麒麟补服,精神抖擞踏进承乾宫,迈步来到我跟前,面带笑容,慈祥的眉目丝毫看不到一点病容。 我又惊又喜,冲过去拉住阿玛,高兴地不停喊着,“阿玛,你好了,是不是?谢天谢地,你总算是好了。” 阿玛不说话,只是看着我,急死人了,明明就在我跟前,为什么不和我说话呢? “阿玛,女儿盼你盼得心急如焚,皇上真好,竟然允许你踏进后宫来看我。” 阿玛还是一言不发,始终微笑。我紧紧拽住阿玛的衣袖,撒起娇来,“阿玛,和女儿说说话呀,光看着我做什么,女儿好想你!” 没曾想,阿玛转身往外走去,我明明拽紧了阿玛的衣袖,他怎么轻轻松松就挣脱而去。 我立刻追出去,“阿玛,别走,说说话再走也不迟,别走!” 阿玛转过身来,朝我摆摆手,示意我回去,然后回身离开。 “不,怎么能就这样走了,阿玛,停下,求求你!”我不甘心,继续追上去,嘴里不停喊他,求他停住脚步。 阿玛停下再次转身,依然笑着朝我摆摆手,示意我不要再追他,随后扭头径直走了。 我急了,不顾一切往前追,一声又一声喊他,可不管我怎么喊叫,他都没有再回头,就这样越走越快、越走越远,无论我怎么拼命追,他消失了,完完全全消失,我再看不见他,我狂乱地大喊大叫,“阿玛,回来,阿玛,快回来!” “主子快醒醒,主子快醒醒。”有人在喊我,我大叫着睁开双眼,只见菱香、翠艾她们惊慌地看着我,原来是一场梦。 菱香看我一身是汗、一脸是泪,赶紧招呼大家给我擦拭,重新换身干衣服,重新更换床铺让我躺下。 其她人退下后,我紧紧抓住菱香的手,不让她离开。我惊恐难安看着菱香,再也忍不住泪流满面,“菱香,阿玛走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菱香跪在床榻前,忍泪安慰我,“皇上不是说,老爷病好了就会进宫来看主子,不过是做梦,当不得真。” “菱香,阿玛来看我了,他肯定已经不在人世了,他只看着我却不与我说话,然后他就走了,他去找额娘了。” 菱香一边流泪一边为我擦泪,“主子,你在说什么,不要哭了,哭坏了身子,肚子里的孩子可怎么办?” “菱香,你就让我哭吧,你就让我哭个够吧!”说罢,我再也抑制不住哇哇大哭起来。 阿玛病逝的消息很快传来,皇上恩赐阿玛谥刚毅,立碑,并两次派遣大臣前往祭拜。 婉晴走进承乾宫、跨进寝屋时,我和菱香都觉惊讶,自我进宫后这是她第一次来到承乾宫,我们这对曾经的好姐妹变得连陌生人都不如。 菱香紧张地看着婉晴,可还是一心护主、不卑不亢说道:“婉主子这时过来,不知是略表关心,还是落井下石?若说是别人,也不好说些什么,这后宫里的主子一个个心思难猜,说出什么、做出什么,还真是见惯不怪。倒是婉主子不行,你可是皇贵妃的族妹,大少爷也是你的兄长,老爷他更是你的伯父,你若还要往伤口上撒把盐、添把刀,菱香即便一死,也不会再让主子受这些污言秽语。” 菱香的慷慨陈词婉晴显然不为所动,她面无表情一声不语站着。我倚靠在床,淡漠地打量着她,一身素服,脸色黯淡,看我一眼随即又低下头。 我让菱香搬来凳子让婉晴坐在我床前,“菱香,你去吧,婉晴还能吃了我不成,让我们姐妹俩单独呆一会儿。” 菱香自然是放心不下,要不是我态度坚持、面露严肃,否则她不会就此出去。 见她不开口我也沉住气不作声,我倒是要看看是你憋得住还是我的耐性够久。这后宫的日子果然调教人,我们就这样默默坐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见她始终不开口,我合上眼睛闭目养神。 “皇上命妹妹过来探望皇贵妃。” 一听她称呼我皇贵妃,我索性不睁眼,用耳朵听就行。 “皇上让妹妹劝劝姐姐,节哀顺变,保重身体!” 多么客套的说辞,这种话出自别人之口,我权当关心收下,然出自婉晴之口,我心阵阵凉意,于是我冷淡回她:“妹妹的关爱之词感人肺腑,本宫十分感谢,劳烦妹妹转告皇上,本宫会保重身体,不用担心。” 过了一会儿她才幽幽说道:“皇上几乎日日过来承乾宫,何须妹妹转告,还请姐姐告知皇上妹妹来过即可。” 我心一抽,语气愈发寡淡,“本宫定会告知皇上,不枉妹妹辛劳走这一趟。” 此话一落,屋里陷入沉寂之中。 “墨兰姐姐,”突然听到久违的称呼,我缓缓睁开双眼,只见婉晴盈盈泪光跪在床前抽噎起来,“墨兰姐姐,当真是恨极了妹妹,再不想看见妹妹,是吗?” 她这一跪一哭顿时让我鼻子一酸,语气也变得柔和许多,“是婉晴你不想要我这个姐姐才是。” 婉晴跪趴在床沿,哭泣的声音愈发大声,“墨兰姐姐,是我不好,千不该、万不该害自己的姐姐。姐姐始终念着妹妹是一家人,一直对妹妹照顾有加,是妹妹狼心狗肺,妹妹的眼睛被那些乱七八糟的闲言碎语蒙住才会变得如此忘恩负义。那日姐姐在慈宁花园的话,妹妹一字一句牢牢记在心上,细细回味,深觉愧对姐姐,好几次想要登门请罪,妹妹又怕别人说我攀附姐姐。洛舒哥哥虽桀骜不驯,可他对妹妹也是好的,还有伯父,妹妹怎能不伤心落泪,墨兰姐姐,妹妹错了,妹妹错了。” 婉晴这番话顿时让我感伤不已,“婉晴,姐姐知道你与其她后妃、皇后都对姐姐心有怨言,皇上对姐姐恩宠过多,确实会招来嫉恨,你虽是我妹妹,可也是后宫里的女人,你对我有气也是人之常情。妒忌之心,骨肉尤狠于外人,你万万不该学那些损人害己的伎俩,到头来,即便弄死了姐姐,你也不见得就此独占鳌头,只怕还来不及笑便先把自己送进了鬼门关。傻妹妹,撇开皇上不说,光是太后,你就休想作怪,到时连累了身后的父母,还有你的兄弟姊妹,你才后悔莫及,悔之晚矣。” 婉晴抬起头,泪珠簌簌滚落,“还是姐姐最疼我,要不然怎能说这些掏心掏肺的话,妹妹对不起姐姐。要不是姐姐,妹妹小产又怎能安然度过;要不是姐姐,挑拨是非又怎会免于责罚;要不是姐姐,瑞珠的金簪毁了又怎会轻易善罢甘休。姐姐,怪只怪妹妹迷了心智,才会如此是非不分,妹妹保证再不会对姐姐存祸害之心,再不会因为皇上对姐姐存妒忌之心,请姐姐原谅妹妹、相信妹妹。” 我叹了叹气,“只要你还是我的婉晴妹妹,姐姐当然相信你。婉晴,你很喜欢皇上吗?” 婉晴愣住,我的问题让她停住哭泣,一脸泪痕却陷入沉思,过得半晌才回道:“妹妹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姐姐的问题好生奇怪。我只知道,在这后宫里能得到皇上宠幸,生下皇子,此生也算是有了依靠。大家平日里都见不着皇上,家宴、祭祀上也都毕恭毕敬,接下来就看谁有幸被皇上点名,躺在床上供皇上玩乐,何谈喜欢呢?” 一种莫名的悲哀之情油然升起,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宽慰她。婉晴一直跪在地上,她主动伸手过来握住我,“姐姐如今有了依靠,千万小心保护,伯父过世伤心难免,可想想孩子也要振作起来。宫里的妃妾们对姐姐的孩子虎视眈眈,怨言颇多,姐姐虽有皇上的庇护,可终须还是要小心谨慎。从前都怪妹妹浑浑噩噩粗枝大叶,没能保住自己的孩子,好不容易得皇上宠幸,可终究也没有福气,每每想到这些都忍不住落泪悲切。” 孩子的话题勾起她的伤心往事,她又开始啜泣不已。她自己何尝不是一肚子苦水,这宫里煎熬的寂寞岁月生生吞噬了她最珍贵的青春年华。 听得外头给皇上请安时,婉晴赶紧站起身。皇上进来后,看她一边哭泣一边请安,愠怒顿时显现,呵斥道:“朕想着你们是同族姐妹,命你过来原本是让你好生宽慰你姐姐,你反倒哭成泪人,莫非还让你姐姐劝慰你不成?” 婉晴大惊失色、手足无措,被皇上的气愤堵得张嘴结舌不知该如何回话,我连忙应声:“皇上错怪婉晴妹妹了,妾妃感谢皇上让妹妹过来。妾妃之父也如同婉晴之父,皇上担心妾妃恸哭不已伤了身子,如今妹妹痛哭伤悼阿玛犹如妾妃哭悼一般,如此孝心怎能责备,妾妃感激都来不及。妹妹在此,妾妃少了许多哀痛,妾妃会保重身体,皇上请宽心。” 婉晴一脸茫然,皇上的脸色缓和下来,命她退下,我朝她点点头,她带着苦涩的笑向外走去。 皇上坐到床边,“墨兰,朕知道你心里难受,朕实在心疼。” “皇上,妾妃不敢让皇上忧心。未能尽孝于阿玛跟前,确实愧疚难安。然皇上对妾妃疼爱有加,对阿玛也是恩赐晋级,享此荣光已是深厚福德,就此善终也不是坏事。皇上只管勤心理政,切莫再分神为妾妃担忧。” 忽然,一抹喜悦在他眉宇间舒展,一扫方才的凄凉气氛,“墨兰,朕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许是受他笑容的感染,我定睛注视着他,期待他给我阴郁的天空洒进一丝阳光。 “你兄长还活着,找到他时,伤痕累累、命悬一线,可是还活着。没想到洛舒求生的欲望竟是如此强烈,回禀的官员称,这样的伤口怕是早就一命呜呼,可他居然硬生生挺着,真不愧是鄂硕的好儿子。” 我双手捂住因为惊讶而张大的嘴巴,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皇上。 “朕已下令,等他伤势好转即刻回京,他是家中长子,理当回家为亡父守孝。” 双手紧紧抓住皇上的衣袖,“皇上,你是在说笑吗?还是我在做梦?你方才说的,都是真的?” 皇上捏捏我的脸,笑语:“朕诳你做什么,还嫌你不够伤心?” 我把手压住心口,生怕激动不已的心一跃而出,苍天开眼,给了洛舒大哥这一线生的希望,他的心里装着满满的期盼,他怎能轻易舍弃就此离开,他的爱真是狂热到可以超越生死,实在让人感动。 皇上命他回京我自然乐得合不拢嘴,可又生出些许不安,“皇上,前线战事未平,就这样让妾妃兄长回京,岂不是有偏袒之嫌?” 皇上摇摇头,“你呀,才高兴不已,转眼就生出这些担忧。自古以来就有‘丁忧’之制,朝中官员家中父母过世,也会向朕请辞回家守丧。洛舒回京为父持丧,理所当然,何来偏袒之嫌,你多虑了。” 我舒出长长一口气,皇上带来的好消息总算是让我的悲哀情绪缓了缓,看向皇上的黑瞳也绽放出星星亮光。 他凑过来搂住我,轻言道:“墨兰,朕要你好好的,你若不安,朕如何能安。朕只盼与你一心,同伤共安。” 第93章 朕第一子 锥心刺骨的阵痛不知还要折磨我多长时间,我只觉疼得昏天暗地。起初还能努力坚持,慢慢就只能是勉强挣扎,后来竟已虚脱到连最后一丝力气都渐渐消失。 产婆在旁边一直催促我用劲,我头晕眼花、神思恍惚,只觉产婆的声音逐渐变得虚幻遥远,好像是灵魂抽离了躯体,便要飘散而去。 恍惚间,仿佛看到前方有人,我晃悠悠靠近,是一个背影,身形似乎是阿玛。 我试探地轻轻唤道:“阿玛!” 对方转过身来,果然是阿玛。 我兴奋不已,疾步想要奔过去,可阿玛面露怒色,狠狠瞪住我,我顿时停下步子,不敢动弹。 阿玛用力向我摆摆手,示意我回去,我手足无措进也不是、退也不成。 忽然一片白雾涌来,完完全全罩住阿玛,雾气又转眼散开,阿玛已不见踪影,无奈之下我只得乖乖地又飘忽回来。 耳边渐渐清晰地传来产婆焦急的声音,还有菱香的哭喊声,“主子,振作起来,快使劲,求求你。” 我疲累地睁开双眼,深吸一口气,紧紧咬住下唇,不知从哪儿又冒出了顽强的意志力,我再次随着阵痛有规律地深呼吸,全力往外用劲。 这次我没有让自己停下来,一鼓作气紧咬牙关,直至听到婴儿降生的啼哭声。 耗光精力的我疲倦不堪地看向大家忙着清洗、包裹小家伙,听得大家连声恭贺我生下了一个小阿哥,一行清泪滑落眼眶。 菱香抱着一脸褶皱的小阿哥来到我跟前,虽然全身虚脱,可一看到那粉肉色的小脸我还是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总算是让他平安降生了。 我长嘘一口气,闭上双眼,彻底昏厥过去。 ****** 斜靠在床,看皇上抱着皇儿喜笑颜开,我的心暖洋洋的。这几日只要皇上一得空就会过来承乾宫看望我们,偶尔我会产生一种错觉,这是我们一家三口幸福的开始。 奶娘抱走皇儿后,皇上坐在床边让我倚靠着他的肩,“墨兰,明日朕去南苑,亲自给皇额娘报喜,不过十日左右,朕就回来,你要好生休养,朕也会加派人手细心照顾皇儿。朕已谕礼部准备朕之第一子的议行典礼,待朕南苑回来便颁行诏书,盛大庆贺。” 一听他说“第一子”,我突然莫名紧张起来,三皇子玄烨是谁,我清楚,可若是我的皇儿是“第一子”,这意味着什么?太子?储君?不对劲,感觉很不好,不由心里直犯怵,害怕在加剧。 “皇上喜爱皇儿,妾妃也是乐在心头,可他之上还有两位兄长,皆为皇上骨血,不分彼此。皇上切莫顾此失彼,应一并爱于心头,如此兄弟和睦、同心同力。” 是呀,都是他的皇儿,莫怀偏颇之意,否则让人极为不安。 “墨兰你身为朕的皇贵妃,平日所办之事皆为皇后应承之责,在朕眼里就是皇后。皇后之子理当是第一子,又岂是其她妃子所出能比,不要再说这些扫了朕的好兴致。” 我暗自叹息,多希望他把皇儿的爱多藏一些在内心,少露一些在人前,喜怒皆形于色,岂不是更加招惹怨愤,只会让我心神不宁。 “墨兰,日后可要好好教导皇儿,使他博学多闻,它日继承大统定能振兴我大清基业。朕如今时觉力不从心便是自小没能得良师启沃,睿王别有用心多方阻挠,无非就是希望朕不学无术、庸碌无能,他便可永久把持朝政。那时朕虽处皇位,却时时提心吊胆,皇额娘也被他隔开不让朕相见,孤单、无助之下惶恐度日真是煎熬,朕内心愤恨不平,即便如今想起还是难以自制、急躁不安。” 看他皱紧眉头,我劝慰道:“睿王已经作古,皇上切莫再纠结过往,即便昨日伤痕累累,今日也尽在皇上掌握之中,毋须再如此怨忿才是。” 他眉头依旧深锁不解,“墨兰,即便今日也并非尽在朕的掌握之中,不说别的就连朕的后宫也不能随了朕的心愿,皇额娘与诸位亲贵还不是多加干涉、步步紧逼。无论是赛琪还是岚珍,朕都不喜欢,要么让朕焦头烂额,要么与朕南辕北辙,朕气煞不已。” “皇上千万体会太后用心,虽贵为一国之君,可也不能随心所欲,凡事皆要诸多衡量,万事之根本考虑皆为国为民,其它的总要退避其后。” 他双目凝视我,“墨兰你说得头头是道,朕不好反驳于你,可朕又觉心有不快。后宫之中也就你会对朕说这些,你的心思不在献媚、承欢之上,反倒总是时时规劝,即便偶有气恼然朕又愿意听从于你,真是让朕不解。那年,你为了婉晴斥责于朕,朕恼羞成怒差点就?要是别人,朕丝毫不以为然,大不了收入后宫就是,可唯独对你,朕竟然心存怜惜,不忍伤你。” 突然听他提起当年位育宫的事情,我心里很不自在,一想到那时的噩梦连连、胆颤心惊,不免还是气他任性妄为。我索性躺下来,拉过被子,完完全全把自己藏在被子里。 他想要拉开被子,我使劲拽着,“墨兰,你还为当年位育宫的事恼朕吗?如今已然是朕的爱妃,且开花结果生下朕的皇儿,怎么还为这事儿耿耿于怀?” 我双手抓紧被子盖住脸不想争辩于他,突然他的双手从两侧伸进在我身上一阵乱挠,怕痒的我顿时连连求饶,可他还是不依不饶,“看你还敢恼朕,待你身体恢复了,朕自有办法对付你。” 不出十日,皇上回到皇宫,接着便为皇四子隆重颁行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古帝王继统立极,抚有四海,必永绵历祚,垂裕无疆。是以衍庆发祥,聿隆胤嗣。朕以凉德缵承大宝,十有四年。兹荷皇天眷佑,祖考贻庥,于今年十月初七日,第一子生,系皇贵妃出。上副圣母慈育之心,下慰臣民爱戴之悃,特颁肆赦,用广仁恩。” 然后祭告天地,接受群臣朝贺。 承乾宫上下喜气洋洋,皇上的封赏、王公大臣们的贺礼皆丰厚贵重,我挑出一只羊脂玉手镯送与婉晴,挑出一只镶嵌珍珠的金手镯送与瑞珠,其它的通通交与菱香,该留的看着办,剩下的一并打赏给承乾宫的宫人。 说起瑞珠,挨那些板子、送与她金如意却是值得,其她蒙古后妃始终对我保持距离冷冷淡淡,唯独瑞珠表面上虽有所顾忌,可私下避开她们却欢喜与我交谈,成为了承乾宫的常客。 我总是默默坐着,微微笑听她手舞足蹈给我讲她科尔沁家乡的事情,皇上看我与她不同于其她蒙古后妃,对她也少了严肃多出笑脸。瑞珠从前总怕着皇上,如今倒也直言不讳告诉我,“皇上笑起来很好看,很亲切。” 另外,皇上还特许追赠阿玛的爵位为侯,不用说这都是因为我皇贵妃的身份再加上又生下皇子,可阿玛已经过世,这些不过是虚名而已。然而,想想洛舒和费扬古,他们可以承袭爵位,于他们却是好处,他们是我的至亲,只要他们安好,我自然高兴。 第94章 孝思不匮 皇上忧心忡忡步入寝屋时,我正抱着皇儿冲着他柔声软语说个不停。过不上几日就出月子,皇儿的皮肤已不是刚出生时的皱巴巴小老头,如今珠圆玉润,丰腴的皮肤羡煞了我这个为娘的。 皇上一看到皇儿,眉头也舒展开来,与我一起温和地逗着皇儿。小宝贝煞有介事地看着我们,小嘴蠕动着,发出哼哼、咿咿的声音,好似与我们欢快畅聊,可爱极了。 大家退出后,我乖乖回到床上斜靠着,皇上坐我一旁,我这才想起问询他,“皇上适才进屋时一脸忧容,不知所为何事?” “南苑着人来报,皇额娘圣体违和,朕不放心,明日亲自过去瞧瞧。听太医回禀,似乎来势汹汹,不容小觑。” 见他眼中流露的担忧,我也不由担心太后的病恐怕不乐观,“皇上推及‘自古平治天下莫大乎孝’,此时理当前往探视、尽孝,可皇上毕竟是男子,终有不便。妾妃这就唤人收拾些换洗衣物明日随皇上同往,伺候于太后跟前,还望太后早日康复,皇上也可专心治国。” 皇上摇摇头,还是一脸愁容,“墨兰,你尚未出月子,况且你因鄂硕过世哀恸之下、耗尽精力才产下皇儿,太医说过‘产后百脉空虚’,怎能让你奔波南苑费心费力伺候皇额娘。不行,朕于心不忍,万一日后病邪置于体内,朕如何安心。早知这样,朕便不告知于你,让你安心休养才是。” “皇上莫急,妾妃恢复得很好,早已活蹦乱跳、精力充沛。当年也曾在太后身边伺候,对太后的生活习性也是了解一二,妾妃一定尽心伺候太后,皇上允了吧!” 皇上轻抚了抚我的脸颊,“还说精力充沛,也不看看自己脸色苍白、血气不足的样子,前几日不是还头晕目眩几近晕倒,时常酸软无力,尽说些好听的诓朕,朕问过菱香也问过太医。皇额娘的病朕会盯紧太医、奴才们尽力伺候,况且皇儿也需要你时常提醒奴才们小心,朕左右都要担心,你切莫再添乱,让朕着急不安。” 一股暖流淌入心间,“妾妃遵命,皇上且时时派人回来禀报太后病情,有何需要,妾妃会着人准备送去,千万不要因为怕妾妃担心而有所隐瞒,这只会让妾妃寝食难安。” 翌日,皇上赶往南苑,我始终放心不下,派翠艾出去打探后宫妃妾们的反应,自己则在屋里焦急地来回踱步。翠艾回来禀报,皇后、妃妾们脸上、言语间倒也流露担忧,可没提到要不要派人过去探视,更无人主动请缨前往伺候太后。 我听后有些不可思议,太后平日里处处护着皇后和蒙古主子们,这种时候,她们怎么这般沉得住气。 回想皇上昨夜脸上的愁容,内心愈发焦灼,不说别的,皇上待我恩宠有加,理应与他分担。虽说皇上与太后之间时有冲突,可他们是亲亲母子,再者太后也是一心为国家社稷,皇上性情浮躁易怒,不宜体察太后用心,可对太后的孝心却毋庸置疑。如果太后有个不测,皇上此生难安,也会给世人落下口实。何况那日恭送太后前往南苑,太后不顾在场皇后及众妃妾的想法,对我亲近有加,这无疑是对我的肯定,于情于理,我都难以置之不顾。 思来想去,我立刻吩咐翠艾为我收拾衣物、用品,决定次日赶往南苑。 晚上婉晴过来承乾宫,听说我的决定后顿时就来气,“姐姐不要去,你现在的身子就该好好养着。论亲疏,那也是科尔沁的主子们奔在前面,无论她们犯了什么错,顶多也就是训斥两句,罚些银子,她们是缺钱的主吗?后宫里最不缺荣华富贵的就是她们,太后对她们向来偏袒、照顾,都是一家人,偏就偏呗,可到了这时候,居然一个个稳如泰山、无动于衷,倒是你这个整天被喝来唤去、筋疲力尽的人站出来想去南苑,不要去,你不是人吗?你不会累吗?” 好想把婉晴抱在怀里,她的直抒己见总算是回到了从前心疼我的那个妹妹,“婉晴,你能对姐姐说出这些话,姐姐真是感动,好妹妹,我们永远都这样,好不好?” 婉晴气呼呼地回道:“姐姐你这驴唇不对马嘴的说些什么呢?妹妹不准你去南苑,你怎么说这些?” 拉着她与我并肩而坐,笑言:“妹妹,姐姐已经决定了,断不更改。皇上对姐姐恩重如山,就为了皇上这份恩情,姐姐义不容辞。” 婉晴撇撇嘴,“那倒是,论起皇上的恩宠,姐姐确实是当仁不让。可姐姐此时情况特殊,就算要报答皇上,也等身子调养好再慢慢答谢,何至于连身体都顾不上,生生害了自己。” “傻妹妹,这种事儿还能挑时候。天有不测风云,谁能预料明日祸福,事到临头,哪还能由得自己事事做足准备。” 婉晴一脸不甘心,“姐姐能言善辩,妹妹说不过你,就算不顾自个儿的身子,四皇子总要顾及吧,他可是你的命根子,你就能舍得,别看皇上张罗了一堆人伺候,可你也能放心?” 我愣住了,婉晴说的对,孩子是我的心头肉,一日不见我都牵肠挂肚。我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回来才能见着,虽说皇儿有奶娘、嬷嬷们照顾着,可我这心确实难以割舍。 婉晴察觉到我的顾虑,更加卖力游说,“姐姐舍不得四皇子,是不是?那就听妹妹的,留在承乾宫好好养着,日后若论起过失,论谁都论不上姐姐你这产妇。反正我不去,谁的好我也没得,日后挨骂也不打紧,反正一堆人陪着,妹妹无所谓。” 提到皇儿,我犹豫了,特别是婉晴临走时对我说:“皇上对四皇子的偏爱不知戳了多少人的眼睛,姐姐此时更不要轻易离开,阿哥所的嬷嬷们也要小心提防、认真打点。另外,往年每到冬春之际,皇上都会离宫避痘,都说这时候痘症最为肆虐,特别需要盯着奴才们,可不能大意。若当年妹妹懂得这些道理,也不至于让老天爷弃我于不顾,又或许是让有心人钻了空子。” 晚上躺于床上,我辗转难寐,脑海中一会儿是皇上的担忧脸容,一会儿是皇儿的稚嫩小脸,就这样愁眉不展,一直熬到天空发白,我还是没能入睡。 最后,我叫来菱香,仔细叮嘱:“菱香,左思右想一夜,我还是决定今日前往南苑,你留下来时刻过去阿哥所打点,看紧四皇子。我自个儿的身子我心里有数,但却放心不下四皇子,不能让他有任何闪失。” 菱香不愿离开我,坚持与我同去,同时抱怨皇后麻木不仁,我喝止她,“挨过板子还不长记性吗?这种怨言烂在肚子里也不要说出口,别人怎样那是别人的打算,我们自个儿管好自个儿就行。菱香,你是我在这宫里唯一可以信任的人,如今我把四皇子交与你,我最放心,明白吗?” 我拉着她与我一道坐于床边,“菱香,我这一路走来你都看在眼里,要不是有了皇儿,我怎能在这宫里定下心来。皇上待我恩深义重,我的心一路坎坷你也清楚,如能容我自选,我不愿过这种胆颤心惊、如履薄冰的日子。自从皇上下诏宣称四皇子为‘第一子’,我便忐忑不安,皇上之喜溢于言表,可怨恨之心藏于暗处,防不胜防,我这般和盘托出,你懂我的良苦用心吗?” 菱香恍然大悟,当即跪在我面前,以死明志,誓要守护四皇子,我也跪下与她抱在一起,“菱香,你就是我的姐姐,额娘把我交给你是我的福气,多少次我痛不欲生都是你在身边勤心伺候,受累不说还提心吊胆,跟着我这样的主子真是委屈你了。” 菱香小声啜泣,哽咽地说道:“只要主子不嫌弃,菱香这辈子都跟着主子永不分开。” 缓步踏进阿哥所,轻手轻脚来到皇儿床前,小家伙正熟睡,小嘴做出吸奶的样子还伴着满足的“啧啧”声,天晓得他正做着什么美梦。 依依不舍的浓浓情怀瞬时包围了我,好想亲亲他的小脸,可凑到跟前又怕惊醒他实在不忍,双眼牢牢紧盯着他仿佛连他的每个毛孔都想印在脑海里。勉强抑制住自己的不舍转身走出两步,却又恋恋难舍返身看了又看,如此反复来回折腾,最后才一咬牙狠下心走出阿哥所。 来到翊坤宫向皇后禀告、拜别时,她才刚刚起身,听闻后大吃一惊,“皇贵妃,你尚未出月子,何至于前往南苑探视,皇上不是已经过去了吗?有皇上在那儿照应,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我淡淡一笑,“皇上毕竟是男儿之身,近身伺候恐有不便,墨兰在身边会方便许多。” 皇后不可思议失笑道:“皇贵妃怎么如此糊涂,哪用得着皇上跟前伺候,合着太医、奴才们都是白养的,他们这时候不尽心尽力,难道还歇在一旁,让皇上自个儿给太后喂药、自个儿招呼不成。太后身子不爽,吃吃药,休养几天也就好了,你也用不着大惊小怪。实在要去,本宫也不拦你,只是四皇子尚在襁褓之中,做额娘的撇下他而去,你倒是舍得呀?” 皇后的态度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她是心思深不可测?还是她向来被伺候惯了所以凡事不以为然。总之她的漫不经心与皇上的忧虑不安对比鲜明,南苑究竟是怎样的情形,我一时也拿不准,看来眼见为实最为客观,亲自走一趟,如果太后只是微恙,我再打道回宫即可。 我起身恭顺行礼,“娘娘乃后宫之首,诸事皆需娘娘定夺,娘娘坐镇宫中也可安定众人之心,伺候太后就交与墨兰,墨兰告退。” 带上翠艾,马车一路前行来到南苑,问明皇太后的行宫,我便径直进入太后居住的院落。眼看太监、宫女、太医进进出出,我疾步踏入寝殿,屋中众人纷纷向我请安,索玛姑姑大为错愕,“皇贵妃,你尚未出月子,身子怎能吃得消,皇上知道吗?” 我没有回答先奔向太后床前,只见太后面无血色,双目紧闭,仔细询问才知太后已经昏迷三天,别说是药,就连水都只能喝上几口,太医急得直摇头。 我意识到问题很严重,前朝的事情已经够皇上焦头烂额,此时太后病重,不用说,皇上肯定心力交瘁。还好自己坚持前来,虽说我不是什么治病良方,可太后昏迷在床,我就是这里位分最高的人,这些个宫女、太监需要统筹安排,大家人心惶惶难免乱作一团,势必事倍功半,必须稳住阵脚让大家安下心来仔细服侍太后。 不及与索玛姑姑多说,我当即坐下问询太医并认真听取他们的诊断以及该如何服侍,然后便对宫人们具体分工。索玛姑姑看上去焦虑不安、憔悴不已,想必这些天也是日夜不休伺候在旁,于是好话说尽劝她去休息片刻,我与翠艾留下守着太后。 一周以来太后反复高热,始终昏昏沉沉,每日交待宫人们认真工作外,我与索玛姑姑轮流换班苦守在太后跟前。在这期间,王公大臣们、品级较高的内命妇们纷纷前来问安、探视,同时各种药品、补品也是络绎不绝送来,太后此次病危引得大家格外重视。 关心也好、表现也好总之纷至沓来、不甘落后,但唯独不见皇后有任何反应,我原本以为自己也是有所历练沉得住气,可这次我是败给皇后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太后的高热总算是降下来,可她还是迷迷糊糊,好歹体温正常,第一关算是挺过来了。接下来两天太后的呼吸时而急促、时而缓慢,反反覆覆不见规律。 守候于太后床边,疲困的我不知不觉趴着就睡着了。恍惚间感觉我的胳膊上有什么,睡眼惺忪睁开双眼,发现太后的手覆在我的手臂上,赶紧看向太后,只见她双眼半开,气若游丝无力地注视着我。 我站起身趴到她跟前,轻声唤她,确认她是否清醒过来。她缓缓点点头,我高兴地冲出去叫来在外随时候命的太医。 接下来我便认真研读《本草纲目》,不时还请教太医们,以求在汤汤水水方面下功夫,因为太后身体虚弱只能进流食。米汤、藕粉、芝麻糊、核桃粉、小米粥、牛奶粥等等,每天我都会和医官、御膳房的御厨商量,以求能做出既容易消化又有助于恢复体力的膳食。 第95章 痴情儿女 太后苏醒,太医宣布太后脱离危险,只不过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仔细调养方可痊愈,我也终于可以松口气,偶尔步出太后居住的寝殿到外面透透气、散散心。 今日索玛姑姑值守,我便独自信步出了行宫,来到一侧花园里位置较为偏僻的荷塘边上。来到南苑转眼已过去一月,进入腊月,荷塘已结上厚实的冰,透明的冰层下依稀可见荷莲的枯茎败叶,颇有些萧肃的模样。 这几日一得空就会在此停驻许久,不知为何,一看到这些枯叶,特别是残破的空莲蓬,我就会情不自禁想起莲芯。几天下来,这种想念愈发强烈。 洛舒大哥已经回京,想必二人已见面,但仔细情形究竟如何,我很想知道。两人经历了如此生死情缘,无论如何也要在一起才是,我一定帮忙劝服大娘和慕蓉,求她们成全洛舒和莲芯。 接下来,我便开始小心翼翼在皇上跟前顾左而言它地打听瑜宁公主和额驸是否过来问安的消息,这番心思算是没白费,听闻额驸今日过来,我便嘱咐翠艾在额驸回去的路上候着,然后带他过来荷塘边。 翠艾引额驸过来,我即刻打发她回去帮忙照顾太后,与额驸互相问安之后,我便单刀直入切进主题。 “额驸,这几日本宫特别想念莲芯。太后病重,本宫家里理应着人过来问安,费扬古年龄尚小,可洛舒大哥身为一家之主怎么也没有表示。如果大哥过来,我倒可以问他,可如今想要得知莲芯的消息,恐怕只能问你了。” 额驸定睛看了看我,随即把头扭向荷塘,“皇贵妃尚且自顾不暇,何须挂念她人。太后身子渐安,自己却憔悴不堪,还是回去好生休息,日后再说不迟。至于问候太后,皇贵妃家中早已遣人送来补品,断不会让皇贵妃在太后跟前失礼。” 若不是急于求知,我何至于小心谨慎把他引到这,他还刻意回避说些没用的,“额驸的地位日益晋升,莫非已少和大哥来往,更不要说莲芯何种身份,怕是额驸早已置之不理了吧?” 额驸眉头一皱,眼中闪过片刻不快但很快消失不见,“若说地位,无人能及皇贵妃尽得皇上厚宠,只有应熊攀附洛舒之说,何来退避之理。再者我与洛舒之间虽不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起码也是真诚以待,否则当初他离京时就不会把莲芯托付于我。皇贵妃如此看我,真叫我心灰,但若是激我让我坦言相告,我却为难不愿明说。” 他的话把我绕进云里雾里,我现在又累又乏,哪有功夫绞尽脑汁猜他的话里有话,“这几日见这冰层下的残荷,我的心阵阵凄凉,额驸,但说无妨。莲芯虽处劣境,可那时候我若不是来往于她住所倾谈心声,那些日子恐怕是度日如年。哥哥与她相知相爱,而我与她情同知己,我非常珍惜与她的情谊。” 额驸沉默了一阵,幽幽回道:“皇贵妃与洛舒不愧是兄妹,一个念念不忘,一个情深似海,只可惜莲芯红颜薄命,得知洛舒生死不明的消息,应熊不忍瞒她便告知了她。谁知她从此一病不起,进入八月心已成灰的她早无求生之念,不出几日便殒落了。” 我的心犹如被嵌进这紧紧凝结的冰层一般冷彻心骨,额驸的话实在难以置信,可他一脸严肃又由不得我不信,“可洛舒哥哥他没死,他回来了,他不是回来了吗?” 额驸苦着脸,“谁说不是呢?洛舒为了她,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活下来,可惜她却魂断香销,急匆匆赶去追寻洛舒,就怕洛舒孤独难耐。岂知天意弄人,到头来竟生生让这对苦命鸳鸯就此错过,生不能一起,死也不能同穴。” 不止是心,我的眼好似也嵌进了冰层,牢牢盯着冰层下一支枯萎的空莲蓬,我发颤地问:“怎么办?这可让大哥怎么活?没了莲芯,他可怎么活?” 额驸长叹,“洛舒伤痕累累回到京城,披麻戴孝为将军守孝,同时就迫不及待奔去找莲芯。是我安葬了莲芯,也是我带他去莲芯墓前,洛舒哭倒在莲芯坟前,疯了一般十指嵌进土里,哭喊着要把莲芯活生生挖出来,拦都拦不住。他甚至一头撞向莲芯墓碑,要不是眼疾手快拦着,顿时就会撞破脑袋当场随了莲芯而去。好不容易强行把他送回府,可他自此卧病在床,形如枯槁,心神俱灭。” “皇贵妃,皇上早知洛舒卧病在床,只是不忍告知于你,今日我狠心坦言相告,你必然哀伤。事已至此,我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你,只盼你保重身体,善待自身。我会时常去探望洛舒,好言相劝,也盼着他能振作起来。你且爱惜自己,瑜宁公主时常记挂你,下次她来看望太后时,必然来寻你,如有什么消息,我会让她转告于你,应熊告退。” 说完他匆匆快步离去,我不由自主一步步踏上冰层,先是蹲下身,痴痴看着冰层下的枯莲蓬,脑海中闪现出莲芯小院中与她谈话的情景,她的音容笑貌,她那世外桃源才有的恬淡。 双膝跪于冰面上,手指又是颤抖又是轻轻抚摸冰层,就好似触摸冰下莲蓬,又好似触及莲芯的脸庞,同时嘴里念念不休,“莲芯,你怎么这么傻,大哥他回来了,你怎么不等等他,为何就不能再等等呢?看这一池寂寞无语的残荷,埋葬了你的一缕香魂,却留给活着的人满腹惆怅、满腔愁苦!” 滴滴泪珠纠结着我的伤心颗颗而落,打在冰层上,一滴又一滴。我的双手指尖狠狠掐进冰层,恨不得破开冰层,抠出里头的那一缕香魂,给洛舒送回一个生气勃勃的莲芯。 “冰上的可是皇贵妃?” 这一声询问好似来自空灵幻境,既熟悉又陌生,不知是不是冻僵了,我竟然应答不出。 来人踏上冰层,在我身前蹲下,我抬起头惘然看去,原来是安郡王。不对,已经是安亲王了,最近皇上刚刚晋升岳乐为和硕安亲王。 竟然让他看到我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可怎么办呢?心就是难受得想克制也克制不住。 他的声音一如这冰层冷冷冰冰,“果真是你,跪在这儿做什么,虽说地处僻静,可万一让来往之人见着,堂堂皇贵妃像什么样子?” 不愧是他,在外头总能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谈举止,总显得海波不惊。 我此时心神俱疲,还有心思顾及我的颜面、我的身份?我收回被冻得红通通的双手抹去脸上的泪水,挣扎着站起身。刚站直身体,就觉有些晕眩,险些往后倒去。 他快速拽了我一把,待我站定后又镇定自若闪到一旁,两手垂于身侧随即又紧握双拳。 我扶住额头闭目深吸一口气,感觉有些舒缓,这才慢慢踱步踏出冰层。 见荷塘边上有一块大石头,我走过去也不管石头冰凉即刻坐下,怪只怪我此时心跳得厉害,额头冒出冷汗,好似一瞬间有东西抽走了我仅存的气力,只得赶快坐下,喘口气。 岳乐保持距离步步紧随,见我坐下,他在我前方站住,“稍坐片刻,本王回去给你叫人来。” 见他转身要走,我喘着气叫住他,“王爷请留步,我有求于你。” 岳乐站住身,不露神色看着我,“求王爷不辞劳苦替我传话给费扬古,洛舒大哥虽为一家之主,可如今病倒在床,弟弟年纪虽轻,还望他勇于承担,助哥哥辅助家业,让哥哥安心养病,盼早日痊愈。” 他深邃的眼眸暗沉了些许,“皇贵妃如何得知这些,何苦往自个儿身上压这些重担。费扬古远不是小小孩童,种种经历早已让他明白事理,掌握分寸,他的胆识和毅力远不是洛舒可比,你倒可宽心,本王也不会袖手旁观。” 我微闭双眼点点头,然后有气无力睁开眼看向他笑了笑。这次他毫无顾忌凝视着我好一会儿,才撇开眼神看向它处,“你不该如此委屈自己,本王知道你在宫里的日子为难,可如此下去,你的身体如何支撑,何苦呢?” 莲芯病逝的噩耗像带刺的藤蔓裹紧了我的心房,疼得我怕是连苦都不以为然了,“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凄凉无比的泪珠再次滚落,岳乐蹙紧双眉,“墨兰,究竟是怎么了?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我扶住心口摇摇头,“烦请王爷快些回去吩咐翠艾找个轿辇过来抬我,我又累又疼,受不住了。” 焦急的声音立即从他口中传来,“墨兰,等着我,我这就叫人来,千万挺住。”说完他匆匆忙忙奔去。 ****** 陪守太后一夜,清晨太后起身,我扶太后坐起,为她梳洗完毕。御膳房送来金丝小枣小米粥,趁热递给太后,眼见她自己也能拿勺端碗吃下大半碗,我内心不免欣慰。 皇上过来探视时,我退向一旁,让皇上坐于床前母子俩说说话。太后连连催促我回屋歇息,皇上也瞪我赶我回屋,我只得走出太后寝殿。按理说本该回去好生休息,可不知为何鬼使神差,我却朝另一个方向走去,那是去荷塘的路。 立于荷塘边上,满目萧索,寒风呼呼而来,刺肤戳骨,我魂不守舍呆立不动。 冰凉的手被握住时,我神情呆滞看向手的主人,“皇上怎么来了,该去前殿处理朝政了。” 他紧紧握住我双手,可惜也是一双冰凉的手。天寒地冻的时节,也不知是我给他传递温存,还是他给我输送暖意。总之,只见他来回揉搓我的双手,不时还凑到嘴边哈哈热气,他在努力让我的双手生出温度,可到最后他颇有些气馁又气恼,“回屋去,不准在这儿吹冷风。” 拉着精神不济的我快速往我的寝屋走去,来到屋门前,一名叫李延思的太医已经在此恭候。听皇上的吩咐,李延思似乎已被任命为我的主治大夫,每天定时为我请脉,为我开药调理。这样的安排让我受宠若惊,除了皇上、太后、皇后,我便是第四个拥有专属太医的人。 “皇上大可不必为妾妃指派太医,妾妃担当不起,如此厚爱妾妃惶恐。” 皇上把我赶上床,“墨兰,若不是你过来南苑不辞劳苦帮忙伺候皇额娘,皇额娘怎能日渐恢复,你可是解了朕的燃眉之急,有何担当不起。” 他面露忧色帮我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墨兰,你这个样子朕实在心疼,眼见你日日憔悴,朕拿你实在没辙。多亏安亲王提议并举荐李延思过来,让他专门负责调理你的身体,如此,你既可照顾皇额娘,自己也可安养。若不是堂兄思虑周全,朕内外交困,又怎能想出这样两全齐美的好办法。” “堂兄做事向来最得朕心,朕昨日偶然提起为你担心,堂兄便及时献策以解朕的后顾之忧,朕······”太困了,实在没法打起精神再听皇上说话,我合上双眼沉沉睡去。 第96章 肘腋之患 下午,带上翠艾步向太后寝宫,刚至门前,两位宗室子弟的夫人正好从里而出。最近过来探病的命妇很多,倒也见惯不怪,可眼前的两位夫人给我行礼时,特别是吞齐喀的夫人,那就是一脸懊丧,眼中的哀怨真是拦都拦不住。 纳闷不解地进屋来到太后跟前,岂知太后的脸色也是乌云密布,身体好不容易有所好转,可别又出了什么事儿? “太后,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我这就让翠艾请太医过来。” 太后摇摇头,开口让我与索玛姑姑扶她到床上靠坐歇息。翠艾赶紧倒水过来,递给太后,她喝上一口,凝重的神色渐渐稳沉,只是双目的疲倦增加不少。 特意让索玛姑姑带走翠艾,我坐于床沿,太后言简意赅,我也才了解到吞齐喀夫人阴郁脸色的缘由。 前些日子,固山贝子吞齐喀欲随和硕简亲王出游,皇上不允。正好是简亲王出游之日,皇上驾幸南苑,吞齐喀本该上朝,可他却托病不朝。皇上生气质问,既可随简亲王出游,又何故不朝,于是命严行议处。 之后宗人府覆议,为吞齐喀定下三项罪名:不系应随和硕简亲王之人,而欲从之游;无病托疾不朝,反行巧辩;因不准出游,不遂其意,及驾出故不肯朝,乘间偷安,轻忽朝仪。结论就是应削爵,夺其所属人员,废为闲散宗室。皇上允之。 从固山贝子的身份沦为闲散宗室自然是一落千丈,此次吞齐喀夫人名义是前来探病,可醉翁之意不在酒,主要目的当然是找太后诉苦,希望太后劝说皇上,看看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 “哀家病得奄奄一息,若只为探病而来,哀家欣慰。可偏偏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就是给哀家送来千年人参,哀家也吃不下。” 我除了好言宽慰却也说不出别的,“太后,如今任何事都比不过您的身体重要,千万宽心。” “可这宗人府的议罪是不是过于严厉了?福临他居然当即就允了?吞齐喀毕竟也是固山贝子,从前犯错时也曾降为镇国公,可这次居然就废为闲散宗室,是不是有些欠妥?毕竟早些年他也曾征战在外,建有军功,哪次出征作战不都是宗室王亲带头统领,为皇上分忧解难。福临他还是该善待自己人,不要太苛刻!” 太后话锋一转,变成数落皇上的不是,原本事不关己地听着,突然间就有了小心翼翼管住嘴的念头,所以太后言毕,我也是默不作声。 说皇上苛待宗室子弟,倒也不尽然,他很重视培养宗室子弟,确实希望能涌现出类拔萃之人,成为他可信的左膀右臂。 顺治九年,八旗每旗各设宗学,选满、汉官各一名为之师范,凡未封宗室之子,年十岁以上者具入宗学,有放纵不循礼法者,学师具报宗人府小则训责,大则奏闻。亲王、世子、郡王,选满汉官各一员,讲论经史,贝勒以下俱应勤加讲阅,以昭成就宗室人才之意。每旗还设满洲官教习满书,至于习汉书,听从其便。 渐渐地,眼见武事有所懈怠,骑射的勤练不如从前,皇上又担心讲武习兵的祖训被大家忽视,况且南方战事未停,统一大业未成,于是又生出忧虑。 顺治十一年,皇上以担忧思习汉书、入汉俗、渐忘满洲旧制为由,认为既习满书,便可将各样汉书翻译满文观玩,于是命停习汉字诸书,专习满书。 如今宗室子弟中能得皇上青睐的为数不多,先不说个人兴趣相同,单说这朝堂政事的辅助就让皇上摇头叹息。父辈中自从和硕郑亲王济尔哈朗过世后,皇上再找不出可以镇住宗室的老辈亲王,当然有失必有得,同时也不会有居功自傲的老辈们站出来指手划脚,皇上倒可大刀阔斧一展自己的抱负。 皇上自己的同辈宗室中,现如今简亲王济度和安亲王岳乐算是旗鼓相当,简亲王领衔议政王大臣会议,而安亲王掌管宗人府。只不过私下,皇上与岳乐兴趣相投,政见往往也不谋而合。 稍微停顿,见我只是听着,太后倒也不避嫌,接着侃侃而谈:“顺治九年,福临罢诸王、贝勒、贝子管理部务,亲贵们心里的埋怨可想而知,可哀家还是支持他,任人唯贤,他的想法很好。入关后的大清再不同于从前,疆土更为辽阔,臣民更加复杂,现状不同,策略自然需要改变。” “可是,宗室亲贵终究是自己人,哪怕是有所偏袒也不足为奇,很多时候还是要靠自己人。话不投机没关系,做好分内事不就行啦?有时难免犯错,亦或是有些狂妄,都是自己家人,也犯不上生气、计较,是不是?” 太后停下让我给她递水,喝过水不再继续谈论,而是认认真真注视着我,随后问道:“墨兰,你倒是沉得住气。哀家说了半天,你是听明白了,不想说?还是听不懂,没法说?” 太后希望我说什么?她数落皇上无可厚非,可我不能妄加评议,太后与皇上立场不同,看法自然不同。 不过进宫以来,太后却也从未在我跟前与我讨论这些,她此番谈话,仿佛是家长里短,却又是谆谆告诫。皇上的家务事向来都不单纯,总能和朝政扯上干系,我的直觉告诉我,对此我不该有想法,更不可高谈阔论。 “太后,墨兰愚蠢,不懂太后的深思熟虑,我现在只盼着您的身体康复,如此皇上也可一心理政。这些日子,皇上来回奔波,辛苦劳累,着实不易。墨兰只想着太后与皇上好,一切皆好!” 太后又是静静盯着我,一会儿后,微笑浮出脸容,眼中泛出诚挚的光亮,“可不是,哀家生病以来,福临天天过来问候、招呼,人也瘦了,憔悴了,哀家看着心疼。还有你,墨兰,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哀家万万没想到你竟能如此孝敬哀家,哀家真是有个好儿媳呀!” 太后思维的跳跃性,再加上这一声“儿媳”,顿时让我茫然。“儿媳”的称谓除了皇后恐怕没人敢当,虽是皇贵妃,终究也是皇上的妾室而已。默默看向太后,她的神情并非客套,确实真情流露。 太后的面容愈发慈和,“墨兰,你是个深明大义的人,你怎会不懂。行啦,有你陪在福临身边,哀家放心。日后,哀家希望你从旁委婉劝说,要他时刻警醒,专心治国,以保祖宗基业长久长青。” 从太后寝宫走出,我的脚步忽快忽慢,心绪也是时飘时稳,太后的话仿佛是把皇上托付给我一般,这是对我的信任吗? 我现在的目的地不是我自己的寝屋,而是皇上的行宫,“去看看福临,吞齐喀的夫人过来这儿求情,说是简亲王今天会过去皇上那儿。济度也是个犟脾气,两人怕也说不出个好,别是济度一走,他又是怒火冲天。去吧,劝劝他,少生气,身子要紧。” 走着走着,忽然发现吴良辅和一个官员背对我来的方向在前方不远处窃窃私语,说不上为什么,我赶紧闪入暗处。日落西山,天色渐暗,或许是两人谈得太投入,没有注意到我。此时我只是独自一人,翠艾没有随侍在旁,我吩咐她留下帮忙照顾太后。 我选择这条相对偏僻的小路,其实也是为了欣赏沿途的风景。 我不时小心谨慎探头探脑观察,同时也在犹豫该不该继续走这条路。往前去势必会惊扰他们,退回去另走大路,可眼看就快到皇上的行宫,又有点犯懒,只得悄无声息站在原地等着。 顺治初年,负责管理宫廷事务的机构——内务府成立。顺治十一年,在吴良辅等人的建议下,皇上同意设立“十三衙门”作为内廷机构,于宫廷内侍奉皇室及其家族,以太监为主管,内务府由此被裁撤。 顺治十二年六月,皇上命工部立内十三衙门铁牌,敕谕曰:中官之设虽自古不废,然任使失宜、遂贻祸乱。近如明朝王振、汪直、曹吉祥、刘瑾、魏忠贤等,专擅威权,干预朝政,开厂缉事,枉杀无辜,出镇典兵,流毒边境,甚至谋为不轨,陷害忠良,煽引党类,称功颂德,以致国事日非,覆败相寻,足为鉴戒。朕今裁定内官衙门及员数职掌,法制甚明,以后但有犯法干政、窃权纳贿、嘱托内外衙门、交结满汉官员、越分擅奏外事、上言官吏贤否者,即行凌迟处死,定不姑贷,特立铁牌,世世遵守。 若说这宫里谁最了解皇上,非吴良辅不可,他对皇上的心思可谓是极尽揣摩,他似乎总能知道皇上想要什么,当然也会积极献计献策明里暗里满足皇上,难怪深得皇上欢心。 可他现在鬼鬼祟祟在此与官员交谈,不知是奉旨行事?还是违抗圣意私自结交? 这两人要谈到何时才肯罢休,再站下去我就会被冻成冰人,难不成我做皇贵妃不够,还要兼职大内侍卫在这儿跟踪、监视? 好不容易在李太医的调理下身体有了起色,我若病倒,李太医难免会被连累,皇上还不知会怎么数落我。也罢,只好悄然无声退回,重走光明大道前去皇上行宫。羊肠小道虽野趣颇多,可也不光是欣赏景色,有人也喜欢在这些地方谈事,不是吗? 如此来回折腾连续运动,我反倒全身暖意融融,可刚接近正殿门口,就听见杯子摔在地上的声音,接着就是皇上大吼,“滚出去,统统滚出去,否则可别怪朕的鞭子不长眼。” 很快就是小碌子还有一名宫女抱头鼠窜逃离出来。 见我来他们匆匆站定,慌忙行礼,我让惊恐不安的宫女下去,留住小碌子一起走远几步,小声询问出了什么事儿。 小碌子低声回道:“皇上正批阅折子,春娥上茶,谁知皇上拿过就喝,茶水还有些烫,这不,烫了皇上的嘴,故皇上气恼。” 也不是什么大事,何至于连鞭子都要抬出来,我又进一步探询,“听太后说,简亲王今日过来,是吗?” 小碌子忙不迭点点头,“来过,才离开,沉着脸。皇上看着倒也没什么,谁知春娥这茶一上,皇上立时就来气了。” “近期太后病重,这朝堂上的事务也是繁重,皇上心急,难免气大,细心伺候也就是了!” 小碌子马上俯首称是,“皇贵妃说的是,奴才们定然小心伺候。这些日子,这茶杯不知都摔了多少个,奴才们也不知挨了多少骂,可万幸骂归骂、摔归摔,皇上倒不曾真拿出鞭子鞭笞奴才,这可都是皇贵妃的功劳呀!” 这小子还不忘拍拍我的马屁,正想让他下去,我灵光一闪忽地叫住他,“怎么不见吴公公,今日不当班吗?” 小碌子想了想,“吴公公向皇上请假,说身体不适,不方便伺候,皇上准他回屋休息。午后,他就回屋歇着,一直是奴才在皇上跟前伺候。” 我心生疑虑,方才见到的吴良辅究竟在做什么,身体不舒服还有闲情逸致在外吹冷风、话家常?入宫以来,我对吴良辅的态度可谓是不热络、不冷淡,从不曾主动讨好他,但也几次在皇上面前开口赞他,借皇上之尊口赏他。他是太监总管,我不愿攀附以免留下无谓的猜疑,但也不能不加理会。 吴良辅绝对是深不可测之人,也是变脸高手,皇上跟前完全是一副挑不出瑕疵的奴才样,可一转身对着不同的人那就是不同的脸色,擅画高人可根据需要调出各种色彩,可若要调出吴良辅多变的脸色,怕是一个个只能甘败下风。 皇上正在气头上,也不及我多想,还是先进去看看再说。 踏入殿中给他请安,他让我起身时语气中还残留方才的气愤。我给他一个非常有诚意的笑容,但不敢轻易靠近他,只是站于原地看着他。 突然,他面色一转,好似受了委屈的样子,招手示意,让我走到他身旁。 我慢慢接近,人还未及他跟前,他身体往前一倾,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把我硬扯到他身边,然后双臂环住我的腰身,头靠进我怀里,使起小性子,“墨兰,朕烦死了,头疼欲裂。” 转眼间,他怎么就换了个样子,多亏我现在又多了做额娘的身份,否则还真是受不了! “皇上快撒手,这可是皇上接见朝臣理政的正殿,这是要羞死妾妃吗?”我一边说着一边努力拉开他的胳膊。 不仅不松手,抱得更紧了,我只好温言劝说:“皇上若是累了,妾妃陪皇上到暖阁说说话、歇一歇,顺便也让奴才们进来把地上的碎片收拾一下,再让宫女沏茶来,这次妾妃好生留意,茶温合适再递与皇上,行吗?” 他总算放开我,站起身牵着我的手往暖阁走去,才出两步,停下回头问我,“墨兰,你不是刚从外面来的吗,双手怎么这么暖和?李延思的调理果然有用。” 这可不是李太医的功劳,你的心腹太监吴良辅才功不可没,当然这只是腹语,我只是微笑以对,没有解释。 第97章 巧笑倩兮 递上温度适宜的茶水,皇上猛喝几口,然后定睛打量我,很快疑问就冲出口,“墨兰,朕不召见你,你不会主动过来,有事吗?” “太后担忧皇上,故遣妾妃过来看看,嘱咐皇上切勿操劳过度,最近皇上太累了!” 他的双眼仿佛就要从我眼中穿行而入,一探究竟,“皇额娘让你过来真的只是为了看望朕吗?济度为吞齐喀而来,皇额娘不想为他说两句吗?” 我愣住,被他咄咄目光质问,只得实话实说:“太后担心简亲王走后,皇上气恼,不益身心,只盼皇上心平气和,没有别的。” “真的?”质疑的脸容与我咫尺距离。 “当真,太后并未交待别的,只是担心皇上身体。皇上日日过去探视,有话,太后自然会与皇上说,何须妾妃转述。”虽说太后在我跟前数落了皇上,可我确定我此行并非为吞齐喀而来。 心无杂念,自然言语、面容坦率,他不再追问,放身半躺暖炕上,嘴里的不满纷纷涌出,“一个个不思进取,出游寻乐倒是蜂拥而去,要他们出谋划策,却又躲着、缩着。让他们给朕说说治国之道,就知道打打杀杀,满嘴屠戮,完全体会不到朕的用心。” 说完,他坐起,“墨兰,你说说看,朕能不气吗?朕不是不重视他们,讲究武事,这是我大清创业之根本,朕从未松弛,可也要讲求文治,不是吗?朕怎么就和他们说不到一块儿去。” 他站起,把我拉到他身旁坐下,“说话,朕想听你说,随便聊聊,有些东西你心里明白,朕知道。不过事先说好,必须是你自个儿的想法。” 见他语气平和,想着他怕是不再气恼,我便谨慎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皇上一直重视祖宗传统,宗室子弟偏爱骑射,勤学武艺,由此祖宗倡导之武事如薪传火,代代传承。皇上期盼大家能文懂武,文武全才固然好,可毕竟是少数,世人如求得一技之长也可谓有所成。至于经史中的治国之道,皇上不是还有满腹经纶的文人才子吗?学子们十年寒窗,科场求中,为的不就是一展所长、为国效力吗?皇上亲自殿试、认真选拔,不也是甄选助皇上治国安邦的栋梁之才吗?文臣武将,各有所长,皇上居中调度,使其各尽职能,皇上心中抱负,也会逐一施展。妾妃拙见,皇上见笑了。” 他陷入沉思,然后站起,“墨兰,你所说的确是朕心中所盼,朕也是努力成为能够自如居中调度的君上,可惜,太难了!很多事情突然涌到朕跟前,朕完全措手不及,内心是义愤填膺、焦急万分。” 神情才舒缓,可不知他是想到了什么,转瞬不知从哪儿蹦出的怒色席卷过来,正好站于座榻茶几旁的他顺手抓起上面的茶碗,脸上怒火升级的同时,茶碗也被他重重往地上一摔,顷刻,碗盖、茶碗四分五裂,茶汤、茶叶四散地面。 我大惊失色站起,惧怕笼罩了我,慌得我手足无措。茶碗落地的脆响声或许泄去了他的怒火,一下子,他颓丧地顺势躺倒在榻上,狠狠闭上双眼。 双手发颤,但还是赶紧收拾,拿起茶几上幸免于难的茶碗底托,把地上的碎片和茶叶残渣拾起,然后一并往外送去。小碌子就侯在殿外,虽听到动静往暖阁方向探头探脑,可不敢走过来。见我过去,他二话不说撩起衣服前摆把我手中的一股脑全兜了去。 待小碌子擦干净地面出去,我追上小碌子,吩咐他着人煮些热腾腾的奶茶,一会儿给皇上送过来。 返身步回暖阁,一想到那被他打烂的青花瓷茶碗,我就害怕,仿佛被打的不是茶碗,而是我自己。明明和颜悦色,转瞬之间就是风云变色,这心思转变之快真是迅雷不及掩耳。 走到他身旁,他依旧躺着,我蹲身行礼,“妾妃失言,惹皇上气恼,妾妃错了,这就退下,皇上莫要再生气。” 不等他开口,我就起身快速退到暖阁门前,转过身刚想跨脚出门槛,他突然起身冲过来抱住我,声音听起来颇为低落,“墨兰,你别走,留下来陪朕,朕不想一个人呆着。” 他刚才的表现实在让我气馁,“妾妃在这儿只怕又会冒犯皇上,还是告退为好。” “朕不是气你,只是突然想到别的事儿,顿生不快,与你无关。”他的头倚靠在我肩上,他可是整个大清朝的主宰,我这瘦弱的肩头也只能暂借片刻,经常受他这样也只怕不堪重负。 “终是妾妃说话不知轻重,万一再次开口惹恼皇上,妾妃实不敢当。” “你说这话分明是与朕置气,朕已说过不是你的错,为何还要执意离开?”我心里确实不舒坦,可听他低落情绪又开始高亢起来,我立刻紧闭双唇。 满人入关,统治中原,关外治理国家的方式自然需要转变,于是明朝的现成制度、明朝的叛将降臣,大清统治者通通接手。现成的管理模式应用起来虽得心应手,可同时明朝胥吏的歪风邪气也一并涌进了这个新生的国家机器。 吸取明朝灭亡教训,澄清吏治,就是皇上亲政以来考虑最多、也最伤脑筋的问题。远的不说,下半年这一而再再而三的科场舞弊案就让他头疼不已。 顺天府乡试,辇毂近地,系各省观瞻,可目无王法、利益熏心的考官哪儿还顾得上天子脚下,居然欲结权贵、贪财纳贿,公然在考场内互相翻阅试卷,照事先拟好的名单决定取舍。北闱榜放后,途谣巷议,啧有烦言。 刑科右给事中任克溥在其参奏中,检举了中式举人陆其贤,用银三千两,同科臣陆贻吉送考官李振邺、张我朴,贿买得中,且北闱之弊,不止此一事。皇上震怒,下令严查,查实后皇上即下旨,李振邺、张我朴、蔡元禧、陆贻吉、项绍芳,举人田耜、邬作霖俱著立斩,家产籍没,父母兄弟妻子俱流徙尚阳堡。之后,身为主考官的曹本荣、宋之绳官降五级。 随后,皇上再次降旨,择机亲行覆试今年顺天乡试中式举人。 一波未息一波又起,工科给事中阴应节参奏,江南乡试主考方犹等弊窦多端,榜发后,士子忿其不公,哭文庙,殴帘官,物议沸腾。皇上怒火中烧,方犹、钱开宗并同考试官,俱著革职。并中式举人方章钺,刑部差员役速拏来京,严行详审。 接着刑科右给事中朱绍凤劾奏,河南主考官黄鈊、丁澎,进呈试录、四书三篇皆由己作,不用闱墨,有违定例。且黄鈊服官,向有秽声,出都之时,流言啧啧。及入闱又挟恃铨曹,恣取供应。皇上下旨,黄鈊革职,严拏察究,丁澎亦著革职察议。 “江南乡试,朕亲自核准礼部遴选的二十名考官,专门召见主考方犹、副主考钱开宗,一再叮嘱告诫秉公选拔贤才,切勿营私舞弊。两人俯伏地上,诚惶诚恐、异口同声‘遵旨’。岂料回过身去,竟将国法抛之脑后,无视朕的嘱咐,实在是可恶至极,待刑部审议完毕,朕绝不心慈手软,定当明正典刑。” 顺天府乡试的考官们方人头落地,江南考官们又前仆后继奔赴刑场,虽说罪有应得,可毕竟一个个身首异处。如他们事先得知皇上狠起来绝不含糊,不知他们还会不会如此藐视王法,如此践踏寒窗苦读、身负真才实学的学子们。 内心虽感慨颇多,我始终一言不发,静静坐于他身旁。我一心伺候在太后身边,只盼着太后尽早康复,哪曾想他朝夕过来省侍太后,回过身竟然是这么多费心劳力的事搅扰着他。这些个宗室子弟、这些个官员没能好好助他一臂之力,反倒在他身后拖后腿,难怪他雷霆大作,难怪他心力交瘁。 “墨兰,”这次他倾斜身体靠着我,“朕觉得很累,累极了!还好上天、祖宗眷顾,皇额娘总算是好了过来,否则朕真有种无所适从的感觉。” 他抓过我的手,一边抚弄着一边说道:“皇额娘病重的那些日子,朕亲往圜丘、方泽、太庙、社稷坛等处祈福,只盼苍天怜眷,让皇额娘度过这个难关。不到两个月,朕的桌上积压了八百余件奏疏,朕的脑子都快炸了。” “焦头烂额之际,朕命傅以渐代拟批阅,他果不负朕的期望,三日之内即处理完毕,深感欣慰之际也格外褒奖于他。” 顺治三年大清入关后第一次殿试,傅以渐中进士,夺清代首科殿试状元,官至大学士,做事勤恳,为人正直,备受皇上器重。 “墨兰,你倒是说话呀!朕方才的举动吓坏你啦?”他放下我的手,探过头来看着我。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怎么都不是,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忽地他站起身,拖着我走到书桌前,指着桌上的一幅画,问道:“前两日,傅以渐扈从朕出行,无意间见他骑驴归帐,朕回来后当即作出此画,墨兰,你看如何?” 只见画中骑驴人一身常服,一手握缰,一手轻抚下巴胡须,小驴漫不经心小步而行,骑驴人颇有些偷得半刻闲的怡然自得。寥寥数笔,皇上竟已传神勾勒出该有的神韵和姿态。 那一刻我还真有些妒忌傅以渐,同时也对皇上的绘画功底深表钦佩,可当我一看到他为这幅画题为“状元归去驴如飞”,我就忍不住面露欢颜,他的字雄浑、老练,我笑的是这毛驴的小碎步实在称不上“飞”。 “你笑什么?朕画得可笑吗?朕自觉还可以,有什么不妥吗?” 看他一脸不甘心的表情,显是自我感觉良好,我这一笑反倒让他稍微局促。可随即他又不知为何,伸出手托住我的脸,慢慢倾身过来,轻轻碰触我的唇角,含蓄又柔和,随即离开,眼中荡漾无尽笑意。 他的出其不意顿时让我羞怯地把脸扭向一旁,赏画就赏画,他这又是哪一出? “为博红颜一笑,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唐玄宗千里送荔枝,反倒是朕最省心,粗制画作一幅,竟已博得朕的爱妃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他的脸凑过来几欲贴上我的脸,“墨兰,告诉朕,究竟是何方神圣把你送到了朕跟前,朕干涸的心注满甘泉,如今你还为朕喜添皇儿,一想到这些,朕心房的快乐都溢出来了,这不就是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他的话犹如绳子一般把我捆得结结实实令我动弹不得,他的爱自顾自排山倒海扑来,我完全只有招架的份儿。可有一样我却清楚,这劈头盖脸冲过来的爱总让我有些紧张,他是皇上,他的爱总让我有种无章可循的不安全感。 “皇上,妾妃方才吩咐小碌子让茶房煮些奶茶,不知皇上是否愿意赏妾妃一口,妾妃有些渴了。” 他在我脸蛋轻啄一口,笑嘻嘻说道:“好说,别说是一口,只要你喜欢,通通给你。” 夜艾时分,暖阁里恢复平静,皇上重新落座仔细批阅余下的奏疏,我浅浅喝上一口奶茶,拿起手里的书,默默读着。都说长夜漫漫,可火烛通明的屋里倒也驱散了暗夜的孤寂,由不得它放肆只得规规矩矩无声无息溜走而去。 第98章 幻梦天堂 临近岁末,皇太后的身体日渐康宁,皇上甚感欣慰,分别谕礼部、户部、吏部,择日行各种祭祀拜谢天地、祖宗;恩赐帑银十万两,一半给八旗兵丁,一半遣官赈济畿辅贫民;逐一对尽心省侍的近侍卫护、尽职尽责的祝师、医官、司膳、司茶、护军校等加官进爵。 这是我入宫以来的第二个年夜饭,却是最纯粹的一次年夜饭,皇上、皇太后都在南苑,往年纷繁复杂的庆贺礼一概免行。 伺候完太后吃药,太后兴起,给我讲起了皇上仅五岁时,先皇出猎叶赫一带,携皇上前往。当行猎于噶哈岭时,皇上开弓射中一麅,先皇大喜,连声夸赞。 “睿王摄政期间,福临未得师傅教学,他也乐得逍遥,每日里就是骑马、射箭,时间一长,倒也练就了他精湛的骑术、娴熟的弓法。然年龄渐长,却也不由自主染上淫逸游猎的习惯,亲政数年仍难以自敛。” 太后轻叹一声,“墨兰,你可要劝劝他,福临他一上了马,就如同射出的箭呼啸而去,让人不免捏把汗,他身上可肩负着大清的重任,不容他有任何闪失呀!” 我点点头,皇上的骑术我曾经大饱眼福,同时也曾吓得魂飞魄散,知子莫若母,太后真是一语中的。 御膳房准备的精美菜肴按次序摆上宴桌时,皇上也兴致勃勃来到太后寝殿。太后领先步向宴桌,皇上没有紧随,反倒来到我身旁,毫不避讳伸手过来想要牵我的手一同过去。不知为何,总觉太后脑后也长了眼睛,我赶紧往后躲了躲,不让他得逞。太后就是太后,在她跟前我可不敢随意。皇上瞪我一眼,只得跟上太后,落座于太后身侧。 我站到索玛姑姑一旁,姑姑她有些不解地看着我,我回以微笑。皇宫里逢年过节的家宴,何曾见过皇上与后宫妃妾们同桌,即便是皇后,也是单独一桌。如今眼前就一张宴桌,太后与皇上同桌无可厚非,而我,自然而然就把自己划到了索玛姑姑的行列。 “墨兰,坐到哀家身旁来。” “墨兰,过来坐到朕身边。” 这异口同声的命令顿时让我愣住,屏声敛气看着他们母子俩,得承慈恩、圣恩,我被赐座,似乎是莫大的荣幸才是。可我究竟该听谁的,坐到谁身边,这是我能选择的吗? 母子俩面面相觑,随即相视一笑,太后冲我招招手,“到哀家身边来,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过来。” “皇额娘偏心,儿子也早晚问候,日夜担忧,为何偏偏就她辛苦!”这矫揉造作的争风吃醋没想到皇上也会。 倒是索玛姑姑最能领会,直接把我推到太后身旁坐下,太后温和地说道:“墨兰,今儿个也没别人,就别再太后、太后的称呼,也随福临一道叫声皇额娘吧!” 太后的不温不火依旧,可这话如同在我跟前突然响了个爆竹惊得我语无伦次,“太-后,这,我?” 太后随即打断我,“叫声皇额娘就那么难吗?” 我终是怯懦小声地叫了一声,“皇额娘。” 皇上的神色忽而惊喜、忽而兴奋、忽而欢愉,而我受宠若惊坐得勉强、笑得勉强、吃得也勉强。 索玛姑姑拿起今年进贡的鹤年福酒准备给大家倒上,没曾想皇上一把抢过,主动抢去姑姑的活儿,给太后满上,接着还想为我服务。我诚惶诚恐请求自己来就可,太后反而怡然自得朝我说:“把酒杯呈上让福临倒吧!” 我恭恭敬敬双手扶住酒杯伸过去,皇上乐呵呵倒上酒。不知是新手水平太次,还是得意忘形不知所以然,酒满溢出沾了我一手。就他这样,平日里还好意思动辄呵斥奴才们伺候不周,冲他这服务水平,也不知会挨多少回鞭子。 我与太后不过抿了一口酒,皇上则当仁不让一杯酒早已下肚。这贡酒虽是专为皇宫配制的养生酒,按理说也不会有鸡血的成分,可皇上显然就像被注了鸡血一般,服务意识空前高涨,接连不断主动为太后与我夹菜,“哀家身子尚未痊愈,吃不得这么多,你自己多吃些。” 结果对太后的殷勤一并转嫁到我头上,我的碗都被他堆成了小山,也不管我爱不爱吃,就知道一个劲儿夹过来,最后居然还让索玛姑姑再于我拿个碗来。这哪是吃饭,简直就是玩命,没想到皇上还有这么一招酷刑,撑死没商量。 “福临,墨兰向来就吃得不多,你这哪儿是让她吃菜,简直活生生要埋了她,下次再让她坐下来与你同桌,怕是早吓得逃之夭夭。”太后边笑边摇摇头数落皇上。 “她敢逃走,朕可是为她好,别人怀孕生子,一个个圆乎乎的,哪像她还是这般清癯,多吃些,即便胖一些朕也喜欢。” “少在那没羞没臊的,哀家跟前也不知收敛一些,看看你媳妇儿,羞得满面通红。” 太后眉眼弯弯瞅瞅我,回头瞪视皇上,可眼中流淌出的却是笑意。皇上眉开眼笑全然不管,兴致反倒更为激昂,“皇额娘你别看她平日里头头是道、神色自得,可有时候也是老鼠遇见猫,羞得很!” “老鼠遇见猫,只有害怕,哪还有害羞的,这都什么老鼠,什么猫呀?” 太后脸上现出纳闷,提出质疑,皇上则一阵放肆的哈哈大笑,我则盯紧眼前碗里的这堆小山。皇上与太后的对话在我耳朵里横行无忌,说的都是我,可我只有干着急的份儿,真是恨不得把我这碗菜结结实实塞到他嘴里,堵住他那些有的没的。 “墨兰到南苑也有些日子了,如今哀家的身子也日益康健,有索玛还有其她奴才们伺候,足够。福临,让墨兰回宫去吧,哀家琢磨着,墨兰不知有多想四阿哥呢?” 忽听太后提到皇儿,我立刻放下筷子,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可面上还是静观默察皇上的反应。皇上的笑声突然停止,笑容僵住,随即慢慢掩去,转眼就是一副风平浪静的样子,显得极为深不可测。 “皇额娘圣体康豫,朕打算颁诏大赦天下,同时也要对王公贵族、在京文武各官普加恩赐。如今,孙可望来降,朕已同众王公大臣商议部署兵力,全力收复西南,统一疆土。朕还要亲往太庙行礼,接着亲自祈谷于上帝。丁酉顺天科考不公,朕要亲覆试此次中考举人······” “福临,这些都是朝堂上的政事,哀家知道你身上的担子重,整日劳碌辛苦,今儿个过年,咱就不提,哀家现在和你说的是墨兰回宫的事儿。” 皇上文不对题的回答显然不是听不懂太后的提问,他在回避这个问题,太后当然也不是傻子,打断他政务行程的汇报,太后只想知道自己想要的。 “朕的意思是,”皇上没有看向太后,而是紧盯着我,“朕考虑的是新年伊始,政务更加繁忙,皇额娘身子一天好似一天,朕万一不能早晚过来请安,墨兰在身旁伺候,朕便可放心,不至于分心。再过上十几日,待皇额娘更加康健,朕便送墨兰回宫,莫说是墨兰,朕也十分想念皇儿。今儿个这样的喜庆日子,要是皇儿在身边,我们一家四口共享天伦之乐,岂不是美不胜收,朕也算是过一回寻常百姓家的安乐日子。” 我心怅然沉下,可还是站起向太后福身,“太后,皇上所言极是,还请太后安心静养,皇儿身旁有的是人照顾,就让墨兰留下再伺候一些日子。” 太后只得点点头,“好,有你们这份孝心,哀家高兴都来不及。待哀家痊愈回宫,就把四阿哥带到慈宁宫来,哀家可要好好享受含饴弄孙的日子。墨兰,你也要记得服用李太医的药,把自个儿身子调理好。” “是,墨兰谨遵。”重新落座,看向皇上,他松了一口气,眼中闪动星星亮亮的笑意,只不过比起方才,此时他收敛了许多,含蓄了不少。 一家四口共享天伦,我怕是连做梦都不敢出现这样的画面,今晚从皇上嘴里自如地顺口而出,他若非忘了自己的身份,也忽视了太后眼中转瞬即逝的警觉。 可自打这话从耳边吹过,我却忍不住放纵自己的想像幻想起来:夕阳西下,余晖洒落,树影摇曳,漫无边际的草原上,三匹马和它们的主人缓步而回,父亲和年幼的儿子有说有笑,母亲静静听着,脸上的笑容始终未曾西沉。远远看到营帐前站立的奶奶,一并行到跟前,父亲抱儿子下马,儿子冲到奶奶怀里,期盼已久的奶奶洋溢出笑容,温馨的暖流蔓延开去,天空残留的落霞被烧得更为灿烂。 顺治十五年就在这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海市蜃楼中掀开了它的帷幕。 第99章 绝望地狱 明日皇上回宫,眼见天色渐暗,皇上依然不发话要不要带我回去,我在屋里来回踱步,焦躁不安。翠艾见我神色不对,上前关切询问,我也只是打岔说些别的,不想吐露真情。 太后病重时,我一心伺候,时常累得几近透支,每天上床时犹如一团瘫软的烂泥,连脑子都是木的。眼见太后身体一天天恢复,皇儿的小脸就总是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晃得我坐立难安,对小宝贝的牵挂愈发强烈。 莲芯病逝的酸楚一直在内心深处啃噬,自然洛舒大哥的近况就让我尤为担心。可不知为何,自那日见过额驸后,我再没机会见他,就连瑜宁公主过来探望皇太后,也选了我不在场的时候,而她竟然也不过来找我,这实在不符合我们的情份,我始终难以理解。 额驸明明说过她会来找我,可这都是怎么了?家里也像是和我断绝关系一般,我竟然丝毫得不到任何一点消息。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会儿想着皇儿,一会儿又念着洛舒,脑子里装着这么多事情,如何能睡得着?下床找了本书看,可看了两行心思始终定不下来,只得把书搁在一旁。 怎么办?脑子乱如麻,心也像荡秋千似的来回晃荡,实在是沉不住气了,不行,找皇上问问去。 我急匆匆奔赴皇上行宫,快到三更了,皇上还没歇息,见我来,他面上的惊讶我尽收眼底。 路上想好的那些天花乱坠的说辞,在见到皇上后,我居然瞬间失忆变得支支吾吾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嘴里蹦出的居然是:“妾妃担心皇上太过操劳,过来瞧瞧,怕奴才们不敢催促皇上就寝,休息不够唯恐有伤龙体。” 皇上欣慰的甜丝丝笑容真是让我暗生惭愧,他握住我的双手,“手这么冰凉,这么晚过来就该多穿些衣服,朕不过去无非是希望你好生将养,不想倒让你担心了。” 低下头,不好意思,我怎么也学会信口开河了。 他把我抱在怀里,“墨兰,你总是规矩从容,朕有时不免心存疑惑,总觉你忽远忽近、若即若离。此时你踏夜过来嘘寒问暖,朕心里欢喜得很。” 他一欢喜这嘴也开始意乱情迷,啄木鸟似的一路在我耳后、颈脖轻啄,我惊觉夜奔到此可不是为了耳鬓厮磨,立刻用手挡住他的嘴唇,淡定一笑,直言不讳。 “皇上,妾妃身居南苑,家中嫂子也未能过来,洛舒大哥回京后,一直未得消息,不免有些挂怀家中情况。妾妃也知进宫之后,理当抛开一切全心全意服侍皇上,然家父新亡,弟弟尚幼,哥哥向来只凭性情,妾妃不免担心,还望皇上体谅。” 皇上放开我,一本正经注视着我,“这才是你来见朕的理由,是吗?” 被戳穿心事的我有些拘谨,但既然无所遁形,索性也就大大方方坦言:“太后凤体渐愈,皇上忧虑之心方始松弛,妾妃却又说这些叨扰皇上,实在不该。洛舒大哥回京后忧伤集聚心头,何况他本就伤痕累累,我只怕他早已病入膏肓。” 皇上双手负于身后,慢慢走向窗边,目光投向外面无尽的黑夜,久久一言不发。 莫非他心里有数,否则为何不作任何辩解,无非是想对我隐瞒,那洛舒恐怕就真是凶多吉少。虽然我曾想过莲芯一去,洛舒怕是难以独活,可若真实发生,我却很难接受。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暗暗叹惋一声,我轻声道:“皇上,妾妃这就招呼吴良辅进来伺候,皇上早些歇息,妾妃回去了。” 皇上转身拦住我,“为何还要吴良辅进来,朕要你陪着。” 可我不想陪他,他的反应让我对洛舒的情况更加担忧,我心难受,一小股一小股的酸楚正逐渐汇成洪流转眼就要倾泻而出。我扭过头背对着他,努力压制着不让自己的眼泪滑落。 “墨兰,朕这些日子有重要的事要处理,你安心静养,过些日子朕自会告知你家中情况。” 不争气的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我说不出话只得点点头,可泪珠却趁机随着点头的节奏颗颗滚落。我不想让他看到我这个样子,拔腿就想往外跑去,他飞快拽回我,拥我入怀。 “傻瓜,朕什么也没说,你难过什么,家里好着呢?李延思的药方果然有用,你看上去面色红润了许多,朕不许你忧思重重。你若还这样,朕就让你一直呆在南苑,还想不想见皇儿?” 我一听不让我见皇儿,立刻从他怀里挣扎出来,也顾不上拿出手绢,手指一抹眼泪,强烈抗议,“皇上定是说笑,我是他的亲额娘,怎可忍心不让我见。” 皇上抚去我眼角残留的泪花,“过两日朕就遣人接你回宫,这些日子朕忙得焦头烂额,还没来得及仔细斟酌给皇儿取个好名字。” 可不是吗?那拉氏在我产下皇子头一天,顺利产下一位小格格,而陈氏十一月也新添五皇子。五皇子虽晚出生一月,可皇上脑筋一转,当即就取了“常宁”,皇儿的名字偏偏就没有下文,“皇上偏心,五皇子是弟弟都有了名字,这做哥哥的反倒不知如何称呼。” 他捏捏我的脸,笑道:“一提起皇儿,你可就有了精神,还敢说朕偏心,朕一定取个响当当的名字,看你还有什么话说。墨兰,再等等,这次朕一定要全力周全你们母子。” 他的话让人不解,我和皇儿得到的荣宠已经无可比拟,还要如何周全?在我看来,最实际的还是赶快回宫,“皇上当真过两日就让我回宫?我可以见到皇儿啦?” 刚才的泪花在眼中化成兴奋的光亮,见他用力地点点头,内心的激动澎湃而来,难以自制之下双臂张开扑向他,抱住他,笑靥如花,乐不可支。 我的突发举动可能让他有些错愕不及,片刻之后他紧紧搂着我,叹息道:“一听到皇儿你倒没了矜持,什么时候你也为朕放肆一回。” 我的心思全在皇儿身上,闭上眼兀自想着小家伙的可爱模样。 皇宫在我看来一直是强加于身的桎梏,可如今一想到我那襁褓中的孩儿,这种束缚居然破茧而出,我竟能心甘情愿禁锢自己。只要有他,我便觉承乾宫的每一方寸之地都透出光亮,每一孤零之角都洋溢笑声,此时归去似箭的心早已跳出马车一路飞回紫禁城。 顾不上回承乾宫歇歇脚,我忙不迭直冲阿哥所,两个月没见,都说婴儿一日一变,我这个为娘的怕是连自己的孩子都认不出来了。旋风一般扫到阿哥所门口,却见大家神色紧张地进进出出,看到我后,更是犹如惊弓之鸟。 我风驰电掣般冲进屋里,只见菱香、绿荞神情憔悴地忙碌着,太医眉头紧皱看着小床里的皇儿。我奔到皇儿跟前,果然变了模样,身形长长了,比起两月前愈发胖嘟嘟,可他怎么小脸通红,呼吸急促,满脸痛苦不堪的样子。 看到我突然出现,众人纷纷跪下,菱香顿时泪眼朦胧。太医回禀,孩子昨夜起一直高烧,同时还惊厥、呕吐,虽不能确定,可看上去似乎是痘症的前兆。 痘症?天花?太医的回禀就像是一声惊雷直朝我脑门打过来,顿时脑中一片空白。天花是什么病,我再清楚不过,在这里无药可治! 我颤抖不住的手缓缓放到皇儿的额头上,滚烫的体温犹如利箭狠狠戳进我心窝,眼泪接连不断模糊又模糊我的双眼,嘴唇不住抖动轻声唤道:“儿啊,额娘回来了,睁开眼看看额娘,额娘回来了。” 谁也别想把我从皇儿身边拉走,死死拽住小床,我寸步不离守在他的身边,他难受的小脸彻底撕裂了我的每根神经。我跪在硬梆梆的冰冷地上,我诚心诚意向上天乞求,恳请老天开眼,让我的孩儿活下来。 如果必须带走一人,我毫不犹豫与皇儿交换,我宁愿是我患上这令人闻风丧胆的病症,只要我的皇儿留下,我愿意离开。 日夜不停陪护着他,声声不休呼唤着他,本是一双骨碌碌灵动发光的大眼睛,如今却柔弱得睁不开眼,“儿呀,你看一眼额娘,哪怕就看一眼,求你了,额娘求你!” 疯狂的病魔无情地燃起妖艳火光残忍无比地烧灼着我可怜的孩子,曾经那积极蠕动回应我的声音的小嘴此刻连一口水都再难以吞咽,他已经虚弱到为双唇透出一丝缝隙都难以为继。 不,我不能接受,我多么期盼着他开口叫我一声额娘,让我知道活在这宫里还有意义的一声额娘。 三天,不过是三天,呼吸锁住了他的双目,关上了他的双唇,停止了他小小心房的跳动,悄无声息完全抽离了他的身躯,我的皇儿,就这样离开了我! 他就如同一阵风,把希望播在我心里,我一天天守护着他,盼着他发芽,等着他成长。我看到了萌芽的绿色,在我上方回旋舞动,丝丝和煦柔风化作细雨,深深的眷恋润入心扉。恻恻轻寒翦翦风,不过是一瞬间,阵阵凛冽寒风化作冰雨,锥心刺骨。他乘风而去倾刻杳无踪影,承乾宫里只留我独自凭栏惆怅,自此没了生趣。 菱香上吊欲陪皇儿而去,所幸及时发现救下,翠艾搀扶我来到菱香屋中,此时的我早已虚弱得站都站不稳,可我还是挣扎着斥责她:“谁准许你寻死,我还没死呢?等我死了随你便。”听着我的话,菱香伏在枕头上痛哭不止。 回到自己寝屋,摒退众人,躺在床上,接下来的日子我便是不说话,变成哑巴;听不到,变成聋子;看不到,变成瞎子;闻不到,一切皆无色;吃不下,一切皆无味。奄奄一息的我心如死灰,魂魄已不知所踪。 我在心里问了无数次为什么,上天为何要对我这般残酷,为什么要让我遭受这凄苦不堪的悲凉。甚至还想到了赫桢,这根扎在内心深处的尖刺就好像在提醒天在罚我。赫桢,既然是我欠你一条命,为何不直接带走我呢?带走我,留下我的孩子,我死而无憾,为什么要让我在茫茫苦海中痛苦挣扎、无休无止。 菱香拖着晃晃悠悠的身躯来到我屋里,一反往常恭顺的样子,眼神坚定、语气沉稳冲我说道:“主子不准奴婢死,为何主子又是这副模样?奴婢的命是主子的,主子活,奴婢活,主子去,奴婢陪着,究竟要菱香怎样,主子看着办。” 第100章 子袭父爵 奉召来到乾清宫,十几日没见他,他看上去很不好,这光彩夺目的金殿也掩不去他容颜的憔悴,更抹不去他眼底的怅惘。 御茶房宫女进来上茶,我接过手送到他跟前。一大摞厚厚的奏折等着他批阅,递茶给他喝一口后,我接过放下,静静站于一旁,他也不言语,回头专心看折子。 不知不觉我盯住基台下的香炉发起呆,似有似无撩起的青烟仿佛绕走了我的灵魂,越升越高,转眼就要冲破乾清宫大殿屋顶袅袅而去。 猛听得皇上连叫我几声,我扭头看向龙椅,皇上不见了。回头向下看去,他是什么时候下了基台? 他眉尖拧紧,双目锁住我,声音有些沙哑,“发什么愣,朕走开,你视若无睹;朕喊你,你不理不睬。” 我连忙步下基台跟着他走进暖阁,进到屋里也只是木讷地看着他,或许我的表现太过糟糕,或许我的表情太过呆滞,顷刻间他暴跳如雷,布满血丝的双目犹如痛苦挣扎的困兽,“吴良辅不在,墨兰你也对朕不闻不问,唤你过来却是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他一边在屋里来回踱步一边气恼地喋喋不休,“批阅奏折,批阅奏折,怎么有那么多的事儿需要朕定夺,朕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走到几案旁他使劲狠狠拍了拍案桌,“该死的吴良辅,仗着朕的宠信,居然敢在朕的眼皮底下结交外庭,收受贿赂。朕早就订下谕令严禁宦官干政,并立下十三衙门铁牌,这个狗奴才,朕如此信任他,他竟敢背叛朕。如今朕把他交给内大臣严讯,如若查实无误,朕必定砍了他,看谁还敢如此猖狂。” 吴良辅的背叛出乎我的意料,南苑那次所见,看来就是吴良辅在牟取私利,由此可见,他不是一次两次如此。皇上对他的信任和依赖在他眼里还是不如白花花的银子来得实惠,太监总管已是太监们此生梦寐以求的最高理想,只可惜欲壑难填,他志向远大,所求何止于此。 狂风骤雨一阵发泄后,他停住脚步,手扶住长桌,“皇额娘才刚康复,朕又痛失爱子,明明是透彻心扉的痛苦,朕还不能表现出来。隐忍坐于朝堂,苦苦压抑,强颜安抚众臣,朕念切国家,朕已放下忧思,殊不知朕内心犹如万箭穿心。朕贵为天子竟然连自己最珍视的皇儿都留不住,朕到底能做什么?” 踉踉跄跄走到座榻前坐下,“朕已筋疲力尽,墨兰,朕只想找个清静的地方做个闲人,恬淡地过日子。” 他疲累地看向我,彼此注视的眼眸中弥漫着凄迷、苦楚。 听他提到皇儿,我的感受相同,万箭穿透、层层剥裂,没曾想他对皇儿的爱如此之深。我本以为只是自己痛缩在承乾宫自怜自哀,原来整日忙碌不堪的他内心却是受尽煎熬。 悲哀的他有气无力地朝我招招手,我走到他跟前,他揽住我的腰,头埋在我胸前,很快就听到他低声啜泣的声音。 即便身处铜墙铁壁的皇宫,肆虐的病魔不费吹灰之力轻易就可破开。即便身着黄金铠甲,撕裂的心涌出的血水同样能浸出他的坚硬龙袍,他眼中一向坚不可摧的威严此刻也被泪水腐蚀退避三舍。 他的哀泣声,引出我内心的阵阵辛酸,泪水渐渐满上我的双眼,放任眼泪流淌的同时,我的双臂不自禁搂住了他。 哭够、哭累的我们心力交瘁,相互依偎靠坐在一起,只听他慢慢说道:“墨兰,朕今日已下令着费扬古承袭鄂硕之爵。明日安亲王带他入宫,朕在乾清宫设宴款待于他,也算是家宴,你也过来一同饮宴,见见他,与他说说话。” 皇上虽没有言明洛舒大哥的情况,可如今这番话板上钉钉无疑是告诉我洛舒已不在人世,否则承袭爵位理应是嫡亲兄长在前,又怎会是费扬古呢? 莲芯、洛舒,我是应该为你们的双双化蝶、比翼双飞高兴呢?还是为你们弃下亲人早早而去伤悲呢? 闭上双目,一行清泪滑落,口中凄声念道: “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知为谁苦?双花脉脉娇相向,只是旧家儿女。天已许。甚不教,白头生死鸳鸯浦?夕阳无语。算谢客烟中,湘妃江上,未是断肠处。 香奁梦,好在灵芝瑞露。人间俯仰今古。海枯石烂情缘在,幽恨不埋黄土。相思树,流年度,无端又被西风误。兰舟少住。怕载酒重来,红衣半落,狼藉卧风雨。” “这不是元好问的《摸鱼儿·问莲根有丝多少》?据说他听闻一对男女殉情投河自尽,后来那年河中的荷花全都并蒂而开,他为此鸣情,抒发感想,成此佳作。墨兰,你念此词何意?你嫂子尚在,莫非洛舒?” 我一脸苦笑,“没什么,只是一时情起念叨。洛舒大哥只愿做那固执的痴人,向来我行我素,不愿做那随波逐流的凡夫俗子,随他去吧,也算如了他的愿,成全了他们。” “难怪朕第一眼见到你大哥,便觉有种莫名的熟悉感,朕如今懂了。洛舒他眉目间的锋利何尝不是他的挣扎,朕便是这种情怀。你说他不愿做那随波逐流的凡夫俗子,朕便是这样的俗人,该如何是好?” 我俩同时坐直,彼此相视,他眼中泛出的惋惜让我一惊,他是皇上,可不能如此颓败,“洛舒大哥怎能与皇上相提并论,皇上身肩重责,岂是凡夫俗子,都是妾妃不好,说这些做什么,皇上忘了方才的话吧!” 他握住我的双手,“朕虽能体会洛舒不顾一切的情怀,可朕也觉知足,墨兰你就在朕身边,皇儿没了,朕心伤痛不已,可朕还有你,洛舒苦苦求而不得,朕得到了。” 他的话语丝丝渗进我心房,有些甜可又酸涩难解,说不清楚。 “皇上,费扬古不过十三岁,如何能承袭爵位、担此重任,还请皇上三思。” “费扬古虽年少,却也不是不知进取、耽于玩乐的少年。安亲王最是了解,他文武兼修,将来必是可造之才,毋须三思。朕十四岁亲政时,茫然无知,依朕看来,费扬古强多了,你用不着担心,明日过来见他就是。” 我站起身,恭敬福身谢过皇上,“妾妃谢皇上恩典,至于明日饮宴妾妃就不过来了。费扬古既承袭爵位便是皇上的臣子,后宫女人岂能与皇上、大臣同桌共宴,皇上恩宠于我,可我也该有自知之明。明日饮宴后,费扬古回去时让我见他一见,叮嘱两句,妾妃万谢皇上。” 第二日早早用膳后,我便开始“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何故如此,实在是我这个样子连自己都不忍多瞧一眼。身形便如那凄风中摇曳的纤弱杨柳,脸容便如那冰雨后打残的凄婉落花,虽说再怎么收拾也难掩憔悴,可无论如何我也要强作精神鼓励于他。 这些日子以来弟弟与我经历了一连串的伤痛和打击,如今他还要一肩挑起家里的重责大任,我若是一副愁云惨雾出现在他眼前岂不令他更为焦虑。身为姐姐,我反倒还要给他打气,激励他更加坚强、勇敢。 皇上派人过来传话后,我三步并作两步快速来到乾清宫,只见弟弟与安亲王站在宫门前的汉白玉石扶栏一旁。不作它想我冲过去伸出双臂,就想像从前那般把费扬古拥入怀中。 见我来后,费扬古先是端正站姿,然后向前迈左腿,左手扶膝,右手下垂,右腿半跪,双眼平视,恭敬地向我行礼,“臣弟费扬古给皇贵妃请安。” 这一连串的行礼,还有这一声“皇贵妃”,我想要抱住他的冲动被硬生生拒了回来,心里顿生一股气,这该死的名分生生在久别未见的亲人间划出了一道界限。 握住费扬古双臂,“弟弟快起来,让姐姐好好看看你。” 费扬古长高了,年纪轻轻的少年郎,眉宇间散发着淡淡的忧郁,可眼神中透出的坚毅和果敢更为直接,言谈举止也是从容遵礼。他不再是当初那个扑到我怀里“姐姐、姐姐”喊个不停的费扬古了,那时候我还能搂着他说笑,可现在我却只能眼巴巴看着他,语重心长叮嘱他。 “费扬古,姐姐虽得皇上厚宠,可弟弟千万记住莫要放纵自己的言谈举止,时刻约束自己,学无止境,不可松懈,文韬武略皆要掌握,日后凭自己的才能建功立业,荣耀家门。” 岳乐虽就在一旁,我倒也不加避讳,只不过声音低沉些,“姐姐所得恩宠不过是过眼云烟,形势瞬息万变,很多时候姐姐终究是有心无力。费扬古,唯有真才实学方是坚固磐石,弟弟务必洁身自爱,积极向上。” 费扬古躬身回道:“臣弟谨遵皇贵妃训诫。” “费扬古,回去后好好照顾大娘与嫂子,大娘必定痛苦不堪,你一定要勤心照顾,有什么消息,就让嫂子进宫告知于我,无需刻意隐瞒,你们是姐姐至亲,姐姐理当分担。” 费扬古眼中忽闪一抹忧色,可又很快收住,“臣弟知道,自会照顾家里,姐姐放心。” 他越是懂事我心里就愈发难受,湿润的眼眶泪珠开始打转,我回身转向岳乐,不想让费扬古看到我的眼泪。 面向岳乐的那一霎那,泪珠滚落,他眼中的深不可测,总是那么沉静,我深深福了福身,声音略微颤抖,“多谢安亲王顾恤,本宫感激不尽,烦请安王带费扬古出宫吧!” 岳乐彬彬有礼应道:“皇贵妃言重了,自己多保重,我们这就出宫。” 言毕他便带着费扬古步下丹陛,走上连接乾清门的甬道。我的心疼痛难忍,一次一次抹去眼泪,就怕泪眼模糊,看不清他们的身影,我要仔仔细细看着费扬古,一点一点印在我心上。 走到甬道中间,他们突然停下脚步,费扬古回过身来,恋恋不舍的神情涌出。我再也克制不住,奔下丹陛,跑向费扬古,停在他跟前,泪珠不停滑落,可我还是强作笑颜看着他。 眼看泪珠就要从他眼中滚落,他反倒干脆用手一抹,就是不让它们掉落,有些懊恼又有些愤慨地说道:“弟弟没用,不能护着姐姐。姐姐一个人在这儿不知受了多少委屈,害姐姐不说,就连皇侄也不放过,我?” 我惊恐万分地用手捂住费扬古的嘴,同时岳乐在一旁严厉地低声喝道:“住口,女人家嚼舌根的话你也能说出口。你如今不只是家里的一家之主,更是皇上的臣子,说话岂能毫无分寸。本王一再叮嘱要懂得谨言慎行,转眼间你就抛之脑后,非要你姐姐挂心不可,你才罢休?” 我放开手,费扬古眼中跳出些许桀骜不驯,那一刻我居然以为自己看到了洛舒,愣了一下。费扬古眼中的桀骜渐渐被蒙上一层黯淡,这更是让我心疼不已,他才十三岁,要他承受的是不是太多了? “费扬古,姐姐是皇贵妃,怎么会受委屈。皇上对姐姐很好,真的,你要相信姐姐。” 坚毅的神色又无声无息回到了费扬古脸上,“姐姐过着什么日子,弟弟心里明白,既然弟弟无能为力,也只求姐姐千万珍重。人心难测,姐姐且要擦亮双眼,好好护着自己,弟弟告辞。” 说罢竟然转身头也不回大踏步而去,反倒把岳乐晾在一旁,岳乐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朝我点点头,然后转身而去。 我步步紧随,直至走到乾清门才停下脚步,乾清门外便是东起景运门、西至隆宗门的广场,这也是前庭与后宫的分界线,后宫的女人禁止踏入一步,我的世界也只能到此为止。 第101章 梨花殇泣 又是一季春来到,雪白的梨花挂满枝桠,淡淡的清香飘散在空气中。倚靠树干而立,闭目倾听微风与花儿的窃窃私语,可惜听到的却是花儿的轻轻抽泣。它们的泪花落在我的眼角,微风心疼地轻抚它们的脸庞,也顺带拂去滑落我脸颊的行行清泪。 今年的梨花显得格外楚楚动人,一次又一次我极力抓住漫天飞舞的花瓣,一次又一次它们从我手心滑落,我试图想要抓住什么,可心里很清楚,我什么也抓不住。 善解人意的菱香给我搬来椅子,扶我坐于花下,“主子,这些日子天天往乾清宫照料皇上,好歹今日得了空闲,早些回屋躺着,奴婢担心主子的身子支撑不住。” “躺着是休息,坐着也一样。虽每日劳累,可也让我心无旁骛一心照顾皇上。吴良辅伺候皇上的年月最长,最是清楚皇上的喜好,天长日久倒也成了皇上不能离的奴才。这次犯下如此重罪,皇上恼怒不说,失望之情恐怕最伤圣心。依照刑律,吴良辅死罪难逃,不知最后皇上该如何定夺。” 菱香帮我揉捏着肩膀,小声说道:“这吴公公也太不知足,要不是皇上护着他,他能有今日?皇上当初裁撤内务府,把宫里的众多事务按前明旧例交予内监管理不知惹怒了多少亲贵,就连太后都不满。这些年吴公公深得圣宠,多少人红眼,多少人跳脚,可没想到吴公公竟自己往自己脖上套绳索。我听大家说,内大臣们以及他们身后的一帮权贵断不会轻易放过这次机会,吴公公必死无疑。” 我白了一眼菱香,“菱香,你这嚼舌头的本事见长呀!管住自个儿的嘴,千万不可惹事,明白吗?” “哎哟,我的主子呀,我就是那听耳旁风的人,这嘴也就这时在主子跟前说道说道,平日都用针线缝好了,半点风都漏不出去。” 她的话逗笑了我,只要她记得以前的教训就好,“要怎么处置吴良辅,我倒是不上心,只是皇上心里怕是不好受。” 内务府的主要人员分别由满洲八旗中的上三旗所属包衣组成,负责管理宫禁事务,最高长官为总管内务府大臣,初为三品衙门。裁撤内务府等于解雇了不少满人官员的职务,同时也削减了亲贵们对皇宫事务的介入,皇上更为集中了自己对皇宫事务的主导权。 区区太监犯错,该罚就罚,可偏偏这次却不一样,面上是汉臣贿赂吴良辅,暗里却是满人亲贵们与皇上争夺-权-利。 皇上亲近汉臣,偏宠太监,本就引得满清贵胄们大为不满,这下逮到机会,怎么也要把这浪折腾得大一些,使皇上迫于压力有所让步。这次皇上的处境很被动,这些汉官与吴良辅的行为无疑让皇上觉得作茧自缚,如何决断真是让他左右为难、举步维艰。 “还是主子心疼皇上,想的也只是皇上。可放眼看去,这后宫里就属我们皇贵妃最累,这么多事儿一并全搁在主子身上,皇上到底是心疼主子还是劳碌主子,奴婢真是不懂。” 双目瞪去,“少说这些无聊话,听着就头疼。” 菱香打打嘴做了个鬼脸,不过还是堵不住她的嘴,凑到我耳边悄悄问询:“皇上停中宫笺奏有些日子了,皇上不是又要废后吧?” 我“噌”地站起,连拉带扯把菱香拖到内屋,确定只有我们不会被外人听去,这才低声呵斥道:“你说的是什么混账话,本宫天天陪着皇上怎么丝毫不知,你这是打哪儿听来的这些嚼舌头的浑话。” 菱香顿时惊恐万分、惨白失色,跪在地上哆嗦着小声告诉我。 正月,皇上谕礼部,皇太后圣体违和,朕朝夕侍奉,皇后身为子妇,此番起居问安,殊觉阙然,孝道所关重大子妇之礼昭垂内则,非可偶违兹。皇后位号及册宝照旧外,其应进中宫笺奏等项暂行停止,著议政王、贝勒大臣、九卿、詹事科、道会同议奏。 几日后,和硕简亲王济度等议奏,皇太后圣体违和,皇后有失定省之仪,遵上谕,止存皇后之号,册宝照旧,停其笺奏,皇上许之。 “奴婢该死,可这却是事实。奴婢以为主子在南苑就已知晓,不曾想主子竟然丝毫不知。奴婢该死,想必是皇上故意瞒着主子,奴婢这张嘴可是闯下大祸了。” 我两腿无力,本就累乏酸软的身体一下子跌坐到地上,怅触道:“太后至今还在南苑,想必也被瞒着。难怪那时他一再阻止不让我回宫,口口声声说什么要全力周全我们母子,原来如此。” 居盈满者,如水之将溢未溢,切忌再加一滴。处危急者,如木之将折未折,切忌再加一搦。 从他口口声称皇儿是他‘第一子’,颁行诏书也是丝毫不加掩饰他的格外疼爱,此举无疑把皇儿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即便皇后没有问安,太后念及娘家情份也决不会计较,可皇上却不依不饶。明知就要溺毙,求生的愿望也会拼死一搏,这是人之常情。皇上为何不能忍辱负重,退一步给自己留一片海阔天空呢? 我扑到菱香怀里,伤心哀泣起来,“我可怜的孩子啊,费扬古说得对,我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可我的孩子他是无辜的呀!” 菱香搂住我,“主子说的奴婢怎么听不懂,皇上要废皇后,这与四皇子有何干系。奴婢错了,主子为了四皇子眼都快哭瞎了,切莫再哭了。奴婢错了,奴婢再不敢乱说话,主子,求求你,不要再哭了!” 一阵伤痛之后,我握紧菱香的手,“菱香,就当做我什么也不知道,管住你的嘴,不要和任何人谈及此事。皇上不能废皇后,太后不允许,他也不能背上不孝的罪名忤逆太后。” 菱香当即发誓只是今日于我谈起,从未与别人闲聊此事。我呆呆仰望屋顶,暗自默语:“皇上呀皇上,切莫为我才如此折腾,到底是因为护我,还是骨子里的叛逆让你如此不顾一切。前朝的国事已是繁重,为何就是不愿对皇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 次日午后,喝过绿荞给我端来的汤药,这时皇后的宫女来报,瑞珠小主自前晚起高热不退,好不容易今日有所缓解,可人却变得疯颠狂躁,大喊大叫,不许任何人靠近她。后来大家听她口中连续喃喃喊着“皇贵妃姐姐”,皇后这才赶紧差人过来叫我过去,也不知是不是她想见我。 我带上绿荞疾步来到储秀宫,瑞珠居住的寝屋前站着皇后以及各位蒙古后妃们,满汉的妃妾们则站于边上的位置。我给皇后请安,然后向大家问安,皇后眼中透出的惴惴不安以及在场各位的惊慌都让我不解。 皇后对我说道:“皇贵妃,瑞珠她疯了,不让任何人靠近,平日里看她也愿意与你亲近,你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太医无法给她看诊,也不知她究竟得了什么魔症?” 我一步步慢慢靠近瑞珠屋门口,轻轻拍门呼唤瑞珠的名字,接着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声嘶力竭,“滚,统统滚开,我谁也不见。” 我只好提高音量喊她,“瑞珠妹妹,我是皇贵妃,我是墨兰姐姐,能让我进去吗?” 反复说明我的身份,没有再听到她的吼骂,声音中的怒气减缓许多,总算是同意让我进去。我叮嘱绿荞守在门前,不准任何人靠近,直到我出来为止。其实大家巴不得躲得远远的,一听我不让任何人靠近,包括皇后在内的各位潮水般迅速远远退去。 我推开门走进屋反手关上,只见地上一片混乱不堪,到处是被摔坏七零八落的摆设品,外面虽是明媚阳光,可门窗紧闭的屋里极为黯淡。 我小心翼翼接近床铺,可走到跟前却发现床上空无一人。我轻轻唤着瑞珠,这时听到她哭泣的声音,循声找去,来到衣柜前,柜门大开,门前是扔了一地狼狈不堪的衣物,瑞珠头发散乱,穿着薄薄的单衣裤蜷缩在衣柜里。我的心一颤,伸出手想要去扶她,可她却惶恐不安喝止了我。 我乖乖原地不动,尽量让自己放松,慢慢蹲下看着她,柔和温语地对她说:“瑞珠妹妹,柜子里不舒服,姐姐扶你出来,好好坐着,帮你梳梳头发,给你换上漂亮的衣服,我们一起到御花园赏花去。要不到姐姐宫里,姐姐给你做些好吃的小点心,保准你从来都没吃过。” 她呆滞地摇摇头,“我不想漂亮,也不要吃东西,我想回科尔沁,我不要呆在这里。” “姐姐知道科尔沁是个美丽的地方,每回听妹妹说翠绿无边的大草原,姐姐都羡慕不已。快过来,给姐姐说说,姐姐可爱听妹妹说这些了。”我试着向她伸过手去。 她刚想伸手过来可突然又紧紧抱住她的头,狠狠咬住下唇,接着痛苦地说道:“我回不去了,我永远都要困死在这里了,我害怕极了,我是个坏丫头,十恶不赦的坏丫头。我想赎罪,可罪孽深重的我肯定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他必然是去了天上,我又如何陪他,如何赎清我的罪孽。” 我伸出的手没有收回,听着她这些不着边际的话,我依然温柔地安慰:“妹妹怎会是十恶不赦的坏丫头呢?在这宫里头就属妹妹最单纯、最善良,有时姐姐都会生出奇怪的私心,希望妹妹永远不要长大,永远这般天真无邪。姐姐这么想才是坏呢,对不对?” 瑞珠泪流满面、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皇贵妃姐姐是最傻的姐姐,为什么要对我好,妹妹不值得。是我,是我害死了四皇子,都是因为我。要不是我给他穿上那件衣服,四阿哥绝不会患上痘症,都是我该死。姐姐,傻姐姐,妹妹即便是一死谢罪也偿还不了四阿哥的命呀!” 我的双手僵在半空中,不知从哪儿飞来的冷箭射中我心口,伤口涌出的血立即开始冻结,我的身体僵直转瞬变成冰雕一般。 瑞珠好似看着我,但又感觉是迷糊在自己的幻想中,喋喋不休地说着:“她们骗我,她们说皇贵妃姐姐这么疼爱我,我怎么也不表示一下。她们给了我一件精致的小衣服,我一看就很喜欢,忙不迭就送去阿哥所。我几乎天天都去看四阿哥,我喜欢四阿哥,一会儿觉得像姐姐,一会儿觉得像皇上。四阿哥穿上我送去的小衣服,我欢喜得不得了。可是,她们为什么要骗我,明明是用病孩的衣服做来害四阿哥的,偏偏骗我给四阿哥穿上,明知我与姐姐交好,这般陷我于不仁不义之地。夜夜我都会听到四阿哥的哭声,可怜的孩子,他凄凉的哭声真是让我痛不欲生呀!” 瑞珠突然从衣柜里爬出来,跪倒在我面前一个劲磕头,“姐姐,对不起,姐姐,我该死。” 她磕头、哭诉,我则冰块般一动不动,不知是过了多长时间,我才一把抱住瑞珠,不准她再磕头。 我的手指抚去她的泪珠,也擦拭着她额头磕破渗出的鲜血,我晃悠悠扶起她,我俩跌跌撞撞、踉踉跄跄走到床边。我扶她躺在床上,她拉住我的手,可怜巴巴望着我,“姐姐,你愿意让妹妹去陪四阿哥吗?让妹妹去守着他,照顾他,好吗?” 我不作声试图拉开她的手出去,可她紧紧拽住,哀求道:“姐姐别走,我谁也不见,只要姐姐陪着,否则妹妹死不瞑目。妹妹今日得见姐姐,死而无憾,妹妹死心已决,只是念着姐姐的好,无论如何也求着姐姐答应让妹妹去陪四阿哥,有了姐姐的允许,妹妹便可去寻四阿哥,一路陪了他去。” 我没有离开瑞珠,叫绿荞打来热水,仔细帮她擦拭凌乱的脸容,帮她弄干净额头的伤口,为她梳理长发,她总算是安下心来静静躺着。很快高热便席卷而来,瑞珠昏迷不醒,太医的药完全入不了她紧闭的口,她像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球,就连坐在身边守候的我都能感觉滚烫的温度扑面而来。 第二天清晨,天空发白尚未完全透亮,昏迷一夜的瑞珠睁开了眼睛,眼中闪烁出异样的光芒。她呼吸急促却异常兴奋,言语中却又饱含忧虑,“姐姐,我要是赶上了四阿哥,我该带他去哪儿呢?天大地大,可我就知道科尔沁和这皇宫,这皇宫是个伤心地,我不喜欢,想必四阿哥也不愿呆在这。科尔沁,我带他去科尔沁,好吗?我教他骑马,教他唱草原上最动听的歌,皇上的骑射本就精湛,可我要让四阿哥比皇上还厉害,他会成为我们科尔沁草原上最英俊的勇士!姐姐,我可以带他去吗?” 抹去我难以间断的泪珠,微笑地点点头,抽泣道:“好,妹妹就带着四阿哥去科尔沁吧,姐姐把皇儿交给妹妹了。”说完我把她握住我的手放回去,掖好被子。 瑞珠心满意足地闭上双眼,脸上露出祥和与安宁,火球般的温度慢慢退去直至全身冰凉,她就是这副模样在我跟前停止了呼吸。 一直未被册封的瑞珠被皇上追封为悼妃,同月追封皇四子为和硕荣亲王。 第102章 尽职尽责 夕阳傍照,陪着皇上缓步行于乾清宫殿前月台上,他在铜鹤旁停下,背对着我,“墨兰,瑞珠病亡,朕也于心不忍,朕见你哭得万分悲痛,就连瑞珠自己的姐妹们都不如你这般情真意切。” 他身上的金灿灿龙袍、宫阁顶上的金黄琉璃瓦、落霞四散的金光万丈纵横交错、密密麻麻织汇在一起,分不出谁与谁,是与是,非与非。 你若知道瑞珠都对我说了什么,我若告知于你为何痘症偏偏要带走你最爱的孩儿,你会如何?你会怒不可遏疯狂掀起血雨腥风,你会心狠手辣让更多的人为皇儿陪葬,但凡有关联的人你定会一并清算。 你的胸中若是燃起如此凶狠的怒火,你就会被烧得失去理智,你就会被烧得失去心性。福临,对不起,我不能告诉你,我只愿你为皇儿伤心,我却不愿你为皇儿失心。 我失声痛哭,那是因为我只感觉自己的身心一次次被践踏一次次恢复再一次次被摧残,如此反复,与其说我为瑞珠泣数行下,倒不如说我为自己哀鸣不休。 “墨兰,翊坤宫来报,皇后病了,抽空过去看看。既然她卧病在床,后宫的事务全权交与你处理,皇额娘不出几日就会回宫,如今你掌管后宫一切就由你安排吧!” 我冲着他的背影凄然应道:“妾妃遵命。” 步向翊坤宫的路上,内心积淀已久的怨恨狂烧似烈焰,特别是一想到瑞珠所说的“她们”,这火焰就如同来了一阵助力风更加狂妄烧灼。 跨进翊坤宫看着给我行礼的奴才们,我丝毫没有掩饰也确实掩饰不住双眸中灼炽的怨火,连同随身而来的绿荞在内所有的宫人通通被我摒退出去,心中迸发而出的火焰透过我的双眼犹如火龙吐珠一样直接燃向躺在床上的皇后。 如果说天意如此,如果说赫桢怨恨深重,如果说皇儿人小福薄,如果说病魔肆虐无能为力,无数个如果我都可以说服自己接受,可现实不是我的如果。 尚在襁褓中嗷嗷待哺的皇儿,居处深宫却天真烂漫的瑞珠,最该远离是非的两个人却偏偏成了发泄怨忿、成就欲望的工具和牺牲品,我怎能放下,又如何淡定? 怒火中烧的我走到床前站定时,眼中喷出的火焰就好似火山岩浆进入冰凉海水瞬间熄灭,升腾而起的浓浓烟雾四处弥漫开去。此时的岚珍仅凭一丝微弱的气息勉强支撑,就好似秋末慢慢萎落在地的枯叶,看不见半分生气。 一种突如其来的挫败感让我极为懊恼,我斗鸡一般斗志昂扬地冲进来,我以为我今天是来决斗的,我以为我今天是来泄愤的,我以为我今天是来看热闹的。 瑞珠带着一脸平和离开了皇宫,而病床上的岚珍却是一脸痛苦,我就算此时掐住她的脖子,说出天底下最为怨恨的诅咒,可又能怎样? 瑞珠现在是不是和皇儿在一起呢?是不是已经去到了美丽的大草原?湛蓝的天空下,和煦的阳光中,她们俩远离这些宫廷争斗,可以无拘无束、任意驰骋了呢? 我转身往外走,来到门前,手扶住门闩,反问自己,“皇后卧病,皇上下令由我全权打理后宫,可若是此时皇后有个三长两短,如何向皇上交待?太后回宫,如何向太后交待?” 深吸一口气,果断打开翊坤宫的门,义正言辞地告诉负责的太医以及翊坤宫的奴才们,我就守在翊坤宫,救不活皇后大家都别想活命。 此后几天我坚守在岚珍床边细心照料,汤药吐出来,我就想办法再喂,再吐,再喂。每天叮嘱宫女们帮她擦拭身体保持洁净,废寝忘食坚持到第四天,她总算可以慢慢喝下汤药不吐出来,连带着也可以喝点米汤、稀粥。 好几次我看见她眼角滑落泪珠,嘴唇颤动想要说些什么,可因为身体虚弱说不出来,我慢慢帮她拭去泪水,温和地劝她好生休养,她一定会好起来的。 连续坚持五昼夜,即便是钢精铁骨也会散架,我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到了濒临虚脱的边缘。 听到岚珍唤我,我步伐有些歪斜地走到床前,“皇贵妃,回承乾宫去吧!” 我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喘了口气,“皇后娘娘,觉得怎么样了?今日看着有些精神了。” 她无力地看着我,“皇贵妃,看把你累成了什么样子,看着就让人揪心。” 这时太医进来诊脉,随后我与他走到宫门口,太医微笑着向我回禀皇后已经没有危险,只需静养、调理就可痊愈。这时站在一旁的菱香顾不上分寸立刻请求太医也为我诊脉,不想太医敛起笑意郑重其事请我赶快回去休息,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菱香这几日已经不止一次在我耳边唠叨,很多时候也是抢着帮我照料皇后,如今太医的劝说才落,她脸色倏变,一声不响转身就离开了翊坤宫,完全不理睬我,而且还是在太医跟前,该有的规矩她弃之不顾。 宫女喂皇后吃了一些粥后,我扶她靠坐着,看她病怏怏无精打采的样子,我便给她讲了几个有趣的寓言故事。好几次她听得忍俊不住,只不过身体疲虚不能笑出声。这一刻,眉飞色舞讲故事的我暂时忘了眼前的人是皇后,忽略彼此的身份,此时的思想变得很单纯。 “皇贵妃,本宫不值得你对我这样,你心里的苦旁人无法体会,本宫对不住你。岚娅是我的妹妹,也不过是每日过来问候,坐上一会儿,可你却不眠不休在这儿伺候我。你可是皇贵妃呀!太医已经说了,本宫的病已无大碍,反倒是你的样子恐怕就快支撑不住。本宫有奴才们伺候就可以,快回承乾宫吧,否则本宫于心难安。” 我笑着扶皇后躺下,帮她盖好被子,打算出去找找菱香。刚走到门口忽觉头有些晕眩,赶快背靠着门歇口气,暗自想着:“怕是支撑不住了,确实该回承乾宫了。皇后转危为安,于情于理我也算对得起太后,也没有辜负皇上委我管理后宫的信任。” 菱香跑哪儿去了?是不是这几日总劝我回去我不理睬她,再加上太医刚才那些夸大其辞的话吓坏了她,估计在哪儿难过呢。她心疼我,我又怎会不知。 感觉稍微好些,我开门才一跨出门槛顿时愣住,皇上站在跟前,恶狠狠地盯着我,就好似我犯下了大错。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拖到已经备好的轿辇上,气恼地吩咐太监抬我回承乾宫,然后叮嘱菱香请李延思过来给我看诊。 我起身试图想解释一下,可皇上极力压制火气凑到我耳边,“朕让你过来看望皇后,朕可没让你赔了命的在这没日没夜的伺候,你是奴才吗?奴才们都还轮换着休息,你可是朕的皇贵妃,存心让朕着急吗?前朝的事情朕已忙得不可开交,回头你再病倒了,朕该怎么办?多亏菱香过来瞅了个间隙禀报于我,要不然朕都不知道这几日你竟然都是这样。给朕回承乾宫去,奴才们自会伺候皇后。朕现在进去看看皇后,等会儿还要回乾清宫批折子,等忙过这些时日朕再好好说道你。” 回承乾宫的路上,皇上刚才恶狠狠的眼神完全被我学以致用,菱香被我盯得头都抬不起来。接下来一天我都不理睬菱香,可怜的菱香欲哭无泪满腹委屈地看着我。 第103章 初得《心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故知般若波罗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咒,即说咒曰: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睡眼朦胧中,菱香唤醒我,下床披衣来到厅中,竟是小碌子给我送来了这个,皇上亲自抄写的经文。 我素不信佛,一眼扫下来,完全云里雾里,不得其解。倒是皇上的笔迹有些潦草,显见抄写得有些仓促,否则以他对书法的热爱,不会这么草率。 “启禀皇贵妃,皇上紧赶慢赶就是为了快些给主子送这个来,这是佛家名典《心经》。皇上今日与憨璞大师谈禅论佛,无意间谈到《心经》,皇上颇有感触,当即飞速抄下,吩咐奴才给主子送来,皇上如今还在万善殿尚未回宫。” 去年深秋在吴良辅的安排下,皇上驾临海会寺见到了临济宗龙池派的憨璞和尚,与之言语颇为投契。 皇上问其:“从古治天下,皆以祖祖相传,日对万机,不得闲暇。如今好学佛法,从谁而传?” 憨璞对曰:“皇上即是金轮王转世,夙植大善根、大智慧,天然种性,故性佛法,不化而自善,不学而自明,所以天下至尊也。” 皇上欣喜,对佛法产生了极为浓厚的兴趣。之后,皇上不断召见,此次还把憨璞和尚请到了南苑万善殿,详细询问佛教界德高望重的名僧都有哪些。 “碌公公,这些日子本宫身子不适休养着,一直未得皇上召见,皇上的气色好吗?” “回主子,前朝事务繁重,皇上整日都忙得不可开交。前些日子亲自覆试丁酉科江南举人,前日里又殿试贡士,并赐进士及第、出身。今日御乾清门,面谕诸进士,务必殚心民社、以尽忠荩。唉,自去年丁酉科场舞弊案后,皇上怒不可遏,对那些贪赃枉法之人,杀的杀,流放的流放,还一次次亲覆举人、贡士,若是官员们做好自己的份内事,又何至于让皇上如此殚精竭力,眼见皇上日渐消瘦,奴才看着直心疼。” 我不过是问一句皇上的气色,小碌子却倒出这些长篇大论,虽句句在理,我无一不赞同,可我却敏感地捕捉到不同的信息。如果我没记错,他提醒过我不可打听皇上的动向,我也谨记,不曾逾越。 他虽在御前伺候,可终究是奴才,他现在却冲着我一个后宫女眷侃侃而谈前朝政事,一一列举皇上近期的动向。即便是看在眼里心里清楚,可也不该说出口,这种叮咛好像也是他提醒过的,怎么今日他全都破戒了? 我的身份还是皇贵妃,只不过如今代劳皇后全权管理后宫,皇后之号还在,册宝照旧,他反倒按捺不住积极朝我表现。皇上劳心伤神,他本该真心照顾皇上的身体,不该操心别的才是。 我不动声色注视着他,面上他倒是显得恭恭敬敬,“碌公公,真是辛苦你了,大家心疼皇上,尽心伺候,本宫也觉心安。皇上喜欢佛法倒是有些意外,从前皇上常去南堂拜访汤神父,想不到如今反倒喜欢和高僧论起佛禅了。” “最近烦扰皇上的事儿太多了,伤心、痛恨接二连三,可真是身心俱疲。主子今日不在跟前,没见着皇上与憨璞大师谈论时一脸怡然自得,今晚皇上龙心大悦,怕是要晚些才会回宫,说不准直接就宿在西苑了。” “至于汤神父?”他停顿下,思量了一番才缓缓开口,“奴才本不该说这些,可既然主子问起,奴才也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按照吴公公的话说,莫说皇上重视汤神父,就连皇太后对汤神父也是另眼相看,由此汤神父的谏言屡屡被皇上采纳,招致了很多人的不满。其中不止是满人亲贵,就连一些汉臣也看不过去,汤神父不过是个外国老头,何至于让皇上如此信任。吴公公与不少汉大臣有交往,自然也不想皇上亲近汤神父,费尽心思安排,才让皇上对佛法有了兴趣,如今去南堂的次数屈指可数,皇上就该信佛法,脾气和善多了。” 我明明面不改色听着,可小碌子却立刻摆出诚惶诚恐的脸色赶紧跪下,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刮子,“奴才该死,竟然把吴公公的原话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请皇贵妃恕罪。现如今皇贵妃掌管后宫,皇上与皇贵妃鸾凤和鸣,求皇贵妃不要对皇上提起,虽说吴公公犯下死罪,可皇上向来偏疼吴公公,若是听说了这些话,奴才怕是活不成了。” 什么是人走茶凉,小碌子这不就是在我面前活灵活现表演着吗?看他这样子,似乎还想落井下石,指着一举覆灭吴良辅才肯罢休。他哪儿是求我不要告诉皇上,巴不得我把这些话往皇上耳旁一吹,保不准皇上更加气急败坏,一怒之下立刻下旨剐了吴良辅。 不过是一瞬间,我顿觉小碌子长大了,心思的飞速发育与他那单薄的身板很不协调,没了吴良辅他能得到什么,太监总管的位置?不,以他目前的资历能在皇上身边伺候已是厚差,一步登天未免想入非非。 可为何在我跟前表演呢?我管的是后宫,太监的任免我做不了主,至于在皇上跟前开口,我可不想惹是生非。 尽管思绪暗中翻来覆去,可我面上倒是不慌不忙,“碌公公,多谢你直言相告,快起来吧,本宫没有丝毫责怪你的意思。我这人即便不吃斋念佛,向来也是心慈手软,不曾苛责打骂下人,你是皇上身边的人,本宫更是不会怪罪于你。” 我向菱香使了眼色,菱香进到里堂回来后,往小碌子手里塞了银子,并扶他起来。 我淡然对他说道:“碌公公,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吴公公的罪行自有国法可依,大臣们商议后自然有定论,皇上也会明察秋毫。你方才这些话也就是无心闲聊,内监、后宫皆不许干预前朝之事,公公只管一心照顾好皇上衣食起居,本宫只管一意打理好后宫,如此便是尽了本分,免了皇上的后顾之忧,你说是吧?” 我站起身,迈出两步靠近小碌子,直视他的双眼,他有些胆怯立即垂下头,“吴公公深知皇上喜好,最得皇上之心,只可惜他辜负了皇上的信任。碌公公若是有心,只管全心全意伺候皇上,给与不给全在皇上一句话。旁人再怎么动心思,怕也没那个本事把这人心读个通透,倒是忠心耿耿保个善终却是可以。” 绕着小碌子走了一圈,双目一直紧盯着他,回到他跟前,语气平淡如水,“去吧,回皇上身边伺候着,这么晚了,也真是累坏了公公。烦请回禀皇上,我定会仔细研读《心经》,静心体会皇上的用心,劳烦公公替本宫转达谢意,也请皇上注意休息,切莫过于兴奋累了身子。” 我的沉静似乎让小碌子的激烈表演犹如石沉大海无声无息,他眼中不仅闪过失望,而且更多的却是不可思议,我一直送他走出承乾门,他若有所失的神情一直停留在我脑海中。 漫无边际的黑夜除了漆黑还是漆黑,吴良辅倒下了,还会有无数个“吴良辅”等着爬上那个位置,关键那是谁的“吴良辅”,关键那位“吴良辅”真正的主子是谁? 回身进屋,一口气读了三遍《心经》,终觉它就是经文,它就是佛家僧尼中虔心轻念的经文,神圣而又深远。我的心进不去,这一字一句的静言淡语在皇上疾驰的笔锋中仿佛也变得略为急促,不由得我长吁短叹。 皇上呀皇上,你若是只求须臾清闲,谈禅说佛倒也不奇。吴良辅积极引荐皇上学佛,真的是为了转移开皇上对汤神父的信任吗?皇上的急躁、易怒真的可以在佛法中得到安抚吗? 皇上信赖汤神父,积极向神父探索国外的知识,不加猜疑采纳神父的谏言,他不分国界一心寻觅治国良方的冲劲我见过。那日与他在神父仪器室里,他那永远都填不满的好奇心恨不得把神父那里所有的新奇玩意儿都弄个明白,那个样子的他我乐于见到,甚至说我喜欢。 喜欢,这个词儿从我思绪中蹦出时,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是不是昏头了,显是小碌子的表演迷糊了我的脑子,竟然冒出这种奇怪的想法。 第104章 犯颜死谏 皇太后回宫的那天,虽说皇后转危为安,但还是弱不禁风,不得不继续卧床休养,所以就由我带头率领众妃妾列队恭迎。太后的气色已恢复如常,可脸色却颇为凝重,许是近日宫中丧事接连,气氛自然显得沉重。 太后回宫后每日我照旧上慈宁宫请安,今日亦如此。带着绿荞来到慈宁门刚想进去,只见恪妃和婉晴从里头走出来,向我问安之后,说太后发下话来今日谁也不见,她们也是被索玛姑姑拦下只得转身退下。 既如此我也只好停住,与她们一同往回走。还未来得及说上两句话,雯音来到身后叫住我,说是太后要见我。恪妃和婉晴脸带异样的表情只得先行离开,我心存疑惑返身走进慈宁宫。 又是我单独与太后见面,向来镇定自若的她脸上密布无奈、沮丧,难得看到这样的太后,我不知自己是有幸还是可悲。 我一脸平静地坐着,而太后连说话的声音都变得嘶哑了,“墨兰,不能再次废皇后。” 我的平静瞬间一扫而空,猛然起身惊呼道:“为何要废皇后?” 太后皱紧双眉,显然难以置信我居然不知道这样的大事,“莫非你全然不知?福临从未对你提起?他今早过来请安,向哀家禀明,正月他就停了应进中宫的笺奏,只留皇后位号和册宝。而今他决定再次废了皇后,重选新后位主中宫,而新皇后就非你皇贵妃莫属。” 从菱香口中我确实已知皇上停了应进中宫的笺奏,可于我看来只要有太后在,恢复只是迟早,可是皇上的坚决倒是出乎我的意料。眼前的太后铁定劝过皇上,结果如何不用想也知道,太后的脸色已经表明,皇上这次又是千军万马都拉不回来,他是铁了心要再次废掉皇后。 我脸上的震惊转瞬即逝,恢复了最初的平静,甚至显得更为深邃。太后面对我的情绪变化竟然有些应对不过来,有些茫然有些惊愕,一一写在她的脸上。 皇后在我的悉心照料下闯过鬼门关,日渐恢复,但是不代表我对瑞珠口中的“她们”就已释怀。我虽放心地把皇儿交给瑞珠,让她带着皇儿远离这是非之地,可失去皇儿的锥心刺骨始终在我心头狠狠咬噬,甚至会让我在午夜噩梦惊醒后,恨不能一把火烧了紫禁城。 我心里的恨,再如何舔舐,我也还是不能就此放下。 太后会是她们中的一员吗?皇上的任性和偏爱会让她为了家族利益痛下杀手吗?冒出这可怕的假设,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做什么,可我面无表情的脸孔给出的却是南辕北辙的回答。 “皇儿人小福薄,终究无缘得见自己的皇祖母,转眼随风而逝,墨兰痛惜不已!三阿哥在宫外避痘已久,太后关心备至,索玛姑姑更是经常出宫问候教导,三阿哥真是洪福齐天,太后恩泽深远,三阿哥有幸得此眷顾方能福寿绵绵。” 这一次我紧紧注视着太后的眼睛,心中没有丝毫的恐慌,愈发的冷静。太后回视我的双眸中茫然消退,很快现出凛冽的冷峻,随后涌过一汪怒潮,直至最后化为了一潭模糊的凄迷。 她抽出手绢擦拭着就快滚落眼角的泪珠,极力控制不让自己的泪流失了她尊贵的仪态。 “墨兰,四阿哥是哀家的亲孙子,哀家岂会不疼。他人虽小,可压在他身上的恩宠太重,难免怨声载道。你觉得他能得到哀家的庇护,便会福寿安康,可惜福临对他的厚爱早已让人不得近身,更无从爱他。水满则溢、月满则亏,爱他不如藏于心底,远比表露无遗要强。他是皇上,从不掩饰自己的喜恶,王公大臣们看明白了他,他却只凭自己的心性看待别人,所以他才会一次次因为前朝的政务焦躁不安。” “墨兰,你舍下襁褓中的四阿哥,风尘仆仆赶到南苑废寝忘食伺候于我,才回到宫中便痛失爱子,家中父兄先后亡故,料理完瑞珠的丧礼,你又不眠不休照顾岚珍直至她病情好转,这一件件一桩桩,哀家都知道。墨兰,往者已去,纵然心中万般不舍,你还是释怀放下,专心伺候皇上吧!念经诵佛、超度孙儿的事交与哀家来做,哀家希望你能劝阻福临,免他冲动铸成大错。哀家的苦口婆心、晓以大义,福临他完全置之不理,哀家实在是无能为力。墨兰,哀家这样说可解了你心中的疑团?” 我颓然垂首,怔怔盯着地面,我希望太后给我什么。不,她什么也不会给,这江山社稷想要茁壮成长,它必然需要汲取养分,还有什么比人命更有营养。 “墨兰,没能护住四阿哥,哀家也痛心,无论如何哀家也不愿意失去孙子。若是你觉得哀家的庇护让你安心,那么哀家可以向你保证,宫外足够你牵肠挂肚的弟弟日后都会安然无恙。” 太后竟然提到费扬古,厉害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太后,一下子就戳中我的死穴。 怆痛之下,我毅然决然跪在太后跟前,斩钉绝铁说道:“幸得太后对皇儿心存怜爱,我曾经对太后起誓,即便一死也决不会觊觎皇后之位,到如今依然不变,若是皇上坚持己见,我也只能一死谢之。” 说完,我站起身,没有看向太后一眼,转身一步一步踏出了慈宁宫。 慈宁花园的牡丹花前,我不知道自己在这儿已站了多长时间,红如晚霞、紫如云英、粉如胭脂、白如落雪,静静地开,静静地美,静静地香,静静地笑。 “绿荞,你喜欢哪一株?” “回主子,这一朵朵都正是繁盛,奴婢都喜欢。若说最喜欢,还属那几株花瓣密叠的‘粉中冠’,活脱脱一个个圆嘟嘟的粉球。” 我回眸冲她一笑,“形容得极好,本宫倒是对那洁净赛雪、层层叠叠的‘景玉’情有独钟。唉,若是我的心能似她那般明净该有多好,偏是这一波又一波的疼痛搅得我痛彻心扉,扰得我不得安宁。” “主子,奴婢嘴笨,也不知该说什么宽慰主子,若是菱香姐姐在这儿就好了。主子待奴婢们最好,能伺奉您这样的主子,是我们的福气。皇上如此疼惜主子,却也抹不去这些个伤透人心的痛,眼见主子总是愁眉不展,奴婢们也着急,也不知这上天索性闭上了双眼,还是就开了一只眼,他怎么就不知道主子心里的苦呢?” 这丫头还说自己嘴笨,才听得她说这些话,我的心就疼得红润了我的眼眶。深吸一口气,努力驱逐心头的酸楚,也让转眼盈眶而出的泪珠硬生生退了回去,脸含淡淡的微笑,面向绿荞,“绿荞,快给我瞧瞧,全身上下可有什么不妥?” 绿荞上下、前后认真、仔细看了看,笑盈盈回道:“难怪主子喜欢‘景玉’,雅洁、晶莹,主子现在便是这模样,好得不能再好。” “你这夸人的本事倒是一绝,走吧,随本宫去乾清宫,我要面见皇上。” “现在吗?皇上并未下令召见,会不会不妥?说不准皇上正与大臣们谈事儿呢?皇贵妃,一定是现在吗?” 绿荞神色慌乱,我不再解释,径直出了慈宁花园,直奔乾清宫而去。绿荞,你可知现在不去,我怕到时自己又打了退堂鼓,我不允许自己多想,我会伤了皇上,可我要护着弟弟,我只能选择一个,我已经做出了选择。 贸然出现在乾清宫前,吴良辅对我不合时宜的到来大吃一惊,言语中尽是恭敬,眼神中却是疑惑。他对我说皇上正在议事,请我先回去,稍后禀明皇上,再着人去传我。 吴良辅突然出现在乾清宫门前,我自己也是惊诧万分,内大臣们一致拟斩的人,居然堂而皇之又回到了皇上身边,而那些贿赂他、与之勾结的大臣们虽免死但家产籍没,并父母兄弟妻子要么流徙盛京、要么流徙宁古塔。 我没有采纳吴良辅的建议,坚持站在门口等皇上议完事,无论如何我要进去。或许我向来和颜悦色,这次的固执己见显然让他有些吃不透,他居然不加避讳冒昧地注视着我,而我更是毫不顾忌回盯着他。 皇上对吴良辅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情节,为何偏偏在最后关头从宽处理?吴良辅的罪证是不争的事实,他对太监干政的深恶痛疾到了吴良辅这里竟然变成了一针扎进柔软的絮棉不痛不痒。虽免去了吴良辅总管的职务,可他仍旧是皇上身边最贴心的奴才。 吴良辅最终收回他猜度的目光,转为恭顺俯首。门开了,我请他进去禀告皇上,这时我注意到从里头出来的居然是安亲王岳乐,我定下心神向他问安。 他客气地回礼,我们有了短暂的四目相对,原本淡定的他不知为何凝视我片刻之后,眉尖蹙起,眼中透出一丝忧虑。 吴良辅出来唤我进去时,岳乐恢复了先前的沉着,缓步而去。 走进殿阁我注意到皇上眉宇间颇为怏怏不快,恐怕我的不请自来确实叨扰了他处理政务。 “皇贵妃,有什么要紧的事情着急见朕吗?” 既然公务繁忙,我就快刀斩乱麻,当即二话不说双膝跪地,声音明亮、口齿清晰地说道:“妾妃恳请皇上切勿再次废后,以保后宫安宁。”然后恭敬趴下深深叩首。 闻之愕然,他惊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随即恍然大悟,“才从慈宁宫出来,你就马不停蹄赶来乾清宫,对吗?” 之后冷笑一声,“朕的皇贵妃什么时候成了皇额娘的马前卒?” 我直立上身跪着,冷静地看向他,“成为皇太后的马前卒是妾妃的孝道,妾妃也可为皇上鞠躬尽瘁,但凭皇上一声令下。” 我的举动必然触怒他,这早在我的意料之中,“朕就是要你做皇后,这是朕的后宫,朕想让谁做皇后就让谁做,谁也休想干涉。” 我毫不退让,“皇后没有重大失德之处,岂能说废就废。册立一国皇后非同儿戏,废后亦然,岂可随意而为。太后重病皇后未曾问省确实不该,可皇上已然惩罚教训,如今太后身体康复,皇后也能知错认错,皇上为何不能网开一面。皇上向来赏罚分明、宽厚待人,妾妃求皇上恩准皇后重掌中宫。” 想必早晨在慈宁宫向太后请安时双方争执本就怒火中烧,现在我的不依不饶愈发烧旺了他的怒忿,“墨兰,你如今打理后宫,坐上皇后之位本就名副其实。你为何不愿做朕的皇后?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装着朕?朕不要你做朕的妾室,朕要你做朕的嫡妻。是谁说‘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朕身为天子,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朕还留在这做什么,反倒不如寻常百姓自己还能做个决断。” 他的话削弱了我的强硬,我只能苦苦哀求他,“皇上,您是一国之君,凡事理当以社稷为重。皇上疼惜之心,墨兰感激不尽,只要彼此惺惺相惜,又何须顾忌名分。倘若皇上真要守护于我,就请不要废了皇后,否则即便我坐上皇后之位,也只是身陷险境、战战兢兢,又何谈‘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苦涩布满他的双眼,“墨兰,朕还做这个皇上干什么?对你来说皇后之位是险绝之境,那皇上之位又是什么,同样让朕苦不堪言。朕不管,既然千方百计把朕拱上皇位,朕为何不能随心所欲,朕意已决,谁也别想阻拦朕,朕一定要再废皇后。” 皇上的固执已经把我逼入穷途末路,万般无奈之下我只得板起脸孔,冷若冰霜口气决绝地说道:“皇后在,墨兰苟活;皇后废,墨兰速死。望皇上成全!”言毕我全身俯趴在地等待发落。 这句话若不是走投无路我是决然不忍心说出,他真心待我也好,与太后负气也罢,总之他肯定会受伤。我虽然不知道自己对他的感情走到了何种地步,但是最起码我绝不愿意伤害他。 果不其然,随着一声狂吼,他掀翻了桌案上的一切东西,奏折、笔墨纸砚、茶碗等等叮铃哐啷散落在地,甚至还有奏折飞过来砸在我头上又弹到了地上。 只听他咆哮道:“你置朕于何地?你居然敢用死要挟于朕!赫桢战死,你义无反顾走进冰冷的湖中为他赎罪,现在,你竟然又为了皇后去死,她是你什么人?她凭什么?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朕,你心里从来就不曾有朕,朕一心要你,可你丝毫就不把朕放在心上。出去,滚,朕不想看见你,滚!” 我的心绞痛难忍,原来他受到伤害我会心痛,那么为了他就更应该说服他不要废除皇后,这才是为了他好。于是我抬起头挣扎着最后的力气再三央求,“皇上息怒,墨兰此举恰恰是真心为皇上着想,我不求荣华富贵,只求皇上安好,倘若我心中不顾皇上,我便不会如此苦苦相求。” 他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我跟前,一把抓住我胸前的衣服,立时把我提了起来,怒目切齿,“你不是要一死保全皇后吗?好呀,朕成全你,不过别想成人之美,即便你一死,朕一样废了她,朕要大家睁大眼睛看清楚,朕是皇上,朕不是他们手中随意摆弄的傀儡。” 说罢他狠狠把我往后推了出去,踉跄狼狈的我重心不稳地往后退,偏偏踩到了茶杯的碎片,脚一滑整个人重重仰天摔倒在地,并且自己还清楚地听到后脑与地面接触时爽脆的声音。 很快眼前渐渐变得模糊,意识也慢慢昏昏沉沉,耳边一开始还能听到皇上在喊“墨兰”,“来人”,后来皇上的声音变得越来越遥远,我神志恍惚飘到了一个鸦雀无声的漆黑世界里。 作者有话要说: 说实在话,这文不该是穿越,古代言情就好,因为我想写的就是顺治皇帝眼中的董鄂皇贵妃,部分情节构思也都是源自顺治皇帝御制的《端敬皇后行状》。 无数遍读过行状,就是觉得董鄂妃受了很多委屈,顺治皇帝一再为她鸣不平,堂堂皇帝只能通过这种方法表达自己的愤慨,我不由觉得当皇帝真不自由,于此,我也得出另外的想法,有孝庄皇太后这样的母亲,这样的皇家婆婆,真心刷不出幸福感。 这个文始终都回荡着淡淡的忧伤,弥漫着缓缓的温馨,徘徊着幽幽的怨念,嗷呜嗷呜,作者菌真是晕了! 第105章 冷暖自知 从我苏醒过来已是两月,皇上不来承乾宫,也不再宣我去乾清宫。 皇上谕礼部,中宫笺奏等项著照旧封进,皇后没有再次被废,太后娘家蒙古科尔沁部博尔济吉特氏在后宫中的地位依然稳固,这一回合的较量太后终是力挽狂澜赢得了最后的胜利,皇上再次败下阵来。 这样的结果是我愿意见到的,并非我对皇后有着何其深厚的感情,也并非我对皇太后忠心耿耿,一心为其鞍前马后、在所不惜,天晓得我有多害怕我那年少的弟弟会遭遇不测。 皇儿的无辜夭折已让我遭受千疮百孔的打击,如果随皇上所愿我坐上皇后的位置,只怕会让宫外的弟弟处境更加艰难。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阿玛、大哥已不在,弟弟本就不容易,为今之计,我觉得自己越是低调,方可护住费扬古不受牵连,我再也承受不起失去亲人的痛苦。 我的以死相逼惹怒皇上实在是情有可原,我无情地背叛了他,还站到了他的对立面。或许蒙古势力在后宫中的存在让他觉得压抑,可若真如他所愿,将来在蒙古边防的相关事宜上,他无疑会遭遇困难。假如蒙古部落举兵叛乱搅局,他只会无暇顾及、难以自救,为何他的心结终是解不开呢? 最令我意想不到的是皇后蒙皇太后慈谕,自此未令朝谒慈宁宫,这就意味着一系列重大节日如新年元旦、太后的圣寿节、皇后自身的千秋节,皇后本该带领后宫妃妾前往慈宁宫躬行正式礼仪,现如今统统被剥夺。 皇后本就不打理后宫事务,现在就连正式仪式的表率也被取消,她只留皇后之名,只过闲散生活而已。 太后此举算是对皇后的惩罚呢?还是作出了一种有所交待的姿态?在这宫里头我唯一不敢想也不能猜的就是太后的心思,服从她或许才是我明哲保身的办法吧? 我的主治大夫李延思最近没少为我忙碌,头部的外伤好转之后,内调的药方也会不时根据身体状况具体调整。 今日请脉后,他眉宇间的凝重照旧,“皇贵妃,心病难医,微臣恳请皇贵妃放下心中忧愁,长此以往,忧思加重,又岂是心痛而已,到时恐怕华佗再世也束手无策。身为大夫,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病人日渐衰弱,却无能为力,实在是愧为医者!” 此时屋中只有菱香陪伴在旁,他的担忧我理解,也感谢他的尽职尽责,“多谢李太医,本宫的情形你熟悉,如何处方你自己看着办,既是心病,无需勉强,随意吧,该吃药我还是吃着,不会让你为难。” “皇贵妃心慈体恤下人,更是让微臣惶恐,无论如何,微臣一定尽心尽力。按照皇贵妃目前的脉象看来,宁心安神定悸还是照旧归脾汤。前几日请脉后,微臣就琢磨着可在目前的归脾汤中加入石菖蒲,如此搭配止心痛效果尤甚,可太医院偏巧缺了这一味。那日皇上问起皇贵妃的病,微臣如实禀报,安亲王也在一旁。不想昨日安亲王亲临太医院送来此药,来得真是及时,今日把脉之后,更觉此药十分重要,回去后便加入皇贵妃的汤药中,恳请皇贵妃定时服用,静心调理。” 李延思便是岳乐推荐而来,如今再次听他提起,心中生出疑问但面上还是泰然自若,“李太医一心为本宫着想,我反倒觉得愧歉难安。听李太医一番话,似乎与安亲王素有交好?” “安亲王何等尊贵,微臣岂敢高攀,实在是安亲王对在下有知遇提携之恩,多亏安亲王举荐,在下才得进太医院一展所学,故安亲王有何差遣,在下都是竭智尽力,以报恩德。” 李延思退下后,随意踏进书屋,行至桌前,提起笔看着桌上的白纸漫无头绪,随后浑然不觉竟在纸上写下:“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愣了片刻之后,情不自禁重新写一遍,桃花改成了海棠。 岳乐,这算是你对我的关心吗?我不是已经腾出心房了吗?明明想忘却,为何又忍不住回想,一想到你,丝丝缕缕的安心总会化作暖流沁进心房。 菱香进来禀报婉晴过来看望我,我赶紧抽出一叠白纸刚想覆在诗上,没曾想婉晴竟然快速而入,“嗖”地站到了我身旁,她是长了翅膀吗,怎么这么快就飞了进来? “姐姐又在写字吗?写了什么,我瞧瞧。”话说着,眼睛就已经瞄到纸上。 不得已,手中白纸无奈放于一旁,心虚地看着她。 她抬起头,大眼睛不解地眨了眨,“姐姐,这首诗到底是桃花还是海棠,可以随便改吗?那就改成梨花吧,姐姐如今不是最喜欢承乾宫院里的梨花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海棠相映暖心?雪梨悠然静心?难怪李延思为我的病头疼,我这心确实思虑繁复,纷乱! 无法回答婉晴的提问,赶快把她引进厅堂,招呼她并排而坐闲聊。 婉晴时常会到承乾宫坐坐,在我面前她逐渐恢复了以往直言直语的风格,只是比起以往言辞更显犀利。在这深宫,也只有在我这儿她才能有所发泄,我们姐妹还能重续往日的情怀,我觉得很安慰同时也格外珍惜。 “姐姐原先在家时,便是纤弱,如今受了这些苦,更加清瘦了。” 瘦就瘦吧,倒也不以为然。 “姐姐快些养好身体,这些日子皇上不见姐姐,可不知她们如何幸灾乐祸。” 若是没有冷嘲热讽,若是没有争宠夺权,这还是皇上的后宫吗? 婉晴突然盯着我,眼神中透出疑惑,“见不着皇上,姐姐不着急吗?大家冷言冷语,姐姐也不在乎吗?” “有些事姐姐不想在意也要在意,有些事姐姐想在意也要装作不在意。倘若真能让承乾宫安宁下来,远离是非,我求之不得。皇上是天下人的皇上,是大清的皇上,是太后的皇上,是后宫里一堆女人的皇上,不见我,挺好,我真的很累。” 轻声叹息,我毫不犹豫说出了心里话,“妹妹,没了皇儿,这皇宫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别人爱如何,我都无所谓,我根本就没力气理会。皇儿他带走了我的希望,如今我的心里空荡荡的。” 婉晴的双眼漫上一层雾水,“姐姐,难怪你眼里总见不着笑,这些日子,你心里太苦了。皇上也真是,姐姐都难受成这样,他反倒不理会姐姐了。伴君如伴虎,从前听这句话总觉奇怪,如今看姐姐,妹妹算是懂了。” 她忽然起身抱住我,在我耳边小声说道:“姐姐,偷偷骂皇上两句吧,解解气。我生气时,就躲在被子里,狠狠骂上两句,特解气!” 她的话顿时逗笑我,我也忍不住调侃起来,“不合适,才骂两句,不过瘾,怕是不解气。多骂几句,又怕传了出去,吃不了兜着走,谁让他是皇上呢?” 婉晴放开我,不可思议嚷道:“姐姐,这种话也是你说的,你倒是骂一句让我听听。” 我调皮地瞪大眼睛故作无奈地摇摇头,如此在婉晴面前直率地奚落皇上,我是第一次。姐妹俩就这样大眼瞪小眼,随即一阵放肆的笑声哄堂爆发,任凭承乾宫外如何风吹雨打,可这宫内好歹也让我们狂放一回。 身体好转之后,我每日照旧前往慈宁宫问安,陪太后聊天,给索玛姑姑当帮手,见着雯音、何中,也会随意说说话,我似乎回到了那时住进慈宁宫陪伴太后的日子,时光就此不慌不忙悄然度过。 至于皇上,不知为何,我俩似乎变成了不同世界的人,明明都生活在宫里,可就是碰不上面,我不需要刻意躲避,他就是从我眼前消失了。 本来蒙古后妃们就不待见我,如今太后取消皇后往慈宁宫的正式谒见,她们对我的不满随着皇上的冷落更是一览无遗地表现出来,脸色我看着,冷言冷语我听着,谁让我的靠山跑了呢? 该给皇后问安,我还是会去,既然还在皇贵妃的位置上,便不会让自己失了该有的分寸。 带着绿荞来到翊坤宫,就皇后和惠妃在,皇后倒是未曾给我难堪,面子上客客气气,可惠妃一看到我,脸色立马就变,我刚一落座,她就按捺不住。 “皇贵妃倒是清闲,如今见不着皇上,有的是时间四处遛达了。” 我没有应声,只是冲皇后笑了笑,皇后脸色发窘,惠妃却是冷笑。 “皇后终归是皇后,不是谁想做就能做,皇贵妃,你说是吧?” 这一次我转向惠妃,非常肯定地冲她点点头,这句话我非常赞成。 “明知道成不了这里的主子,常过来看看却也有望梅止渴的作用,不知我的用词对不对,皇贵妃的文采我们可比不上,怕是让皇贵妃耻笑了。” 不等我开口皇后尴尬地说道:“妹妹,不要对皇贵妃无礼。姐姐若不是皇贵妃仔细照料,岂能好端端坐在这里,不要说那些奇怪的话。” “姐姐,你身为皇后,照料你理所当然。皇贵妃可是知书达礼的大好人,就算皇上不搭理,也还有太后撑腰,是谁害姐姐不得去慈宁宫朝谒,谁心里有数!” 皇后神色更加为难,“妹妹别说了,不要这样对皇贵妃。” 再坐下去也没意思,我站起身,有礼貌地向皇后请退,“墨兰就不叨扰皇后娘娘,退下了。” 临去时,看向惠妃,不知是不是因为她提到梅子,酸涩在舌尖打转。另外,从我进来请安直至退下,不知是皇后忘了,还是故意冷落,也没见宫女上杯水,最起码的待客之道我也得不上。 “惠妃妹妹的学问果然长进,说到望梅止渴,姐姐我还真是渴了,只可惜我怕酸,还是回承乾宫喝口奶茶,那个好喝。” 言毕转身离去,才踏出门槛,就听得身后惠妃迫不及待地询问皇后,“姐姐,她什么意思,她听没听懂我说的话,亏皇上还喜欢和她呆在一起说这些不着调的!” 皇后连连劝她收口,可她哪里停得下,绿荞从旁扶着我小声道:“皇贵妃的身份比她高,她怎么偏就这么肆无忌惮。” “她爱说什么,随她去。回宫去,李太医该来请脉了,我若是时时在意这些,岂不没完没了的添堵,到时候还不是为难李太医。” 于我看来,惠妃口中的梅树不止是酸,且生在悬崖峭壁,令人望而生畏。除了岚珍,别人无法担此重任,因为太后的庇护就像是一圈光环永远都会罩着她。 第106章 太液晴波 耿聚忠,靖南王耿继茂第三子,顺治十年与兄耿昭忠留待京师。尚之隆,平南王尚可喜第七子。顺治十五年,皇上授九岁的耿聚忠、十三岁的尚之隆俱为三等精奇尼哈番(清爵名,顺治四年定名,乾隆元年定汉字为子,满文如旧)。 大清入关,三大汉王平西王吴三桂、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耿精忠可谓是奋勇当前,为大清基业立下汗马功劳。顺治八年,耿继茂正式承袭其父耿精忠的靖南王位,继续帮助清廷消灭各个南明残余势力。 有了和硕公主瑜宁与和硕额附吴应熊的榜样,皇室联姻再度被用来安抚、拉拢两位汉王,于是为耿聚忠和尚之隆挑选合适的联姻格格成了皇太后近期仔细盘算的大事。此时皇上自己的皇女们年龄最大的不足五岁,如此太后就把目光转向了宫外各位王公府第的格格身上,并且当机立断很快就列出年龄适当的名单。 “皇贵妃,如今后宫事务由你操持,你可要好好张罗,哀家相信你的能力,你办事,哀家放心。不过,哀家事先提醒,此次甄选十分重要,务必选出合适的格格,以表皇上与哀家的诚意,只盼两位汉王倾心尽力,为我大清再建功绩。” 细细过目手中的名单,当玥柔的名字跳入我眼中的时候,我惊喜不已。自从上次见她之后,再没机会相见,还真是想她,可转眼我心底又泛出忧思。 这孩子的容貌、举止都是个中翘楚,可万一太后独具慧眼选中她,她岂不是又成了维系大清江山的棋子。这种联姻也不知日后能不能让她得到幸福,亦或是凄凉度日? 想着想着,内心顿时冰凉到极点,屋外热辣辣的太阳也没能给我一丝暖意。 “皇贵妃,如何甄选?在哪儿选?具体怎么安排?回去好好想想,尽快给哀家答复。” 太后交待的任务自是不敢怠慢,自慈宁宫回来后,我便是冥思苦想,认真规划,考虑到格格下嫁的是汉王之子,至少汉语应该说得过去,很快我便想出了考较的方法。 在哪儿甄选呢?六月正是酷暑难耐的时节,慈宁宫?御花园?脑中冒出这些地方时,却又摇摇头,总觉缺了什么? 小碌子抱着几朵含苞待放的粉荷进来承乾宫时,我的喜爱之情毫不掩饰,立刻吩咐翠艾拿来大花瓶插上,娇腮俏颜,清芳扑面。 “皇贵妃,李延思太医说了,把鲜荷花放入砂锅,加水煎沸,取汁倒入茶杯,待凉代茶饮用,可清暑利温,升阳止血,亦适用于轻度中暑。每日一至两剂,连用三日。” 这话出自小碌子之口着实奇怪,李延思是我的太医,怎么反倒跑去交待小碌子摘荷花给我送来,再说,即便他是太医,想要吩咐小碌子怕也不可能吧? 翠艾的糕点、茶水给小碌子端上来时,他一边吃喝一边愉快地说着,“天气炎热难耐,即便不动,不过一会儿功夫就能一身汗。皇上近些日子都在西苑南海瀛台理政,有水的地方就是凉快宜人,还有那大片大片盛开的荷花,美得没法说。” 水?荷花?灵机一动,临水赏荷,舒爽惬意,如此格格们也能自如表现自己,一举两得。 顿时喜笑颜开,“碌公公今日可是来得及时,解了我的难题,烦劳公公转告李太医,本宫谨遵医嘱,定会认真服用荷花茶,多谢!” 小碌子一愣,赶快解释道:“奴才是奉皇上之命过来的,今日皇上宣召李太医询问皇贵妃的病情,他陪皇上行至水榭,眼见荷花绽放,便说出荷花茶的功效。皇上问可否适用于皇贵妃,李太医说可以,皇上当即命奴才给皇贵妃送来。” 这次换我怔住,久久说不出半个字。 ****** 艳阳高照,即便手中轻摇团扇,也实难驱散扑面而来的热气,选在西苑太液池东岸的水榭举行宴会,太后直夸是高明之举。 眼前水波荡漾的中海在晴日的照射下更加清澈明眼,果然不负“太液晴波”的美称,尤其是围在水榭边上的荷花含情脉脉迎上媚日,好一派宜人的景色。 自我第一眼见到玥柔,我就一直暗送秋波,把我自认为最亲切的笑容投向她。福晋真是把自己女儿的美发挥到了极致,莫非事先得知这里荷花正是盛开,玥柔淡粉的衣裳上绣的就是深红的荷莲,再者孩子今日尤为怯生生,娇羞的小模样可不就是那惹人怜爱的小荷才露尖尖角。 今日作陪的都是后宫的正位主妃,太后面露微笑端坐正中,皇后与我各自落座太后两侧,依次而下就是各位正妃以及福晋、格格们。 整个宴会的程序都是太后与我事先协商好的,福晋们先带着自己的孩子逐一到太后跟前问安,坐下后,助兴的歌舞开始,随后一艘游船划至水榭前,太后带着福晋、皇后、蒙古正妃们登船游湖,留下我与恪妃、康妃以及格格们,这样的安排也是别有用心。 眼前的六位格格,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七岁,个头参差不齐,长相倒是秀丽可人,因为耿聚忠、尚之隆是汉人,考量格格们的汉语水平就是今日的头等大事,这也是恪妃、康妃同时留下的原因。 康妃自从两年前三阿哥出痘被送到宫外就一直郁郁寡欢,对儿子的思念让她凡事皆不在心,今日若不是太后点名,即使是我登门请她,她也不愿轻易迈出景仁宫。恪妃还是那副温婉的样子,三从四德最莫过于她,顺从、柔和在她身上总能发出褶褶生辉的光亮。 我们三位每人负责教会两位格格各说一个谜语,等会儿太后携众人游湖回来格格们可就要现学现卖。年龄最小的两位格格成了我的学生,其中就有玥柔,片刻功夫,玥柔就已滚瓜烂熟,另一位格格稍显吃力,许是平日里不常接触,在我的耐心教授下,等太后众人回来登上水榭时,她也算记了个八九不离十。 始料不及的是搀扶太后登岸的居然是皇上,他是什么时候跑到船上的,况且这都是一帮女眷,他倒是来了兴致也跑来凑热闹。 不过是一眼见他登岸,我便再不看向他,行礼、入座、太后发话以及他言简意赅表明自己纯属路过,一时好奇过来瞧瞧,我一直保持低眉敛额的状态。若说我淡定自若,那便是自欺欺人,自他出现开始我便是忐忑与悠然并存,惶惑与期盼同在。 轮到我的学生登场时,我暂时忘了别的,一心一意关注她们的表现。那位小格格倒是聪明,没有辜负我的苦心,虽磕磕绊绊但字字句句清晰给大家说起了我教她的谜语,“有丝没有蚕,有洞没有虫,有伞没有人,有巢没有蜂。” 今日出谜语的是格格们,猜谜语的也还是她们,她们只知道自己谜语的谜底,自己的谜语没被猜出,太后有赏,猜中了别人的谜语,又可以领赏。 事先我们已经提示过大家今日的谜底皆为食物,此时小格格的谜语一出,孩子们又开始争先恐后你猜这样我说那样。很快,一位年长些的格格猜出了谜底“莲藕”,若是没记错,这是她第二次领赏了,不由多看了她几眼。 玥柔站出来略微害羞却有礼有节给皇上、太后行礼,随后便口齿清楚、从容不迫说起谜语,“冬天蟠龙卧,夏天枝叶开,龙须往上长,珍珠往下排。” 说来也怪,大家虽踊跃竞猜,可得出的答案总让玥柔摇头,大家的兴致慢慢黯淡,就连我多注意两眼的那位格格也是脸带疑惑,显是拿捏不准。 玥柔神情愈发愉悦,冲我甜甜一笑,方才她也猜对谜语得了赏,这次如果大家都猜不出,她岂不是好事成双。 “玥柔,朕猜是葡萄,对吗?” 皇上话音一落,但见玥柔又惊又怯地点点头,翦水双瞳转瞬满上失望之情,不自禁看向我,眼巴巴的目光仿佛是求助我一般。 我摇摇头,给了玥柔一个“我也没辙”的苦笑,心里不由数落皇上实在可恶,怎么连孩子这点心思都察觉不出,居然跳出来抢礼物。 “皇额娘,儿子猜对了,是不是也要给儿子一个赏赐?” “哀家今日的赏赐可都留给格格们,轮不上你,你就免了吧!” 母子俩你唱我和的逗趣惹来大家阵阵低声笑语,玥柔也受命去到太后跟前领了一个绣工精致下垂流苏的香囊,转身回福晋身边坐下后,她的小脸蛋再次现出清新的笑容。待她笑脸盈盈看向我时,我也毫无保留给了她一个蜜糖般的甜笑。 终究是女眷们的宴会,皇上也不过稍坐片刻便起身离开,不料吴良辅跑回来让我出去,皇上有话问我。 一路跟着吴良辅走离水榭,来到绿柳红花相伴的一处亭台,站在那儿的皇上盯视我的眼神直让我感觉天要变天,雷雨欲来。 第107章 一种心结 头顶骄阳,面前的他也愠怒赫赫,方才水榭里与太后谈笑自如的他怎又变了模样? “果真是皇额娘的好帮手,驴前马后地积极效劳,今日的甄选办得很好,皇额娘肯定会好好奖赏你!” 原来唤我出来就是听他这阴阳怪调的冷嘲热讽,心生一声叹,却垂目低头,只默不作声。 “不做皇后却把皇后的活儿一并揽下,皇后自个儿倒是怡然自得,你是喝了迷魂汤分不清楚你是谁的皇贵妃吗?” 原来他还是耿耿于怀,这股子怒气始终在他身体里扰得他不得安宁,可我也无可奈何,不是吗? “皇上,水榭的宴会尚未结束,有些事情需要妾妃回去安排,请容许妾妃回去吧!” 我的话音才落,他二话不说转身扬长而去,看着他的背影,仿佛还窜出火焰朝我扑面而来。 水榭宴会结束,太后确实夸赞了我一番,付出辛劳收获赞赏,本也该高兴,可我除了客套的微笑、客套的谢恩之外,内心却是半点欢愉都没有。 目送玥柔随福晋离去,我竟然非常羡慕福晋,身边有此孩儿,真是幸福。若是我的皇儿在我身边该有多好,深深藏于心底的思念一下子涌出来,这份与痛楚层层纠缠的思念对我来说真是太沉重了! 皇上今日冲我发泄的那些怨言不停在耳边回荡,我知道他有气,可我却不愿哄他或是服软,我反倒乐意放任这种彼此不相见、不说话的情形继续在我的生活中上演。 皇儿的存在不仅让我心甘情愿留在宫里,冥冥中也为我与皇上架起一道彩虹之桥,他的好我不曾忽略,一一放在心上,甚至心头还会时不时冒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皇儿的离去使得我的心变得没着没落,而我与皇上之间的纽带倾刻断裂,即便是皇后之位送到我跟前,我也宁愿选择逃开,他的好于我变得不堪重负,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为了什么理由陪在他左右。 唯独一样东西,这些日子成为了我朝读夜写的功课,那就是皇上抄写的《心经》。说不出所以然,内心的飘荡让我再懒得写诗看词,反倒是用心一笔一划仔细抄写《心经》。 《心经》是佛经中字数最少的典著,每次我总能一口气抄完不作任何停歇,很快经文就一字一句刻在了我心上。更为不可思议的是,只要我专心抄写,我的心就像爬上浮板,虽四处茫茫大海,可暂时也不至于溺毙水中。若论修禅是万万不能,到如今经文始终是看不懂、想不明,但我也开始忍不住细细琢磨。 “如能得高人指点,让我参悟其中精髓的一二,想必获益良多。”生出这样的想法已不是一两天,纠结的心特别渴望真正意义上的平心静气。 三更已过,没有困意却也该上床休息,不料小碌子急匆匆而来请我过去乾清宫。见他神色慌乱,我只得利索收拾后,随他步出寝宫。 路上询问小碌子其中缘由,才知皇上今晚宴请三大汉王的留京子嗣,许是高兴,多喝了两杯。宴会结束后,连走路都不稳当,可他还坚持到御花园踉踉跄跄逛了一圈,行至堆秀山前,还让吴良辅搀扶着爬上山顶的亭子待了一会儿。 看着好好的,谁知回到寝殿后立时翻脸,屋里的陈设惨遭他乱砸一通,还吐得狼狈不堪。大家好不容易把他扶到床上,合衣倒下,他便不让任何人靠近他,只是一个劲儿嚷嚷头痛,太医来了不得近身也束手无策。 听完小碌子的描述,我停下脚步,醉醺醺的人怎会宣召我,立刻严肃质问他,到底是谁传唤我去乾清宫。小碌子见我神色庄重,只好说是吴良辅让他来的,皇上昏昏沉沉说话断断续续,但并未听到下令宣我过去。 也不知哪来的执拗脾气,我冷冷地冲着小碌子说道:“回去告诉吴公公,未得皇上亲口宣召,本宫岂能擅自跑去乾清宫乱了规矩,你等好生伺候皇上。” 言罢我返身转回承乾宫,小碌子百般哀求也无济于事,他只得撒开腿跑回去复命。 回到院中,我没有进屋,站在梨树下,内心却是不能坦然自若,“皇上他是怎么了?喝酒也不知道克制。” 随即又安慰自己,不就是喝醉,睡一觉就会没事。可这人的酒品还真是值得商榷,砸东西、发脾气,完全不顾及自己那高大无上的天子形象,倒像个市井耍赖之人。 也不知自己在树下左徘右徊、前思后想了多久,吴良辅气喘吁吁跑来时,我还停在那儿无所作为。 “皇贵妃,奴才求您过去乾清宫吧,皇上站在堆秀山上的亭子里,喊的就是皇贵妃的名字。” 吴良辅的央求揪紧了我的心,可我还是努力矜持,冷声质问:“皇上喝醉,难不成吴公公就能擅自传旨?” 吴良辅赶紧给我跪下,“皇贵妃恕罪,奴才错了。若不是皇上格外开恩,奴才早已是刀下亡魂,奴才一心只求皇上安好。皇贵妃,您是沉得住气,雷打不动,您这心气儿可真是高高在上,整个后宫也找不出第二个。可皇上至情至性,若不是想见你,又何至于出现在都是女眷的水榭;若不是想念你,又何至于跑到堆秀山上的亭子。” 吴良辅的直截了当着实没把我这个皇贵妃瞧在眼里,“皇贵妃,别说是主动向皇上请罪,皇上跟前,您就是连个笑脸都收敛得紧,皇上对皇贵妃如何,难道皇贵妃却是半点也体会不了?” 我岂会不懂,就是因为懂才为难,才害怕。 “吴公公,你这番说词倒也没有枉费皇上对你的好,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起来吧!但是,规矩就是规矩,未得皇上传召,我断然不敢去乾清宫,得罪了,吴公公。” 说完,我狠下心转身踏上台阶,欲往屋里而去。 吴良辅在身后喊道:“皇贵妃,奴才岂敢差遣主子,来这儿前奴才已经遣小碌子前往慈宁宫,请得太后懿旨,此时估计小碌子已经回来,奴才恭请皇贵妃移驾乾清宫。” 到了此时,菱香终于胆怯地走出来,“主子,奴婢随去吧,也好有个照应。” 吴良辅与我在院里说话的这会儿,我宫里的奴才们就像是人间蒸发一般没了踪影,仿佛只有我与吴良辅两人。如今菱香站出来,我才发觉她们都躲在暗处,什么时候出声,什么时候出现,她们倒是默契得很。 没有带上菱香,我自己随着吴良辅来到乾清宫,当值的宫女、太监都候在暖阁前,就连索玛姑姑也赶了过来。 索玛姑姑给在场诸位传达了太后的口谕,又请我到一旁低声说道:“小碌子到慈宁宫禀报,太后知道皇贵妃小心谨慎,特地让奴婢过来传口谕嘱托皇贵妃照料皇上,这下子名正言顺,你就陪在皇上身边吧!” 大家恭敬地等着我发号施令,我没出声,只是走去慢慢推开暖阁的门,独自一人先进去。 一路迂回避开地上的碎片、污物来到皇上跟前,他仰面躺在床上,被子、枕头扔在地上,龙袍未脱,有些地方还沾有污物,他紧闭双眼,一手放于额头,一手慵懒地搭于床沿。 心疼,没错,看到他这个样子,我会心疼,此时此刻的感觉真真切切,容不得我后退半步。 我俯下身凑到他耳边轻声喊道:“皇上,先宽衣再歇着,好吗?” 不想,他嘴里却嚷嚷着:“滚,谁敢靠近朕,朕不饶他。” 与此同时,他搭在床沿的手看似有气无力,可谁知挥过来时,毫无防备的我被他一推,一屁股坐到地上,不自禁惊出一声“啊”。 闻声,他睁开眼,抬身定睛看过来,“墨兰,是你?” “皇上,让奴才们进来收拾,让太医给您瞧瞧,好吗?”话说着,我想爬起来,没想到屁股还真疼,一时没起来。 见状,他伸出胳膊似乎想拉我一把,可他显然力不从心,身子探过来时,岂料整个人就这样翻下床来。 瞬间,我不知哪来的本事,挣扎着妄图拼抢千钧一发。 可笑,我凭什么以为自己有能耐接住他,不让他摔到地上。可惜,我确实爬了起来,却又笨拙得反身接着趴在地上。可敬,他翻下来正好俯身压住了我,我真的接住了他。可怜,他这沉重的份量直接让我无缝隙紧贴到地面,喘气都困难。 “墨兰,你还知道过来看朕?”压在我身上,他还有心情和我讨论这个? “皇上,我喘不上气了,让奴才们进来扶您上床歇息,好吗?” 他总算是大发慈悲,喊吴良辅的声音不大,可吴良辅的耳朵仿佛是一直就在身边似的,皇上的喊声余音未消,他就领着奴才们冲进来,我得到了解救,然我的狼狈样倒是惹得奴才们难憋的笑意始终在他们嘴角、眼中跳跃不休。 作者有话要说: 话说,还有读者在看文吗?好孤独的说······ 求留言,好不好嘛? 第108章 两处忧思 虽说头疼一时难消,也常辗转翻覆,但皇上不吵不闹。等到头疼好些,他翻转的次数变少,渐渐也睡得沉稳许多。 我就这样守在床边,直到天已破晓,我都不曾合过双眼。 天明时分,见他踢开被子,我赶紧给他盖上,这时他睁开惺忪睡眼,注视着我,嗓音暗哑地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真想给他一榔头,看来是酒醒了,我耐住性子回话:“皇上酒后身子不适,妾妃过来照料。” 他自己坐起,嘴里却冒出,“朕不曾宣你过来伺候。” 差点脱口而出是奉太后口谕而来,可想想还是忍住,大人有大量,不跟他一般见识,唉,也只能如此宽慰自己。 “朕问你话呢?看你那一脸阴晴不定的表情。” “皇上不愿看到妾妃,这就退下。” 本想离开,他伸手拉住我,拽我坐于床沿, “朕什么时候说让你退下,朕不过是逗逗你。” 他靠过来从身后抱住我,“你一直在朕身边照顾,朕都知道,只是头疼欲裂,不好与你多说话。” “皇上,日后喝酒还是适可而止,别再这样。” “朕就是想不明白,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朕?” 我扭头看向他,不料这一看竟与他的脸碰了个正着,两人鼻尖轻触,心一乱我赶紧回头,这种近距离的亲密接触,总让我不自禁想要避开。 休息够了,他倒是有了力气,硬是扭过我的身子与他面对面,他眼中的火花迸出,他的气息透出他的渴望,他的唇落到我唇上细细碾压、吮吸时,我好像已经料到又好像措手不及,一动不动,就连双眼都是又惊又恍地瞪大着。 双唇的触碰已不再满足他,他的舌尖也不再安分守己,仿佛也想参与分一杯羹,但是吴良辅在门外的一声轻喊“皇贵妃,皇上起身了吗?要不要传早膳?”立时打断了他的步步推进。 趁他一愣,我推开他赶紧起身快步走到门前,整理一下自己,打开门让吴良辅进来伺候他晨洗。 洗簌、早膳,他的脸色忽而阴沉忽而放晴,吴良辅战战兢兢小心伺候,挑不出任何毛病,可他眼中射出的寒光犹如冷冻射线随时会把吴良辅冻成冰棍儿。我的目光与他交会时,他却又桃花泛春,暧昧的神色一波一波袭来,慌得我连忙转移视线。 皇后、惠妃、靖妃、顺妃四位蒙古主子一并过来探视,皇上精神见好,对待诸位妃子也是和颜悦色,皇后表达关怀的每句问候,皇上都一一应答,皇后也是微笑连连。 惠妃的表现也极为乖巧,特别是还好心好意告诉皇上:“皇上可要好好嘉奖皇贵妃姐姐,身子本就虚弱,太后昨晚传口谕时想必都已睡下,急匆匆就赶来伺候皇上,看看皇贵妃姐姐,满脸都是憔悴。” 皇上和气的脸色转眼阴沉下来,“朕累了,你们退下吧,皇贵妃过来扶朕躺下歇会儿。” 皇后的微笑在不解中悄悄散去,只得带领诸位妃子行礼退出。送她们迈出乾清宫殿门,刚转过身,只听得惠妃一声惊呼,赶紧回身,看到惠妃差点摔倒,所幸站于身旁的靖妃拉了一把,否则只怕是已坐到地上。 我疾步过去,大家一同看往地面,但见一块地砖翘起,找到罪魁祸首,惠妃一边狠狠踩踏那块地砖,一边气急败坏大声嚷嚷:“什么破地砖,工匠们都是怎么干活的,这可是乾清宫,这还了得。” 皇后制止住惠妃,劝她别再嚷叫,皇上在里面都能听见,既然没事儿就赶快回吧,说着众人便一并离开了。 回到暖阁,皇上却又坐起,满脸乌云密布,焦躁不宁地吼道:“吴良辅,惠妃是怎么了,大呼小叫吵死人了。” 听完吴良辅的回禀,皇上猛然站起,横眉怒目,“修缮乾清宫所费金钱钜万,朕搬进来不过两年,现如今经雨辄漏,墙壁欹斜,地砖亦不平稳阶石坼缝。若非工部内官监各官疏忽怠玩,不用心督造,工匠也草率从事,何以致如今这副模样。吴良辅,传朕令,著详察该衙门经管各官、营造人等,严行议处具奏。” 吴良辅一时反应不过,愣在原地,皇上抄起枕头扔过去砸在他身上,“还愣在这儿做什么,等着朕砍你脑袋吗?混账东西,这些年你不是内官总管吗?可恶至极,连朕的乾清宫都敢如此,何况它处,这次朕若不严惩,一个个当朕是摆设吗?” 吴良辅仓惶而出,就连脚步都失去分寸,凌乱不堪。 暖阁里只剩下皇上与我,他的怒气让我心惊畏惧,自从皇后她们退下,我就察觉他心里憋着气,现今爆发出来,怕也不只是烧向吴良辅一人,该不会轮到我了吧? “皇贵妃,你怎么还在这儿?既是奉了皇额娘口谕而来,是不是该去向皇额娘复命了,你把朕照顾得很好,去向皇额娘讨赏吧!” 果不其然,不单冲我发火,而且还句句夹枪带棒。辛苦一夜,疲累不堪的我还要接着领受这些,失望之情袭来,于是我福福身,回道:“向太后复命,妾妃自是不忘,但若是为讨赏在此伺候皇上,倒也不必。既然皇上见我于此有气在身,妾妃退回承乾宫便是。” 未及退下,皇上便接着吼道:“除了皇额娘,也没人能请得动你,若不是皇额娘传你口谕,朕便是再难受,你也不会来见朕,是不是?” 皇上声声质问,我无言以对,他说的没错,昨晚吴良辅给我跪下时,我也没打算过来。 “寻常百姓人家,为夫的身体不适,为妻的伺候在旁再自然不过。可朕却不一样,这种时候只是一堆奴才侯在身旁,墨兰,你是朕的妻子,你过来照顾朕,不是天经地义吗?” 皇上的语气不再强硬,甚至变得无奈,心头涌出汩汩辛酸,看向皇上的同时,眼中的忧伤也自然流露,“皇上说得在理,寻常人家确实如此,可这是皇宫内院,皇上就是皇上,三宫六院里住的都是皇上的妻妾,墨兰只是其中之一。若论妻子的名分,除了皇后,无人能担当,我自是不敢逾越。” “朕要立你为后,你又为何以死相逼,现在反倒在这儿理论这些,你是不是存心气朕?”他的恼怒之火再次燃起。 我讨厌谈这个问题,做不做皇后,是不是他的正妻,早已不是我们两人的事儿,再怎么理论都只是凭添伤害。 我的疲累愈发扩散,“皇上精神才见好,别再动怒气坏身子,歇会儿吧,等会儿还要接见朝臣理政,妾妃告退。” 我的劝慰反倒惹他眼中怒火愈发升腾,“朕才提此事,你便急于躲闪,你终究还是站在皇额娘一边违逆朕的心意。” 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找个东西砸晕他,他顽固起来说什么于他都是充耳不闻,忽地心口一阵疼痛,我竭力忍住,鬼使神差之下我偏偏想起,于是说道:“最近妾妃一直抄写皇上送来的《心经》,虽不懂其中含义,但早已牢记在心,妾妃背背看,皇上也请耐下性子听听看。” 不等他开口,我便不紧不慢背诵,字字句句流畅得完全无需多想,自然而然缓缓而出,等我背完时,他的怒火早已熄灭,只是怔怔呆看着我。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请问皇上,何为‘五蕴’,妾妃不懂。” “色蕴、受蕴、想蕴、行蕴、识蕴,色蕴属物,受、想、行、识四蕴同属精神。”他对答如流,不过显得机械。 “‘五蕴皆空’,如何皆空?” “与‘空’相对为‘有’,世间一切生灭现象并非实有,名义‘有’,名义‘空’,关键在于你如何看待?” 我静静忖度,突然恍觉自己总是忧伤再也见不到皇儿,其实闭上双眼,静心感觉,仿佛围绕我的空气中,到处都弥漫着皇儿的奶香气息,我能闻到他,到处都流动着皇儿的咿咿呀呀,我能听到他,皇儿满满地装在我心里,实实在在,他没有离开。 “墨兰,你怎么了?”皇上轻声发问。 我睁开眼看着他,“皇上,为建皇儿寝园,圈占不少土地,所幸皇上体恤,圈内民间年久坟墓、寺庙照旧留存。另修茔殿,只求勿要劳民伤财,但期坚固,足蔽风雨,不必华侈,恳请皇上恩准。”说罢,我行礼谢过,躬身退出。 临转身出门,我回头看向他,他仍是不可思议地凝视着我,“得皇上解答,妾妃若有所悟,任何赏赐也不及此。皇上亲自抄写《心经》送与妾妃,任何名位都难以相提并论,妾妃知足。‘有’与‘空’,皇上开解于我,也请皇上开解于自心。” “墨兰!” 他喊我,没理他,毅然迈步离开乾清宫。他是皇上,我知道,除非他派人把我强行逮回去,否则我只想快步奔回承乾宫。我累了,四肢就快散架,只想休息。 第109章 燃冰之吻 一如往日到慈宁宫请安,太后忽地提到皇儿时,我的心情转眼快速沉落,脸上的笑容瞬间隐去变得面无表情。我的变化太后岂能看不到,只不过她今日怕是不想让我回避这件事。 “墨兰,福临亲自为荣亲王写下《皇清和硕荣亲王圹志》,你看了吗?” 我摇摇头,实在是那日回宫后,我与皇上又形同陌路,彼此不相见。 接过太后递来的金册,我缓缓展开,皇上熟悉的笔迹落入眼中,书写稳健、大气,想必写时极为用心,极为专注。 “和硕荣亲王,朕第一子也。生于顺治十四年十月初七日,卒于十五年正月二十四日,盖生数月云。爰稽典礼,追封和硕荣亲王,以八月二十七日,窆于黄花山。父子之恩,君臣之义备矣。 呜呼!朕乘乾御物,勅天之命,朝夕祇惧,思祖宗之付托,冀胤嗣之发祥,惟尔诞育,克应休祯,方思成立有期,讵意厥龄不永。兴言鞠育,深轸朕怀,为尔卜其兆域,爰设殿宇周垣,窀穸之文,式从古制;追封之典,载协舆情,特述生殁之日月,勒于贞珉,尔其永妥于是矣。” 泪花在眼眶中闪动,随即潸然落下,字字句句透出的深情与惋惜无不让我感动。 我把对皇儿的思念深深埋在心里,而他把对皇儿的追怀坦坦荡荡向天下人表露。疼爱自己的孩儿,无需别人说三道四,这就是他,张扬的他,张扬的爱,让我害怕的爱,这次却让我感动不已,谁让我们都深爱着这个不过百日的孩儿呢? “墨兰,哀家一直不忍提荣亲王的事,就怕你伤心。再看看福临,封皇四子为和硕荣亲王,为荣亲王修建高级寝园,一再遣官祭拜荣亲王,亲笔写下《皇清和硕荣亲王圹志》,一个百日的孩子享此殊荣,厚宠之极,不是吗?” 我拿出手绢拭去眼泪,太后跟前垂泪未免失态,太后愈发温和,“墨兰,哀家心里很清楚,为了皇后你受了委屈,福临他气的不是你,他是在气哀家。别看他一如往常和和气气在哀家跟前问安,可他心里的气始终都在,要不然他为何不愿见你,心里的气不消,他就无法面对你,长此以往,该如何是好?” 太后一语道破,难怪上次辛劳照顾他一夜,原本看着就是冰释前嫌,哪知惠妃一提我是奉太后口谕而来,他脸色立刻阴暗,火气转眼烧来。 “墨兰,福临他对你怎样,你心里最清楚,依哀家看,你刚才的落泪可不单是为了荣亲王,恐怕也有对皇上用心的感动吧?他是皇上,你是他的皇贵妃,你的心思还是要多放在他身上,你在他身边照顾他,哀家才放心,他更是求之不得。当然,你孝顺哀家,哀家也高兴,可你们和顺,哀家才能颐养天年,不是吗?” 皇上是九五至尊,太后是后宫之首,明明是两人之间暗潮汹涌,可谁也不能低头,他们的身份不容许,谁该低头呢?是我,看来也只有我。 从慈宁宫出来,回承乾宫的路上,抬头远远看见乾清宫殿顶黄色琉璃瓦投射出的一抹金黄,我不禁为自己叹息,我这夹板气何时是个头? 翌日慈宁宫请安,太后又给我出难题,回来后我就一直坐立不安。 经太后与皇上商议,决定认养三位格格,分别是皇上的五皇兄承泽亲王硕塞的女儿欣瑶,安亲王岳乐的女儿玥柔以及简亲王济度的女儿娜敏。欣瑶十一岁,玥柔七岁,娜敏六岁,除了娜敏尚未确定,欣瑶被指给了十三岁的尚之隆,而玥柔被指给了九岁的耿聚忠。三位格格将被接进宫养育于宫中,待到成婚的年龄再逐一下嫁。 娜敏额娘是简亲王的嫡福晋,并且还是皇后岚珍的亲姐姐,不用说娜敏就由她的皇后姨妈来抚养。三阿哥玄烨很快就要回宫,太后打算把三阿哥留在慈宁宫抚养,所以欣瑶和玥柔需由后宫主位正妃领养。 仔细回想,欣瑶便是当日那位竞猜谜语时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格格,言谈举止娴静有礼,并且颇有文采,她的阿玛是文武全才的承泽亲王,难怪这孩子出挑。 玥柔的入选也在情理之中,可也不免让我一场欢喜一场忧。欢喜的是,她得到太后的赏识自然说明她的出色,忧的是她才七岁,她的命运自此就被绑住,未来日子的好与坏完全取决于那位九岁的小额驸能不能给她幸福。 一听太后说到玥柔的名字,我便毫不犹豫想要领养,或是爱屋及乌或是对玥柔一见倾心,总之就是想让她留在我身边。可我忍住没有当即表明,太后于我的心或多或少是知道的,我不敢轻易表明就是猜不透太后会作何感想。我只得模棱两可表明此事非同小可,因为两位格格已经定下亲事,抚养过程不能有所闪失,容我回去认真考虑,尽快答复太后。 晚膳吃在嘴里,却食不知味,满脑子都是玥柔的身影。抚养玥柔不是问题,不知是心里有鬼还是怎么的,就是担心太后会对我存有异样的想法。 如果同时抚养两位格格,倒也可以抹去过多无谓猜忌,可压力就会增加,直至孩子们下嫁之前都要尽心尽力。她们身上可都是背负着别有用心的政治联姻,我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万无一失地照顾好她们。 说起欣瑶格格,应该算是与皇上血缘最为亲近的格格,只可惜承泽亲王硕塞以及福晋早逝,欣瑶也失去了双亲之爱。思来想去,却又担心太后让别的妃子抚养玥柔,一咬牙,心一横,立即带上菱香疾出承乾宫直奔慈宁宫而去。 急匆匆踏进慈宁宫,看到皇上与太后正坐着闲聊,想要转身逃走显然已不可能,慌则生乱,现在正是皇上到慈宁宫请安的时间,光想着玥柔的事情,反倒把这抛之脑后。 硬着头皮走进殿内,我也不知自己是什么表情,内心的慌张却是层层翻滚。对于我的突然出现,太后与皇上也是一脸意外,可太后很快就反应过来,“皇贵妃,你是不是为了抚养格格的事情而来?看把你着急的,明日过来请安再说也不迟,又不是迫在眉睫。不过你来得也正是时候,哀家与皇上正说这事儿,难不成你能掐会算,还真是挑对了时机。” 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成,真不知该如何揉捏我脸上的表情,特别是皇上那寡淡的目光盯视着我,更加让我无所适从。 太后漫不经心地道:“这件事不用和哀家商量,有什么想法直接禀报皇上,皇上应允即可。” 没想到皇上却又说:“这事儿本就是皇额娘操办,理当由皇额娘决断,有什么结果告知朕一声即可。皇贵妃你要说什么,快些向皇额娘禀报吧。” 又来了,母子俩又来了,我若是神婆能掐指一算,我断然不会出现在这里,现在我说也不好说,走也不合适。 太后站起身,居然发话:“哀家乏了,墨兰,有什么就说与皇上吧,犯不上再劳我费心,你们自己商量吧!”说完索玛姑姑过来扶她步去后堂,屋内只留下皇上与我。 太后此举何意,莫非她心如明镜,早已知道我要说什么。如今皇上在此,她无非是制造机会让我主动拉下脸求皇上,缓和皇上与我之间的冷战。如此用意我倒是体会十分,可要主动献媚皇上,这显然不是我的强项,我怕是一分讨好也做不出。 我傻站着不知该如何开口,刚才路上酝酿的说辞完全用不上,我连抬头看皇上的勇气都没有。 许是我半天不作声,皇上先沉不住气了,不冷不热地问道:“你不是要与朕说两位格格的事吗?怎么不说话了?” 我支支吾吾,心里明明知道要什么,可就是无法对皇上说清楚,迅捷看他一眼,随即又低下头。 皇上站起身,声音中透出不耐烦,“怎么,只想与皇额娘说吗?朕还不想听了。”说完,他转身大步迈出径直而去。 这下子我可傻了眼,去找太后,太后肯定不高兴,没准还要数落我,明明说好皇上答应即可。我要是不向皇上开口,到时太后一生气把玥柔交给别的妃子抚养,我岂不是追悔莫及。 “皇上,等等。”随着我的一声喊叫,我带着菱香赶紧追出去。奔出慈宁门一看,广场上不见一个人影,是他们消失得太快?还是我思考得太长?直奔乾清宫? 还是先到慈宁花园走走,想想该怎么说方可挽回余地。 才踏进慈宁花园,不远处的银杏树便吸引了我的目光,只可惜夕阳已经归去,黑幕就要掩上大地,不然这黄澄澄的树叶在夕阳的照射下一定格外迷人。 天色黯淡许多,四下看去似乎没什么人,再加一时兴起,我便毫不顾忌地一边跑向银杏树一边对菱香说:“这两日不时大风扬起,树下一定吹落不少树叶,我要去看看。” 菱香慢悠悠在后面跟着,“主子都愁眉不展一天了,到了这会儿才看到你高兴一些,天快黑了,当心别摔倒,这要看也看不出什么。” 我兴致勃勃跑到银杏树下,地上果然铺了一层厚厚的树叶,踩在上面传来好似悉悉索索又好似咔嚓咔嚓的声音,我不由地乐呵呵笑出声来,“菱香,树叶的声音真是好听,用耳朵就行,我什么都不想看。” “也不知这园子里还有没有人,要不奴婢四处看看,主子也趁机撒欢吧,乐一乐咱们就回去。” 我像个撒娇的孩子,故意拖长声音笑道:“菱---香,你真好,我可要疯玩啦。” 我一会儿单脚踩,一会儿双脚跺,一会儿转圈,一会儿窜到这边,一会儿蹦到那头,脚下的树叶也极为配合,我不同的动作总会引出不同的声音,我仿佛就是演奏者,而这些银杏叶就是我的乐器,我们的默契配合直惹得我串串笑声飘散出去。 脚下演奏还不过瘾,我又出手玩起银杏雨,我的双手尽可能多地搂起树叶往头顶上方扬起,树叶哗啦哗啦下雨一般拂在我脸上,打在我身上,洒落在我周围,我竟高兴得忘乎所以大声笑起来。 菱香似近似远的声音不时提醒我,我也不顾不管接着再来,乐此不疲来回折腾树叶,反复不休地一再制造漫天飞雨,渐渐地菱香也懒得再提醒,没了声音。 凉秋来临,入夜寒意袭至,这时候谁还会跑这里来。 再一次我扬起树叶,乐滋滋抬起头让脸庞迎向叶雨,叶片缤纷而落,或许是灰尘也被我扬起,不想眼睛一下迷住,有些刺痛,睁不开双眼的我大声叫唤菱香过来给我吹一吹。 没听到菱香应答的声音,只听见脚踩树叶的声音慢慢靠近,我着急地向声音的方向招手催促,“菱香快来,帮帮我,眼睛好难受。” 脚步声在我身前停住,我的脸随即被一双手捧住,从天而降的双唇亲了亲我的眼,然后又吹了吹,这气息我熟悉,是他。 惊慌的我双手停在半空不知所措,声音有些发颤,“皇上,我?” 他没说话,又朝我的眼眸吹了吹,还不错,眼睛舒服多了。 “多谢皇上,妾妃没事了,皇上放开我吧。” 他没有任何想要撒手的意思,我只好试探地问道:“皇上还是生我气吗?” 他声音略显干涩,“气,实在是可气之极!你说,要怎样才能让朕消气?” 被他捧住的脸除了面对他根本就无处可躲,“妾妃不知道,还是皇上告诉我。” 他却婉转叹息,“墨兰,朕该拿你怎么办?” 我还没回过神来,他的双唇就窜到我唇上,他就好似在沙漠中长途跋涉的步行者,干渴焦灼之际发现绿洲中的一湾湖水,疯狂地狂乱吞噬。透不过气几乎窒息的我好几次想要推开他,可他轻易就拽紧我,愈发肆无忌惮犹如火龙一般紧紧缠住,就连地上的枯叶仿佛也被他燃烧殆尽。 被他圈紧怀里,他不假思索就答应了我希望抚养欣瑶、玥柔的请求,接着他放开我,一手抬起我的下巴,迫使我不得不正视他的双眼。他非常认真非常严肃地告诫我:“日后任何事都必须站在朕这边,绝对不准以死要挟于朕!” “皇上,其实我······”本想婉转解释我的苦衷,可谁知才蹦出几个字,他就迫不及待封上我的嘴,堵回我的话。 这一次,他很温柔,也很细腻,慢慢升温,层层推进,口中的火焰仿佛偷偷溜进我的心中,一点一点烘烤我冰凉的心。消融的冰水回流,在口中化作甘甜,心房的温度渐渐蕴热,心神也开始飘飘然迷乱纷纷。 突然,冰层烧融断裂,一声哀痛发出,我的指尖护向下唇,临了他居然派出他的尖牙利齿咬了一口我的下唇。 “牢牢把朕的告诫记在心上,不容辩解,懂吗?你还想说什么?” 忍住下唇的生疼,倒吸一口凉气,不作它想,乖乖投降,“墨兰听皇上的,从今往后,皇上说什么就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收藏、留言,要要要··· 第110章 乔装施善 八月二十七日,葬和硕荣亲王于黄花山。 皇儿下葬的那晚,皇上就陪在我身旁,整夜我都难以入睡。见他闭眼,以为他已睡着,我蒙上被子,任眼泪漫无目的、悄无声息滑落。 他掀开被子,我慌忙用手蒙住脸,他把我揽在怀里,“墨兰,都是朕不好,没能守住我们的皇儿。” 我的手愈发紧紧压住脸,不让他把我的手拿开,只是一个劲儿在他怀里摇头,不能怪他,他做得已经够多了。 “墨兰,朕去和皇额娘说说,你去南苑休养几天,散散心,到时朕去看你。若是觉得孤单,把婉晴也叫上,你们姐妹俩有个伴也好说说话。” 蜷在他怀里,我毫不犹豫点点头,这样的恩宠只会招致后宫姐妹们的嫉恨,可我此刻的心情早已顾不上这些。午夜时分,穿过皇宫宫墙缝隙刺进我心里的冰凉让我窒息,我想逃出宫去吸一口单纯的空气。 往年十月后直到来年春天,朝廷都会发放粮食、银两给粥厂,煮粥赈济京师饥民。今年太后提出,宫中丧事接连,慈宁宫率先捐出银两给粥厂,接济饥民的粥汤提前开煮。得此消息,我自是二话不说,把自己的积蓄整理后,带上菱香送去慈宁宫。 进宫以来,皇上的宠爱确实让我在钱财方面犯不上愁。身为皇贵妃,每月的固定俸银,再加上逢年过节的赏赐,我确实算是富婆。特别是产下皇儿,皇上的赏赐、王公大臣们进献的贺礼那就更是数不胜数。 皇儿,叹息,想不得,这揪心的痛一阵阵地难受,人都已不在,钱财何用。既然皇上也费了心思为他修建陵寝,我还留着这些做什么,倒不如取之于民、还之于民罢了。一并拿出去,赈灾的赈灾、济民的济民。 雯音做事向来勤快、周详,故太后差遣,明日出宫前往粥厂,代表太后施粥饥民,而太后在宫中佛堂念经祷告,超度亡灵的同时也为大清祈福。 我提出与雯音同去,太后不允,“墨兰,哀家已经答应皇上,让你到南苑休养几天。明日你就出发,这些事你就别管了。你可是皇贵妃,怎能跑到一堆饥民跟前,不行,想都别想。” “太后,我可以穿上宫女的衣服,不让大家知道我的身份,求您了,让我去吧,我想亲自为皇儿施粥,亲自为他布善。” “胡闹,穿宫女的衣服,亏你想得出来。”太后板起脸,严肃地看着我。 “太后,您别生气,皇贵妃说笑呢,喝口茶。但要说这宫女的衣服,皇贵妃还真不是没穿过。”索玛姑姑赶紧递过茶水,婉言劝道。 太后想想忽地笑起来,接着瞪了瞪索玛姑姑,“索玛,你不说哀家还真忘了,怎么,你可别帮着劝,今日不同往昔,不准就是不准。” 太后摇摇头,“墨兰,就此打住,你送来这些银子已经足够表达你的心意,荣亲王的恩惠定能尽施于人,安心去南苑休养,宫里自有哀家张罗。” 再求也是无济于事,失望之情怅然心中,可面上还得静若止水,为我皇贵妃的身份保持我恭顺的微笑,可菱香忽地跪地叩首,“太后,可否容许奴婢与雯音同去?奴婢前去施粥也如同主子亲往,也算帮主子了了心中遗憾。” 除了菱香还有谁能看到我心里去,太后稍有迟疑,索玛姑姑的双手轻轻揉在太后肩上,“太后,您就大发慈悲,让菱香去吧,难得她有这份为主子分担的心。” 一团热气顿时蒙上我心房,眼中的感动在我看向太后时早已溢出,太后点点头,“墨兰,你可真有本事,不只是你宫里的奴才护着你,就连我这慈宁宫也都被你收买了。” 婉晴过来商议前往南苑的事,可当她得知菱香被准许前往施粥,眼中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光亮,闪动着我久违难见的机灵和调皮,“为何只能菱香去,我也想去。” 菱香话不多说直接准备去了,我只得又把太后那一脸的严肃摆出来回绝婉晴,谁知婉晴对我的警告置若罔闻,一直在我身旁叽叽喳喳盘算着如何神不知鬼不晓地随雯音过去施粥。 起初我也只是当她好玩,可当她的唠叨渐渐勾勒出草图,我就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往里添加细节。不知不觉中姐妹俩头碰头躲在屋里时而窃窃私语,时而嘻嘻哈哈,一个小小的密谋就此成形。 好说歹说劝得皇上同意我简装出行,免去摆排场的仪仗,只需备下三辆马车,我与婉晴乘坐第一辆,无论大小、装饰都是皇贵妃的级别,第二辆是随侍宫女的马车,第三辆装载必备物资。 次日,准备完毕的三辆马车出至紫禁城正北玄武门,负责护送的一队护军就位,定点出发,同时前往粥厂施粥的马车也在此候着,等菱香乘车同去。 驾车的何中与雯音一同来到皇贵妃车前问安,车帘未掀开,皇贵妃的声音又轻又低传来,“雯音,婉主子也想尽一份心意,让她的奴婢芸朵与菱香一同前往吧!” 雯音不及反应,第二辆马车上已经下了两位宫女俯首钻进雯音的马车,但听得皇贵妃吩咐驾车太监动身,雯音与何中赶紧退开,恭送皇贵妃车驾出行。 看着皇贵妃一行远去,雯音上了马车,何中驾车起行。随着雯音一声惊呼,何中边赶马车边询问,很快传来雯音的回应,“没事,头撞了一下!” 昨夜对菱香和盘托出我与婉晴的密谋时,菱香犹如惊弓之鸟,“主子,奴婢亲自去也不行吗?太后不许主子前往,奴婢心知主子必然失望,可太后的担心也不无道理,婉主子进宫有些年了,怎么还是玩性不改,愣是把你的心又给撺掇起来,主子若是当我是自己人,我去就行。” 菱香的好意我自是感激不尽,可婉晴与我商议的计划早已勾起我的兴致,想再抹去怕是不容易。于是今日坐在皇贵妃马车里的就是菱香和芸朵,而坐在第二辆马车里的就是身穿宫女衣服的我和婉晴,以及我的宫女绿荞。 “雯音、菱香、芸朵,粥厂到了,下车吧!” 随着马车停下,何中掀开车帘子,待他看清楚里面的人后随即迅速放下帘子,第一反应就是行礼问安。 还没来得及开口,婉晴早已冲下马车,拉起他,低声道:“小心说话,我们现在就是宫女,泄漏身份大家都得死。” 婉晴掀开帘子,一脸笑意唤我下车,雯音经过一路马车的颠簸以及婉晴的恐吓,早已从容于心、淡定于行。大家都已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逃不掉。所以雯音先行下车,扶我下来,我微笑看向何中时,何中的惊恐还清楚地写在脸上。 片刻后,何中却又认真地小声朝我千叮万嘱,“皇贵妃此举实在冒险,奴才请求两位主子一直呆在粥厂,千万不可到别处走动,切记!” 说完他匆匆离开,我反倒有些吃不准他的举动。 第111章 安王救险 粥厂大门前三口大锅揭开锅盖,热气腾腾的粥已然熬好,里三层外三层挤爆的饥民立时蜂拥而上,衣衫褴褛、饥肠辘辘的他们莫说这些粥不足以填饱他们,就算把我们生吞活剥也不够他们果腹。 这样的阵势确实吓坏了我,就连嘻嘻哈哈的婉晴也躲到我身后,不敢上前亲自给他们舀粥。 粥厂维持秩序的兵士显然早已见惯不怪,面不改色一如往常上前大声吆喝,要求大家不要拥挤,排好队一个个来。尽管长龙般的队伍有了些次序,可大家迫不及待的焦急仍显现出饿虎扑羊的饥渴,我除了一刻不停歇地往他们碗里舀粥,也想不出别的办法为他们解忧排难。 何中自从叮嘱我几句后就不见人影,也不知跑哪儿去了? 我与婉晴负责一口锅,虽两人来回交替分发,可还是累得气喘如牛,手臂酸疼得如同负了千斤铁块,到了最后,粥去了三分之二,可抬勺子的力气却是耗尽殆光。 原以为自己在宫里忙碌也算是干体力活的人,谁曾想今日这份活儿算是让我明白养尊处优的体力活与这相比不过是九牛一毛。 婉晴接手派粥,我换得机会歇上口气,忽听得一旁的雯音尖叫起来。 我扭过头看去,原来雯音跟前的粥已经见底,排在后面的人慌张地开始抢食。有人冲上来就用自己的碗往锅里捞,有人则一把抢过雯音的勺子自己动手。这下子雯音被饥民围住,虽然兵士也赶紧上前解围,可围上去的饥民越来越多。眼见如此,另外两口锅前排队的饥民也开始见状仿效,一下子乱作一团,婉晴吓得丢开勺子撒腿就往粥厂里跑。 起初,我并未被围住,完全有时间与婉晴一起逃开,毕竟饥民们围攻的只是锅里的粥,可眼见雯音被围,我却是不能置之不理。当即,我冲过去往那堆人里挤,企图把雯音拉出来,看着被挤得死去活来不得脱身的雯音,我就是够不上她。 粥厂配备的兵士有限,而今日的状况趋于失控,兵士们的威力显得微不足道,雯音的哭喊声更加凄厉。原来她不仅被挤得贴上热锅,更可怕的是已经有人因为使劲往锅里抢食而被掀进了锅里,悲喊声传来惨不忍闻,雯音的处境危在旦夕。 这种时候,我不知从哪儿冒出前所未有的无所畏惧,拼命往里挤的同时我急中生智大声喊道:“大家别挤了,这儿没了,旁边有粥,大家快去盛。” 狂喊好几遍,大家回神过来,逐渐散开向两边扑去。唉,要不是为了救雯音,我也不想再给两边哄抢的饥民压力,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雯音就在我跟前被活活下锅。 趁着人群松动,我快速挤进,逮住惊恐万分的雯音往外拽。雯音早已吓得软弱无力,我干脆从她身后环抱住她使出全身的劲儿把她往粥厂里拖。 何中突然出现,一把接过雯音往身上背着,赶紧往里跑去。忽觉有人抓紧我的胳膊,我回头一看,费扬古,惊得我目怔口呆。 转眼间,大批士兵出现,而骑在高头大马上镇定指挥的竟是安亲王岳乐。 可怜的雯音伤痕累累,手上、胳膊上都是抓伤,就连脸上也未曾幸免,贴到热锅的身体部分无疑被烫伤。当她见我进来时,她仍然使劲挣扎着扑过来跪到我跟前,抱住我的腿,眼泪扑簌簌而落,“皇贵妃,从今往后奴婢这条命就是您的,我只为主子活着。” 我蹲下身来,轻轻抹去她的泪,“雯音,别说这种傻话,我拽你出来可不是让你为我卖命,这是你自己的命,好好爱惜。” 我让何中扶雯音到马车上歇着,见婉晴愣在一旁,这家伙逃命速度飞快,可怎么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婉晴,快帮忙扶雯音上马车。”我的吩咐很不着调,何中、雯音很有自知之明,连说使不得,我反倒瞪一眼婉晴,“你不是宫女吗?愣着做什么,快帮忙。”婉晴很不情愿走过去与何中一道搀扶雯音往外走去。 费扬古扶我踏进正厅刚坐下,就见岳乐虎步而入,粥厂官员跟随其后,我赶紧起身,我现在的身份是宫女,立即闪出门外。 里头官员们扑倒请罪,岳乐厉声斥责。费扬古随着我走入庭院,我这才想起问他:“费扬古,你们怎么来了?这粥厂施济还需安亲王坐镇不成?” “姐姐,你该欢喜见到我们才是,若不是我们,姐姐该怎么办?” 可不是,今日他们的及时出现可不就解了燃眉之。再看他,少俊的脸容却皱个眉头,严肃的样子让他多出一份稳重,这神情与屋里正训斥官员的某人如出一辙,真是应了那句话,“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我被唤进厅内,坐于上首的岳乐,面色波澜不惊,可眼色却是肃然严峻。不知为何在他目光的注视下,我只觉自己就像是犯错被逮到的孩子。 费扬古退出,只剩下我们时,方才正襟端坐的岳乐快速起身,行至跟前马上恭敬给我问安。这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又惹得我破颜微笑,急忙也给他回礼。 “皇贵妃,若是皇上知道你在这儿,龙颜大怒,你该如何收拾?”他回身落座,凛然询问。 事到如今,皇上的火光冲天还没来得及想,倒是他们的从天而降我比较感兴趣,可惜我那少年老成的弟弟就是避而不谈,我只得再次向岳乐提出我的问题。 没想到岳乐同样不理会我的疑惑,接着教训我,“多亏快马加鞭及时赶来,要不然把你放锅里煮了一并施济也没人知道你就是皇贵妃,有些事情甭管什么心意,不能做就是不能做,怎可率性而为,自己什么身份,自己该时刻谨记。” “我不过是想为皇儿尽一份心意,看看眼前这些饥民,我所做的不过杯水车薪,无非一顿充饥而已,终是无能为力。” 他锐利的眼神鹰爪般擒住我,“皇贵妃,皇上为荣亲王做的还少吗?即便皇上知悉你今日的所作所为,但只要你说都是为了荣亲王,皇上是不是不但不责罚于你,反倒还要嘉奖你?就算百般宠爱,也该有所节制。” 震怒而起,我气极反问:“难不成皇上为荣亲王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因为宠爱我?我可真有本事,莫非我是妲己再世、妖狐附身?脱光衣服在床上魅惑皇上、勾引皇上,为的就是给我的皇儿要这些?” 岳乐对皇上衷心不二,可就连岳乐都不无微词,其他王公贵族的抱怨只怕已是不堪入耳。也难怪,岳乐奋争到如今,不知在刀口上拼了多少回生死一线,办事无不恭谨认真,升到亲王不容易。 岳乐并未因为我的激烈言辞反驳于我,他突然间静静地看着我,就好似倾出一股清泉冲刷我的气愤,他只是温和地对我说,“你不是这种人,本王知道。” 顿时我生出一种想要抱住他痛哭一场的感觉,可我只能怔怔看着他,最后说道:“你也不是会如此看待我的人,我也知道。” 相互久久注目,我知道我们都有同一种感觉,我们都在克制,除了彼此凝望,我们都无法跨越横在我们中间那条星光璀璨的银河。 岳乐派出小队士兵送何中与雯音回宫,他与费扬古带队亲自送我与婉晴去南苑。骑马缓行,岳乐领头,费扬古陪在我身侧,告知我家中一切安好,切勿挂怀。岳乐说的对,没有我在身边,费扬古也会做好该做的事情,有这样的弟弟我真是觉得欣慰。 进入南苑,行宫就在跟前,但见菱香与一名侍卫正在交谈,菱香看见我们如释重负小跑过来,那名侍卫径直走到岳乐跟前请安。 侍卫对我们的视若无睹却让婉晴发起脾气,她摆出狐假虎威的架势,冲着侍卫就喊:“怎么不给我们行礼?懂不懂规矩?” 我扯了扯婉晴,赶紧给她使眼色,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犯浑脑袋,躲都来不及,还敢在这儿大呼小叫。 当然这名侍卫也不是吃素的,当即回道:“我可是皇上跟前的御前侍卫,你一个宫女,凭什么给你行礼?” 皇上跟前的御前侍卫,瞧着眼生,说不定是新来的。当然,那么多侍卫,也不是都见过。 御前侍卫?反应过来,我拉着婉晴急匆匆就往行宫里走去。开玩笑,身份如果暴露,到时候侍卫回去向皇上禀报我们这一身装束,那才真是吃不了兜着走。 第112章 南囿秋风 深秋,南苑,金风瑟瑟,落叶萧萧,碧空如洗,园内湖泊片片秋水,波光粼粼。参天古树上起落着远来的鸦雀,枯黄没人的蒿草中时有虫兽出没的叫声,置身于这妙趣横生的苑囿,只觉赏心悦目、心旷神怡。 手持纸鸢,婉晴与我挑了个空旷的地方,准备放飞手中的大雁。“姐姐,怎么不拿上凤凰,那可是奴才们专门为你备的。”婉晴拿着大雁准备往前走去。 事先叮嘱奴才们准备风筝,今天一大早送过来,一个是凤凰,一个是大雁。要说这凤凰确实做得细致、艳丽,展翅高空定然傲视群芳,可就因为如此,我才舍去不用,太华美让人望而生畏。 “倒是婉晴你,这宫女服你是穿上瘾了,出了行宫你便是我的宫女,回到行宫你又当你的主子,你这玩兴可有些过头了。”我微拧眉尖盯着她。 “姐姐,这行宫里就属你最大,你不说,谁敢多嘴。好姐姐,好歹让我有了回自在的机会,你就行行好,别再数落我。”婉晴嬉皮笑脸赏给我一个鬼脸,丝毫不在意我的警告。 瞪她一眼,我无计可施,“拿好纸鸢往前去吧,我来放线,有风来就撒手。” “遵命,我的皇贵妃姐姐。”怪腔怪调应答,她兴高采烈逮着大雁迈开轻盈的步伐往前奔去。 站于远处的婉晴停下,我们相视而笑,一阵风经过,婉晴撒开手,大雁瞬时往上飞去,我快速放线。放飞纸鸢可不简单,可怜的大雁,被姐妹俩来回折腾也没能展翅高飞,两人互换角色跑来跑去,彼此眼中注满了“两个笨蛋”的埋怨。 许是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一阵强风送来,我们俩抓住这次机会,吸取之前几次失败的教训,这次该抽线,就快速行动,让大雁稳步上升,风力盛时,放线,风力下降,就收一些线。 眼见大雁飞高飞远,我把线柄交与婉晴控制。抬头仰望高空飞翔的大雁,视线随着它的漂移前后游走,一望无垠的蓝天充当它的背景,它虽渺小,却也让我心无杂念一心一意盯着它。 除纸鸢之外,再是看不到别的,也犯不上去想别的。 心仿佛换到大雁身上,背靠苍天,尽展心卷,俯视万物,容纳万千。 “婉晴,今儿个我总算是吸了口爽快的空气,舒服。” 婉晴也深有同感,“何止是舒服,畅快之极!”顿了顿,却又一脸怪笑,“姐姐日后多让着皇上,别惹皇上生气,这样我也好跟着姐姐享福。” 竟敢笑话我,我绕到她身后,往她腋下挠去。婉晴瞬时怕痒缩成一团,笑个不停,嘴里大声喊道:“姐姐,我在放纸鸢,你怎么能乘人之危。” 她越是又叫又笑,我便是愈发变本加厉,小丫头,敢拿皇上来逗我。她左闪右躲,我便围攻堵截,当然也是她顾着手里的线柄不好反击,要不然说不准我就成了求饶的人。 我只顾着攻击她,被我挠到地上打滚的她这时高喊:“不好,纸鸢掉了,姐姐,看你干的好事。” 我头也不抬,只是继续我的骚扰行为,“少唬我,你这招不管用,今天姐姐我也豁出去陪你使劲疯。” 婉晴丢开线柄,使劲推开我,尖叫着跳起来,“谁骗你,你自己看,我追大雁去。” 我站起身,目光随婉晴跑去,果真如婉晴所说,大雁正徐徐往下栽去,不一会儿工夫,就落到了远处树林边沿的一棵大树上。 好端端的,大雁怎么就栽下来,莫非真是因为我骚扰婉晴?我赶紧一边飞快收线,一边急步往那棵大树靠近。 来到树下,婉晴早已手脚麻利上了树,真是让我惊叹。放下线柄,我仰头搜索,婉晴在树杈上站定,双手叉腰,气鼓鼓盯着挂在上方树尖的纸鸢,她够不上,再爬显然很危险。 “这是哪个不长眼的混账家伙,这是大雁吗?眼睛都看哪儿去了,居然给姑奶奶射下来。” 听婉晴一叫嚷,我仔细观察,还真是,大雁可不就是中箭而亡? 我不由感叹:“妹妹说得极是,这人射箭的水平一流,可这眼神却是末流。” 见婉晴竭力往上爬去,企图够上纸鸢,我吓得大叫:“婉晴,别动,实在拿不上就算,你要是摔下来,那才是得不偿失,不行就下来,听话。” 这段时间以来,婉晴何时听过我的话,仍是不甘心一步步往上爬,我这心也随着她的举动爬到了嗓子眼。 忽然我听到马蹄声由远至近,回头张望,但见一马一人正朝我们的方向飞驰而来,我赶紧喊道:“婉晴,别动,来人了,看见没?” “什么人?该不是以为自己射中大雁,跑来捡猎物的呆子吧?”婉晴语气中冒出气焰,见她情绪激动,我更加担心她。 气归气,可婉晴偏偏不知自己的处境,还有些左顾右盼想要看清肇事者的样子,“婉晴,别动,你想吓死我呀!” 话音未落,果不其然,婉晴脚一滑,整个身子就像刚才从天空栽下的纸鸢一般从树上往下落,同时还伴着衣裳被树枝挂破的“嘶啦”声。我大惊失色,但还是不知天高地厚慌乱地想冲过去接住她。 “闪开,”说时迟那时快,来人把我推开,连人带马冲到树下。 突然被推倒,手肘触地,屁股撞地,这人力气还真赞。虽是窘态倒地,但见他稳稳接住婉晴,我却又忍不住喝彩,真乃天降神马加神人,怎一个神字了得! 婉晴与来人面对面一愣,异口同声,“是你!” 随即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来人直接就把怀里的婉晴扔到地上,严厉责问:“大胆,谁让你们在此胡乱放纸鸢?” 这一百八十度的大转折唬得我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原来他知道那不是真的大雁,原来他知道那是纸鸢,原来他还见过婉晴。 婉晴气急败坏爬起,左臂整个衣袖都被树枝挂破,可她顾不上自己的形象,冲着马上的人吼叫起来,“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小小的侍卫,竟敢在此大呼小叫。我们放纸鸢碍你眼啦,你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给我们射下,还不赶快下马请罪。” 来人坐于马上纹丝不动,冷笑道:“小小宫女,竟敢如此猖狂,这是你们放纸鸢的地方吗?今日,领侍卫内大臣率领众内大臣以及所有侍卫在此,皇上亲自考较侍卫们的射箭水平。再者皇上有令,荣亲王治丧期间,不得娱乐游戏,你居然还有心情在这儿放纸鸢。何况,这纸鸢也不是我射下的,是皇上射的,派我过来把这不知死活的人逮回去听候发落。” “你说谁是宫女,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婉晴尖叫着看向自己,立刻傻眼,可不就是宫女吗? 争吵不休的婉晴总算注意到这里还有第三者,那就是坐在地上看好戏的皇贵妃。 婉晴立时换上一副夸张的神色,喊叫着朝我跑过来,“你死定了,看你干的好事。皇贵妃,你怎么了,你可不要有事,若是皇上知道你受了伤,把这人大卸八块都不足于泄愤。” 来人迅速翻身下马,“倏”地冲到我跟前,当即单膝跪地行礼,“奴才该死,奴才御前侍卫达礼给皇贵妃请安,还望皇贵妃恕罪。” 婉晴扶起我,装模作样为我拍拍身上的尘土,嘴角跑出得意的窃笑。 “起来吧,若不是你,她差点就小命休矣,谢你还来不及,何罪之有。” 达礼起身,眼神从下往上看向我时,定睛呆住,支支吾吾道:“你是那天的宫女?” “什么宫女,眼睛瞎了吗?这一身装束,除了皇贵妃,谁敢?”婉晴先声夺人,抢先压住对手。 达礼迷茫的眼神让我心头一惊,那天的事情一定要掩住,怎么办?婉晴扶住我的手肘,一阵疼痛传来,心念一转,故意问她,“婉晴,手肘是不是伤着了,怪疼的。” 见我眼色使过去,婉晴立刻会意,可就是行为鲁莽,完全不顾体统。只见婉晴二话不说直截了当撩起我的衣袖,露出我的手肘,皮肉确实有蹭破,但婉晴的惊呼就好像我的胳膊已经断了。 “怎么办,皇贵妃的手肘血肉模糊,太医呢,快传太医,达礼,这下子你完蛋了!” 达礼顿时惊慌失措跪倒在地,“皇贵妃饶命,奴才不是故意的,确实是救人心切,皇贵妃恕罪。” 我打开婉晴的手,赶快放下衣袖盖住伤口,“伤口确实很疼,但也不至于血肉模糊,犯不上让你赔命。只是那日我身着宫女衣装乃是奉皇上之命行事,那可是私密之事,你可不能声张,否则皇上只会大发雷霆,那才会要了你的命。” 可不是,即便我是皇贵妃,我也要不了你的命,可若是皇上,你定然是怕的。达礼果真信誓旦旦绝不会吐露半字,一再谢我宽恕他方才的无礼、莽撞。 第113章 纸鸢挟罪 高手就是高手,眼见达礼轻而易举从树上拿下纸鸢,我与婉晴眼神交会,赞叹流转。 “皇贵妃,请随奴才回去复命,皇上命奴才把放纸鸢的人带过去。既是皇贵妃,皇上定然不会计较,只是恳请皇贵妃亲自前往,奴才也算有个交待。” 婉晴撇撇嘴,不乐意地解释:“皇上错怪我们了,我们也不是只为图乐子,放飞纸鸢也是放飞心中思念,寄托哀思而已。” 确实如此,连我都禁不住感叹道:“是呀,飞到天上的人于我们这世间的人来说就是遥不可及,可这翱翔天空的纸鸢却能触手可及,真让人羡慕。” “皇贵妃,”只听达礼和气地宽慰:“皇上疼爱荣亲王,皇贵妃是荣亲王的额娘,等会儿只要如实禀报皇贵妃此番思念爱子之心,皇上定然不会责备。” 还真是个机灵的侍卫,脑筋转地挺快的,我只是淡淡笑着没应声,婉晴倒是很同意,不住点头。 三人一同往达礼方才过来的方向走去,没走几步,我突然意识到婉晴不能去。她这一身宫女装束,再加上那破烂的衣袖,躲都来不及,还敢往枪口上撞。 我停下脚步,凑到婉晴耳边:“回行宫去,皇上看到你这样,你要怎么解释?” 这一提醒,婉晴才惊觉自己的身份,顿时慌慌张张转身,匆忙朝我们居住的行宫方向奔去。 达礼见状,朝她大喊:“你怎么就这么跑了,半点规矩也没有。” 冒冒失失的婉晴,难怪达礼吼她,像她这样丝毫不把主子放在眼里的宫女整个紫禁城找不出第二个,好歹我也是皇贵妃,向我行礼、告退最基本的礼节都不顾转身就拔腿落跑。 达礼把纸鸢及罪魁祸首带到皇上跟前,皇上身后随侍太监、领侍卫内大臣、内大臣、侍卫、护军各站其位。我一步一步出现在皇上眼中,一点一点引出他的意外,一缕一缕扯出他的为难,迅疾扫过我能捕捉到的人,有人惊讶,有人严肃,有人冷笑,有人等着看好戏。 皇上的御前侍卫皆来自上三旗英勇善战的名门之后,无论等级、待遇都得到格外优待。今日大家齐聚于此,恭候皇上考较,确实是一次声势浩大的重要活动。若是普通场合,我便是上前徐徐行礼,皇上装模作样数落两句也就罢了,可刚才达礼飞马而来的理由明明是荣亲王治丧期间,不得娱乐游戏,皇上亲自射下纸鸢,并放话出来要严惩。 粥厂我与岳乐的对话一直铭记在心,在皇儿的事情上,王公贵族们对皇上的行为本就牢骚满腹。现如今,皇儿已然下葬,皇上却因为一个纸鸢在大家面前大动干戈,显然另有隐情。 我与皇上的距离在缩短,短到我必须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眼中的为难在扩大,甚至转化成懊悔,不忍和难堪让他拧紧双眉。如果可以,我想我们都希望我们之间横出一条不可跨越的大河,让我此刻无论如何也过不去他跟前。 皇上跟前站定,达礼把手中插着箭的大雁交到皇上手中,皇上捏紧大雁,威严地责问我:“皇贵妃,是你在玩纸鸢?” 神色故作不惊,我双膝落地跪好,深深叩首,跪直回话:“回皇上,是妾妃在放飞纸鸢。承蒙皇太后厚爱,特准妾妃前来南苑休养,今日见秋高气爽,便在户外放飞大雁。” 抬头望向皇上,愈发绞紧的眉尖下眼中的复杂情怀翻转难休,当即我便坚定地继续心中盘算好的话,“方才达礼已经告知妾妃皇上射下纸鸢的用意,妾妃久居深宫,愚昧无知,未能体察皇上用心。正所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既是违抗君令,就该一视同仁。” 说罢,我便取下头上嵌有东珠的簪子,这怕是全身上下最能代表皇贵妃身份的贵重器物,双手高高托起,“皇上,妾妃身为皇贵妃,享受殊荣却未能与皇上同苦,妾妃知错,现呈上皇贵妃东珠簪子,恳请皇上降罪,废去妾妃皇贵妃称号,以正国法。” 身子低低俯下,托举簪子的双手郑重高举,听候发落。四下陷入死寂,有风,时而轻轻拂面,时而重重敲击,它在嘲弄人世间这纷繁复杂的心。 达礼首先单膝跪地,恭敬请求:“皇上请息怒。奴才听人说,放飞纸鸢如同放飞心中牵挂,皇贵妃是荣亲王的额娘,以此寄托思念,缅怀亲王,人之常情。虽贵为皇贵妃,可同样也是人母,此等情怀与任何母亲没有差异,请皇上体谅,宽恕皇贵妃。” 达礼出乎意料的举动、言辞不仅给皇上引来一泉活水,同时水上还飘来一叶轻舟,搭上此舟,我的语气愈发坚决:“皇上厚爱荣亲王,妾妃身为生母,同时也是皇贵妃,就更要严于律己,请皇上严惩!” 小碌子跪地为我求情,领侍卫内大臣跪下,然后内大臣们跪下,最后在场其余人一并跪下。一叶轻舟装满皇上的尊严,稳稳当当送到他跟前,他不再骑虎难下,转为顺水推舟,于是声色冷冽训示于我。 “皇贵妃,既然你诚心认罪,大家也都为你求情,朕便饶了你。你记住,朕可是念着在场诸位的宽厚才宽恕你,日后务必谨慎行事,朕罚你免领三个月的月俸以作警示,起身下去吧!” 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我知道,风该走了,看过好戏该散场了。 皇上唤起各位,最后才让小碌子扶起我,“皇贵妃,回你自己的行宫去,今日之事就此作罢,回去好好思过。小碌子,送皇贵妃回去。” 拜谢皇上,恩谢在场各位,在小碌子搀扶下我缓缓离开。皇上的手一直紧紧捏着纸鸢,那支箭还是若无其事地插在上面,它兴许还不知道自己这一离弦又岂止是射中大雁而已。 “碌公公,今日的场面可真是宏大,本宫心里直发颤。”婉转地向小碌子探询原委。 “可不是,皇上今日召集所有侍卫在此,严格考较各位的弓箭水平,优胜者皇上有赏。” “最近有人因为荣亲王的事情受罚了吗?”索性一问到底,小碌子应该不会拒绝我。 “皇贵妃有所不知,今日之事错不在皇贵妃,不过是纸鸢,何至于让皇上大发雷霆。主要还是前些日子差往江南的两名侍卫沿途逼索贿赂,且明知荣亲王之丧还违制宴乐。法司会堪,得实拟立绞,皇上念二人侍卫有年,免死,革职,鞭一百,籍其家。” 侍卫可是皇上跟前的人,皇上连自己身边的人都管不住,何谈满朝文武,何谈天下百姓,难怪他气急败坏,今日若是别人岂不成了他杀鸡骇猴的小鸡? 皇上身边的人,我这才发现小碌子的存在有些意味深长,“碌公公,怎么不见吴公公?” “皇贵妃,吴公公向皇上请旨亲往江南湖州报恩寺召名僧玉林通琇来京面圣。” 刚才皇上、各位大臣跟前我面不改色,可现在吴良辅的消息却是瞬间让我的眉头重重纠结,“皇上为何一定要见玉林通琇?” 小碌子见我脸色变化,意外之后顿时涌出投其所好的兴头,“唉,主子呀,谁能比得过吴公公的心思呀!上月吏部等衙门会议处分建造乾清宫疎忽怠玩各官,宫中负责的內监也一并受罚,吴公公曾是总管,难辞其咎,虽皇上一再宽免,但终是让皇上寒心不已。” 我没有停下脚步,脸色愈发凝重。 “本想着皇上喜爱吴公公,内监总管终究还会是吴公公,谁知乾清宫一事,又惹来皇上不悦,有些日子都不愿让吴公公伺候在旁。谁知那日,吴公公上前请旨恩准其亲去江南请来高僧,皇上立时龙颜大喜,即刻就准了。” 我去往行宫的脚步越来越快,小碌子已经不好说话,大口喘气紧跟。我突然觉得重重迷雾涌来,我要快些走开,吴良辅的有心奉承、皇上的无心沉迷怎么就那么难舍难分呢? 第114章 芬芳迷醉 “姐姐,今晚我要和你睡。”婉晴大咧咧毫无顾忌在我床上翻来滚去。 自从出紫禁城那天起,婉晴的表现就一个字,“疯”!她就好似热带海面酝酿已久的风暴形成,肆无忌惮风卷残云,不加节制随意放纵。然而,再猛烈的风暴也不可能一直任性,也会烟消云散,最终归于风平浪静。 见我不出声,她坐起,瞪圆双眼,“皇上不是传话过来了吗?今晚赐宴款待众侍卫,不过来,姐姐就算把我赶出去,也是独守空房,收下我吧,我来陪姐姐。” 这几天婉晴一句句的“姐姐”总会喊得我产生错觉,仿佛我这个姐姐只是她单纯的姐姐,并不包括后宫里那种姐姐妹妹的含义。 “姐姐”,婉晴大叫一声,本就盯着她的我总算游魂归位,“姐姐,你在听我说话吗?不管,我要和姐姐一起睡。以前,我到府上玩,不想回家时,不也和姐姐一起睡吗?不知为何,突然特别怀念那些日子,今晚我就赖在这,不走啦!” 话说着,这衣服就开始脱起来。我的天,这丫头想冲我侍寝的欲望还真不是一般的强烈,“着什么急,谁说我不愿意,有你为我暖被窝,我还偷笑呢?我这叫绿荞准备热水,洗洗再睡,脏兮兮的我可不要你睡我床。” 姐妹俩躺在床上,绿荞熄了烛火退出,婉晴凑到我发上深深吸气,“这芬芳幽兰的香泽就是醉人,姐姐,你真迷人!” 我推开她,“少来,菱香不也给你抹了,闻你自己,迷你自己去。” “姐姐有这些好东西也不告诉我,等回了宫,我便是翻遍整个承乾宫全部搜罗走。”说着她贴紧过来,这黏糕黏得我真是受不了,以前也不见她这么撒娇,她这是怎么了。 “姐姐,就这样一直呆在南苑该有多好,我们只做自家姐妹,你做你的皇贵妃,我就做你的小宫女,多好!” 叹往事,空凄切。思不断,肠千结。 这次换作我亲昵地搂住她,她发丝上淡淡的暗香缕缕清菲撩动,“姐姐也想只做自家姐妹,真好!” “哎呀,”婉晴一下子坐起来,“糟了,我在这过夜也没告诉芸朵一声,我还下令让她给我把树枝挂破的宫女服补好,明日我还要穿呢?那小丫头心眼实在,没准儿熬一夜给我补着,说不准还会一直等着我回去呢?” 狠狠掐她一把,疯丫头就是疯丫头,我赶紧起身,“你先睡着,我去看看芸朵,好不容易得了个好丫头,怎么就不知道心疼。从前桃枝竟给你出馊主意,你反倒听话着呢,如今换了个乖孩子,你却又随意折腾起来。” “好,好,桃枝与我都是坏丫头,姐姐去吧,好好疼我的芸朵去吧!”见她蒙上被子发牢骚,重重赏给她屁股一记金刚掌,听得她惨叫一声,我这才满意地穿好衣服,走出房门,去往婉晴居住的侧院。 本想劝芸朵先睡,可她真是听话,非要补好衣服才睡,不得已我坐下来陪着她。她倒也厉害,针脚利索,没用多少功夫,这衣裳已是完好如初。见她把婉晴的宫女服叠整好放于床上,催她赶快休息,我才站起身回屋。 途经绿荞、菱香的房间,见灯火亮起,不禁奇怪,方才注意到她们已经睡下,怎么又起身了。走过去,敲敲门,菱香开门,见我,忙迎我进去。 绿荞正脱衣准备就寝,我才落座打算问个明白,却不料菱香突然仿佛被雷击一般,愣头愣脑发问:“主子怎么跑这儿来啦?” “不是你开门让我进来的吗?菱香,你迷糊了吧?”真是奇怪,给我开门时不是还挺自然的吗? 此时站在我面前的绿荞、菱香,无论怎么看都不是淡定自若的表情,简直就是如临大敌,绿荞惊恐不安地问我:“主子在这儿,那屋里睡在皇上身边的,莫不是婉主子?” “皇上?”这次该轮到我被电击,我“倏”地站起,这种时候,任谁也休想再镇定自如。 也就是我与芸朵闲聊的时间,说好不过来的皇上竟突如其来降临行宫。来就来,还喝了个酩酊大醉,眼都睁不开还嚷嚷着要来看皇贵妃。 绿荞与菱香自然知道婉晴今晚与我同睡,菱香在正厅招呼着皇上,绿荞跑到寝屋打算叫醒我们。绿荞掀开帐幔放眼探去,只见床上里侧就躺着一人,显然已经睡着,没有任何声响。绿荞松了口气,理所当然认为婉晴已经回屋,躺在床上的自然是我。 绿荞回禀皇上,皇贵妃已经睡着,需不需要掌灯叫醒皇贵妃。皇上摇头晃脑表示不用,只吩咐为他更衣,扶他上床睡下便是。 “主子,该怎么办,这可是欺君之罪。若是皇上知道,您和婉主子,还有绿荞和奴婢都是罪责难逃。” 菱香这一句欺君之罪吓得绿荞腿都软了,瘫跪在地上,“都怪奴婢,也没看个明白,早知道就该掌灯,瞧个仔细。” 我颓然坐回凳子,“不打紧,婉晴也是他的女人,谁陪不是陪,为何非是我?”话是这样说,可我心里实在没底。 “主子不能这么说,皇上嚷嚷着要见的是您,那是您的寝殿,那是您的床呀!”菱香的提醒句句在理。 我站起身,魂不守舍往外走去,菱香扶住我,“主子要去哪儿?是不是偷偷回屋趁黑换回婉主子?” 换回婉晴?似乎这样做才合理,可一刹那我却又感概万千。方才我们姐妹还相拥着回忆过往,叹息同族姐妹的情谊,转眼间,皇上一躺到那床上,岂不是又不容辩解地提示我,我们如今确切的身份就是睡在他身边的姐妹。 闷闷不乐,口中却又不以为然,“想来也没什么,黑灯瞎火,谁是谁,皇上也不见得分得清,更何况喝了个醉醺醺,好好睡下也就是了。” 然而屋里躺着皇上,婉晴相陪,我该去哪里歇息?“我出去走走,容我想想,你们先睡,没关系,天塌下来,我自会承担!” 我把菱香、绿荞关回屋里,不许跟着我。漫不经心?惘然若失?说不清楚。事情的突如其来,我需要静一静。 皇上过来,随行的侍卫也跟来,行宫的戒备加强,我只得从下人们进出的小门闪身出去。也不知是怎么了,莫非行宫的人增多,空气也变得稀薄,呼吸起来怎么有些费劲。 南苑泉源密布,潺潺溪水长流,汩汩泉水叮咚,泉河之上建有大小桥梁无数座。漫无目的行走,踏至离行宫最近的一座拱桥,缓步行至桥中间,低头看向泉流,淙淙流水,川流不息。 落入水中的月亮蒙着面纱,随着水流轻轻晃动,我伸出手作势向手中捞去,捞起,抬起,举起,送回夜空,但见夜幕天空中悬着一轮薄月,我的救月行动大功告成。 释然轻笑,我走过拱桥,步向偎依在溪边的水云亭。 水云亭四角皆建有镂空挡板,从我决定进到亭子的那一刻起,我看不出亭子里有任何不妥。直到我步步移近亭中,挡板暗处的人踱步而出站于亭中央,我才惊觉想要撤退已经来不及。待看清来人后,我却又停住脚步,我想留下来。 粥厂那天见他,今晚再次见他,我只能说他的每一次出现都是神兵天降、神出鬼没。 “王爷怎么会在这儿?”我也没心思行礼讲规矩,不绕弯子,单刀直入。 “看清桥上之人是你,本王就在琢磨,我是该冲过去把你拎过来?还是让你自怜自叹完,独自返身而回?”他岂止没规矩,而且还答非所问。 相视一笑,我们并肩而立,他仰望灰月,我则俯视流水。 岳乐今日本就随皇上同来,从皇上射下纸鸢,我被达礼请到皇上跟前,他一直都在,可我居然从头到尾不曾看见他。按理说,以他的身份,他本该站在皇上身边,可当他远远见我走来,便悄无声息退到了最边远的角落,皇上没有察觉,而我更是毫不知晓。 酒过三巡,皇上起身叫来小碌子,说是要去看望皇贵妃,本想劝他就近在自己行宫歇息,可他执意前往。不得已,岳乐亲自陪同送他过来,见他进去行宫这才随意信步走到这里。 作为信息交换,我简言之坦率告诉他,阴差阳错陪在皇上身边的是婉晴,而我无处可去只得在外游荡,同时顺便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掩饰过错。 “胡闹,你们姐妹俩怎能如此儿戏,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皇上?”岳乐的训斥声中并非只有怒气,仿佛还参杂着一丝难抑的发笑。 我抬头斜睨过去,真佩服他,嘴里喷出的是指责,嘴角挂着的却是戏谑的笑。真好,能遇见他,我确实想找个人说说话。 “并非我们存心,只能说是一差二错,反正都是他的妃子,再者喝醉倒头就睡,何必在乎谁睡在身边。” “你说得倒是轻描淡写,听听你这毫不关己的口气。唉,我是该为皇上难过?还是该为自己高兴?” 平淡的口吻,但接连抛出的两个问句却是愣住了我,心中一阵暗流涌动。我转身坐于围转亭子一周的长凳上,我的视线所及正好与他相反。 第115章 云亭水月 “王爷,待我回宫后,玥柔就要被送进宫交于我抚养。我虽十分喜爱玥柔,可往后她却不得不与自己的亲额娘、阿玛分离难见,想想就觉十分不忍。” 岳乐依然保持原先的姿势,“既然太后选中,这就是她的命,她只有俯首恩谢的份儿,只是没想到由你来抚养她,这是她的福气。” 我笑笑,实在是抬举我,“我只怕做不好这个额娘,福晋把玥柔照顾得多好,况且福晋就这么一个女儿,怕是日日垂泪都难以抚平思念女儿的伤痛。” “说不难过那是假的,可要如你所说的垂泪、伤痛,”他冷哼一声,“倒是少见。若是不想女儿入选,为何进宫时总把孩子收拾得光彩照人,无非就是想要引起太后的注意,压过别的孩子,满足自己的争强好胜。她的心我还不知道?可惜玥柔不是儿子,不能承袭本王的爵位,女儿它日封赐顶多就是郡主,可如今入宫成了你的养女,日后就是和硕公主,她也算争到了最大的脸面。” 仰头看向亭子内顶,我不由苦笑,“福晋一心为孩子打算,这无可厚非,这可能就是做额娘的心吧,只可惜老天爷没给我这个机会,让他从我手中飞走了。” “墨兰,不要再想了,我能体会你的痛楚,但还是希望你放下吧!”他温柔的一声“墨兰”撺掇着我的心随着亭边淙淙而过的泉流轻轻翻转,我站起身,刻意往前走几步,与他背对而立,距离终是又拉开一些。 “玥柔喜欢我吗?也不知她愿不愿意认我这个额娘?” 他坦然一笑,“何止是愿意,而且还洋洋得意。第一次见你,瞒着我们收下你的礼物,居然是那串珊瑚手链,我一气之下拿走,再不与她,即便她哭闹不休,也不理会。第二次见你,回到王府,居然以你的口气质问我为何拿走手链,没想过了那么久,她还耿耿于怀。太后懿旨下来,皇贵妃将认养她于宫中,她竟然狐假虎威跑来强行索要手链,还说什么若是进宫你见不到手链,定会问罪。你说说看,这孩子她究竟像谁,满肚子花花肠子。” 岳乐的这番描述逗得我笑个不停,“像谁,那是王爷你的孩子,自然像你,没想到你今儿个总算承认自己也是一肚子的曲折迂回。” 突然,我被他逮住胳膊,两个回旋,转到离他最近的亭子一角挡板内侧,毕竟只是角落的狭小空间,藏一人合适,两人就怕是非要挤在一起才能容纳。面对面紧贴,他的下颌尖顶着我的额顶,他的双手压住我的双肩。 当时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皇上怒火冲天的样子,他若是见到这一幕,不用说当即就会把我装进猪笼就近沉到眼前这条河里,说不定还不解恨,先大卸八块才零零散散装进笼子也说不定。 自己吓自己就是能升级恐惧的程度,当即双手颤抖推向岳乐前胸,就想着赶快与他保持距离,然后逃之夭夭,免得捉奸捉双在亭。 岳乐纹丝不动没有被我推开,他在我双肩稍一使劲压压,俯耳轻声道:“别乱动,有人来了,你想被看到?” 原来他不是要对我做什么,反倒是我想得那个什么,当即我便一动不动、屏声敛息。不说别的,他肯定不愿意背上这种罪名。最近议政王、贝勒、大臣遵旨议定理藩院大僻条例,平人与外藩蒙古王贝勒福晋通奸,福晋处斩,奸夫凌迟处死,其兄弟处绞。 他好歹是议政王,其中的利害关系他比我懂,没错,他不会对我怎么样的。一系列自我安慰之后,我心安理得紧靠角壁,只盼着他看见的来人赶紧离开。 “是个女人,没过桥,停在了河对岸,慢慢往河边走去。”他刚在我耳边汇报完,接着又小心探头出去仔细观察。 “是个宫女,应该是你们姐妹俩带过来的,留在行宫的都是些杂役宫女,这个不像。” “停在河边不动,难道想不开,要投河自尽吗?” 岳乐的自言自语吓得我心神不宁,说是我和婉晴带来的宫女,菱香?绿荞?芸朵?究竟是谁那么想不开,大半夜跑来投河,出行宫前明明见过她们,到底是谁? “投河就投河,干嘛还脱衣服,一股脑就把自己脱了个精光。” 脱衣服投河,闻所未闻,实在是难以置信,定要看看。正想着,我情不自禁就想撞开他,探出身体看个仔细。 他就犹如铜墙铁壁,岂是我能撞开的,他按住我,有些气恼,低沉警告道:“别乱动,少给我添乱,看到什么我不是都告诉你了吗?” 我圆睁双目,没好气地小声自语:“女人脱光衣服,你当然看得起劲,还嫌我添乱。” “少胡说,不想被发现,就老实呆着。看样子,这个女人只是想下河洗澡。奇了怪了,大半夜爬起来洗什么澡,天这么凉,这和寻死也没什么分别。” 我快疯了,他的解说真是让人惶惶不安,想着开口求他让我瞄一眼,突然他闪身回来,贴紧我压向挡板。方才我们之间好歹还能见缝插针,现在可好,连空气都被挤光了。 “有人来了,好像是御前侍卫。” 刚想卯足力气推开他,一听他说御前侍卫来了,顿时就吓得魂飞魄散,头个反应就是皇上带着侍卫杀将过来,不由就瑟瑟发抖。这可好,不只是我死,全家人都要陪葬。 “别怕,有我在,谁也伤不了你。就一个侍卫,对付他,绰绰有余。” 岳乐的话让我安心,只是一个侍卫,看来不是皇上,于是老实呆着,等他汇报外面的进展。不由感叹,今晚这里可真热闹,一个接一个粉墨登场。 “侍卫冲到水里捞出那个女人,背转身去避开,那个女人正穿衣服,两人似乎有些争执。” 故事的发展朝向不可思议,我急切问道:“他们在争执什么?快给我说说。” “你以为我是顺风耳吗?” 我轻声嘟囔,“从方才到现在,你可不就一直都是千里眼,现在加个顺风耳又有什么奇怪。” 他哑声失笑,“我还是个说书的,满意了吧?” 这次探头出去窥视的时间可真长,着急的思绪一浪涌过一浪,他怎么还不回头冲我汇报进展。双腿的麻木一圈缠过一圈,这位半夜洗澡的姑娘怎么偏要出此惊人之举,坑苦我也。 他总算闪回身子,却闭口不言,俯首耐住性子等他下文,时间随着亭边的溪流连绵清歌而去,我在等待。 沉不住气抬起头,这才发现他一直注视着我,柔和的目光胜过悬挂高空的朦朦之月,梦幻得让人心醉。心一颤,不作它想,立即使劲推他。这次,轻而易举我就得逞,显然是他自己主动退开。 我赶快扭身看向河对岸,什么也没有,哪来的宫女,哪来的侍卫,一无所有。莫非是轻轻地来,悄悄地走,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回身瞪视岳乐,“你骗人,难不成从刚才到现在,什么也没有?” 他坦然一笑,“随你怎么想,就当我是信口开河也行。” 气得我差点就跳脚,跳不动,腿脚酸麻,只得坐下,一边揉腿,一边埋怨,“骗子,吓得我三魂七魄都跑光了,真要命。” “可不是,刚才我确实觉得你在发抖,怕什么,不是有我在吗?” 我抬头朝他一努嘴,横冲直撞发泄出来,“我能不怕吗?满脑子都是皇上怒气冲冲的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皇上什么脾气,他若是看到,要了我的命都算小事。” 一阵暗流潮来卷走他的笑容,扔进流水送走,他面无表情静静看着我,随后缓缓走到我身旁,抬头望月。 “唉,我是该为皇上高兴?还是该为自己难过?”长叹一声,他说出的就是这句。 我站起身,俯首而向溪流,那里也有一轮水月。 “墨兰,白日达礼带你过来时,真的未曾注意到我也在场?” 毫无征兆发此一问,我也不假思索反问:“既然王爷在场,为何躲得远远的?以你的聪明才智,理当出来为皇上解忧才是。” “承蒙夸奖,可若论聪明才智,众目睽睽之下,你今日这一出‘姜后脱簪待罪’可谓是惟妙惟肖,事情不是解决得很圆满吗?不过是放纸鸢,可你郑重其事的夸大表演,不也唬得大家心头直冒冷汗。达礼倒是令我刮目相看,日后皇上难说不会重用他。” 他的敏锐洞悉让我为自己的小伎俩感到难为情,总觉在他跟前我永远都是个幼稚的小姑娘。他显然不在意这个,反倒是再次询问:“墨兰,你今日真的未曾留意到我吗?” 他这是怎么了,有没有看见他很重要吗? 见他一再追问,我倒也直言不讳,“确实未注意,远远看见皇上,我便一直注视着他,希望能快速明白这又是什么情况,否则他也不会无缘无故如此。他性子急,眼前又是这许多大臣、侍卫,总要想着圆他面子,甭管背后大家如何议论。他是皇上,该有的尊严丝毫不可侵犯,否则如何管理臣子。” 缓口气,我接着侃侃而谈:“虽说推行宽严相济,可臣子必须也要对他存有敬畏方可认真执行他的旨意。皇上心中怀有雄心壮志,可人心难测,他终是无数次因为这人心的复杂多变措手不及、捶胸顿足。他太真了,眼里装不下一丝虚假,又如何用虚假伪装自己。想要练就火眼金睛,去伪存真,又岂是一朝一夕轻易练成。大家总觉他暴躁无常,可这恰恰就是他宣泄心中苦恼的方式,他确实不容易。” 水中之月依然摇摇晃晃,我却又忍不住伸出手探去,小心翼翼捞起它,把它送回高空。仰望着它,我喃喃自语,“还是回到天上好,光芒虽微,可也能为苍茫大地带来光亮,时明时弱,好歹胜过一片黑暗。” “墨兰,我是该为你高兴?还是该为你难过?去吧,回到皇上身边去,他需要你!”这次他不再仰望高空,双目跌落水中,沉入水下。 今晚他一再为皇上、他自己还有我忽而感叹高兴、忽而悲叹难过,我好似明白又好似模糊。 “我怎么回去,皇上身边有人陪着,我无处可去。”这倒是实话,到如今我还拿不出一个万全之策。 他声音已经沉得快要熄灭,“皇上本就为你而来,你不陪谁陪,去吧!你妹妹早有自知之明,否则也不会跑出来一头扎进冰凉的水里。你不是说我是千里眼吗?刚才的宫女就是你的庶妃妹妹,皇上不曾派人出来寻你,可见皇上还不知晓,快回去,陪在他身边,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 我激动地扯住他的衣袖,“当真,那人是婉晴,你怎么不早说,我还以为你唬我呢。我这就走,王爷你也赶快回屋歇着吧!” 他拂开我的手,冷淡得一如桥下冰凉的溪水,“皇贵妃,请自重,快去吧!” 我赶快撒开手,他仿佛变成冰人,冻开我的手,特别是一句“皇贵妃”更是逼得我退开两步。顾不得多想,我转身迅速离去。 第116章 烂漫之地 拂晓,静夜难续,虫鸣鸟啼人醒物苏。 默默注视皇上酣然沉睡,看他这样子竟丝毫不觉昨晚都发生了什么。 他向来睡眠不沉,容易惊醒,上床后不喜周围有任何响动。婉晴起身,婉晴下床,婉晴穿衣而出。我进屋,我撩开帐幔,我为他拉好被子,我轻缓走动,我在桌旁坐下。一系列足以让他嗔怒的声响他居然毫无反应,可见昨晚他确实栽进酒罐里把自己灌得一醉方休。 从外奔回行宫,我并未急切回屋而是直接转向婉晴屋。亮着灯,婉晴在屋,头发湿漉漉还滴着水。没叫醒芸朵为她打理,只是呆坐任水滴浸湿整个后背的衣服,又是她那宫女服,她对这衣服简直着了魔。 找了块干布着急地替她擦拭,她一动不动任我收拾。弄好头发,麻利脱去她这见鬼的宫女服,招呼她穿上寝衣,二话不说把她推到床上,按住躺好,给她盖好被子,吹灭蜡烛,转身准备出门回屋。 “姐姐方才去了哪儿?不知道皇上来了吗?不是说过来找芸朵吗?为何不见姐姐?” 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是四个问题,我还以为她成了木头人,不错,还有知觉。 “你又去了哪儿?为什么头发都湿了?不是在我屋里吗?你为何在这儿?” 我俩的问题似乎必要似乎多余,反正她的问题我不打算回答,我现在赶回去看皇上,不知他会不会忽然醒来,我还要寻思着该如何解释? 才迈出一步,就听她低声哑气的声音幽幽传来,“我到外面洗澡,刚进屋坐下不久,姐姐就来了。” 我转身冲到床前,又气又恼,“洗澡?这种时候?你想做什么?” 等着她给我答案,她却又没了下文,顾不上再等,我离开床沿朝外疾步而去。 “我要洗去姐姐的香味,我要洗去皇上的酒味。”触碰房门急欲打开的双手立刻停住,门太重还是手太轻,我拉不开门。 无奈放下双手,“想洗就洗吧,好歹烧些热水,外面的水又冰又凉,生病了可怎么办?” “哇”地一声,婉晴蜷在被子里哭起来,声声哭泣仿佛拱桥下的冰凉溪水重重淹没了我,阵阵寒凉冰得我不时颤栗,“想哭就哭吧,好歹通通倒出,心里不舒服,堆久了可不好。” 门轻了,我轻而易举就打开,脚变重了,每迈出一步犹如腿缚千斤重石难上加难。 ****** 朗日熠熠,和风徐徐,带着菱香、绿荞晾晒菊花,待菊花瓣干后,收入枕中,太医说对头晕、失眠、目赤有较好疗效。 这几日我整日与菊花为伴,往年秋天,皇上都会在南苑阅兵,演练将士,今年暂免,而我反倒变着花样操练起菊花。昨日的菊花鸡肉片就连一脸病容的婉晴也吃了不少,今晚打算做菊花羹,争取让婉晴早日活蹦乱跳起来。 婉晴的身体也不是铁打的,冰冷的溪水如她所愿帮她洗去了身上不喜欢的味道,可却又害她病倒躺了两三天。 见芸朵过来,未及她行礼,我便问:“芸朵,婉主子起身了吗?昨日看她好多了,叫她来与我一起收拾这些菊花。” 这两日婉晴又何止是病了,自那晚与我说过那几句话后,她便是再不开口。问她话,要么点头要么摇头,我能要求什么,好歹也给了我反应,总比不理不睬强吧! “回皇贵妃,主子她起来了,精神也恢复许多,还嘱咐奴婢把这宫女服洗干净,奴婢正打算洗衣服去。” 见她手里拿着宫女服,我哭笑不得,总算暂时不用担心我的婉晴宫女再给我添乱。 本想自己过去叫唤婉晴,芸朵怯懦地停住我。见她支支吾吾,我敛起微笑,这孩子,经不住恐吓,婉晴会,我同样会,更何况我是什么身份。 “回皇贵妃,婉主子出去骑马了。”心宽了宽,骑马算不得大事,只是身子才见好,是不是不该剧烈运动? “回皇贵妃,婉主子穿的是奴婢的衣服,奴婢也是好生为难,可主子的脾气奴婢不敢违抗,只得听从。” 心缩紧一团,顿时来气,“菱香,给我备马,我也出去骑马。”这份担心总见不到头,我这就冲出去,把这不听话的宫女捕回来。 纵马驰骋这种疯狂的行为原来我也会,不只是会,而且疯起来连命都不顾。胯下之马疾驰穿过原野,飞跃冲下山坡,溅水趟过浅流,别说是不见婉晴踪影,就连我自己都已找不到北,不得不接受现实,我成了迷路的羔羊。 马累了,我也累了,勒马停住,我翻身下马,仰面而躺,左右皆是楚楚动人的小野菊,黄悠悠的小脸一浪又一浪的秋波媚过来。不愧是训练有素的骏马,不仅稳稳当当驮着主人飞奔,并且还把主人带到如此一个遍布野花的烂漫之地。 我也不想再找婉晴,反而要谢谢她,不只是她,还有我,我们都该这样跑一跑,心里的憋屈瞬间得到释放。 闭眼,懒洋洋,松松垮垮,秋风缓缓慢慢,黄花摇摇晃晃。 可惜时光没有为我停留,风驰电掣的马蹄声迅疾而来。我坐起身,转眼靠近的几匹马以及那一马当先的身影一目了然,站起身,恭候。 皇上迅速下马,顾不上喘息,“墨兰,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听小碌子说婉晴病了,还躺着吗?” 除了“是”一带而过,我不知该为婉晴编点什么理由。 “方才朕与侍卫们骑马,忽见一人影在远处骑马闪过,我们便一路追来,莫非是你?” 显然不是,我在这儿停留了好一会儿,是婉晴? 微笑,只能微笑,不承认也不否认。皇上定睛注视我,然后回身吩咐:“达礼,骑上马四处瞧瞧,其余人退到远处,朕与皇贵妃说说话。” “墨兰,你是特意来这儿吗?朕可是从来没忘记这里。” 方才跑累了没仔细留意,原来这里并非陌生之地,我来过这儿。只是如今秋草掩人,秋意阑珊,与前两年的春景截然不同,难怪我视而不见。 “墨兰,朕前几日射坏你的纸鸢,若是还想要,朕让奴才们再给你弄个更好的。你思念皇儿放飞风筝,朕却一心只想着找个理由严厉告诫众侍卫,既在朕跟前当差,就该恪守己责,给朕长脸,岂能为非作歹,朕颜面何存,又如何服众人之心。” 没想到他还惦记那件事,“皇上,违纪乱法定当严惩,不只是侍卫,所有人尽皆如此。不过妾妃恳请皇上,切莫再因皇儿之事严惩。皇儿终究是婴孩,不值如此大费周章,他小小的身躯受不住这些个沉重的恩宠。如今他已安然入眠,有关他的到此为止,也算给他一片安宁吧!” “不准你这么说,朕对我们的皇儿寄予厚望,即便天意如此,朕终觉做什么都难以弥补。可若要如你所说,有关皇儿的事到此为止,只怕······”听他语气转折,面露疑虑,我认真看着他,期待他能继续。 “墨兰,自你进宫那年劝解朕秋决谨慎,人命至重,朕觉十分有理,这些年每到秋决朕都一再叮嘱,谨慎审理,切勿生成冤假错案,草菅人命。你恳请朕让皇儿安息,朕怕是不得不告诉你,朕这次怕是要杀人才能让皇儿入土为安,明知朕十分重视荣亲王之事,他们竟敢胆大妄为,朕无论如何也宽容不得。” 我面容失色凝视着他,这又是为何? 先是钦天监择本年八月二十七日辰时葬荣亲王,礼部尚书恩格德、郎中吕朝允等误用午时。钦天监五官挈壶正杨宏量固争不得,至是,杨宏量举发其事。皇上命内大臣伯索尼、内官监掌印官通吉等会讯。以吕朝允、额勒穆将钦天监所选辰时误译午时,后又将监内移送印文、说堂涂改,希图遮饰。拟革职,立斩,籍其家。笔帖式贾一麟,坐畏罪巧供,拟革职,籍没,鞭一百。员外郎布岱、主事吴拉理,俱坐巧供。布岱,拟革职,鞭一百,为兵。吴拉理,拟革职,鞭一百。尚书恩格德,拟革职解任。侍郎渥赫,罚银七十两。皇上思虑之后,改吕朝允、额勒穆的立斩为秋后处决,其余如议。 我全身都在冒冷汗,这是朝廷事务我无权过问,可偏偏是为了皇儿。既知皇上重视,他们就该谨慎办理,为何一错再错。皇家葬期选时、墓穴定向皆被认为关涉皇族命脉、江山社稷,我无话可说,只余下颤栗吸食我的热量。 “墨兰,”皇上从我身侧站到我跟前,一手拉住我的手,一手却又托起我的下巴,满脸关切,“你怎么了?转眼间脸色变了,手也凉了,朕不该和你说这些,你害怕,是吗?你可真是个心善的女人!” 揽我入他怀中,他在我耳旁轻言:“别想那么多,今晚朕过去陪你,朕必定滴酒不沾。那晚,朕喝醉了,一觉醒来,反倒累你守在床边,整夜不得安睡,朕都觉不好意思。” 提到那晚的事情,我的不安却又添加一分,次日皇上苏醒,因为有朝务处理,起身后不及多问匆匆而去,此后几日再未过来,只是每日小碌子过来问候再回禀于他。 终究是心虚,脸不自禁就埋入他肩窝,他愈发圈紧我的身体。 热量缓缓输送过来,脸庞发热,体温升高,我这才恍然,今天可是个好天气,秋日高悬,正晒得旺呢! 第117章 美目盼兮 皇上牵着我的手来到湖边,这不就是那年他手掌受伤,我为他清洗伤口的地方吗? 此时湖边芦苇丛生,我们的到来惊起水鸟翩然而去,倒觉我们不合时宜的到访叨扰了它们的安宁。 视线追逐水鸟而去,直至不见踪影,无意停留在对面不远的山坡上。有人,看身形,是女人,面朝我们这边,难道一直看着我们,莫非是婉晴? 我竟忘了身旁站着皇上,拨开挡在跟前没腰的秋草,不自觉就要往山坡方向而去。 “墨兰,你去哪儿?” 右手还抓着秋草,左手却被皇上拽住,皇上把我往他身边拉去,秋草从我手心“哧溜”而去。边缘锋利的草叶顺势也在我手心一路咬牙切齿,阵阵生疼袭来,低头一看,划破的手掌冒出丝丝鲜血。抬头寻去,山坡上再不见人影。 双手捧住我受伤的手掌,他轻轻吹了吹,“疼不疼?好端端抓住草做什么?朕正想与你说说这湖里的鱼呢?” 两人蹲在湖边,他抄起水慢慢从我手心冲过,一遍,血丝冒出,又一遍。 清风拂来,一缕发丝钻出随风飞扬,左手抚回,双目游移停在他脸上。 他修长的黑眉延绵眉梢略微落下,细长的双目延绵眼角略微抬起,挺直的鼻梁延绵鼻尖耸起,轮廓分明的嘴唇红润自中延绵至两侧嘴角弯起。虽极爱户外骑射,可脸上的白净未曾被阳光侵蚀,倒是刮净的上唇、下巴留有的黑密、硬实的须印为他细腻的脸容勾勒出男人成长的记号。 眼神一步步靠近他,脑海中也一点点浮现出那年在此与他相遇的情景,那时清澈的春水把波光粼粼流进他的眼里,他又把这光亮洒往我身上。到如今,这一湖纯净的秋水又把盈盈波光漫进我的眼里,我又把这闪亮投往他脸上。 直至我这一汪秋水落入他眼中,这才惊觉他已停止手中的清洗工作,正好奇地打量着我的凝视。 我慌忙起身,收回目光,头低下扭向一旁。他探过身子,眼中的好奇反复叠加,“你怎么了,偷偷盯着朕发呆,朕好看吗?看得你眼睛都流口水了。” 哎呀,瞧我乱发什么呆,眼睛都流口水了,乱得我赶紧伸手朝眼角抹去,湮灭证据是头等大事。 哈哈大笑爆发,我迷茫看去,皇上乐不可支,随即明白过来。哎呀,失态已是错,却又加上傻样,这难堪,这丢脸,这排山倒海的慌不择路。一退再退,转身,逃走,不对,前面是湖,往哪儿逃? 来不及了,“扑通”一声,扑入水中。 皇上这下可忙坏了,虽动作迅疾,虽水岸浅显,可把我从水中又是捞又是提带出来后,他成了半只落汤鸡,我则彻彻底底、里里外外湿了个通透。 湿答答的衣服紧紧裹住我,贪婪吸食我身上的体温,发髻东倒西歪,一并拆除后,缕缕乌丝无可奈何耷拉着。不美呀,狼狈呀,气恼呀,急人呀! 开怀大笑再次爆发,简直是震彻云霄,估计住在这附近的水鸟已经在策划准备集体搬家,这地方已经被两个疯子占据,再回来不得。 “墨兰,你说,要是侍卫们看到我俩这样,会做何感想?” 瞪圆双眼,这是什么话,难不成在他面前丢脸不够,还要跑到侍卫跟前炫耀我的笨拙吗? “你知道吗?这时节南苑的大小湖中鱼、虾、蟹最是肥美,正是尝鲜一饱口福的时候。大家会不会以为我俩馋得迫不及待,直接就往湖里奔,徒手捞鱼捞虾,只可惜身手笨拙,朕的脸可都丢尽了。” 他还有心情开玩笑,看他的靴子,都在往外冒水,他反倒不急不恼。 这还不算,伸手过来拿开贴在我脸颊、前额的头发,却又附在我耳边来上几句,“说不定他们想的却是,此时秋高气爽好天气,聊天也没意思,倒不如两人跳到湖中洗个澡、游一游,岂不是更有情趣?” 这是调戏,我严正抗议,不理睬他,转身朝着我的马匹方向而去。 “墨兰,你还没告诉朕,侍卫们想的会是哪一出?男人嘛,估计后面一种比较靠谱。” 停住脚步,这脸那是一个羞答答呀,不是因为他说得对,而是侍卫们若是看到我这样,没准想得更极端。谁让他们是男人呢?我这脸算是丢得远洋闻名,丢得很有皇贵妃的范儿。 “皇上先去吧,把侍卫们都带走,快回去换身干衣服,我等会儿自己回去。”小声小气提议,直觉这是个好办法。 “湿答答的,你站这做什么?难不成催促朕走开,你打算把衣服脱下晾干再穿上?这不合适,朕的女人,还能让别人的眼睛占了便宜,不行。” 他的否决斩钉截铁,我心一横,自有计策,“谁说我要脱衣服,我就站在这,风吹日晒,一会儿就干了,到时我就回去,请皇上先行。” 反正我是下定决心扎根这里,直到身上的衣服晒得差不多再回去,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决策非常正确。 “不行,你会生病的,你如今的身子可不比生孩子前,朕不答应。” 头扭向一旁,一阵风嗤笑而来,扬起一头发丝群魔乱舞,把皇上的不答应扫回给他,反正是一鼓作气撑大了胆子,我就要呆着这,你奈我何! 男人比女人强在哪儿,只怕还是力气,被他打横一抱,收于左腋、放于腿弯的他的左右手同时掐掐我的肉,一本正经下了口谕,“手伸过来环住朕的脖子,从这儿走到马匹那儿也不是几步路就到,趁朕还有耐心,乖乖听话。” 右臂环上他的脖颈,左手握上右手,圈住他的同时,清爽的秋日怎么转眼就强过炽热的夏日,热辣辣刺得我睁不开眼,热辣辣晒得我满脸通红,热辣辣烤得我全身冒气。 “墨兰,你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子吗?山涧里熟透的红果子都不及你红艳,今日的你最是可爱,也最迷人!” 这脸都红得快烂了无处可藏,怎么还看不见马匹? 婉晴屋里,焦躁不安的我时而走动,时而坐下,眼见就要传晚膳,婉晴竟然还未回来。 今日不同往日,皇上把湿漉漉的我送回行宫后,决意留下,小碌子给他把奏折驮过来,他兴致高昂非要在晚膳前批阅完,然后大家一起好好享受这湖里才打捞上的美味河鲜。 这种时候,婉晴自是不能缺席,万一皇上生疑,我可没这个本事自圆其说。谢天谢地,她兴高采烈跨脚进屋,我的心也跟着她的脚步落地安稳。 见我在,她忽地双手背在后面,得意之上再添一些嬉皮笑脸,“姐姐在这做什么?芸朵告诉我皇上来了,瞧她那紧张的样子。傻丫头,有什么可担心的,皇上眼里只有姐姐,姐姐在不就行了。” 听听她这口气,完全不当一回事,“谁说只有我就行,晚膳见不着你,皇上自然要问,难道要我撒谎不成?出宫以来,你这宫女倒是当得自在,你可知我时时提心吊胆,若是皇上知道,我该如何解释?” 长叹一声,“婉晴,你是他的女人,不是宫女,一时玩玩也就罢了,到此为止吧!” 没有得意,没有嬉皮笑脸,婉晴的脸披上了凝重,“我是她的女人,姐姐说的没错。你在慈宁宫陪侍太后时,我就已经是他的女人,还怀过他的孩子,我没忘,我也很清楚我不是宫女,我都知道。” 她一步一步走到我跟前,平视于我的眼中犀利蹦出,“既然都是他的女人,为何他眼里的温柔只给姐姐,为何他言语里的温存只给姐姐,为何他怀抱里的温暖还是只给姐姐。” 婉晴完全忽视我脸上的尴尬,丝毫未留情面,继续她的言论,“借用别人的话就是,早听说皇上独爱皇贵妃,今日一见,不得不感慨,六宫无色,专宠一身。” 我很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就是被婉晴的话堵得死死,别说是开口,就连咽口水都困难。 “姐姐,你去吧,我换身衣服就过去,既然皇上过来,身边少不得姐姐陪着。” 我哑口无言,只是点点头,闷头去到门边,却又忍不住回身。她依旧刚才的站姿,只是我换了位置后,倒把她背起来的双手看了个仔细。手里拿着一束小-黄-菊,不就是我今日骑马停下遍布山坡的那种?这么说,我看到的人影就是婉晴,她一直都看着。 小-黄-菊依偎在主人的手里,楚楚动人,我见犹怜,我终于开了口,“婉晴,这花儿真好看,要不要唤芸朵帮你拿个小花瓶来插上?” 婉晴立刻跳转身,又把花藏到后背,突然就是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笑容,“哪儿来的小-黄-菊,啊,在我手里,对,我的。姐姐你快走,我自己弄,你别管,快去。” 不就是一把小-黄-菊,她至于这样吗?刚才还义正言辞数落我,害得我头都抬不起来,转眼为了这些小花,她即刻又换了个人,这也是个反复无常的主儿。 刚想转身离去,婉晴却又叫住我,转眼她又是非常认真的表情,“姐姐,去年你曾问过我,我是不是喜欢皇上?那时我回答说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如今,我算是明白了,原来这就是喜欢。” 她嫣然一笑,仿佛身后的小-黄-菊开在了她脸上,柔美、娇俏。我出去为她掩上房门,又来了,又一次觉得双腿被绑上沙袋,每跨出一步都要竭尽全力。 第118章 戏弄秋千 推开顺治十六年的门扉,跨进新年的门槛,脚步无形中变得明快,生活有意间更添忙碌。 左手牵着欣瑶,右手拉着玥柔,俩孩子一口一句“额娘”,叫得我心窝暖暖。我把她们带回承乾宫的那天,便雄心壮志督促自己定要百分百照顾好她们。 正月新年,皇上由于近几日龙体抱恙,不上朝,免诸王公大臣行庆贺礼。 毕竟新春佳节,宫中的游乐自是要有,慈宁门前的广场上架起高高大大的秋千架子。为凸显红红火火的新年新气象,这木架子都漆成鲜艳的大红色,架子上共装两个坐板,可同时容两人竞技、嬉乐。 慈宁宫内,皇后及部分妃妾陪着太后、太妃们闲聊,逗逗年纪较小的皇子、格格,而年长些的皇子、格格则争先恐后涌到广场上的秋千旁,一个个都想上去玩个尽兴。 二皇子福全、三皇子玄烨男孩性子急,当仁不让快速冲上去,双双踩在板子上,二话不说就开始荡飞起来。玄烨有些谨慎,倒是福全胆大无畏,一个劲儿催着身旁的太监使足力气推他。福全的额娘庶妃董鄂氏,玄烨的额娘康妃站于一旁,脸上无不一脸时惊时乍。 自从玄烨回宫以来,我总算又在康妃脸上见到久违的笑容。玄烨染上痘疹被送出宫外,隔断了他与额娘的联系,但也因此得到太后的格外珍视,索玛姑姑更是经常奉旨出宫嘘寒问暖,并教授他蒙古语。 回宫后,太后直接就把玄烨留在慈宁宫亲自管教,这场病对他来说是祸,可因此得到太后的另眼相看,即转为福。对于康妃来说,儿子回宫,喜上眉梢,留在慈宁宫享受恩宠,却又暗自疏离了母子间的亲近,所以每次能见到儿子,康妃脸上的笑容都极为珍贵。 皇子们虽玩得疯,可格格们早已迫不及待,娜敏、欣瑶、玥柔以及二格格瑾玉就等着他们一下来就要冲上去。果真,福全、玄烨才离身,四个小姑娘立刻扑上去,眼看就是一场你争我夺。 欣瑶年长,一看这形式乖乖退让,扶玥柔坐上横板。娜敏与瑾玉皆生于顺治十年,瑾玉小娜敏几个月,玥柔年长她俩一岁。我本想上去劝慰玥柔先让两个妹妹,谁知陪娜敏一起的惠妃却抢先发话:“抢什么,论身份排先后,娜敏是皇后宫中的格格,自然是她先。” 此话一落,瑾玉的额娘庶妃杨氏尴尬着赶紧上去,硬生生拽下已经坐上秋千板的女儿。瑾玉正为自己抢上位置洋洋得意,平白被额娘扯下哪里肯依,顿时哇哇大哭,“明明是我抢上,为何不让我玩?” 杨氏脸色更加惨灰,狠狠掐了女儿一下,低声喝道:“大过年的,你哭什么?没长耳朵吗?听不到为什么吗?想玩就先等着,不玩你就走。” 娜敏已经荡起秋千,“呵呵呵”的笑声阵阵传来,玥柔没有动,大眼睛盯着瑾玉,然后目光转向我。我冲她甜甜一笑,然后把头扭向瑾玉,顺便把她看我的视线再次引向瑾玉。这次玥柔不再犹豫,跳下坐板,走到瑾玉跟前,柔声喊她,“瑾玉妹妹,你别哭,过年哇哇哭,引来叫‘年’的妖怪抓去你可就糟糕,你先玩,快去。” 一听妖怪会来,瑾玉的哭声立即停住,慌忙四处张望,玥柔则拉着她送她到板子上坐好,自己使劲一推,把瑾玉往高处荡起。转瞬间,瑾玉的哇哇哭声就变成哈哈大笑。 杨氏移到我身后,敬畏之余感激随至,“多谢皇贵妃,玥柔格格真不愧是皇贵妃宫中的格格,聪慧、懂事,倒是我没把孩子教好,尽出来丢脸了。” 嘴里虽是嗔怪,可我脸上却是笑容洋溢,“别说这些见外的话,瑾玉可是皇上的至亲骨肉,你看她笑起来,眉眼弯弯,就跟皇上一般模样。快去盯紧孩子,好生看着,伤了磕了本宫才要怨你这个额娘呢?” 才想着要不要安慰玥柔两句,谁知玄烨主动把她拉到一旁,在她耳旁窃窃私语,随即两人交头接耳,不时欢声笑语传来,就连福全、欣瑶都忍不住凑上去。四个孩子头冲着头说个没完,然后一起往慈宁宫里跑去,孩子们的举动反倒把我的担心晾在一旁显得多余。 半晌过后,婉晴凑到我耳边,小声问我,“那四个孩子做什么去?这么半天也不出来,他们不玩,我可要上去玩玩。” 我扭过头瞪大眼睛注视婉晴,随即笑声脱口而出,“看把你给憋的,你怎么越长越回去了?” 婉晴不甘示弱回敬于我,“就我长小了吗?惠妃不也上去了?身份高算什么,我偏要荡得比她高,高得看到紫禁城外那才算本事。” 可不是,娜敏下来站在一旁休息,惠妃立刻就坐上去,早已是荡得兴高采烈。瑾玉才嚷嚷着停下,婉晴快步跑去,抱下瑾玉交给杨氏,也不问问身份比她高的康妃以及比她先进宫的董鄂氏,自己大咧咧往上一坐,催促芸朵推她。 玥柔、玄烨他们四个回来时,手里找来两根同样长的绳子,请下婉晴和惠妃。他们把绳系在横板下,看谁在秋千荡起时能把这根绳子彻底带离地面。玥柔、玄烨一同比赛时,别看玄烨小玥柔两岁,可毕竟是男孩子,自然比玥柔荡得高。 可临了自秋千下来,玄烨却说:“玥柔姐姐,我虽荡得比你高,可这是你想的好法子,我们平手,不分胜负,日后我天天和你玩。走吧,到我屋里去,我给你瞧些好玩意儿。” 两孩子手牵手跑进去时,福全一个劲儿在后边追边喊,“三弟,怎么把我给落下了,就你俩好,不要我啦?” 康妃、董鄂氏见儿子进去,也跟着而去,两个小格格一看哥哥、姐姐撇下她们,着急地也要跟进,惠妃、杨氏只好也一同随往。 欣瑶乖巧地站在我身后,我不解地看着她,“欣瑶,怎么不和他们一块儿玩去?” 欣瑶则把我推到秋千前扶我坐好,“额娘,你也玩一会儿。站了半天,也该累了,我们一起玩!” 婉晴拍手称好,吩咐芸朵推高欣瑶,自己双手放到我肩,打算充当我的助力器,比过欣瑶。这下子我可慌了,惊得立刻站起,“婉晴,别推,我怕高,我自己轻轻荡就行。站累了,我歇息片刻。” 婉晴拉我坐好,笑语,“怕-高,原-来-如-此!知道啦,我只是轻轻推,不高,绝对不高!” 其言诡谲,直觉这丫头怕是要使坏,未及过多反应,我就被猛地送到前面半空。血流闪电速度集中冲向大脑,惊慌失措,接着荡回后方,抖,发抖,紧紧抓住左右绳索,双手抖动不停。 “姐姐,好玩吧?不够高,不如欣瑶,再来,有我在,保准你胜过欣瑶。”婉晴嘴上喊着,手上更是干劲十足,狠狠把我推向高空。到达顶点的那一刻,血流汇集大脑顿时停止工作,心脏得不到血液供应仿佛停止跳动。 紧闭双眼,死命抓牢绳索,再次奔向高空时,全身器官早已吓傻通通罢工,唯独一样,那就是我的嗓子。所有的恐惧刹那间随着冲口而出的惊喊蜂拥而起,密密麻麻,群群团团。 “啊!啊!啊!”的尖叫顷刻间震天动地,慈宁宫被惊动不在话下,这漫天喊叫不消片刻就可遍传千里,回荡于整个紫禁城上空。 太后她老人家率领众人奔来广场的同时,皇上也正好过来给太后问安,可惜,我看不见,此时的我只顾着锁紧双目,死命狂喊,“救命呀,我要下来,婉晴,我要下来!” 我是皇贵妃,我知道;这样的尖声喊叫实在不成体统,我也知道。太后、皇上、后宫众位主子都在场,最后我不想知道也必须知道,可是有什么办法,我就是控制不住,如何顾及?如何镇静? 头晕目眩,两腿发软,全身哆嗦,这就是婉晴、欣瑶拽住秋千拉我下来时的模样。大家给皇上请安,我也不能幸免,摆出姿势,双眼朦胧,方才喊破的嗓子模棱两可跟着诸位一边行礼一边用嘴型比划口号。 “皇贵妃,你冲哪儿请安呢?朕在这边。” 我的失声已让我颜面尽失,我的无意失礼、他的故意提醒更是让大家的目光整齐划一全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尴尬的神情循着他的声音,一路溜过众人复杂多变、五彩纷呈的怪异表情,抵达冲我喊叫的主人前,即便眼神飘忽,可我还是清楚捕捉到他眼中欲收欲放的暧昧捉弄,都是坏蛋,和婉晴一样! 第119章 竞技争宠 慈宁宫内,太后、皇上端坐正中,两侧的座位上依次是皇后、各宫主位,后面站着庶妃以及身份更低的主子。当时后宫除了正妃以上有称谓,其余的尚未细分,以庶妃、福晋、格格称呼。 按理说,我也可以坐着,可方才的失态只能让我沦为与婉晴一起站于正中垂首听太后训示。 “这大过年的喜庆日子,让哀家怎么说你们俩才好,阿哥、格格们欢腾两声,显得热闹,可你们这大呼小叫的喊救命,直叫人吓出一身冷汗,怎么回事?” 太后就是太后,广场上浮现的惊诧、怒色此刻早已烟消云散,语调慢条斯理,可这音色却庄重、严肃。然此种肃穆气氛之下,偏就有人忍俊不禁,皇上的低沉笑声才响起,身旁的婉晴就冒出轻轻偷笑,两人不约而同的欢笑搭配从刚才的广场一路进了慈宁宫还要接着续演? “皇贵妃,头还晕吗?能不能站稳?刚才一个劲儿大喊大叫,你这嗓子还能不能回话?” 他还有心思揶揄,果然他这话音才落,惠妃就忍不住“扑哧”一笑,接着周围断断续续的窃笑此起彼伏,尤其身边这不分轻重的婉晴居然也跟着扩大她的笑声,合着她只是旁观者,我的失态与她毫无关系。 太后再次扬声追问,婉晴却不知深浅适情率意辩解,“太后,墨兰姐姐自小与我一同长大,虽说平日里温雅娴静,可这秋千却不是头一回玩,何曾见她如此大惊失色。听她说怕高,原本以为说笑呢,哪知道竟然是真,下次断然不会再如此折腾姐姐。太后,都是我的错,惊扰了太后,请太后责罚。” “看你那嘻皮笑脸的样子,即便自幼一块儿长大,如今她可是皇贵妃,休要没大没小乱了规矩。明日起你过来慈宁宫,呆在佛堂念念经、静静心,把你这乱糟糟的心性收拾好。” 这一浪一浪翻涌的低笑对太后竟没有丝毫影响,她的话似乎一板子打到要害,一股凉气扑来,我想要抓住那会疼的要害,转瞬即逝,没了。 稍微扭头过去瞟一眼婉晴,不知她能不能警醒些,可这一眼却是怔住了我。 婉晴笑脸盈盈面向前方,禁不住随她目光移去,与她对视的男人显然很赞许她的表现,满眼的鼓励,满脸的亲切,这是从何时开始的一拍即合? “皇额娘,喜庆的日子,大家轻松些也无妨,想玩就玩会儿,图个乐子。要不这样,也别光是孩子们玩,你们想玩也都去玩,朕今儿个给你们评评,看谁荡得高,荡得好,到时候皇额娘给个赏赐,可好?皇额娘舍得吗?” 皇上存心将玩乐精神进行到底的话语由不得我不把我的视线停在他脸上,那赖皮赖脸的作弄想玩的是哪一出? 不等太后清扫去眼中泛出的愕然,皇上起身走到皇后跟前,一如方才面向婉晴的喜悦,附身靠近皇后,“岚珍,在科尔沁时你们也玩秋千吗?你喜欢玩吗?” 大庭广众之下,皇上居然直呼皇后的名字,还有这一百八十度的热情转变,莫说皇后受宠若惊,一抹羞红晕上脸颊,即便是太后眼中惊出的欣喜也是真真切切。 不止如此,皇上又转向惠妃,“岚娅,你一向活泼,这肯定难不倒你,朕想看你玩,让朕看看你的本事,如何?” 皇后脸上的潮红还泛在光,惠妃脸上的胭脂跟着就放大光艳,性急的惠妃当即爽快答应:“皇上,妾妃玩得好着呢?方才与婉晴一同比试,还没分出胜负呢?” 皇上转身朝向太后,不用皇上开口再次征询,太后点头欣然应允。 不消片刻功夫,慈宁广场上再次人头攒动,秋千比赛在此热闹举行。参赛选手为后宫放胆竞技的女主子,评委是皇上、太后以及太妃们,啦啦队的助威呐喊交给了阿哥、格格们还有太监、宫女们。 皇上的魅力果真势不可挡,在他的鼓动下,就连皇后也出现在比赛队伍的头一位。而皇上身边的凳子上,本人有幸被赐座观赛,“皇贵妃,你就老老实实呆在朕身边,知道吗?” 明明是一派欢快场面,可当他转头叮嘱我时,那淡如凉白水的表情为何偏偏只给我,就连这叮嘱的口气也是凉白水的味道,无色无味。好歹白水上也飘点东西,哪怕是一叶绿茶,哪怕是一朵菊花,都没有,可我又是在期待什么?期待他给我点安慰还是给我点滋味,我脑子进水了,是不是? 突然很不懂自己,离谱地不懂。 “额娘,岚珍性子质朴,玩起来也有些胆怯,不过真是难得,朕看她玩得挺高兴!”皇上扭头和太后说话时温温的语气、暖暖的笑容,可惜嗓子里忍不住的咳嗽声还是跳出来提示大家,他还是带病的裁判。 太后的心情自刚才被调剂成暖色调之后,笑容一直轻轻柔柔挂在脸上。听皇上喊皇后的名字,她的笑容愈发和暖,可一听到皇上的咳声,立刻又被担忧掩过,“福临,你身子未好,不该在外多停留,又何必陪她们玩耍,随她们自己玩吧!” “儿子无恙,额娘别担心。额娘快看,岚娅果真厉害,朕还以为她吹牛呢?额娘,你可要好好赏她。”皇上对惠妃的夸奖再次把暖意圈回太后脸上,母子俩相视而笑,目光然后一并投向惠妃,好一派子孝母慈的美好景致。 婉晴登场时,我聚精会神看着她几欲飞出、从容飞回。正暗自称赞时,身边的男人凑过身来,声音低到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婉晴今日的欢快笑容让朕想起了选秀时第一次见她的样子,单纯无邪的笑容非常敞亮,朕喜欢,便留下了她。看看她,玩起来确实无所顾忌,笑起来更是开云见日,真好!” 从皇上语毕撤离、回身端坐的那一刻起,我嘴角挂着的钦慕笑容不受控制自觉敛起,眼帘悄然半垂,视线移向地面。他冲我的白水脸色现在漂浮着婉晴的绚烂笑容,如果这样一碗水端过来让我喝下,那是什么滋味? 我快速抬头看向他,喜眉笑眼仍然在他脸上挥舞着他的好心情,我的视线却定睛在他脸上,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滋味,我很想知道却又害怕知道。 第120章 拈酸吃醋 皇上身体违和,孟春享太庙,传谕遣官员代替致祭,可临到祭祀日期,他却又带病坚持亲往,敬畏之心终是让他不敢掉以轻心。 回来后,渐好的身体又再次病情加重。即便如此,成堆的奏折还是侯在御案上朝他招手,强撑着,他又坐到椅子上,翻开折子,逐一细读,提起朱笔,逐一批阅。 汤药送来,浓浓棕黑的汤色热气缭绕,散发出它特有的味道。我接过还未行至他跟前,他就搁下朱笔,抬眼看过来,眉头拂皱,一脸嫌恶。 每次看他这样,我就忍不住想笑。以前伺候他喝药,吴良辅简直就把他当成小孩子,一脸的谄媚,一嘴的甜言,他还挺爱那一套,不爱喝也被哄着喝下。可自打轮到我上阵,我除了亲尝一口表达一下药的甘美,却也做不了别的,可他也吃我这一套,想必是念着有个人陪着他共苦吧! 这次,我没有墨守成规,把药端到他跟前,二话不说直接就递给他。他不接,只是看着我,病恹恹的倦色却也未能掩去眼中的等待。 “皇上,趁热喝药,歇会儿再批阅。” 他还是不接,“朕等着你告诉朕,这药好不好喝?” 这就是问题所在,若是往常,喝上一口,违心赞扬一句,也是信口拈来的事情。可不知为何,我今日竟觉得自己是小白鼠,试药的小白鼠,还是一只气不顺的小白鼠。若说试药,这也轮不上我,太医院的主治大夫一直到御药监的内官,早有人一路试过药,若是有毒,门外早已是倒下一串。 碗盖倒出一小口,闷进喉咙,快速咽下,果敢直言,“不好喝,很苦!” 一反常态的评论引来他直接靠向椅背,双臂抱于胸前,盯着我若有所思,随即眼中冒出阵阵赖皮,“再尝,你若不说好喝,朕就不喝!” 什么时候给他惯出的臭毛病,一会儿是个男人所向披靡,一会儿又是个孩子叼玩调皮。我的脸是平静的,眼是安分的,心却是阴沉的,为哪般? 寻迹觅影,仿佛是那天,他白水脸上漂着婉晴笑脸的那天,他热情口中念着婉晴笑脸的那天,真是美味的一锅汤。临出锅时再点上不知从哪儿飞来的一滴香醋,简直是甘甜四溢、口齿留香。 当即不说废话,径直抬起整碗汤药,送到嘴边,一副壮士断腕的气节。“咕嘟咕嘟”所有汤药统统落肚,放下药碗,慷慨激昂,“好汤,甘心如荠,特别是那一丝丝的酸味更是回甘无穷。” 正月里来是新春,歌可以这么唱,但春天的影子此时在北方显然无从可觅。不过眼前的他仿佛得到一缕春风的眷顾,一扫萧条的病容,明快从他脸上泛出,阳和从他眼中溢出。瞬间,我有一种诗兴大发的感觉,“寒雪梅中尽,春风柳上归。”这样的名句在我脑海中立刻变成“萧冥药中尽,春阳脸上归。” 他站起身,靠近我,一手托起我的下巴,一手抹去我嘴角残留的英雄印记。 牵着我的手走到座榻前,拉着我坐下,那迫不及待的灿烂笑容迅速绽开,同时我的异常行为也引来了他的关注,“墨兰,即便朕的药好喝,你也犯不上全喝光,又不是治你的病,生病的是朕。你怎么了?心里藏着虫子,咬得你心烦意乱,让朕好好看看你,到底是哪儿不对劲?” 惭色四起,羞烟笼罩,紧紧咬住下唇,氤氲难堪蒙上双目,什么都看不清,满嘴的英勇味道早已没有酸味,只留下嘲弄的尴尬摇尾乞怜,我这是怎么了? 他的胳膊揽过我靠着他,伸手过来略微使劲掰开我的唇齿相依,“别使劲咬,嘴唇咬破了也不知道疼。” “莫不是今日过去慈宁宫请安,皇额娘又训斥你了吗?还因为你前几天荡秋千大喊大叫责备你?皇额娘也真是奇怪,未免小题大做。明明很多事离不了你,总要找你商量,偏偏就要把你管得死死的,就生怕你逾越。你若是有那心,岚珍今日已不在这个位置上,她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就知道护着她们。” 赶紧坐直身,慌忙摇摇头,“不是,太后没有训斥妾妃,皇上不可胡乱猜测,和太后没关系。” “除了皇额娘还能有谁让你受气,朕心里都明白,你对岚珍小心翼翼的恭敬朕都看在眼里,这还不是因为额娘无时无刻都在盯紧你、提醒你,皇贵妃就是皇贵妃,皇后就是皇后。” 不,皇上越说越远了,我一个劲儿摇头,不是这样。 “那日荡秋千,婉晴确实顽皮些,虽说你吓得大喊大叫,可朕却是一点都不怪婉晴。墨兰,朕就是喜欢看到各种各样的你,朕不要你被束缚得只留下千篇一律。” “一听皇额娘罚婉晴到佛堂清修,朕就担心你也要受罚。以前但凡朕在众人面前为你说情,皇额娘就会加重对你的惩罚。吸取教训,朕急中生智,让岚珍、岚娅大家一起都跑去荡秋千,顿时皇额娘就不好说什么,你也可以乖乖呆在朕身旁。” “事后,朕看皇额娘也没再追究,大家都喜笑颜开。朕随即也明白一个道理,想要护住你,在大家跟前,朕不能对你太亲热,圆了皇额娘的脸面,她就不会为难你。私下里,朕再好好补偿你,你也轻松自在,朕想得对不对?” 白水变了颜色,不是吗?白水也变了味道,不是吗?那起伏不休的晕红铺满水面,慢慢渗向深处,那心荡神迷的蜜糖布满味蕾,渐渐搅合四周,如此一锅糖水抬到我跟前,甜滋滋,想喝,美滋滋,溺毙。 他抚过我的脸颊,随即抱住我,把我的脸埋入他的肩窝,“看你羞答答脸颊绯红,朕真是越发看不懂你啦!羞够了,就去唤小碌子,让他去太医院传话再给朕煎碗药过来。朕过两日还要去南苑阅武,必须精神抖擞才行,否则如何振奋八旗官兵的士气。” ****** “秉烛何人犹把盏,挑灯有女正穿针”,秉烛、挑灯者,何人,菱香是也;穿针、缝衣者,何人,是吾也。 新春佳节,我费尽心思把两个女儿打扮得花枝招展,就连她们外穿长袍的图案也皆是出自我手,朵朵绽放盈盈生姿的红梅就是我苦心奋斗的成绩,不仅把女儿们衬托得明媚动人,还得到了太后、太妃们的一致夸奖。 曾几何时我还在为我的拙劣手艺羞惭,如今得到赞许,我竟有些飘飘然,原来我也有一双巧手。 显露才艺也并非好事,这不,皇上的眼睛盯上我这双手后,竟然蛮横地下了命令,万寿节他的寿辰我必须给他赶出一套贴身内衣。 低头,磨磨唧唧不应声,双眉一个劲紧皱,后宫针线好的女主子有的是,为何偏这般为难我。待他从南苑回来就是万寿节,我岂不是要日夜劳作才能做好,更何况又岂是做成就可,自小穿惯了好的,万一我哪儿没做好,也不知他会不会嫌弃? “皇上,后宫里心灵手巧的姐妹有的是,还有尚衣监的宫女也都是针线好手,妾妃笨手笨脚,只怕做不好皇上的衣服。”怯声怯气与他商量,希望他大发慈悲。 “笨手笨脚,你当朕眼拙吗?两位格格被你收拾得光彩四射,你就不想花点心思让朕也如沐春风?朕从南苑回来就要穿你做的衣服,必须给朕做。”一口回绝,不留余地,仿佛还带点酸味。 最近不知为何,时不时酸泡泡总会冒出来捣乱,有我的,也有他的。 身体本就尚未痊愈,可皇上还是决定前往南苑阅兵,事前也有官员上奏,一方面夸赞皇上勤劳太过,敷政好学,带病亲往庙祀,皇上敬修祀典之心可见;另一方面则认为皇上南苑之行,寒威初烈、涉历郊原,恐非保惜爱护之道。搜苗狝狩、各有其时,则非轻出可知。设使兽起于前,马逸于后,岂能无万一之虑。愿皇上出入以时,起居必谨。 看到这样的奏折,皇上颇为不屑,认为此人沽名钓誉,脸容现出鄙夷。尝过一口药,递给他,“皇上,今日的药味道不错,太医的一片苦心甘甜四溢,皇上喝了明日必定精神百倍。” “你呀,要朕如何说你?”微笑扬起,吹走不悦。 “皇上,且不论此人是不是沽名钓誉,但若是说得有理,听听也无妨,终也是为皇上着想,也并非图一己私利。皇上南苑之行,并非贪图享乐,事实证明于前,自然心服口服,体会皇上一片用心。” “爱妃说的有理,朕明日就带上他同往,让他亲眼见证朕的军容之盛、武备之修,给他个心服口服。”他笑颜接过药碗,干脆一口而尽。 第121章 情归何处 万寿节,皇上免庆贺礼,百官无需参拜,无需进献,后宫妃妾免去谒见,免去寿宴。皇上传令,召我过去乾清宫与他共进晚膳,同时叮嘱把新衣给他送去,他倒是还记着这事儿。 日赶夜忙,一针一线小心仔细,丝毫不敢马虎,就连一个线头都隐秘地藏好,细腻的针脚,细细密密整齐排列。如此谨慎,好几次都难以自抑地感慨,怎么给他做个衣裳都要如此郑重其事? 坐在梳妆台前,要不要去乾清宫,要不要与他同贺寿辰,我犹豫不决,思前顾后。 今日婉晴过来承乾宫,她? “姐姐,皇上怎么总去南苑?我也想同去。” “姐姐,你给皇上做的衣服真好,我也想学着做,我也想给他做。” “姐姐,皇上什么时候回来?我想见他。” 婉晴一句接着一句,我的心一颤接过一颤,酸流一阵接替一阵,婉晴的直率向来如此,可之前也未见她毫不避讳地表露出这种心思。我的淡定向来自若,可这一次被莫名其妙地打乱了。 乌发垂长,还未梳理成形,双手在头上胡乱拨弄心中的烦躁,很快镜中的头发就被折腾成鸟窝造型。无所适从,起身走到衣柜前,双目溜过一件又一件衣裳,我该穿哪件他会喜欢?关上衣柜,茫然无措,扪心自问,我到底想不想见他? 认真把给他做好的衣服叠整齐,拿来一块锦帕包好,好似怕它招风受凉,小心翼翼护着,最后又轻手轻脚放进托盘。 叫来菱香,“菱香,把衣服给皇上送去,我就不过去乾清宫了。禀报皇上,我病了,不能伺候跟前,请他见谅!” 菱香灌满疑虑的双眼上上下下观察着我,实在是活蹦乱跳的我很难找出生病的迹象,“我真的病了,一会儿李太医就会过来给我看诊,速去速回,还等着你照顾我呢!” 叫来翠艾,“翠艾,速去永寿宫传本宫的命令,令董鄂氏婉晴今晚过去乾清宫伺候皇上,沐浴更衣,梳妆打扮后就过去,让她全心照顾好皇上,去吧!” 翠艾面带疑惑,可也不敢如菱香那般看我,只得恭敬退出,往永寿宫而去。 叫来绿荞,“绿荞,速去太医院请李太医过来,本宫身子不适,请他过来瞧瞧。” 绿荞难耐心中疑团,开口询问:“主子,皇上不是召你过去乾清宫吗?要不让李太医直接过去乾清宫给你看诊?” “我病了,还能去乾清宫吗?我就呆在承乾宫,我哪儿都不去,快给我请李太医去。”这冲口而出的气焰,这奔涌肆虐的酸味,确实是病了,病得还不轻!疯得还不够! 他会喜欢我做的衣服吗?也不知合不合身?穿在身上舒不舒服?他们在做什么?婉晴应该高兴了吧?有婉晴笑脸盈盈地陪着他,他不是喜欢婉晴的笑容吗,也该满意了吧? 睡不着,满脑子都是这些问号,今晚的黑夜怎么如此漫长,李延思的安神汤药丝毫不管用,我现在精神矍铄,完全没有昏昏欲睡的样子。一会儿是他,一会儿是她,救命呀,还让不让我活,我究竟是抽什么风? 来到玥柔屋前,小丫头早已进入梦乡,不好进屋打搅,倒是旁边欣瑶的屋子依然亮着灯,没多顾虑,我敲门而入。 欣瑶正在书桌前作画,这让我大吃一惊。我虽知道她的生父承泽亲王能诗善画,可没想到欣瑶耳濡目染竟也如此多才。 “欣瑶,你这幅山水画,秀润天成,毫无尘世气。你这样的年纪,竟能拥有如此境界,真是了不起!”我啧啧称赞,她的画确实让我眼前一亮。 “额娘,我不过是模仿阿玛身前的画作《奇峰飞瀑图》,你若是见到他的真迹,就知道我的画稚嫩之极,不值你如此夸我。” 看她谦逊的态度、腼腆的微笑,以她这样的年纪,即便是模仿,也值得称赞,“不,额娘说的是真心话,倒是你阿玛的画作何处,倒是勾起我的馋念愈发想欣赏一番。” “阿玛去世后,他的很多画作都被皇阿玛收进宫中,”忽然她神情犹豫,我好奇地等着她继续,“皇贵妃额娘,你能求皇阿玛给我一幅阿玛的画作吗?不过是同一年时间,我的额娘、阿玛先后过世,心里很难受。如今身边有你这么好的额娘疼我,可终究还是会想念他们,你能帮我吗?” 忙不迭连连点头,这不算什么,我一定办到,皇上肯定会答应我的请求。转念,凭什么我这么自信?大晚上不呆在自己床上休息,晃到孩子的屋里,为了谁我会这样? “欣瑶,额娘今晚和你一起睡,好不好?”说完也不等欣瑶开口,我就厚脸皮冲到她床上,还赖皮地冲她招手,“别画了,明日有的是时间,上床歇着吧,顺便给我讲讲你额娘和阿玛的事儿,我想听。” 欣瑶一愣一愣,欣喜之情慢慢从她秀气的脸上飞扬起来,她离开书桌,缓步过来。 万寿节后,婉晴好些日子不来承乾宫,皇上也不曾召见我,只是派小碌子送了贡品过来问候,说是皇上嘱咐我小心调养,这种反常的默契搭演更是加剧了我的纷乱情绪。无数次告诫自己要淡定,无数个夜晚我却又夜不能眠,不是冲到玥柔房中就是跑去找欣瑶,最近这两孩子成了我治疗失眠的灵丹妙药。 “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抄写《心经》了,不是吗? 最近杂乱无章的蜘蛛网缠得我坐立难安,好想逮住那只蜘蛛问个明白,怎么就偏偏跑到我头上织网,我看起来乱糟糟的很适合铺网捉虫子吗?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莫非是让我不要有任何牵挂吗?怎么可能?宫外有时时让我挂念的费扬古、大娘、大嫂。宫里有?没有,宫里没有什么可牵挂的,没错,没有挂念,何来忧心,自然远离胡思乱想。真聪明,原来自己还挺有禅根,一下子就领悟到其中的精华。 可偏偏婉晴的登门造访又搅乱了我的领悟,顿觉这佛学活用终究是深不可测。 婉晴是憋了一肚子气而来,却也是装了一坛子泪而来,怨气横生,泪眼婆娑。 “姐姐,我死心了,再不作践自己,大家都这样过着,我凭什么想入非非?” 这句话,来得突然,我听不懂, “姐姐,南苑那晚,我发上的兰花香泽让喝醉的皇上没认出我。他亲热地抱着我,温柔地抚摸我,亲和的细语中喊着你的名字,句句都是对你的愧歉,声声都是对你的怜爱,我的心沉入谷底,都是睡在他身边的女人,原来竟真的有如此大的差别。” 这些话,我听着害羞,进宫后,床榻上,他确实不曾对我粗鲁,我承认。 “姐姐,南苑山坡,皇上把你抱在怀里,一边亲密地窃窃私语,一边欢快地迈向马匹,我两眼瞪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无数次在心底问自己,我到底比姐姐差在哪儿?我为何得不到这些?你们俩的亲昵戳疼了我的眼,也刺伤了我的心。” 这番话,我听着无奈,当时被他抱在怀里,我的心是甜的,现在听婉晴说来,我的神情很尴尬。 “姐姐,荡秋千那天我是故意的,明知你害怕,可越是见你惊慌失措我就畅快,我确实是坏心眼。岂止如此我还恬不知耻,在太后跟前,我也肆无忌惮向皇上大抛媚眼,荡秋千比赛时,我知道皇上正看着我,所以我越发卖力,我笑得越发灿烂,我就是要勾引皇上。” 这种话,我听着害怕,后宫女人争风吃醋、争宠斗狠虽不奇怪,可若是我珍视的妹妹生出这样的心,我觉得心寒,可却又没有责备的道理。 “姐姐,皇上寿辰,我的坏心眼再次得逞,姐姐对我的好让我吃定了姐姐,所以翠艾过来传令让我去乾清宫伺候皇上,既让我意外又在我意料之中,我如愿以偿与皇上共进晚膳,我如愿以偿与皇上共度春宵。” “别说了,婉晴,我不想听。你若心里还有我这个姐姐,就饶过我吧!”我起身往外走,留她一个人呆着或许会好些。 “姐姐,别走,我错了。姐姐,我再不干这种混蛋事儿。今天过来承乾宫,我不是来向你夸耀我的鱼水之欢,我只想问你一句,姐姐,你喜欢皇上吗?你心里有他吗?” 这一问定住了我,背对婉晴,双目视线延伸出去,似乎还可以走得更远,可以远到乾清宫。 “姐姐,一个在我身上赌气的男人我能体会到什么欢快,那一刻,我宁愿他眼里看到的是你,身下的女人却是我,至少我可以得到他真心给予的快乐。” 今日的婉晴是可怕的,赤裸裸的可怕,可怕到也想把我剥个精光,把我看个清清楚楚。 “姐姐,皇上给我的惊喜还没结束呢?最后,他居然郑重其事地对我说,‘婉晴,朕不许你欺负你姐姐,朕喜欢看你笑,可不喜欢你玩弄心机的笑。朕本可罚你,可想着既是你姐姐传令你过来伺候,朕不好弗了她的用心。日后再不要为难你姐姐,珍惜她对你的好,别再让朕失望。’” 我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婉晴,泪眼迷蒙的她冲过来扑到我怀里,抽泣声中伤心不断,“姐姐,我错了,皇上心里明镜似的,他什么都明白。姐姐,你也是吗?你是不是早就看穿了我?你是不是也想着皇上?你还让我去,你是个傻瓜!” 第122章 梨花如雪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承乾宫的梨花准时合着春天的节拍欣然盛开。洁白如琼玉,飞雪落晚风,纯纯的淡雅依旧,幽幽的清香依旧,然而静谧的院落飞来了翩翩舞动的精灵,淡雅的气息渗进了诗情画意的浪漫。 自从身边有了两位格格,我的心境悄无声息发生了变化。教她们念书、写字成为我日常事务之一,内敛、深沉的老夫子形象显然与我不符,和颜悦色、谆谆教导倒是一丝不苟努力中。此外,玩游戏、唱歌也是我们茶余饭后的好消遣,梨花树下的低吟浅唱、游乐嬉戏,全情投入时,我不像是她们的额娘,倒仿佛是与她们一般的孩子。 过去单调、安静的承乾宫渐渐被欢声笑语所填满,每次从外回来一踏进承乾门,轻松的微风迎面扑来一扫阴霾,内心转眼就会敞亮许多。 夕阳西沉的春日傍晚,叫上绿荞和翠艾,我们五个人玩起了躲猫猫的游戏。好几次我都轻易就被抓住,只好蒙上眼睛再接再厉,还好我逮到了绿荞,也不知是不是故意让我,自己的笨手笨脚总让我无法自信。不想再被轻易抓住,也为轻手轻脚来去自如躲避,我当机立断脱掉“花盆底”,就穿着脚套来回逃窜。 这招果然见效,几个来回之后,我依然辗转游击未被拿住。这次轮到欣瑶蒙眼,这小丫头就是厉害,我索性躲到承乾门入口的影壁,不时探头张望,我的行为无疑向大家宣布,我是最赖皮的额娘。 我的雕虫小技未能持续太久,随着太监通报的声音响起,承乾门一开,领头而入的皇上把我的滑稽样尽收眼底。他那春意浓浓的笑容在看到我的脚后愣住,宫女和太监们都低头忍笑不敢出声,他立刻一本正经,“进屋去!” 绿荞赶紧带孩子们回屋,我手上拎着鞋子,小跑跟进殿厅。皇上落座斜睨着我,我忙不迭换上干净的鞋套,穿好鞋子,等候他发话。 “墨兰,自从两位格格交与你之后,朕发觉你变了许多。院落里的梨花头两年和你一样平静、素淡。今年大不同,欢声笑语洒洒落落,老远就听到承乾宫里笑喊声一串接着一串。” 听他口气不像是训斥我,抬头见他笑意明朗,不自禁就冲他坦然而笑,“妾妃失礼,下次注意。” “确实失礼,不过也无妨,看你春风满面,责备你倒是折煞了这大好风景。” 那日婉晴对我的表白让我心生牵挂,又旁出不安,时不时就会自己琢磨,很长时间他不见我,是不是还生我的气?我不该擅自安排婉晴去陪他?今日他过来,莫非气消了? 看他喜笑颜开,倒也寻不到半分生气的影子,不过显而易见,他这份好心情在踏入承乾宫前就已经在他身上洋洋得意,那激动难耐的神情好似有什么好消息要与我分享。 才寻思着,他就迫不及待起身过来拉着我走向书屋。 一口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后,他急切地看着我,“墨兰,选一个你喜欢的字?” “愕、痴、憨、空、瞋、渺······”莫名其妙不知他想要做什么,也不与我说个仔细,就知道催促我选。 目光在一字一字间穿梭,最后返回定格在这个字上,心中不由感触,人活在这世上,一旦执着,一旦认真,一旦沉迷,好与不好,如何说得清楚。 伸出手指,落到“痴”字上,“虽不知皇上是何用意,在妾妃看来,这个字最让人纠结,就选它吧!” 惊诧,狂喜,他立刻又飞快重新铺开一张纸,落下“行痴”二字,“墨兰,朕选的就是‘痴’字,这是朕的法名,怎么样?” 惊愕,难以置信他脱口而出的话语。 皇上自憨璞和尚处得知很多名僧的情形后,就一直向往。派遣使者赴江南湖州报恩寺召名僧玉林通琇来京,可玉林通琇自持清高,辞谢不应召,皇上觉不快耿耿于怀,可还是要求使者继续宣召。 为博皇上欢心,吴良辅请旨亲下江南,如此煞费苦心,如此志在必得,终得偿所愿。二月份,玉林通琇来京面见皇上,自此,皇上一有空就过去与他交谈,对佛法的虔诚愈发深入。 皇上封玉林通琇为“大觉禅师”,并以禅门师长礼待玉林通琇,自称弟子,请其起法名。玉林通琇不敢,再三推辞,皇上坚持,并要用丑些的字眼。玉林通琇书十余字进览,皇上自选“痴”字,上用龙池派中的“行”字,定法名“行痴”。从此,凡请玉林通琇大师说戒或致信札,皇上均称弟子“行痴”。 难怪他会选“痴”字,他此时对佛法的痴迷可不就是一“痴儿”吗?他这是要做和尚去吗? 方才与孩子们嬉戏的喜悦一扫而空,心里顿时涌出说不清的失落,竟还有些置气地不想理会他,撇开他我自顾自就往外走去。 殿前月台,举目梨花,一日的繁华就要落幕,宁静的黑夜转眼及至。 他快速跟上我,语气有些懊恼,“你真是愈发放肆,不好好回答朕,怎么自己就跑出来了?” 忧虑随同黑夜一起掩盖了我,“皇上乃一国之君,信奉佛法不足为奇,可怎能连法名也有了,沉迷太深岂不是耽误国家政事?” “这个法名不好吗?朕甚是喜爱。你不也选了这个字吗?朕简直不敢相信,我们竟然都选了同一个字,心有灵犀一点通,说的可不就是这个。” 这位“行痴”大师居然漠视我的担忧,反倒为我们不约而同的选择自我陶醉。 叹气,“皇上不要再逗弄于妾妃,”忧虑加重,“皇上,大清江山落在您肩上,百姓安宁仰仗着您,难不成统统置之不顾,竟随了大师皈依佛门吗?” 同时,心头还涌出阵阵伤愁,不争气地小声嘀咕,“那我该怎么办?” “说什么?最后那句是什么?”他语带不快追问,我扭头一旁,气恼自己说了多余的话,却又庆幸他没有听到。 喟然而叹,“朕日理万机,倦乏不已,难得玉林通琇大师语不谈古今政事,仅为谈禅谈玄,每回相谈,朕身心放松,深感慰藉。墨兰,你既然选了‘痴’字,难道体会不出朕的心境吗?朕只是暂时忘却政事,得片刻休憩,连这也不行吗?” “那又何来法名,岂不是要出家做和尚不成?” 失笑,“谁说朕要出家做和尚,朕栖心佛法之心虔诚,且完全折服于玉林通琇大师的智慧,称他为师,做其弟子,那是对大师的尊敬。” 立刻回头,喜悦飞出,“真的,皇上此言当真?” “就许你在承乾宫与孩子们嬉笑玩乐,朕就偏要伏在案桌,对着成堆的奏折愁眉深锁吗?” 心情瞬间彻底逆转,盈盈笑容浮现,走两步向前,轻轻一跃,伸手够向朝月台垂过来的一枝梨花。飞速抚过玉容之后,心满意足站稳,指尖收于鼻下轻嗅,掠来一抹馨香,快乐更加欢跃。 “皇上,往年墨兰静静凝视这花,它也是默默回眸于我,今年却觉这花一笑百媚,惹得我也忍不住相视而笑。” 他从身后圈住我,“墨兰,从你内心溢出的笑容有多珍贵,你可知道?在这深宫百般无奈,朕感同身受,重重枷锁困住手脚不说,就连这心也被紧紧裹缚。” 我靠着他,拳拳情愫从我心头蔓延出来,柔声而念,“巧解逢人笑,还能乱蝶飞。清风时入户,几片落新衣。” “巧笑解迎人,晴雪香堪惜。随风蝶影翻,误点朝衣赤。”他在我耳旁轻轻回应,这一来一往的诗句中,花语动人,花香沁人,花心醉人。 隔日晚膳后,我正听玥柔与欣瑶给我背诵孟郊的《游子吟》,菱香过来禀报,皇上差小碌子给我送来一样东西,我急忙来到殿前接过,原来是一卷轴。皇上近日沉醉佛法,不会是又给我抄了一段佛经吧? 佛经意义深远,太难参悟,于我来说,《心经》足矣! 缓缓展开手中卷轴,难以置信,令人惊叹,竟是皇上亲笔所画。 一枝清雅梨花,雪白满缀枝桠,晴雪莹莹珠光。一位美人仰面朝花,深深凝望,侧脸轮廓,柔媚秀丽,形态风貌,霞姿月韵。特别是那娇俏珊瑚唇角漾出的婉婉笑意,竟惹得与之相视的花朵笑逐颜开,落入她晶亮眼眸中竟添蝶影纷飞。 “主子,皇上画的可不就是主子您吗?皇上画得可真美,主子与这画中女子都是天宫瑶池的仙女。”站于我身侧的菱香忘情地连连赞叹。 多美的画呀,美得生生把我的双目定在了画中,怎么拔也拔不出来。忽然,不知从哪儿落下一滴晶莹打在画中美人的玉面之上,瞬时晕出渍痕。 气恼,抬头寻找罪魁祸首,却听见菱香惊呼:“主子,好端端的你哭什么?” 指尖抚向润泽双目,惊觉,竟是我在流泪。图中的美人不是在笑吗?连花儿都在笑,我却哭什么呢?为什么?突然间很想见他。为什么?很想扑到他的怀里。为什么?他寥落的心却在画里为我勾出满满清甜笑意。 随即,命菱香飞快研墨,提笔就想往美人图上题词。不忍,停住,虽才思泉涌,却又怕自己文辞寒酸,毁了这画。 另摊开一纸,我落笔疾书:“举目梨花如雪。春月。谁还树下停。笑靥横波多情生。羞花催人迎。” 上阕写完,欢喜难却,下阕该是如何,要不? 卷起画,卷好词,一并抱在怀里,往外去,菱香拦住我,“主子要去何处?天色已经黯淡,需要什么吩咐奴婢。” 泪水再次盈满眼眶,嘴角却堆满嫣然,“菱香,我想去找他,我想见他,我要他帮我填下阕。” “主子想见谁?”菱香疑惑。 我抱住菱香,喜极而泣的情怀怎么也收不住,“我想见皇上。这些日子,我就像是着魔了一般茫然失措,原来是这样。我懂了,我喜欢他,我心里有他。多害怕自己会生出这种念头,怎么办?菱香,对他有了真情,这可怎么好?我再也不想推开,我要把他给我的统统揽入我的怀里,我也要把自己不知何时注满心田的爱意都给他。” 菱香一边帮我擦拭泪水,一边无奈回应:“主子,奴婢高兴也不是,难过也不是。进宫以来的这些年,奴婢看懂了一件事,这后宫里最容不得真情实意,你会受更多苦的,他终究是皇上。” “皇上未曾下令召见,也不知能不能见上?”迟疑片刻,她却又苦笑着鼓励我,“主子,去吧,想见就去吧,要奴婢相陪吗?” 我摇摇头,菱香陪我走出承乾门,微笑目送着我。起初我还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慢慢地我便加快步伐,几近小跑往乾清宫奔去。 三步并作两步飞快来到乾清宫门前,小碌子正好从里走出,顾不得气喘吁吁,我迫不及待对小碌子说:“碌公公,烦你进去禀告,本宫想见皇上。” 小碌子神色诧异,“皇贵妃,您这是怎么了?有什么要紧事吗?看把您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存心让人着急,“快去禀告,我想见皇上。” “皇上不在,批阅完奏折去了万善殿。” 心在快速掉落,迅捷托住,残留些许希望,再问:“何时回来?” “皇上今晚宿在西苑,不回乾清宫。” 撒手,任凭心直接跌落,转身,直走,可出乾清门,插上翅膀,可飞离后宫。可叹,这对羽翼早已被折断,左转,惶惶惑惑,一步一步,去往何处,蜷缩回承乾宫。 小碌子追到我身旁,“皇贵妃,出什么事儿?若是着急,奴才为您跑一趟万善殿,禀告皇上,皇上说不准会见主子。” 我摇头,“不用,没什么要紧事,我回去了。不用伺候皇上,碌公公你也得空好好歇会儿吧!” “只要皇上喜欢,奴才倒是巴不得时时刻刻伺候在身旁。只可惜吴公公请来玉林通琇大师后,皇上身边再离不开吴公公,奴才也就干些打扫、跑腿的活儿,唉!” 一路而来冒出的甜丝丝此刻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苦涩涩倒灌出来,似在嘲弄自己,也在笑话小碌子,“碌公公,虽是杂活儿,可也是皇上跟前的活儿,勤心做好,皇上会看在眼里。你去吧,我回了。” 这算什么,他是皇上跟前的太监,他想和吴良辅竞争,得一席之地;我是大家口中深得皇上偏爱的宠妃,争与不争,又如何? 颓丧回到承乾宫,才踏上殿前石阶,我却是再无力气,一下子坐到冰凉的石梯上。 菱香迎过来,把画交给她,“放好,我坐一会儿,不要问我话,不要靠近我,我想静一静。” 嗤笑自己,婉晴说得对,我就是一个傻瓜。菱香说得对,他是皇上,我放开自己爱他,我就是自讨苦吃。这后宫里的女人满眼都是,他想见谁就是谁,他想宠幸谁他就可以。他若是想起我,想见我,他就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而我呢?想见他,要等他宣召,思念难耐,却束手无策,他不是我想见就能见的男人。从前我不在意,更不会因为这种事负气,可我现在心里很难受。笨蛋,为什么要把心捡回来,就让这颗心留在宫外,多好!现在该怎么办?这颗恋上他的心,该往哪里放?这里容不下这颗心,我又该把这颗心送往哪里去? 关上房门,欲掩窗户,扶住窗棱,院中梨树,花枝摇动,注目它们,落寞伤情。有泪,轻轻落,再难心喜;拭泪,慢慢回,再难笑语。 用不上他为我填写下阕,他去他的清静处,我叹我的梨花伤,彼此毫不相干。 摊开纸张,一声将息,“门掩烛光摇曳。长夜。一例形影单。泪眼看花花不言。暗香独自怜。” 作者有话要说: 心情真是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写出的文,再比较现在正写的新文,只觉得有些感触却也是一生只有一次! 第123章 菩提惊雷 卢慎言,四川川北道参政,顺治十四年,提升为江南按察使司按察使。 顺治十五年末,江宁巡按卫贞元参奏,江南按察使卢慎言婪赃数万。其父卢传与弟卢二,济恶实迹,并私馈贞元银八千两情节,列款以闻。上命革卢慎言职,并卢传、卢二等,及带赃物,严拏来京审拟具奏。 皇上亲政八年来,战事逐渐减少,国家趋于稳定,百姓安于生活,然毕竟入关不过十六年,压在皇上双肩的重担从未轻松过,且更加繁重。 当大臣奏言,今日之求治平者,莫不以惩贪为第一务。这句话说到了皇上的心坎上,治国的关键在于吏治,吏治腐败则国亡,苦读史书、总结史训的他早已深刻地意识到这一点。 卢慎言一案还在审理中,前江南巡按刘宗韩也因为举荐卢慎言遭到都察院考核,确定其违例特荐,存有受贿徇私情节,皇上立刻下旨提解来京,严加详审。 紧接着召见天下朝觐藩臬(明、清两代的布政使和按察使的并称)各官时,皇上特意询问江南右布政使王无咎,之前与卢慎言互举卓异(清制,吏部定期考核官吏,文官三年,武官五年,政绩突出,才能优异者称为卓异),岂无情弊。不料王无咎巧言支抵、不知服罪。 皇上步步逼问,如此大贪异酷之人,反开其卓异,显系受贿徇私。王无咎仍巧言支抵。当即皇上就恼了,恶其面欺遮饰,遂命革职,下令阁臣同该部院严加刑讯。反覆诘问后,王无咎理屈词穷,承认与卢慎言狥私之罪。 江南江西总督郎廷佐、凤阳巡抚亢得时、操江巡抚蒋国柱、江宁巡抚张中元皆因包庇、未曾检举卢慎言,下刑部审究。 岂止如此,就连宗人府府丞董国祥也受卢慎言嘱托,分送金银。但因巡城御史访查,始行发觉,董国祥也锒铛下狱。 一个卢慎言,江南的诸多官员被牵涉进去,一个个等待皇上作出最后裁决,可是未被揪出的官员大有人在,想要一网打尽,遏止贪污之邪风,谈何容易。即便他是皇上,手握生杀大权,可也仍然焦头烂额,苦无良策。 官员贪污受贿自古由来已久,吏治也决定着一个国家的兴衰,皇上想要成就自己的开平盛世,他就期望自己的官员们奉公守法、恪尽职守,可惜千百年难除的歪风生生不息,这只会显出他的一厢情愿。 是他襟怀坦白?是他年轻莽撞?是他城府不够?总之,官员们的贪婪把他的信任踩在了脚下,朝堂上的他气愤难平,乾清宫暖阁里的他更是火光冲天,双眼熬红的他,眼里除了乏累,还有无尽的痛恨。 几经思量之后,皇上再次下旨,惩贪的决心更狠于前。谕刑部,前因贪官污吏,剥民取财,情罪可恶,故立法严惩。赃至十两者、籍没家产。乃今贪习犹未尽改,须另立法制,以杜其源。今后贪官赃至十两者,免其籍没,责四十板,流徙席北地方。具犯赃罪、应杖责者,不准折赎。 春雷奋作,万物惊动,惊燕亦惊蛇。大地回春,桃李妖娆,草木纵横舒。 昨夜雷声乍响,吓得玥柔哭声连连,听闻后,我急忙赶到她屋里,抱着她同塌而眠。虽受惊吓,却也知惊蛰春雷,上天下泽,农夫耕种转忙,民生之本于此。 次日,暖阳,碧空,才踏进慈宁宫给太后请安,却见太后正打算前往英华殿。见我来,便要我同去。 皇上亲政后,因国库空虚,所以紫禁城的修缮不得不逐一而来。然百善孝为先,尽管困难,皇上还是主张先行修缮慈宁宫,待太后及太妃们有了安置之所后,才开始修缮乾清宫以及部分后宫殿阁。 英华殿位于外廷外西路西北,是明朝皇太后、太妃们的礼佛之地。由于经费紧张,英华殿这些年来一直未得修缮,孤冷旁立于此,墙壁色彩部分脱离,斑驳混合,残留地砖反倒被茁起的青草覆盖,草木青翠掩映,愈发显出这偏僻之地的凄凉。 殿内原先设佛龛、供佛像,所以会指定太监过来清扫,保持整洁,定时供奉香烛、乳饼、水果。除了打扫的太监,宫里很少有人到此走动。今日太后却特地要走一趟,原来昨夜雷声大作,奴才禀告有闪电击中英华殿,就是不知劈到了殿阁还是院中的菩提树,太后放心不下,决定亲自去一趟。 步入英华门,踏上与英华殿相接的高台甬路,甬路两侧的两株菩提树岿然不动、翠绿挺拔,生机勃勃的叶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菩提树与殿阁皆安然无恙,最后在一株菩提树附近找到了雷击的痕迹。地砖被劈裂,暴露而出的泥土焦黑,本就荒芜的地面此时多出一面狰狞,阳光普照大地,却未能把这份狰狞显露出来,原来上方枝叶繁茂的菩提叶挡住了阳光的直射。 雯音与菱香蹲在雷击之处拨弄查看、窃窃私语,太后不以为然,在我的搀扶下走进英华殿稍作休息。 “哀家听说,这两株菩提树是前朝万历皇帝生母圣慈李太后亲手所植,甚幸甚幸,要是被雷劈了,终究不好,还是佛祖保佑呀!” 注目院中菩提树,那旺盛的生命力何惧雷电,那可是庇护佛祖释迦牟尼静心修炼、大彻大悟的神树呀! “这老天爷响雷,百姓欢欣鼓舞,农田耕作有望。可谁曾想,我们大清的天子也往那朝堂上劈一记狠雷,就是不知道有没有用?那些个牛鬼蛇神也不知能不能被震醒?” 太后话锋一转,我有些疑惑,见不到皇上,一些事情也都是想个隐隐约约,无法得个明白。 “每年春秋经筵,总有讲官给福临讲解史记典故,只是不知他这股狠劲出自哪一部典籍,真是令人好奇。哀家知道每次经筵后,他总喜欢和你说那些史册里的故事,这次有没有听他说过?” 见我茫然地摇摇头,太后倒也不在乎我的无言以对,“亲政不久,福临与大学士们讨论汉以下、明代以前,哪位帝王为优,大学士们都赞誉唐太宗,而福临却欣赏明洪武帝朱元璋,认为其所定条例章程、规画周详。这洪武帝是如何惩治贪官的,墨兰,他有提到吗?否则他这严苛的标准何来?” 朱元璋通过调查得知,从上至下的官员贪污腐败极其严重,龙颜大怒,立即诏令天下:“奉天承运,为惜民命,犯官吏贪赃满六十两者,一律处死,决不宽贷。”并称从地方县、府到中央六部和中书省,只要是贪污,不管涉及到谁,决不心慈手软,一查到底。 这个皇上与我说过,当即毫无保留回禀太后,她点点头,“这就是了,总能溯及源头。前朝六十两处死,本朝十两就革职、流徙,有过之而无不及,福临惩贪决心狠绝。只是,”太后双目落入院中菩提,“太着急,恨不得狠狠一刀就斩断贪念。可千百年来,那些令人称道的明君何曾斩断过,急不得呀!” 太后耳聪目明,她怎会不知皇上的情形,其所知绝对远甚于我,如此似有似无与我闲聊,仿佛是试探,又像是谆谆告诫? “墨兰,哀家看你沉稳得很,每日里该担负的责任一样不落认真做着。福临几乎天天往万善殿去,很久都没有召幸后宫妃妾,这些日子哀家跟前哭天抹泪的女主子们可真不少,哀家看着心里就烦。你是见惯了他,反倒不慌不忙,可若是像大家说的那样他要是跑去做和尚,你也无关紧要?听说他连法号都有了?胡闹,他就知道任性妄为。” 太后在脱口出皇上要做和尚时,显然连自己都觉荒诞、可笑,不由又是摇摇头,又是笑呵呵。 “回太后,皇上确实为自己选了‘行痴’的法号,只说是尊崇玉林通琇大师,不为别的。皇上下令严惩贪官污吏,甚至立法更为严苛,足见皇上一直把江山社稷放在心里,未曾懈怠肩上的责任,太后毋须担心。经筵上,讲官解释过孔子提出的仁慈治国之道,即为政以德,宽厚待民,施恩惠,争民心,皇上受益匪浅,非常赞许。墨兰相信皇上自有分寸,也请太后放心。” 这番直言不讳一落,太后立刻轻喊一声“墨兰”,与之对视后,她不作下文,聚精会神看着我,仿佛想要把我里里外外看个通透。随后,她扭头再次转向菩提树,微微点头,淡淡语气,“你倒是对他信心十足,哀家不放心怕是都说不过去。” 后宫召幸的问题我避而不谈,倘若真如太后所说,我是因为淡然自若那就好了。我想见他,我想和他说话,当我勇敢正视自己的心,毫不犹豫奔向他时,一盆冷水泼得我透心凉。 梨花树下独自徘徊,一次次嘲弄自己,承乾宫不过是三宫六院中的一处,我只是后宫女人中的一个,比起其她妃妾,我得到他太多的好,我应该觉得庆幸。这皇宫里容不得我爱他的心,不爱他也许才是爱他的方式,不爱他也许才是我在这宫里正常生活的方式。 道理很清楚,可这心再不是从前的波澜不惊,别说是临幸别的女人,我会吃醋,就连他整天和高僧谈禅论佛,不得机会见他,我也失落、迷茫。 无数次悄然叹惋,什么样的路难走,我偏是要曲折而去。 后宫他可以随性而为,可朝政的处理他却没有走入极端,虽惩贪立法严厉,该是有张有弛,他还是能适当掌握。 卢慎言,凌迟处死,家产并妻子籍没入官。 刘宗韩,拟立斩,籍家产妻子入官。皇上下令免死,责四十板,籍没家产,流徙宁古塔。 郎廷佐、亢得时、蒋国柱、张中元,俱著革职。郎廷佐,并革拜他喇布勒哈番(清代爵名),戴罪照旧管事。 董国祥,法应论死,因未及分送银两,自行出首,免死,革职,流徙尚阳堡。 王无咎认罪,皇上念人谁无过,贵在能改。王无咎既经自认,望其痛改前非,力图尽职,特命复其原官,示宥罪恕过之意。如若再不洗涤肺肠、感恩报称,必置重典不贷。 皇上谕吏部都察院,传谕天下来朝各官,朕重惩,乃澄清吏治,不得不然。如此仅可谓之民免无耻,必至有耻且格,方慊朕怀。嗣后天下大小官员,皆当体朕此心,奉公守法,洁己爱民,勿复因循陋习,致败身名,遗累父母,有亏忠孝。 作者有话要说: 文中会出现不少顺治皇帝的前朝执政,作为福临的女人,墨兰不止是看到他作为皇帝的威风凛凛,同时也会看到他无助、脆弱的一面,墨兰与福临虽不能有夫妻之名,却也是同甘共苦,相知相惜! 乃们也冒个泡嘛,::>_<:: 第124章 羞花闭月 皇上差小碌子送来承泽亲王的《奇峰飞瀑图》,我欣喜接下,如此对欣瑶有了交代。那日向皇上提过这个请求,虽朝政繁忙,他倒也放在了心上。 迫不及待展开细览,“欣瑶说得对,承泽亲王的亲笔确实非同一般。涓水蜿蜒穿过山涧,飞流直下落入谷底汇进溪流,激情转为潺潺,缓缓穿过小桥而去,峻拔峰峦,俊逸墨木,小亭前可远眺飞瀑,亦可近俯清流,画得真好!” “皇贵妃还是留着些好词儿给皇上吧,若是见到皇上的手指螺纹图《渡水牛图》,那才是叫人称绝,汉大学士们见了都称赞意态生动,为笔墨烘染所不能及。” 小碌子的感叹引得我放下画卷,抬头望向他,连忙打听,谁知听到的却是,“皇上方才拿着画赶去万善殿,请玉林通琇大师鉴赏。” 怅然若失,又是玉林通琇大师,黯然神伤,为何不来承乾宫? “皇贵妃,皇上临去时,嘱咐奴才传唤皇贵妃过去乾清宫。皇上交代,乾清宫暖阁里的书桌、书柜交给皇贵妃收拾。皇贵妃排放有序,皇上想要什么总能一下子就能找到,奴才们笨手笨脚,总是不称皇上的心。皇上还说,以后都不让奴才们碰书桌和书柜,请皇贵妃现在就过去,帮忙整理。” 惊喜拂去失落,喜悦暖上心房,同时也催促我加快步伐往乾清宫而去。 书柜上的书被我分门别类紧凑排放,桌案上的物件也按照他平日的使用习惯条理分明地摆放,另外我还亲自带着小碌子到花房选了两盆兰花。 放于书桌上的春兰,一箭双花,又名双-飞-燕,花瓣主色黄绿,瓣上、花心皆有红缕,清馥暗绕。座榻茶几上的惠兰,浅黄绿意,唇瓣独具的紫红色斑略显调皮,香气浓郁。 一阵忙碌下来,我对自己的辛勤成果甚是满意。坐下等他,暗自嘀咕,不知他喜不喜欢?不知为何,竟像是孩子一般做了好事等着他给我夸奖,给我吃颗蜜糖,我才会兴高采烈回去,悠然自得睡个好觉。 这一刻,我深深体会到自己从前那高傲的自尊心被一种卑微所取代,他给我一丝甜蜜,我就想小心珍惜,我就想全心包容,我要的这份爱,真的值得我如此付出吗? 站于桌案前,拿起一枚玉制钤章,篆体刻制的正是他自号的“痴道人”。全神贯注盯着这三个字,我若是掉进这情字中,痴傻起来怕也不比他少。 左等右盼就是不见他回来,眼见夜色昏暗,焦灼掩过身心,莫非他又要留宿西苑不回来?太后听似玩笑的忧虑又在我心头回荡,我也禁不住询问自己,皇上如此痴迷,莫非真的要一心获求佛家的“清净”:离恶行之过失,离烦恼之垢染。 不可,他是皇上,即便看尽天下之恶行,经受天下之烦恼,他不能就此躲开,他肩上的重责不允许他逃避,更何况他心中并非真正要远离。他只是不知把沮丧的心聚拢,冷眼自如地面对这一幕幕在他眼前上演的利益熏心、争权夺利。 我能做什么?伫立书桌前,一圈一圈慢慢研磨,反反复复细细思考,摊开纸张,镇定心神,提笔,落墨,“信于久屈之中,而用于至足之后。流于既溢之余,而发于持满之末。” 他说过,他欣赏苏轼,那么苏轼此番“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的告诫,我希望他能懂,若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他就该懂。无论自己的路有多难走,既然肩扛重责,就要隐忍,就要沉淀,除此,别无它法。 春草萋萋绿渐浓,春风习习花渐落,月明高挂,枝叶暗垂,殿阁前,树影下,思念攒动,期盼积攒,今晚,他来不来? 没有着人过来提前通传,承乾门被叩响,奴才开门,他大步而入,径直来到我跟前,抓住我的手,拉我进入殿内暖阁。吴良辅赶紧呈上手中画卷,他迅速在我跟前摊开,画中景致随着他手指的移动一点一点在我眼前显现出来。 远处,云雾缭绕,雄拔山尖若隐若现,紧接巍峨山川一路壮美绵亘清晰而来,浑厚大气。密林松木层次有明立于山间、排于山脚,墨染层林,淡浓疏密。山下烟波江水,渔舟唱晚归岸,一座亭台式竹桥,通向一片茂木葱林。 立万象于胸中,传千祀于笔翰,他心里仍旧装着壮丽山河,这开阔的气韵不就是他宏大精神理想的体现吗?同时,笔情墨像之中,也透出他淳朴的自然闲逸追求,特别是那一片茂木葱林间,总感觉他留下一处空白,似乎缺了些意味? 视线停驻,疑惑渐浓,若是一处院落或是一座村庄,甚妙,大到江山,小至民舍,他的天下一统,他的王国完整。 “墨兰,你一直未开口,朕画得如何?看你紧紧盯着此处,莫非你看出了什么?” 从他进承乾宫,他就没开口,我也是保持沉默,此时他问询中跳出的激动让我禁不住转移视线,目不转睛看着他,同时我的疑问也传递过去。 他在笑,嘴角翘起的调皮舞进眼眸,黑黑的眼珠跃动光彩,似有期待?似有满足?他的笑染向我的唇角,我也笑了,脑海中勾画出图景,我也有期待,我也想要满足。 当下我走到砚台旁,低下头缓缓研磨,嘴角的笑意一直绵绵不断,仿佛研磨的不是新鲜洁净的泉水,而是从我心头流淌出来的微笑。 抽出毛笔,双手呈递过去,满目期许,盼心神领会,盼墨下生辉。他接过笔,定睛注目,随即眼波流转,笑容愈发绽放,笔向墨砚伸去,蘸墨。 端茶进屋,见他已落笔,心忐忑,不知是不是我的期许? 竹木掩映,院落而起,屋舍而生,幽静安宁。大国雄起山川,小家暖入心田。 “墨兰,这可是你想要的?”虽是询问,却是肯定,我无需回答。 这就是我的院落,这就是我的屋舍,远离尘嚣,远离是非,只有我与他,自然,恬淡。原来我也有这样的私心,原来我竟然也期许把他掳走,他给我山水间,我带他林舍中。 “墨兰,我们离开这里,隐匿山林,徜徉水涧,只你和我!” 双手傻傻触向林舍,那里有我们的家。双目呆呆囊收景致,那里有我们的梦。心儿痴痴飞翔穹苍,那里有我们的天。 “墨兰,乾清宫书案上你留下苏轼的词句,我看了,我懂,但同时,我也明白了一件事,平生知心者,屈指能几人?此生有你,足矣,扫去那些纷繁复杂的人和事,就我们自己,多好,你说呢?” 他的画,他的话,一点一点剥开我的淡定,流窜的火苗拧成一条火绳从我脚底蜿蜒而上,一圈一圈缠住我,炙烤我,烧灼我。 一向平静的湖面,不管是自然无欲的平和,还是刻意掩饰的安静,这一刻,都无法再维持。这一汪湖水在发热蒸汽,继而发烫冒泡,马上就要沸腾翻滚,再由不得我控制,深深埋藏湖底的心早已火热焦灼,挣扎着想要跃出烟霭迷茫的滚水。 发烫的身躯烧熔僵硬,我转身,勇敢直面于他,耳中他的温存倾述萦绕不休,我贪婪地尽情收纳,双臂轻柔却又自如地近前环住他的脖颈,双眼深深凝视着他,满满的全都装着他。 惊诧从他眼中跳出,不可思议写在他脸上,“墨兰,你?” 我嫣然笑意,仿佛收集了院落中所有绽放梨花的甜美,我的心早已不知不觉给自己的双唇插上萤火虫般的透明羽翼。双脚踮起,唇角煽动羽翼缓缓飞上去印在他的唇上,他还未出口的话被娇嫩的粉唇、温润的舌尖融化在蜜糖中。 窗外的梨花羞臊难当,洁白无瑕的面庞艳红悄然爬上,卷起花瓣,不敢再看。这承乾宫的女主子在皇上面前向来腼腆,怎么今晚却主动迎上,反倒让皇上措手不及。拨出花瓣一缝,红脸偷眼望去,怎么就这么勾得花心痒痒的,满园夺目-春-色怎么就比不上屋内那一汪柔美春水呢? 清凉月色透过窗纸、窗缝闯进寝屋,摇曳烛火褪下蜡烛红衣,在底部化作一团柔软。床榻上,声声嘤咛,阵阵粗喘,十指相扣,你侬我侬,娇媚迎上,热浪俯身,旖旎交缠,你中有我,烈焰峰潮,我中有你,情意绻绻,情深绵绵。 屋内红焰撩人,火热烧逐清凉,月色悻悻而回,亮月蒙上羞色,拉来云层遮挡,不好意思再看。这两人,情多处,热如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再一齐打碎,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 第125章 母子相争之宽大为怀 先是皇上召外藩蒙古王等所尚五公主及额驸、并科尔沁国卓礼克图亲王吴克善(静妃的父王)、达尔汉巴图鲁郡王满朱习礼(悼妃的父王)俱来京。不料,卓礼克图亲王吴克善以公主病为由,未来朝回奏,而达尔汉巴图鲁郡王满朱习礼以公主病、自身冒风、两孙病殂、诸子复感寒疾等事由,奏请免朝。 于是理藩院劾奏,蒙皇上谊笃亲亲,特令公主额驸来朝。今亲王吴克善、郡王满朱习礼奉诏不即至,反推托事故奏陈,殊属不合,仍应催令来京,严加议处,奏入。阅览奏折,皇上认同理藩院的奏词,两王不闻命即至,借端推诿,甚属不合,下令理藩院会同议政王贝勒大臣议罪。 这几日皇太后的表情实在严肃,慈宁宫请安,三言两语便打发了大家出来,虽只字未提,隐隐约约也能感觉出其中原委。谁让这吴克善王爷和满朱习礼郡王都是皇太后的亲哥哥,如今理藩院和议政王贝勒大臣会议尚未得出对两位蒙古王爷的处罚决定。 相比太后的严肃,皇上的脸色就坦率得多,眉宇轻易就会拧紧窜出怒火。两位亲舅舅的怠慢让他进退维谷,自己虽是晚辈外甥,可毕竟是一国之主,大清国的皇上,高贵的尊严被冒犯不说,无论轻罚重处都会让他左右为难,不易拿捏。 理藩院、议政王贝勒大臣会议结论未出,满朱习礼郡王星夜引罪来朝。皇上松了一口气,善言相慰,态度温和地表明,此次召见,本来因为郡王系皇太后亲兄又曾行间效力,著有劳绩,欲进封为亲王,可郡王却以公主病、孙病殂为辞不遵诏前来,藐视皇上,朝与不朝,任从己便。本来已经交付诸王大臣议处,现郡王自行前来引罪,皇上下令从宽免议,但进封亲王一事,亦著停止。 应召前往乾清宫,皇上去慈宁宫请安未回,我便主动整理好暖阁书桌,然后去御茶房为他准备茶点。他喜欢吃椒盐咸酥陷的卷酥饼,我备上一碟,同时又加上一碟核桃枣泥酥饼。这几日他心烦气躁,吃点甜口不知能不能调剂一下心情,当然去火的良方还是沏一壶菊花茶,希望能抚平他的焦虑。 得到禀告知他回来,我便端好托盘,满心期待,步伐轻盈地快步奔向乾清宫。踏进暖阁,但见他正气鼓鼓坐在座榻上,搁于茶几上的右手拳头紧握,仿佛怒火立刻就会从拳头里蹦出砸烂茶几。 我向他请安,他不理睬,视线紧盯地面,好似有什么东西在那儿与他对峙,彼此互不相让、剑拔弩张。站定,但内心紧张,不敢把手里的托盘放到他跟前的茶几,生怕我的一番苦心准备会立刻成为他的发泄品。 暖阁里就我们两人,他燃着怒火,但是很安静,我默然注视,我更加安静。不能问,如果他愿意开口,无论对着空气狂吼怒骂,亦或是燃尽怒火倾述衷肠,我都听着。他若不愿意说,我就等着,只希望,火气过后,恢复平静,他依然对自己信心百倍。 松开拳头,他的目光结束与地面的对峙,抬头看向我,火焰渐渐微弱,但紧蹙的眉头下却是迷茫丛生的眼神。 “墨兰,从慈宁宫出来,朕想都没多想就往西苑万善殿而去,朕要见玉林通琇大师。可行至中途,朕才想起大师已经回去。朕亲赐黄衣、银印,派遣官员护送回归,如今万善殿空空如也,朕去做什么?过些日子,等茆溪行森来京,朕再去不迟。” 茆溪行森是玉林通琇大师的弟子,皇上已经派使者前往下召。 难道少了高僧与他谈禅论佛,他的心境就难以平复?我的担心再也按捺不住,瞬时从我眼里,从我面上,从我口中一并涌出。 “皇上,聚散终有时,皇上与大师言谈投机,可寺院才是大师修禅悟道的处所,而坐镇金銮殿治国平天下是皇上之重责。天下太平,大师也才能潜心修行;天下大乱,大师如何禅修?皇上劳心理政,不也是为大师打造一片净土,求得一方静谧?” 他眉尖懈开,可双眼中恍惚依旧,“墨兰,我们离开这紫禁城,去我们想要的山水间,做一对平凡人那样的夫妻,眼不见心不烦,我觉得很厌倦,再也不想管了。” 画中林舍早已深深印在我心上,我也认定,那就是只属于我们俩的家。每每看着那幅画,我都会痴痴傻傻地笑,无尽的憧憬,无尽的期盼,油然而生的幸福感缠绕着我。 可他此时的神情分明不是期盼美好的流露,更像是想要躲离纷扰的逃兵。他是皇上,不管因何原因被推上皇位,他已经坐到了这个位置上,他逃不掉,何况他其实不想逃,否则何至于勤苦理政,孜孜不倦。 “皇上,即便身处深宫内院,您依旧是妾妃心中世外仙源里挚爱的夫君。外面的风雨再狂烈,前方的路途再坎坷,妾妃一直在此等候皇上,此生必定相陪左右,同经霜雪,共渡患难,不离不弃。” 他是突然冲过来的,如脱弦之弩箭直直飞来,一挥手打开我手中的托盘,紧紧抱住我的同时,托盘里的茶点、杯碟摔在地上发出连续清脆声。 “皇额娘责备朕,既然满朱习礼舅舅前来请罪,朕就该晋封他为亲王,朕不能应允。朕亲政时,年少无知,得皇额娘时常提点,朕受益良多。可如今朕已亲政多年,自有主张,皇额娘却总是当朕是孩子,动辄就想插手,与她意见相左,就严厉斥责,难道朕就没有对的时候?舅舅的事情,我们各执己见,朕忿然离开。” 被他牢牢箍在怀里,仿佛胸腔里的氧气都快被他挤干,气喘不已,“皇上,妾妃准备了菊花茶,可降火清热,可惜!” “舅舅未能行其所责,免去处罚已是宽容,岂能接着就封亲王,如此偏袒,朕颜面何存,又如何服众人之心?” 双臂环上他的腰身,轻轻挣扎,想多吸两口氧顺顺气,“皇上,妾妃准备了椒盐咸酥陷的卷酥饼,皇上向来爱吃,可惜!” “舅舅曾立下汗马功劳,不用皇额娘重复,朕心里知道。可朕希望舅舅公私分明,朕虽是晚辈,可朕更是皇上,一言一行,自是天下人都看着,朕威信何存?” 他放松了双臂的力道,感觉舒服一些,我晏晏笑语:“皇上,妾妃还备下核桃枣泥酥饼,本想让皇上尝尝鲜,可惜!” “舅舅功绩显著,朕心中有数,日后晋封也就是了。朕就是不喜欢皇额娘干涉,这不是家务事,舅舅是朕的臣子,这是朝中事务,说来说去还不都是为了维护科尔沁的利益。” 接着,他忽又收紧双臂,用力把我圈住,“朕不喜欢枣泥,还是吃椒盐卷酥饼就行。” 他的固执我早有领教,可我也想婉转表达我的想法。 “皇上,吃食种类纷呈却又各有滋味、各有益处,皇上有自己的喜好,但妾妃也恳请皇上尝鲜,甜丝丝的滋味有助舒缓心中苦涩。人生滋味百态,若要说这世上最暖人心的甜味,妾妃觉得便是笑容,如同那笑嘻嘻的弥勒大佛,‘开口便笑,笑古笑今,凡事付之一笑;大肚能容,容天容地,于人何所不容。’” “爱妻说是笑容,朕听着却是宽容,荀子曾说过,‘君子贤而能容黑,知而能容愚,博而能容浅,粹而能容杂。’去吧,唤奴才们进来收拾地上,你去给朕再沏壶菊花茶,再备上一碟核桃枣泥酥饼,椒盐卷酥饼就不用准备了,朕如此吩咐,爱妻心里甜吗?” 俯首退下前往御茶房时,这心不只是甜,而且很温暖。 数日后,皇上谕理藩院,科尔沁多罗达尔汉巴图鲁郡王满朱习礼,自皇考太宗文皇帝时统兵征巢懋建洪功,又征讨喀尔喀部落著有显绩,且系圣母皇太后亲兄,故特加宠纶,封为和硕达尔汉巴图鲁亲王,尔衙门即遵谕行。 同时,议政王、贝勒、同三旗大臣,遵皇上旨意,议科尔沁国卓礼克图亲王吴克善罪,应夺亲王爵,降为贝勒,罚马千匹。 第126章 母子相争之白猫钻灶坑 这几日去翊坤宫问安都被挡回,没让进去,通报的宫女要么说皇后不在,要么就是皇后身体不适需要休息。 不言而喻,满朱习礼王爷不仅未获罪反而晋升,而吴克善王爷始终没有主动作出任何表示,如今议政王贝勒大臣会议定下处罚,要不要执行,这需要皇上作出最后决断。 按理说,我与此事毫不相干,皇后犯不着对我避而不见,可若是掂量着我时常在皇上身边,恐怕也会生出猜忌。这心知肚明的尴尬处境,我有嘴不能辩,可行动上,我必须一丝不苟执行向皇后问安的规矩。 再次来到翊坤宫,大老远就听到娜敏格格的笑声,没曾想通报的宫女依旧回复皇后抱病在身,暂不见我。 失望,却又在意料之中,皇上不开口,大家心里都悬着,这种情形估计还要继续。 才转身,娜敏格格就从里头冲出来,口齿伶俐地冲我喊:“皇贵妃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不用来啦。” 这孩子打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就只有惊叹的份儿,小小年纪竟如此迷恋自己嫡出的身份。别的不上心,可对这身份、这血统的认知总让她稚嫩的小脸上经常摆出不可一世的神态,眉眼间的傲慢像极了一个人,活脱脱就是小孩版的静妃。 如今身为皇后的养女,皇后的宠溺更是让她有恃无恐,别说是不屑与她同来的欣瑶、玥柔,就是皇子、皇女们,哪怕是太后身边的三阿哥玄烨,她依然不放在眼里。理由很简单,她身上流淌着尊贵的蒙古科尔沁血液,庶出的孩子们在她看来就是低下。 娜敏的话让我一怔,随即明白皇后不是身子不适,而是身边军师妹妹正陪着。不仅如此,看来惠妃目前正学习歇后语,娜敏成了她现学现教的好学生。 看着娜敏的骄傲憨态,犯不上计较她说的话气人,反倒忍不住就逗起了她,“格格,你见过猴子照镜子吗?我现在就看得真真切切。” 娜敏果然愣住,满脸认真思索,随即耐不住性子就问起来,“皇贵妃,那是什么,你快告诉我。” 我微笑着弯下腰,目光与她平视,“猴子照镜子,得意忘形呀!本宫再给你出一个,你猜猜是什么?” 强烈的好奇心顿时让娜敏驱逐了对我的敌意,仔细听我说起来,“白猫钻灶坑,那是什么?” 娜敏摇头晃脑想了想,不得已开口求助,“我不知道,你快告诉我。” 我故意卖起了关子,“糟糕,我自己也记不清楚了,要不你进去问问惠妃,她教给你黄鼠狼给鸡拜年,她一定知道白猫钻灶坑是什么?” 娜敏点点头,回身就跑,可才跑两步,她却又站住,扭头问我,“小姨不让我说,那句话是她教我的。皇贵妃,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还未回答,她的小脸快速扬起得意,“皇贵妃,你肯定不知道,这句话是姑奶奶教给小姨的,姑奶奶更厉害吧?” 禁不住被她逗笑,孩子终究是孩子,“静妃厉害,惠妃也厉害,但依我看,却是格格最厉害。” 娜敏很满意我的回答,蹦蹦跳跳往里跑去,我带着菱香离开翊坤宫门口。 “主子,这小格格实在不懂规矩,咱们宫里的玥柔格格、欣瑶格格多好呀,没法比。对了,主子方才问格格的白猫是什么?能告诉奴婢吗?” 停下脚步,看着菱香,她一脸期待,不由嗤笑自己,“菱香,现在想想,只觉自己小肚鸡肠,娜敏还是孩子,倒也不必认真,可我让她回去问惠妃,岂不是使性子和惠妃置气?” 不住摇摇头,问起菱香,“白猫钻灶坑,自己给自己抹黑,我现在是不是黑头黑脸?” 菱香呵呵笑起来,“主子,若论起抹黑,惠妃、静妃比你黑,主子犯不上自责,还是主子聪明,她们怎么来,咱就怎么推回去,就知道嘴里飞出刀子戳人,听不到一句好话。” 一边继续走着,一边特意交待菱香,“回去后,别再提这件事儿。皇后身边有静妃、惠妃,她不见我,我可以理解,都是一家人,也难怪。该问安我还是会来,见不见随皇后就是。但是不能让皇上知道皇后一直对我避而不见,更不要说静妃也在其中,吴克善王爷的事儿正在节骨眼上,皇上一时难以定夺,别再扰了他的心。” “奴婢知道,主子放心,如今主子一心为皇上着想,皇上也护着主子,其它的能忍自然就忍了。翊坤宫这样,可慈宁宫也好不到哪儿去,虽说每次请安能见上太后,可奴婢觉得挺害怕,太后的脸色也是不悦居多,主子的处境还真是为难。” 抬头仰望苍天,蔚蓝无边无际,可站于此处目光所及终有限,不过也就是后宫顶头的这片天。 “菱香,我原以为我一个弱女子,需要有人为我遮风挡雨。谁曾想,他虽贵为天子,可需要依靠的竟然是他,有时我会觉得我们俩就像是瑟瑟发抖的幼鸟依偎在一起互相取暖、互相怜惜。” “主子,快别说这些丧气话,无论如何,皇上终究是皇上,只要有皇上的庇护,主子无需担心。” 真的是这样吗?这皇贵妃的名号就像是建在沙子上的华丽宫殿,一个大浪就可轻而易举拍垮。 慈宁花园,树影碧波环绕的临溪亭中,太后和颜悦色,一再劝我吃些桌上摆放的糕点,特地还把一碟桂花糕挪到我跟前,“哀家听索玛说,你爱吃桂花糕,这就专门叮嘱御膳房给做了,尝尝看,是不是你爱的口味?” 我确实喜欢桂花糕,没有客套推辞,顺手就拿起送到嘴里吃上一口,绵软甜香,一股子淡然清新的桂花香深得我心。可若是在自己宫里,我定然是爱不释手,可眼前太后一改这些日子以来的严肃面孔,这吃到嘴里的甜香总让我这心七上八下。 “墨兰,满朱习礼王爷晋封亲王,若是瑞珠还活着,必定为她父王欢欣雀跃,哀家听说,从前在科尔沁,她最是依恋她的父王。若是知道你劝解皇上宽容为上,她也必定会对你感激不尽,恨不能天天跑你承乾宫与你说个没完,这没心没肺的傻孩子,可惜没福气呀!” 太后说这话时,第二口桂花糕刚吃到嘴里,立刻就变了味道,又苦又涩,又仿佛是吃了一口咸盐,口腔、喉尖的水分立刻被盐吸噬。干渴难耐的我赶快放下手中的桂花糕,拿起茶水,猛然一大口灌下,哗啦啦冲走这一口差点噎死我的糕点,还偏偏是我最爱的糕点。 “太后,那都是朝堂上的事,皇上心中自有主张,墨兰什么也没说。至于瑞珠妹妹,墨兰心里从未忘记她,她是个好妹妹。” “毋以小嫌疏至戚,毋以新怨忘旧恩,哀家说得对吗?可是和你说的‘容天容地,于人何所不容’一个意思?福临的理解也很对,荀子的话也是这个意思,吴克善王爷也是他的舅舅,既如此,为何就不宽容了呢?” 听完这话,我便是一口茶水也能被呛死。我与皇上在乾清宫暖阁里的话居然丝毫不差听到了太后耳中,这算什么?监督我?监视皇上?从来都是这样?还是因为两位王爷的事情才如此监听? “唉,哀家的这个哥哥也确实倔强,福临虽是外甥,可他是皇上,向他认个错,凡事都有商量,满朱习礼哥哥就做得很好。看看吧,这倔脾气,生出的女儿也是个犟驴,从皇后位置上被赶下来都还不知错。还有岚珍,怎么自己就没个主张,那时候要不是你辛苦照料,连命都怕是没了,要不是你以死相谏,她就会跟赛琪一样再次被废,居然还由着岚娅、赛琪给你吃闭门羹。哀家真是被吴克善哥哥家调教出来的女儿气得不行,还有察汗哥哥的这对宝贝孙女,竟然也是如此不明事理、不懂礼让。” 自从两位王爷出事以来,每次慈宁宫请安,太后在我面前绝口不提此事,可今天我心爱的桂花糕一摆出来,就把我堵得憋闷之极。太后再耐人寻味地数落吴克善王爷、静妃、皇后、惠妃的不是,竟让我听得心慌意乱。 说起吴克善王爷,前两天皇上给我讲了一件事,那是先皇皇太极在世时,把皇上的同母姐姐雅图指给了吴克善王爷的第三子弼尔塔哈尔。后来王爷有罪,先皇十分生气,欲断此婚姻,吴克善主动入朝服罪,才维持婚配。雅图十三岁时正式出嫁,顺治十三年,公主到北京,第二年,皇上晋封其为固伦长公主。 这次,吴克善王爷再次犯错,从前向先皇请罪,可这回显然没把皇帝外甥放在眼里,丝毫没有低头认罪的迹象。前后两次对比,皇上的自尊心愈发受到羞辱,再加上从前与静妃的不和,一股子怨气在他腔子里横行无忌地冲撞,很难压制下来。 “墨兰,你一次次去翊坤宫请安,该尽的礼数从未怠慢,岚珍不懂事,你别和她计较。其实,哀家说这话也是多余,你若是计较,又怎会坚持而去,福临跟前也是只字未提,为了维护后宫和睦,你真是懂得委曲求全,好孩子。” 说着,太后站起身,拍拍我的肩,温和笑语:“你且宽坐,哀家先回慈宁宫休息,哀家让她给你赔不是。至于福临跟前,哀家知道你是有分寸的人,哀家不担心。” 太后离开后,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太后这是让谁给我赔不是,皇后?惠妃?还是? 第127章 母子相争之傲睨自若 来人一步一步踏进临溪亭时,站立的我僵直身体,瞪大双眼,连眨个眼都不允许,因为我害怕自己看错了人。那骄傲的神态,那眉目间射出的冰冷,除了静妃,不会是别人。 静妃大咧咧在我对面坐下,信手从桌上的碟中拿起一块桃酥,漫不经心、旁若无人吃起来。直至她吃完,我还是站着不动,我完全猜不透她的行为,难不成我刚才把太后的话听反了,应该是我向静妃赔不是? “皇贵妃,你这是做什么?我一个小小的侧妃,你犯不着在我跟前站着听候我差遣,我可不敢当。但要是怕凳子上搁了针扎你屁股,你就站着。”她自鸣得意看着我,嘴里的话自然也是一如既往的锋利。 我还是没有坐下,莫非真的担心她刚撒了一把针?似乎也不是,默然注视着她,太后此举究竟是什么意思?连上慈宁宫请安都不屑的主儿,她是给我赔不是的人吗? 静妃不屑的目光游离到我跟前的桂花糕,她站起,靠近两步,伸手端上桂花糕,身子凑过来,糕点直接移到我嘴边,她难道是想把糕点、碟子一并都塞我嘴里吗? “你爱吃这个?特地摆在你跟前,可真会讨好你。我现在给你送到嘴边,那我岂不是更会讨好你。来,张开口,我喂你吃,这种肉麻的伎俩我也会,比起你那腻得让人恶心的好皇上,我做的保准让你更窝心。” 她其实什么都不用做,从她出现开始,她就已经抓住了令我窝心的主动权。我紧闭双唇,不进不退,无颜无色。 她把碟子从我嘴边移回自己跟前,定睛看向碟中糕点,“既然爱吃,怎么没吃完?三两口就能吃完的玩意儿,咬两口怎么就放下了?” 突然,她来了个恍然大悟地感叹,“哦,我明白了,害怕这里头下毒了,对吧?” 我脸色一变,瞬间确实被她的话吓一跳,注意到我神色的变化,她哈哈大笑,“哎呀,原来你也会害怕,还以为皇上把你捧上了天,你早已无所畏惧,真是可笑!” 笑声中,她端着那碟桂花糕走出临溪亭,径直去到鱼池边上,虽不知她会作出何种举动,可我还是尾随走到她身边。 她没有理会我,一手端着碟子,一手拿起我吃剩的那块桂花糕,捏碎,撒进了鱼池。从天而降的甜美引得五彩斑斓的鱼儿们争先恐后聚集过来你争我夺,一条条一副吃饱为上管它有毒无毒的猴急样。 鱼儿们的争抢霎那间点亮了静妃的笑容,冷冰冰的眸子翻腾出些许欢悦。她接着捏碎一块再一块扔进水里头,每投一次,她嘴角的笑容就更加开阔一分。 转眼一碟桂花糕就剩下两块,眼见她又要接着拿起捏碎,说不出是何缘由,我毫不犹豫伸手过去,眼疾手快抢了一块拿在手里。 她停下投食,扭头看向我时,锁紧脸上的笑容,有些疑惑,没有冰冷,我则大方一笑,坦然自若,“既是我爱吃的,我若是手不再快些,还没吃上几口,就被你喂光了鱼,太后一番心意,我岂不是辜负了?” 换上专属于她的不屑笑容,“可不是,太后对你的感情还真是复杂。说是喜欢你,她还要兜着点,说是不喜欢你,她还真离不开你。墨兰,我真是看不懂你,你倒是说说看,你甘愿夹在他们母子中间左右为难,你究竟是图什么?你这皇贵妃当的有意思吗?” 静妃的话立时噎住我,还没来得及吃我手里的桂花糕,她居然就先出口封住了我的嘴,立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见我呆愕地看着她,她越发洋洋自得,拿起最后一块桂花糕竟然往自己嘴里送去,吃上一口,上下颚磨动,咽下,点点头,“确实有些滋味,从前我都看不上这些南蛮子的吃食,心里总惦着科尔沁的糕点,看来我真是被这深宫磨光了味觉,竟然分不出好东西了。” 接着她开始一口接一口吃起了手里的桂花糕,看她吃得那么香,我也忍不住吃起自己手里的这块,她的笑容,清冷,我的笑容,淡然,嘴里的桂花香气从彼此的笑容中幽幽散发,缓缓飘起。 “来年瑞珠忌日,我也给她摆上几块,她爱吃,说不准就是老往承乾宫跑才喜欢上的,真是个傻妹子。” 听似平淡的一句话从静妃口中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时,我们倆的笑容在风和日丽中被一阵阴冷的邪风一扫而光。一而再听到瑞珠的名字,对我来说意味着皇儿的伤痛就要席卷而来,心头的苦楚已经在隐隐作痛。 静妃的反应更是让我始料不及,等她察觉自己不经大脑的话后,眼中立刻漫出惊惧,手中的碟子犹如变成尖刀扎了她的手一般,她立刻慌乱地放手,急促落地的撞击声后,碟子四分五裂。 目瞪口呆,此时的她很陌生,我何曾见过傲慢的她面露恐怯。 我依然停留在惊讶的情绪中,她转过身去背对我,就这样我们沉寂了很长时间。 终于她拍拍手上的糕屑,视线移向水里的鱼,开口后说话的语气恢复原有本色,大浪狠狠拍击礁石的气势,“墨兰,表哥值得你那么对他吗?你说的白猫钻灶坑——自己给自己抹黑,完全就能用在他身上,这个自以为是、刚愎自用的男人,他好在哪儿?” 她回过头,目光炯炯盯着我,面上的高傲更加盛气凌人,和刚才那一刻的她判若两人,我甚至觉得那一刻的她不是她,而是我看花了眼。 “你别指着我给你赔不是,那只是我姑姑的一厢情愿。我来这儿,只想好好看看,你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居然能让她命我给你赔不是。她接着端她的太后架子压人,我呢,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凭什么要我顺着她。想想从前,她拈花惹草的皇帝儿子她不管,我教训那些个狐狸精她就嫌我没有皇后的气度,偏心眼儿,就知道护着她儿子。” 尖锐的视线把我从头到脚扫描一遍,“墨兰,你倒是有她想要的那种皇后气度,可惜,你身体里没留着我们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的血,你这辈子都别想翻身。话说我怎么见你一次,就觉你蔫一截,从前对我动手的嚣张气焰跑哪儿去啦?都被这对母子磨了个精光,真没意思。” 朝我逼近两步,气势汹汹,“回去告诉你的好皇上,他想怎么处置我父王,随他便!我是睿亲王指定的皇后,他可以废。父王是先皇封的亲王,他也可以废。只不过,他的皇额娘指定的皇后,他废不了,他身上留着蒙古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的血,他也废不了。告诉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反正不稀罕,稀罕的人在慈宁宫,他过得了那一关,我就服了他。” 说完,她转身,婀娜多姿迈步,傲慢洒脱而去,我就这样被独自晾晒,手里还有两口没吃完的桂花糕。 第128章 母子相争之严刑示威 傍晚,我被吴良辅请到乾清宫时,乾清宫门前月台上的阵势吓了我一跳。 乾清宫所有宫女、太监分列左右整齐站好,正中间摆着刑凳,一名太监被缚在凳上,一名手持鞭子的行刑太监站于一侧。这是犯了多大的罪,居然要挨鞭子,皇上很久都没有打过奴才,究竟是为什么? 皇上杀气腾腾站在乾清宫门前,宫女、太监们见我来到皇上身边,异口同声给我请安。这时,刑凳上被捆住的太监立刻抬起头,朝着我的方向哭喊起来,“皇贵妃,救命呀!皇上,奴才知错,奴才下次再不敢了,皇上,饶命呀!” 这不是小碌子吗?怎么会?为什么会是他? 吴良辅赶紧走到小碌子跟前,狠狠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一边骂着一边掏出手帕,塞进小碌子的嘴里,“死奴才,你还有脸喊皇贵妃,亏皇贵妃平日里对你那么好,你这没良心的奴才,胳膊肘你往外拐,你不知死活。” 小碌子被堵住嘴,“呜呜呜”的声音中一阵猛摇头,吴良辅则大声对在场的奴才们发话:“都给我竖起耳朵听仔细喽,自己是乾清宫的奴才,就一心一意服侍好皇上,手脚麻利、勤快,那就是你们的本分。这耳朵要堵住,别把那不该听的听去,这嘴就千万上锁管紧喽,别把那不该说的说出去。什么下场,看看这刑凳上的小碌子,一目了然。这还是皇上大发慈悲,往轻里罚,若是再不知轻重,这小命就甭想再要。” 接着,吴良辅回身小碎步过来,谄媚样给皇上行礼,“皇上,您在这观看行刑,还是回暖阁里休息。”他看我一眼,又说,“皇上,怕是皇贵妃见不得这个。” 皇上点点头,“朕与皇贵妃进暖阁歇息,你负责监督,狠狠抽上三十鞭子,但姑且留他一条性命。” 皇上发完话转身跨步进入乾清宫,我早已是吓得心惊胆寒,完全不知如何自处。看向小碌子,他正好冲着我流泪,一个劲儿摇头。 吴良辅站过来挡住我看向小碌子的视线,恭敬地说道:“皇贵妃,您请进去,奴才给关上暖阁的门,再关上乾清宫大殿的门,这再回头监督行刑,可不能扰了皇上和您的清静。” 我就是这样被吴良辅请进了暖阁,门被他合上后,我才不得不把心思从乾清宫月台上那吓人的一幕转移到悠然自得坐在座榻上惬意喝茶的男人。 此时的他仿佛外面的事情与他无关,或许是两道门的阻隔,或许是窗户都紧闭,又或许是小碌子嘴里塞着手帕,总之暖阁里确实很清静,清静得让人想发抖。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对我呆立暖阁门边面露不解,“过来,站在那儿发什么愣,坐到朕身边来。” 茫然疑惑地看着他,我很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脚未动,嘴先忍不住了,“皇上,碌公公?” “不准为小碌子求情,留他性命,朕已是宽宏大量,他活该!”皇上迅速打断我,坚决的口气掐断了我想要求情的想法。 “皇上不是答应过妾妃,不会轻易鞭笞奴才们吗?皇上胸怀博大,无需为了奴才们的错大动肝火,反倒伤了自己的身子。” “用不着拐弯抹角,朕不是斤斤计较之人,可这次小碌子绝不饶,耳朵贴在乾清宫墙壁上,嘴巴却敞向慈宁宫,可恶之极!” 我懂了,小碌子原来是太后的暗线,难怪我与皇上暖阁里的话太后居然一清二楚。想起来就让人后怕,如此说来,我也不喜欢小碌子的所作所为。可皇上如此大张声势地鞭笞小碌子,就不担心太后知道?私房话太后都能知道,这种张扬的场面那就更是挡都挡不住,根本就用不上密探,不仅太后会知道,整个皇宫乃至宫外都会知道。 莫非,皇上故意的。他在打狗给主人看,他在明目张胆地发泄他的怒火。也对,他不是那种低调掩饰的人,他的愤怒不仅不会压下去,反倒还要通过最为激烈的方式发泄,这就是亲政后的他。 也许睿亲王执政期间,那种忍辱偷安的日子深深伤透了他。别说是睿王轻视他,就连身边紧随的侍卫都敢捉弄他。无数次噩梦中惊醒,无数次提心吊胆夜不能眠,或许就是因为他向我坦言他的这些秘密,或许就是因为这外表高高在上而内心却不及常人安定的缘故,故每次他疯狂泄恨、泄愤,我都默默等待,静静守候,只盼他不要伤害自己,只盼他重新振作。 打住继续问询的念头,我缓缓行到他跟前。他很满意我的表现,笑意从咧开的唇角溢出,同时手指指向茶几上的一碟糕点,“快坐下,这是朕特意吩咐为你准备的,御膳房做得很细心,朕尝了尝,果真好吃,你一定喜欢。” 桂花糕,天啊,又是桂花糕。昨日慈宁花园临溪亭里吃下的桂花糕还堵在心口,害得我昨夜一晚辗转伏枕、卧而不寐。现在,皇上又是一脸笑盈盈地劝我吃桂花糕,是巧合?还是另有它意? 佯装镇定坐下,并未急于拿起桂花糕。说真话,实在吃不下,于是双目脉脉真诚注视着他,坦言之,“皇上一片好心,实在感激,可妾妃确实没有胃口,改天再吃,行吗?” 皮笑肉不笑就是听完我的话后他给我的表情,眼中没了笑意,却还保持笑脸,语气随意得不能再随意,“怎么,喜欢吃皇额娘为你准备的,不喜欢朕的?喜欢静妃陪着你吃,却不喜欢朕陪?” 惊愕失色,难以置信,嘴唇微张,却是半句话也出不来。 “墨兰,去年朕欲废皇后,你以死相逼,知道朕心里有多难受吗?这次吃过皇额娘的桂花糕,你又打算听从皇额娘,劝服朕宽恕吴克善舅舅吗?” 他终于收起那难看的笑容,脸色严肃,目光犀利,“朕这里也有桂花糕,吃过皇额娘的,再吃下朕的,朕真的很好奇,你打算怎么办?” 隔着茶几,他却俯过身子更加靠近我,眼中的锋芒配合他口中的尖锐,箭在弦上,他这是打算往我身上戳个大窟窿。 “那是朕的舅舅,与你何干?那是皇额娘的哥哥,与你何干?那是静妃的父王,与你何干?你敢开口求情,你试试看?” 口如满弓,话如利箭,他做到了。果然是擅长骑射,百分百射中,胸口中箭,疼痛袭来。 气愤,他用不着警告我,如果他以为昨天的桂花糕轻而易举收买了我,那今天他的桂花糕又值几斤几两? 我低头看向桂花糕,它们被摆放在一个扇形的碟子上,碟中的青竹图案清雅、修洁,竹,寓意重节、重信。碟中分两排上下层共放置八块桂花糕,后下三上二,前下二上一。 可怜,不过是一味糕点,不过是我的一点喜好,竟然无端端被卷进这说不清道不尽的纠纷中。昨日才被捏碎扔进鱼池,今日又被送到我跟前掐住我的喉咙。 更有甚者,乾清宫门前的鞭子挥下去,从小碌子身上渗出的鲜血不知会不会从眼前的桂花糕中溢出来,增鲜提味! 上腹部快速传来疼痛时,我极力忍住,此时此刻,我就想问,他凭什么以为我就会站在太后一边再次背叛他?他凭什么以为我转眼间就和静妃交下深厚友谊为吴克善王爷出面求情?他凭什么先入为主就贸下定论我对他的爱这么容易就摧枯拉朽?他们凭什么以为赏给我一口我爱的桂花糕就可以为所欲为地支配我? 腹部的痉挛一阵强过一阵,我紧紧握住双拳,我吃,别说是吃一块,就是碟中的八块我也通通都吃。小碌子嘴里塞着吴良辅的手帕,不让他喊出声来,我嘴里就塞紧这满盘子的桂花糕,绝不让我开口吐出半个字来。 右手拿住一块桂花糕,不看他一眼,扭身低头背对他。因为痉挛,我额头直冒冷汗,因为抽搐,我左手努力握住颤抖的右手,否则连桂花糕都拿不稳。 胡乱塞入口中,我狠狠咬下一大块,这不是桂花糕,这就是一块又硬又苦的枯木,它在我口中分裂成无数尖刺,刺痛我的舌苔,刺破我的喉咙,一路而下,刺向我的腹中。 疼呀,我再也忍受不了,手中的桂花糕终于脱手,摔向地面,碎裂,它宁愿碎在地上,它也不愿碎进我的心口,毕竟我是真心爱吃它呀!疼呀,我再也支撑不下去,整个人滑向地面,双手紧紧捂住上腹,蜷缩一团,痛楚不堪。 他冲过来抱住我,他慌张地喊我的名字,疼痛难耐的我连眼睛都再难睁开看他一眼,我也不愿看他,更不想听到他的声音。我不愿他受到伤害,可他却忍心伤我,失望,我的疼痛中充满了对他的失望。 第129章 母子相争之言归于好 皇上下令,吴克善王爷理应依议削去亲王,但念系太祖太宗时所封之爵,朕心不忍降夺,仍留亲王爵,罚马千匹。 菱香告诉我这个消息时,我面无表情。皇上说得对,吴克善王爷与我毫无关系,管他还做不做亲王,自有人欢喜,但绝不是我。 我与静妃虽话不投机,可静妃的话却在理。尽管皇上大张旗鼓宣泄他的愤怒,可他终究不能不顾及皇太后,他身上就是留着博尔济吉特氏的血,义正言辞对大家表明他的立场,声色俱厉提醒大家他的尊贵身份,接下来呢?该是怎样,还得怎样,他又能怎样? 可这是个反复煎熬的过程,他消耗着身上不多的能量化作烈火燃烧,可那受伤的心灵却没有源源不断为他涌出甘泉,他的身体只会越发虚弱,他的精神也会日益憔悴,那样的他,我会心疼。 可惜,被他射伤的我,如今躺在床上,对他无能为力。太医对我病情的诊断就是忧思过重,精神紧张,压力太沉,再加上不思饮食,休息欠安,身虚体弱,从而突然的剧烈刺激导致我腹部痉挛,唯一的良方就是淡定心神,远离烦恼,怡养身体。 翠艾送汤药进来,菱香接过递给我,一口而尽,我不觉任何味道。不知是这药太医本就配得无味,还是我这舌头没了味觉,亦或是伤痛的心摧毁了我的感觉。 “主子,感觉好些了吗?奴婢端药进来时,恰逢乾清宫任在公公过来传话,皇上晚些时候过来看望主子,提前知会一声。” 翠艾的话提不起我任何兴致,从我痉挛疼倒被送回承乾宫,这是第四天,他一直没有过来。老规矩,李延思每天过来看诊后,都要去乾清宫复命,不过听了菱香的讲述,我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很忙。 桂花糕才吃一口就倒下,他首先的反应就是我中毒了,于是我被送回的同时,他开始急速索拿所有经手过桂花糕的人。后经太医一再检验,确定桂花糕无毒,他才恍觉自己也吃过,他不是安然无恙吗? 一场虚惊之后,得知我疼痛的真正原因来自于精神压力,他变得格外安静。安静地上朝,安静地听政,安静地批阅奏折,安静地独自歇息乾清宫。 今晚他要过来,还提前知会,他是要我热情洋溢地恭候他吗?若要拿出刚进宫时的我行我素,却也不难,可那时候是面里一致的不加理会。如今怕只怕表里不一,表面故作无礼,可若是那伤痕累累的心不争气,岂不是自乱阵脚?可一想到他不信任我,我就气愤,实在不想见他。 “主子,从翠艾方才禀报说皇上要过来,你这脸色就一直阴沉,太医千叮万嘱,一定要平心静气,身子才能渐渐养好。奴婢也不知主子为何气皇上,这几日主子病了,皇上也不来,就只派人送补品来。唉,奴婢真是不懂,明明这心都有牵挂,却偏偏在怄气。” 菱香见我服过药后就只是坐着发愣,也不接着躺下,一边给我披上外衣,一边忧虑地提议,“主子,奴婢见你从前心烦意乱时,就会抄写佛经,要不身子舒服些,奴婢为你研磨,主子写写字,顺顺气?” 《心经》?确实是被我奉为法宝的心药,当即点点头,撩开被子,下床。 然终究是悲切于心,执笔在手,脑中竟然出不了那一句句流畅于心的经文,反倒是一心叹惋情缘,即时就在纸上落下词一首, “月琼阁,金桂落,闲品蜜糕薰风握。 蛛网牵,世俗拦,一碟人事,辗转复还,难,难,难。 青山处,绿水泊,凤飞求凰双栖诺。 薄情弹,欢颜干,信任两断,愁绪阑珊,寒,寒,寒。” 颓丧落座,这无精打采如何气顺,爱他,这就是爱他的结果吗? “额娘,你怎么不在床上歇息,反倒在这儿?”玥柔跑跑跳跳来到我身前,欣瑶不缓不急跟在她身后。 拿出手帕,擦去她脸上的汗,这是跑哪儿疯玩去了,湿漉漉的汗都粘住了额头上的刘海,“悠着点,看你这风风火火的样子,你和姐姐这是打哪儿回来?” “欣瑶姐姐一直在屋里绣花,我则是刚从慈宁宫回来,和二阿哥、三阿哥他们一块儿玩。额娘,明日他们要去景山射箭,我也想去。”依到我怀里撒娇,我真是爱极了她这个。 “你可是阿哥们的姐姐,可要有个姐姐的样子,射箭是男孩子的事儿,你去做什么,等他们回宫后,再一起玩也不迟。”捏捏她的小脸,我叫来绿荞,吩咐她带玥柔去洗洗。 玥柔告退,才走到门边,却又飞跑回来,在我耳边说了句悄悄话,“额娘,三阿哥偷偷告诉我,昨日,他暗中瞧见皇祖母赶走了一名宫女,说是她嘴巴不严,不要她了,这是什么意思?三阿哥说不清楚,我也听不明白。” “说了是谁?” 她低声说出名字,不就是那日临溪亭我离开时,进来收拾的宫女吗?绿荞带走玥柔,我兀自沉思,皇太后与皇上这对母子真是有意思,乾清宫公开地鞭笞小碌子,慈宁宫则低调地逐走宫女,母子俩的明争暗斗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额娘,”欣瑶的轻声叫唤使我猛然察觉,屋里还有一个女儿,这静声静气的孩子我怎么反倒忽略了,赶紧招手示意她,“快过来,这几日额娘生病,都是你陪在身边说话,额娘心里可是欢喜。” 欣瑶走到我身边,“额娘,你今日看来好多了,孩儿瞧着高兴。额娘身子弱,日后定要注意,孩儿一看到额娘生病,心里就不好受,孩儿怕,孩儿不愿额娘生病。” 握住她的双手,我知道她为何怕,那年王爷和福晋相继病逝,她心里岂能不怕。 “欣瑶,额娘没什么大病,一时不注意,日后定然小心。额娘身子好得很,到时候还要高高兴兴给你备嫁妆,看你嫁人呢?” 欣瑶顿时羞红了脸,甩开我的手,身子扭向一旁,不想视线顺道去了桌上,再次安静下来。我本想接着逗她,可捕捉到她的视线方向后,我赶紧起身,立刻就把她拉住往外走,“欣瑶,你在屋里做什么呢?” 硬是被我拉住的她一边不得不往外走着,一边问道:“额娘,桌上的词是哪位名士所作,亦或是额娘自己所填?” “你这孩子,还没回答额娘的问题呢?”说着,我便是忙不迭拉着她走出屋子,那泄漏我内心愁怨的词可经不起她多琢磨,这可是个心思敏捷的女儿。 和欣瑶讨论刺绣,教玥柔唱歌,心情畅快许多,晚膳后,都还赖在孩子们屋里闹个没完。黄昏暮色暗沉,我和孩子们欢快聊着,特别是玥柔银铃般无所顾忌的笑声回旋飘散。 菱香进屋来唤我时,这才想起皇上要过来,带上孩子们一并往前殿而去,他在书屋,转进屋里,一起给他请安。 坐于书桌前的椅子上,他和颜悦色询问玥柔,才进承乾宫,就听得后院欢声笑语,都在说些什么。玥柔当即小麻雀叽叽喳喳讲起我们的谈话,又小黄莺声声脆脆唱开今日才学的歌曲,皇上笑容满面直夸玥柔就是只喜气洋洋的小喜鹊。 孩子们退下后,我脸上还延续着方才留下的盈盈笑容,可当他面色忽沉,目色转怒,狠狠盯着我时,我的笑容冻结,屋里的欢快气氛随着孩子们的离去被菱香的掩门挡在了外面。 他站起身,抓起桌上的纸张,厉声质问:“朕在你眼里成了什么?薄情负心之人?什么是信任两断,你倒是把朕都看成什么人了?” 我写的词,竟被他看了去,虽说那都是真情实感,可眼下见他气急败坏,还是不免紧张。 他把手中的纸重重拍回到桌上,“这几日朕要忙的事太多,好不容易今日得了闲暇,朕便想着过来看看你。这些日子连累你承受了好些个压力,朕想着心里就不好受。你可倒好,书桌上摆着对朕的怨怒,回身你就在后院和孩子们嘻嘻哈哈,好不畅快,合着朕自找忧虑,真是气煞朕也!” 高喊一声吴良辅,原以为他一气之下就要离开,没想到他附在吴良辅耳边低语几句,吴良辅惶惑、惊愕,不敢动,他却吼起来,“还不快去,利索地给朕拿来,傻愣着干什么!” 吴良辅出去,屋里的空气变得凝重,让人很不自在。他目光要么紧锁桌上的字,要么冷冷瞥我一眼,猜不透他的怒气会演变如何,我开始后悔自己没收好桌上的字,甚至我起初就不该有此感慨,负心薄情?他到底算不算?可那天我确实被他的行为、他的质问气得差点疼死,不是吗? 吴良辅进屋,一眼看到他手里托盘中碟子上的东西,我双目瞪圆。怒火,是的,那东西不过是一瞬间就烧起了我的怒火。吴良辅小心翼翼放在桌上,在皇上的催促声中急忙躬身出去。 这个男人惹火我了,他敢,只要他敢开口让我吃那碟子里的桂花糕,我就会毫不犹豫把桂花糕砸过去,砸晕他,让他的吴良辅把他拖回他的乾清宫去。没错,他就是那可恶的负心薄情人! 他拿起桂花糕,双眼炯炯火光,一眨不眨狠狠盯着我。这次我不甘示弱,眸子里烧灼的气愤奔腾而去,冲向他的双唇,倒是开口试试看。 张开口,不是发号施令,而是半块桂花糕被他拦腰咬下,吃得有滋有味?不,囫囵吞糕,接着另一半送进,大口吞咽。如果说第一块吃得很有气势,那么第二块就显得勉强了,头一半进口,他眉头已经聚拢,但还是努力咽下,后一半没入口中时,只见他扶住喉咙,突然就呛咳起来。 我飞速去到他面前,慌忙递上茶水,他接过,喝光仅剩的茶水,重重吐出口气。仔仔细细瞧着他,我满眼的懊悔波涛汹涌,他这是做什么,存心要怄死我吗? 他聚精会神注视着我,当他的嘴角一点一点流淌出浅浅笑意时,他却是开口问起了话,“朕真的是个绝情的人吗?墨兰,你真的不再相信朕了吗?” 手指不知何时竟然覆在他的唇角,拐来他的笑意绽放我如花的笑靥落入他的眼中,难耐激动,随即环住他,搂紧他。当他的双臂也扣紧我时,亲密的拥抱彻底熄灭了这些日子的煎熬,他的心牵手我的爱再次翩翩起舞。 “皇上,妾妃是真心喜欢桂花糕,再不要这样逼我,行吗?” “嗯!” “皇上,妾妃答应过永远站在皇上一边,我说话算话,相信我,好吗?” “嗯!” “皇上,朝堂上的事情如何决断,轮不上妾妃求情,我有自知之明,更不会为难皇上,不要疑我,行吗?” “嗯!” “皇上,既然心中早有定论,顺着心意而为即可,切莫过于忧愤,伤痛身心,妾妃不忍见皇上如此,好吗?” “嗯!” 轮到他问我:“墨兰,朕是真心待你,不许怀疑朕的情意,给朕牢牢记住!” 心花怒放,我满口答应,“是!” 几日后,皇上下诏免科尔沁国和硕卓礼克图亲王吴克善所罚马千匹。 第130章 琼岛翠荫之虚虚实实 应召来到北海,在任公公的引领下,走过永安桥,上琼华岛,拾级而上白塔山,最高处耸立的便是建于顺治八年的白塔。这座藏式喇嘛塔,塔身呈宝瓶形,上部为两层铜质伞盖,顶上设鎏金宝珠塔刹,下筑折角式须弥塔座。 白塔寺西侧悦心殿,正是今日皇上召见瑜宁公主以及额驸吴应熊的殿阁。 午后的烈日毫不留情灼烤大地,但是临水而立的琼华岛,岛下的碧波浩淼似乎吸纳了层层热浪,再加上岛上绿荫如盖,殿阁楼亭掩映于苍松翠柏之中,热气似乎又被化解许多。走进悦心殿时,我竟然感觉清凉舒心,不觉酷暑难耐。 “墨兰,朕心里痛快极了,收复云南,南明覆灭,整个大陆版图尽归属我大清。到时再收回郑成功蹲踞的台湾,朕一统天下的梦想就可实现,朕总算没有辜负列祖列宗。” 顺治十六年一月,安远大将军信郡王多尼、征西大将军平西王吴三桂、征南将军固山额真赵布泰会合,商议分兵进取云南。多尼自贵阳入,吴三桂自遵义入,赵布泰自都匀入,拟订十二月会师云南省城。 不料战事进展神速,三军一路追击,南明永历帝被迫逃入缅甸,与南明军主帅李定国失去联系。磨盘山战役后,李定国率领部分军队向南撤退,崎岖于云南边境地区。 三月,三路大军俱入省城,捷报传来,皇上大喜,下令嘉奖。五月,皇上谕户部、兵部,云贵新入版图,特发帑银三十万两,以十五万两赈济两省真正穷民,其十五万两,令洪经略收贮,如见进讨三路大兵有需饷甚急者,立行接济。 皇上与我分享好消息时,兴奋的笑容犹如外头阳光下的水面熠熠生辉,受他愉快心情的感染,我也会心地面带微笑听他说,看他乐,与他一同欢喜。 “墨兰,平西王自从归顺我大清以来,确实立下汗马功劳,朕已下旨赏赐吴三桂。这些年,吴应熊在京办事倒也利落,有些能耐,看来皇额娘当初让瑜宁下嫁吴应熊,也不算委屈了瑜宁,你说呢?” 皇上赏赐平西王蟒袍、蟒褂、帽带、玲珑刀、小刀手巾、合包、靴袜等项全副及玲珑撒袋一副,弓箭俱全,玲珑鞍辔马一匹,皇上御用衣一领。平西王战绩显赫得到厚赐顺理成章,而留京的吴应熊也借由父王的战绩,受到皇上指派的机会逐渐增多。 当初还因为下嫁汉人抱怨不休的瑜宁公主如今可算是扬眉吐气,别说是今日皇上特意召见,就连晚宴太后也在慈宁宫备下,专门款待他们夫妇俩。 “额驸办事如何,皇上心里有数,妾妃是女人,想的无非也就是额驸是不是心疼公主?有没有好好照顾公主?”说我眼界狭隘也好,见识短也没关系,无论夫君再怎么能干,身为女人,对夫君的期盼怕是更在意他的心。 果真,皇上摇摇头,“你们女人呀,也就会想这些。” 忽然他又自信满满地问我:“墨兰,朕自个儿觉得挺心疼你的,是不是?朕也有好好照顾你,对吧?” 哪有他这样自卖自夸的,我笑,不回答他。他不甘心,再问,我仍旧只笑,不开口。他来了劲,非要我说个明白,嘴上不依不饶问着,手也闲不住伸过来拉住我,想往他怀里拽。 门外就有奴才、侍卫候着,他怎么没羞没臊的。我努力挣扎往后缩,可敌不过他的力气,生生被他拽去抱在了怀里,嘴凑到我耳边,热浪翻腾,“竟敢不好好回答朕,是不是想让朕罚你。” 满面红艳,爱口识羞,只盼着他快放手,别让外面的人看了笑话去。苍天有眼,没能如他愿,公主和额驸的到来打断了他的手口并用。 算起来我有很长时间没见公主,奴婢小心翼翼扶着她进来时,就连吴应熊也在一旁搭把手,生怕她有个闪失。公主略微丰腴的脸蛋红扑扑,汗珠子在她的喘息声中接连滚落,娇小的身躯挺着圆鼓鼓的肚子,一手拖着腹部,一手忙不迭挥着手里的手帕又是抹汗又是扇风。 见状,我赶紧过去扶她,行过礼后,方一落座,公主小嘴就忍不住抱怨起来,“皇帝哥哥,你倒是会挑地方,故意使坏,不是?我这个样子爬那些台阶,我容易吗?” 吴应熊赶紧起身,恭敬地解释,“皇上,公主她身子不便,确实累坏了,说话不敬之处,请皇上恕罪。” 皇上倒也不以为然,示意他坐下,“瑜宁在朕跟前向来如此,不必大惊小怪,都是自己家人,你也放开些。” 宫女的水才送过来,满满一杯,公主着急得大口咕嘟咕嘟全下,吴应熊赶紧不住提醒,“慢点,别喝那么急,歇一会儿自然就觉着凉快了!” 公主放下杯子,冲吴应熊甜甜一笑,温顺地应承,“我热嘛,听你的,第二杯我慢慢喝!” 两人这一出亲密的情真意切,看得我与皇上相视而笑,皇上接着就忍不住逗弄起来,“额驸,你倒是把瑜宁养得好呀,竟把她吃得胖乎乎、圆鼓鼓,朕险些认不出来。” 吴应熊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不知该如何回话,倒是公主无所顾忌,“皇帝哥哥,明明知道人家有孕在身,还嘲弄我,女人怀了孩子不都是这样吗?” 皇上可不管,继续拿她身形开玩笑,瑜宁也不甘示弱回应,兄妹俩你一句我一句热闹得紧,听得我笑容满面,吴应熊则一直俯首,时不时看两眼公主。 “皇帝哥哥,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对墨兰不好,是不是?应熊心疼我,把我养得像个圆球,墨兰可倒好,瘦弱得连阵风都能把她刮跑,你倒是也把她养成个胖子给我瞧瞧。哈哈,在这一点上,皇帝哥哥可是被比下去啦!” 此话一出,慌得吴应熊快速起身,立刻跪下,“皇上恕罪,公主说笑,皇上对皇贵妃恩宠有加,大家有目共睹,应熊卑微之辈,岂能相提并论。” 公主的直率,吴应熊的惶恐,皇上的尴尬,我的难堪,这四人的神色一下子变得异彩纷呈。 气氛瞬间远离愉快、和谐,眼见吴应熊的为难,公主居然二话不说主动俯首认错,皇上让吴应熊起身,她看向吴应熊的眼里都是心疼。这一次,我为公主的细心关怀愣住。 吸取经验教训,皇上的问题转向了吴应熊,公主则乖巧地吃起桌上的点心,我不由暗暗惊叹,吴应熊到底对公主施了什么魔法? “额驸,收服滇黔,朕心喜悦,平西王幸苦了!” “滇黔平定,此乃皇上圣德兼备,父王一心为朝廷效力,不敢居功,谢皇上体恤。” “吴应熊,”皇上连名带姓这么一喊,正与公主对视欢笑的我们赶紧看向皇上,只见皇上面生不快,顿时我立刻反应过来,吴应熊这口号式的官腔用错了地方,用错了人。即便不喜欢,可难得见到公主,我焦虑的眼神转向皇上,期盼他不要发作。 他快速收起怒气,但也是一本正经,“额驸,怎么连你也这样,朕不喜欢这些溜须拍马的花言巧语,什么圣德兼备,朕有自知之明。自己人就该说些实在话,朕不爱听虚的,别在朕跟前说这些客套话。” 前两天,有大臣上疏,滇黔底定,率土同欢,应行祭告典礼,宣捷报,上表贺,称赞皇上功德。皇上准许举行祭告,同时却斥责大臣:“大兵开服滇黔,业成一统,皆赖上天眷命,太祖太宗功德贻庥,非朕德威所能自致,何敢居功,宣捷表贺等礼,俱不必行。” 吴应熊本想再次起身请罪,公主一看,嘴里的点心还未咽下,急得口齿不清辩解道:“皇帝哥哥,他不是那个意思,你别骂他。” 陪在皇上身边这些年,我很理解吴应熊的诚惶诚恐,再谨言慎行,即便了解皇上的性子,也很难句句说对,不免同情吴应熊。 皇上吩咐我带公主到外面走走,他有话私下与吴应熊说,临出门公主还不忘请求,“皇帝哥哥,不要再训斥他,好不好?” 云依亭中,不时吹拂而来的凉风却是不能抚平公主的焦躁,“墨兰,也不知皇帝哥哥要与他说些什么?不知他能不能好好回话?圣德兼备不是夸赞皇帝哥哥吗?怎么反倒让皇帝哥哥生气了?皇帝哥哥真是喜怒无常,这不是为难应熊吗?” 看到公主一而再再而三的为吴应熊着急,我却忍不住笑了,她可真是把吴应熊搁到了心坎上。 不是不能夸皇上,却是这“圣”字皇上不喜欢。之前皇上就下令不许称“圣”,前几日,又有汉大臣奏言,褒赞皇上文德武功、史不胜书,请求仍加圣号,宣示中外,以慰天下臣民之瞻仰。 此举不仅没能夸得龙颜大悦,反倒令皇上感到厌烦,批复道:“人君政事得失,全在实行,无关称圣。前谕不许称圣乃朕本怀,非虚为粉饰。”并严肃告诫大臣不得再上此种奏折。 “公主,皇上一心实实在在理政,不曾懈怠。皇上跟前若是实在话,即便粗糙些,他能接受,但若是虚幻漂浮不求实际,反倒惹他生厌。额驸只需勤恳做事,即便嘴上不会歌功颂德,皇上也会重视他。” 公主啧啧叹道:“墨兰,你可真是了不得,难怪皇帝哥哥总召你去乾清宫陪他,应熊说得没错,让我瞅准机会朝你打听,这事儿肯定能成。” 安远大将军信郡王多尼、征西大将军平西王吴三桂、征南将军固山额真赵布泰在云南省城会合后,三路大兵如何分流驻守?鉴于云南山川险峻,幅员辽阔,洪承畴上疏请求皇上定夺谁来镇守云南。 议政王、贝勒、大臣会议商议,平西、平南、靖南三藩内,应移一王,驻镇云南。皇上最后裁定平西王驻镇云南,平南王驻镇广东,靖南王驻镇四川。 “公公捎信过来,说是让应熊打探一下京城的意思。说什么一山不容二虎,人多嘴杂,归由一人统率也好便宜行事,否则各自为阵,反倒军心不稳,不利于齐心剿灭南明残余势力。” 公主一口气说出这些话后,显是对自己的表述相当满意,“应熊说,皇帝哥哥时常宣召你陪在他左右,虽只是端茶递水,可是很多事情你都知道,特别是皇帝哥哥的心思你怕是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我公公这些说辞,你明白吗?” 吴应熊的话也对也不对,我确实时常陪在皇上身边,朝堂上很多事情我确实知道,皇上的性子我也清楚,就连他的心思我也明白一些。可有一点,我必须谨记,他告诉我多少,我就该知道多少,而且完全上锁,绝不和任何人讨论这些。 方才看着吴应熊小心呵护公主,我心里还不由生出羡慕,而公主对吴应熊的在意,更是让我感觉出公主的真情。但是此刻公主居然开口向我打听皇上的心思,我却又恍惚吴应熊对公主的好。 第131章 琼岛翠荫之长久之道 “公主,不过数月,你就要生产,有的是事情够你累心,男人们的事情犯得着你操心吗?额驸可以直接向皇上请示,问我做什么,我能懂什么?” 公主双目圆瞪,赏给我一个鬼脸,“你不懂才怪?” 随即送来的却是无奈的笑容,“墨兰,公公虽然也是王爷,虽然战功赫赫,可他终究是汉人,你看看方才应熊在皇帝哥哥面前如何的战战兢兢。你说都是男人们的事情,我犯不上插手,可他们一个是我的公公,一个是我的夫君,我往后的日子不都是指着他们吗?他们好,我才好,更何况我现在肚子里的孩子是吴家的后代,我能不开这个口吗?” 公主的肺腑之言倒显得我小人之心,若不是吴应熊对公主照顾有加,公主又如何真心把他们当成自己的亲人庇护,不论彼此是谁情多情少,但同在一条船上,同心协力倒是真真切切。 日后的吴三桂或许会独霸一方以致自取灭亡,但目前的他确实是小心谨慎、不敢造次。三路兵马同在云南,但从地位上来说八旗军显然居上,即便平西王谋略在胸,可眼前的两路满军绝对占主导地位。皇上虽下令平西王驻镇云南,怕也是诸多事务他很难统筹。此番他书信吴应熊打探京城的消息,看来是期盼皇上能给他实权,好让他全权处理。 既然云南战事接近尾声,两路八旗军想必不久后就要返京,信郡王多尼肯定要回京,皇上不会让王亲驻守边塞。至于会不会留下满军同守,我还真不知道,这恐怕要看皇上对吴三桂的信任有多少。 “墨兰,皇帝哥哥把我下嫁应熊,不就是因为倡导‘满汉一体’吗?到如今,怎么不见全权交给公公呢?哎呀,你倒是说话呀,光是看着我,我能猜出你眼睛里的东西吗?你还是留着给皇帝哥哥猜吧,给我个明朗话!” 孕妇的心浮气躁果然名不虚传,公主早不耐烦了,我真是为难,小心斟酌之后,这才开口说出自己的想法。 “皇上一直致力‘满汉一体’,从未停步,不止步伐坚定,甚至还越迈越大。皇上只求真才实学、忠心耿耿,至于是满是汉,他却是看得开。皇上给不给,不要妄自揣摩,只需认认真真做好事情,比什么都强,这就是皇上给予的标准。回去叮嘱额驸,不要过于四处活动,纷纷示好,以求大家到皇上跟前帮衬两句好话,那样反倒惹皇上猜疑,皇上自有主张,自会定夺。” 若不是公主,我断然不会这般坦诚。皇上最反感别人对他指手画脚,这恐怕也就是他与太后时常起冲突的原因,不是太后的建议都不对,而是太后的气势太强迫。皇上对自己的职权非常在意,他认定的事情绝对不会轻易妥协,即便是遍体鳞伤,他也要披荆斩棘一路疼痛而去,就说这“满汉一体”不知得罪了多少王亲贵胄。 公主总算松了一口气,一阵凉风吹来,如释重负后的笑容在风中格外明媚,“墨兰,我信你,你说的肯定没错,我会和应熊说,让他回复公公,尽管全心效力就是,皇帝哥哥不会偏心的。” 谁知,公主却又凑过来,在我耳边小声嘀咕,“早知这样,应熊也就犯不上打点吴良辅,一个太监,还是个有前科的太监,就算在御前伺候,又如何?想想从前和他勾结的汉官,下场多惨呀!他倒是有胆子,居然收下银子,还口出狂言说一定在皇帝哥哥面前美言。也就是应熊多想,我才不屑那种奴才呢?” 吴良辅怎么可以?皇上对他网开一面,如今又重新让他坐上内监总管的位置,莫非他好了伤疤忘了痛?虽说在皇上跟前他是奴才,可是皇上对他是有感情的,皇上从来爱憎分明,对于自己讨厌的从来都不给机会,但是对于自己喜欢的,他却是会一再宽恕。 吴良辅对银子的追求又开始死灰复燃了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还是说从来就没有熄灭过?又一次摧毁皇上对他的信任,再次背叛皇上,他如何肯定皇上会再次原谅他,我实在不敢想象。 抛开那些让人紧张的话题,我与公主兴致勃勃一起沿着环岛而建的游廊慢慢散步,这次的谈话转向公主肚子里的宝宝,好歹我也算是过来人,也可给她一些注意事项。 “墨兰,我期望是个男孩,日后再生个女孩,哥哥护着妹妹,多好!皇帝哥哥虽不是与我同一个额娘,可他待我挺好,我希望自个儿的孩子们也这样彼此关爱。” 皇上虽有三个亲姐姐,但是三位公主下嫁早,反倒是和瑜宁公主有感情。 “墨兰,你身子到底怎么样?太医有没有好好给你调理?皇帝哥哥这么疼你,怎么就不见你再怀上一个?” 我虽知道公主不喜欢拐弯抹角,可她这问题未免太突兀,我瞬时被噎住,她似乎不需要我回答,依然没完没了。 “我可是听说了,唐氏有了身孕,到了年底,皇帝哥哥可又是会多个皇子或是格格。奇了怪了,皇帝哥哥都是怎么爱护你的,你生的孩子那才是他的最爱,你怎么反倒没了动静?” 真想一把捂住她的嘴,可她似乎为我准备了长篇大论,“墨兰,我生在后宫,长在后宫,有些事情不用想它就明明白白摆在眼前。科尔沁的女主子们虽有太后护着,可生孩子只能找皇帝哥哥,太后着急也没用,依我看皇帝哥哥的性子,蒙古后妃们这辈子怕是都没了指望。” “墨兰,皇帝哥哥对你的好不容置疑,可身为后宫的女人,甭管如何得宠,终究不踏实。对其她女人,皇帝哥哥不也照宠幸不误。唯独一样,生下皇子,那就是后宫女人的长久之道。别的皇子不好说,可只要是你生的皇子,皇帝哥哥绝对会立为太子,荣亲王就是最好的例子。” 荣亲王从她嘴里出来时,我全身开始发冷,可她并未察觉,依旧滔滔不绝,“三阿哥真是命大,得了天花居然都能活下来,难怪太后如获至宝,一回宫直接就安置在慈宁宫。教会他蒙古语不说,就算皇帝哥哥给皇子们安排师傅讲学,可太后还要亲自督导三阿哥,可见太后的用心。” 轻声冷笑,“康妃终究出生汉军旗,太后岂能不介意?你在宫里不也知道,若非逢年过节,康妃很难接触上儿子。从小长在阿哥所,得了病就被送出宫外,痊愈后就留在太后身边,天长日久,自然是与太后感情深厚,与自己的亲身额娘疏远。可有一点,没有这儿子,即便她阿玛是汉军旗正蓝旗的固山额真(都统,每旗最高长官),她也得不上一宫之主的位置,没有这儿子,太后又怎会提议皇上特意把她的长兄和幼弟从汉军旗提拔出来封为侍卫。这就是后宫女人争着抢着都要得皇上宠幸,生下皇子的好处。墨兰,以你的聪明,你又怎会看不懂?” 她情绪激昂自顾自一边说一边走着,“墨兰,别光是和皇帝哥哥谈诗作画、眉目传情,经常陪在他身边,主动一些,实实在在生个皇子,一劳永逸。” 她呀,说得太尽兴,就连我中途停下坐到了游廊的凳子上都没有察觉,可我实在是听不下去了。“荣亲王”、“天花”、“太子”这些词像大石头一般压得我的心脏无法负荷,我必须坐下来缓口气。 公主总算是停下脚步,回头看过来,很快她明白了我的难受,“对不起,墨兰,我说了不该说的话,惹你难受了。我知道,你和皇帝哥哥不知有多疼爱荣亲王,是我不好,再不提这些让你伤心,是不是心口又疼啦?” 怎么办,失去皇儿的痛苦在一遍又一遍的《心经》中只是暂时平静,我一直未能彻底解脱,也许是我心不诚、心不静,所以不能全身心修禅让自己完全释然对皇儿的思念。听到唐氏有孕,我内心苦涩不已,皇上疼惜我,可不代表他就不碰别的女人。当他临幸别的女人,我总是一次又一次问自己,他的爱和我的爱到底是不是一种? 拦住眼角的湿润,我勉强微笑,表示我没关系,公主却是真诚以待,“墨兰,你若是难受,抱着我哭一回,让自个儿心里好受些,从前你不就是这样抱着我,让我哭个痛快吗?” 她果真说到做到,马上抱住我,伏在她肩上,这次我的泪居然拦都拦不住潸然而落,小声的抽泣声一点一滴冲刷我的哀怨。 “墨兰,这锦衣玉食的皇宫却把你变成了这样,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深深宫院在你脸上堆出这许多忧愁,我真是不愿看你这副样子,我心里难受。” 庭院深深深几许,惆怅沉沉沉无时,日复一日看尽日出日落,从指尖溜走的实在是太多太多了,留下的实在是太少太少了。 “公主,单纯的日子总是让人留恋,只可惜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昨天的我今日的我都是我,以前的明快、今日的哀愁,都是我的。皇上确实对我挺好,别为我担心!” 公主眼圈红晕,语气却很坚定,“墨兰,我是认真的,养好身子,再生孩子不就得了,甭管皇子、格格,只要是你生的,皇帝哥哥都会喜欢。你呀,就是面子薄,别以为皇帝哥哥疼你,看看后宫里的女人,多着呢。这种时候,大度不管用,专宠就专宠,把孩子先怀上,你再宽容去。” 公主的献计献策,惹得我又是破涕而笑,又是羞怯难当。不只如此,公主还是迫不及待的类型,“心口还疼吗?你在这先歇着,我这就找皇帝哥哥说去。哪有他这样疼人的,疼得别人都怀上了,该怀的反倒没有!” 这雷厉风行的办事态度,稍觉舒缓的心房,被她这一吓,又慌得快速跳跃。她的贴身奴婢扶着她快步而去,急得我带上菱香就要追,可一刹那,心跳的速度仿佛快得我再迈不出步子,只得赶紧就近坐下,打发菱香快快追上帮忙搀扶。心悸的老毛病也不是头次发作,休息片刻就会缓解,公主可是孕妇,有个闪失,那才是大问题。 待不适有了好转,我站起身刚想迈步,却听到身侧松柏掩映的大石后传来一声轻喊:“皇贵妃,请留步!” 作者有话要说: 祝大家新春快乐!咩咩哒! 第132章 琼岛翠荫之未雨绸缪 听声寻去,却见大石后探出一个脑袋,再次低呼:“皇贵妃!” 话才落,人却又闪了回去,我的前后是游廊,一侧是北海,一侧便是这白塔山。这倒是个藏人的好地方,周围远处若是朝我方向看来,只能见我一人,而我此时的样子就仿佛对着一块大石头发呆,谁又会料到我盯着的不是石头,而是藏于石头后的小碌子。 自从小碌子挨过鞭子之后,就被吴良辅调离乾清宫,贬至下层杂役处,最苦最累的活从此整天陪伴他度过痛苦的宫中生活。从前充当御前太监,虽说只是跑跑腿,可毕竟在皇上跟前伺候,这可是令人羡慕的好差事。要知道紫禁城内不少下层太监,终日辛苦劳作,到暮年被逐出皇宫,也没能见过皇帝一面。 小碌子靠着自己的机灵、勤快好不容易爬上御前太监的位置,如今山顶石头掉深沟,这反差滋味真是苦不堪言。 眼前又黑又瘦的小碌子,身着最下层太监的粗布衣服更显单薄,见他如此落魄,确实不忍。可转念一想他暗中向太后禀报乾清宫的一举一动,着实可气。皇上与太后之间关系本就微妙,他怎能把脑筋转到这一层,毫无疑问,这只会让太后更加制约皇上。 如今的我,只想默默守在皇上身后,一心盼着他好。 “碌公公,有事吗?”我面无表情冷声问他。 快速探头,快速缩回,小声恳求我不要再称呼他“碌公公”,他再也担当不起。接着他坦言今日被派到北海干活,无意中见到我和公主在游廊闲聊,他便远远躲着观察,好不容易公主离开,我独自留下,他便偷偷靠近,有话想对我说。 “皇贵妃,奴才心里一直记着您的好,是奴才鬼迷心窍。那时您劝我专心伺候皇上,可奴才没好好体会,到如今才懂得若是听了您的话,奴才何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他这般奉承,难不成希望我为他求情吗? “皇贵妃,吴良辅受贿被抓后,太后私下见了奴才。只要奴才随时禀报乾清宫的消息,等把吴良辅除去,奴才就可以坐上内监总管的位置,那一刻奴才的心都飞起来了!” 吴良辅被抓,小碌子那段时间的确随侍在皇上跟前,皇上见过哪些大臣,都说些什么,只要是他听到的、看到的都会告知太后。皇上宠爱吴良辅早已是不争的事实,不少明朝宫中旧制的沿袭也都是吴良辅向皇上推荐,皇上并未拒绝,逐一接纳。 在吴良辅的鼓动下,好奇心浓厚的皇上私下穿着明朝皇帝的服饰,有模有样地在乾清宫走来走去,自得其乐。有时皇上还身着汉人文士常穿的单纱暑衫和禅裙,不戴帽不穿靴,脚曳江南吴地的草鞋,接见汉大学士以及他钦点的状元、探花们,大家惊异的目光难掩,他反倒怡然自得。 太后以及满清贵胄早就对此不满,好不容易逮了回机会能除去吴良辅,可谁知皇上偏就饶了他,大家有气难发,而小碌子的高升梦也顷刻破碎。但是一旦这个梦想在他心里生根,他就很难抛开,搜集吴良辅的罪证,再次推翻吴良辅就成了他当值以外的地下工作。 一旦成了有心人,吴良辅很多举动便被小碌子一一收入眼中,有意盘算在脑海里,特别是无意中他发现吴良辅仍旧与汉官私下交接,他便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只可惜一激动容易露陷,又显是想要急于求成,跟踪吴良辅时被其发现。正当他暗暗叫苦,想着不知吴良辅会如何收拾他,可谁知吴良辅面上风平浪静,没有半句训斥,看了看他就离开了。 虽眼见为实,可小碌子手头并未收集到确实证据,看吴良辅没有发作,于是便自以为不会对他怎样,不由放松下来,仍然照此生活。可谁知皇上因为两位舅舅的事情和太后起了冲突,太后自然便嘱咐小碌子不时过去汇报皇上的动向,特别是有关两位王爷的事情他尤为上心。 我与皇上那晚的谈话,小碌子并没有听到,吴良辅派他在殿外值守,而站在暖阁门前的却是吴良辅本人。 “皇贵妃,皇上与您的谈话就是吴良辅对奴才说的。他与奴才说时完全是开玩笑的口吻,满面笑容一直感叹皇上与您就是有说不完的话,两人是何其恩爱。” 得来全不费工夫,小碌子自然乐颠颠一字不落禀报给了皇太后,直到自己被绑到刑凳上,直到看到皇上怒气冲冲的样子,直到自己的罪状从吴良辅口中宣读,他才豁然大悟,吴良辅早预谋着给他挖好了坑,而他也如吴良辅所愿,英勇无惧往坑里一跳,被鞭得死去活来不说,一条残命从此只能是暗无天日。 “皇贵妃,奴才求求您。奴才如今活得是苟延残喘,谁都可以像捏死一只蚂蚁般轻易就可了结了奴才。皇上虽下令留我一条命,可时间一长,铁定就忘了这紫禁城还有这么个奴才,到那时,吴良辅想怎么弄死我都是举手之劳。奴才根本就没有活路,谁让奴才得罪的是吴良辅呢?” 他立刻跪在地上,“皇贵妃,只有您能救奴才一命,只要您向皇上开口,奴才这条贱命兴许就有活路。求求您,皇贵妃,您就大发慈悲救救我,奴才给您磕头了。” 他的额头一次又一次重重磕到地上,于此,我怎会无动于衷? 自我进宫以来,基本就是小碌子往承乾宫跑腿,倒也是聪明、麻利的奴才,更重要的是,比起吴良辅,我却是乐意与他打交道,总觉他心思简单,与他交谈也颇有乐趣。只是他这小聪明有了欲望,从此就收不住一路飞出去,直至摔了个底朝天。 让我开口向皇上求情,我做不到。今日的北海之行真是个不平静的日子,公主在吴应熊的授意下向我打听皇上的想法,此时小碌子又把他在宫里的希望寄托到我这儿,为何偏偏是我,就因为我是皇上身边的人。 在他们眼里,我懂皇上,而皇上也愿意接纳我的建议。可是维持皇上与我之间的信任却是我们的感情,一旦掺和了其它,伤害就会出现,那种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反复伤痛,每次都很难平复。他是皇上,他能给别人的很多,可留给我们自己的却又屈指可数。 “碌公公,对此本宫无能为力。既然之前你一心为太后效力,或许太后能帮你,你走吧。” 我转身打算离开,我不能管这件事,我只希望皇上与我之间就是至纯至善的情感,我只想守住这一份来之不易就足够,其它的我都要视而不见。 “皇贵妃,求求您,除了您我再也求不得任何人。如今奴才对于太后来说没有任何利用价值,弃如敝履,您心里再清楚不过。只要皇贵妃救奴才,从今后奴才一心一意效忠皇贵妃,奴才可以对天起誓,请相信奴才。” 回过身,明确地告知他,“碌公公,本宫帮不了你。” “皇贵妃,您就一点都不怀疑吴良辅吗?他没准也会做伤害您的事情,奴才可以帮您时刻留意,您也好有个防范呀!” 他这不甘心的态度,再加上又提到吴良辅,我顿时生出厌恶。我自认我与吴良辅井水不犯河水,他犯不上害我,于是我再度扭身置之不理。 “皇贵妃,就算您不顾自己,难道您忍心看到皇上再次被吴良辅欺骗吗?吴良辅虽极尽本事讨好皇上,可命根子都没了,还谈什么赤胆忠心,他不过是借助皇上的宠信私下为自己谋利。” 小碌子说出这番话时,他抓到了可以救他的枯木,虽是背对小碌子,可一想到皇上我却是定住脚步。今日从公主口中,从小碌子口中两次提到吴良辅,我自然担心皇上会再次受到伤害,这是我在意的。 显是小碌子觉得他的话起了作用,积极地恳求,“皇贵妃,奴才可以暗中牢牢盯紧吴良辅,无论什么消息,奴才只禀报皇贵妃一人。这次奴才绝对小心谨慎,不让吴良辅发现,奴才也只听凭皇贵妃的吩咐,奴才说到做到。” 这一刻,我确实动摇了,防患于未然,吴良辅的老谋深算确实让人看不透,更何况他目前就还是暗中收受贿赂,并未老老实实听从皇上的旨意。 迟疑中,就听小碌子慌慌张张说有人来了,并恳请我相信他的誓言,等我回身看向他时,他已经不见了人影。 菱香满脸笑意来到我身后,就连扶着公主的奴婢也是时不时偷笑着朝我瞄过来,吴应熊站于公主一旁,沉静得不能再沉静。 皇上则喜溢眉梢毫不避讳众人在场当即就握住我的手,语气也是旁若无人般的亲热,“墨兰,心口的疼痛好些了吗?要不是瑜宁拉住朕唠唠叨叨,朕立刻就过来找你了。” 公主喜气洋洋,不住地得意点头,“这就对喽,皇帝哥哥就该这样心疼墨兰,既然与臣妹击掌约定,皇帝哥哥定要言出必行。” 这对兄妹到底是背着我策划了什么阴谋诡计,我怎么无缘由地全身冒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作者有话要说: 新春喜羊羊,美羊羊,暖羊羊,沸羊羊,当然还要懒洋洋!咩咩! 第133章 漫步云端 任公公日落时分过来承乾宫传令,命我收拾行装,翌日一早随皇上去避暑。这一声令下来得突然,还未向太后请示,任公公却说,皇上给太后请安时,已经请示过。 既是避暑,多问一句,后宫妃妾都还有谁去,要不叫上婉晴,任公公简言回复,“皇上只带皇贵妃一人,明日一早皇上下朝就出发。” 与他同乘辇毂,很是好奇避暑的目的地。可无论我如何发问,他却是笑而不答,存心急我,越是见我殷殷期盼,他就越是自鸣得意。 当如金铺地的金莲花为叠翠密林镶嵌上耀眼的靓丽,当似玉漫坡的银莲花为奇峰峻岭装点上柔和的娴雅,当天降直下的飞瀑流泉为青山绿谷弹奏起热烈的激情,当错落有致的清溪幽潭为陡石深涧沉淀出恬淡的静谧,我? 笑看淙淙清流的吐珠溅玉,笑逐蜂蝶缠绕的金莲银蕾,笑迎巍峨起伏的山峦叠嶂,此时的我,心旷神怡,宠辱偕忘,醉颜薰风,其喜洋洋者也。 这里就是顺治二年被划为皇室“后龙风水禁地”的雾灵山。 斜坡树荫山石上,我们并肩而坐,他揽住我的腰,我懒懒靠向他,眼眯醉在花海。 “墨兰,朕就知道你会喜欢这儿,入宫三年所有的笑,都不及你这些天的笑靥如花。” “朕对这里很熟悉,每年冬春季节出宫避痘,朕都会走过这里。特别是豪格大哥被害以后、朕亲政前的那几年,就连这里也装满了朕的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到处藏着惶惶不可终日的恐惧。” “朕头一次带女人来这儿,墨兰,朕喜欢你无忧无虑的笑容,这里隐暗的灰霾似乎被驱散了不少。” 坐直身体,歪着脑袋与他相视,调皮的神采从我脸上飞入他的眼中,轻轻地吹呀吹,这么美的地方不可以负载那些沉重的包袱。 豪格是先皇清太宗长子,崇德元年,以军功封肃亲王。顺治三年,挂靖远大将军印,平定四川张献忠。次年,被睿王多尔衮构陷,削爵下狱,不久后,不明不白死于狱中,年四十。顺治八年,皇上亲政,为豪格昭雪,追复封爵。顺治十三年,追谥武,成为清代第一个被追谥的亲王,称肃武亲王。 吴良辅脚步飞快而来,可手里小心翼翼端着的托盘却稳稳当当。行至跟前,气喘吁吁,笑容可掬,恭恭敬敬把托盘给我递过来。 给皇上呈上吴良辅送来的奶茶,看着吴良辅迅捷离去的背影,我有意无意语气如清流,“吴公公办事真是体贴,还特地把奶茶送上来,看把他给累得。” 皇上喝上一大口奶茶,畅快平添几分,“朕身边的奴才,吴良辅最能照顾朕。这不,朕才觉得有些口渴,脑子里晃过这一口,他就给送过来,你说得对,确实体贴。” 三两口喝完,递给我杯子,皇上的眼神朝向不远处按照尊卑排列的毡帐(古时称法,即蒙古包),吴良辅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毡房中。 “豪格大哥刚被害的那些日子,朕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可私下却是惊魂难定。在宫里,奶娘一直在身边陪着,出了宫,就是吴良辅紧随在后。” “顺治七年夏天,朕借口出宫避暑来到这儿,实在是宫里的压抑随时能把朕撕碎。那晚宿在山腰,好不容易进入梦乡,岂料却是鲜血淋淋的豪格大哥站在朕跟前。朕大叫一声惊醒,这时察觉外面下起了小雨,朕独自蜷缩在被子里,泪水默默流下,恐慌狠狠吞噬。” “感觉御帐马上坍塌就会压倒朕,轻易扼杀朕,朕不及多想冲出御帐,沿着蜿蜒崎岖的小路往山上跑去。此时此刻,在朕身后一路跟一路喊的只有吴良辅。” “朕冲到山巅,雨水早已打湿了朕,朕蹲在地上,冷得瑟瑟发颤。吴良辅追上来,把手里的披风给朕披上,跪在朕跟前,声泪俱下,‘皇上,来日方长,忍耐,一定要忍耐!’” “雨停,朕望着灰蒙蒙的远处发呆,茫然不知所措。可慢慢的,远处的壮丽景致拨开了方才的晦暗,那一刻,朕激动万分,朕放声呐喊,朕一定要做那缓缓东升的旭日。” ****** 天色幽暗的山顶,身上添置的厚袍子还是没能全全抵挡寒气的侵袭,山林里早晚温度都低,再者昨晚还下过一阵雨,路上的湿滑几次让我差点滑倒。 我们俩窃窃私语,奴才们不远处候着,侍卫们也各站其位守着。这一次,他不是孤独等待。 黑色不再纯粹,慢慢渗入浅浅,天地初开,灰色,混沌,有些朦胧,有些模糊。淡淡亮色调和,灰黑渐渐灰白,这善变的冷色在撩拨我的视线。 连绵起伏的山峦从一望无际的黑夜中透过灰亮挣扎出它的部分轮廓,白茫茫的云气水雾早已团团笼罩山巅,层层叠叠的云波起峰涌,缭绕不断,似飘逸轻纱,似蓬松棉絮,似汹涌激浪。 和皇上的谈话早已不知不觉停下,我的双目已经完全被吸引过去,不止如此,我的脚步也情不自禁朝着云海而去,一路去到悬崖边上。 他拉住我,提醒我小心,可我的心、我的魂早已撒开腿而去,漫步云端,畅游云海,轻踏浮云,拥抱烟云。 一缕红色闯进我的视线,我停驻观望,金色加入阵列,绚烂撕开的口子越来越大。脚下的云海惊涛拍岸,洒在它们身上的红晕开始为它们换装,幻化五彩斑斓,整装待发,它们在等待世界的主宰腾升。 旭日东升,金光万丈,云蒸霞蔚,我张开双臂,我渴望高飞,飞过云端,飞向火日。 再往前而去,踢中一小石子飞落深涧,却悄无声息,被浓雾掩盖,皇上立刻把我抱回来,“笨蛋,你这是做什么,不要命了?” 我兴奋地用手指着冉冉升起的太阳,忘乎所以,“皇上,给我一双翅膀,我要飞过云海,飞向朝日。”。 “不,朕不给,朕不许你飞走。你差点跌下去,那可是会粉身碎骨。” “皇上,您不就是那轮太阳吗?我飞过去找您呀!”此时的我早已置身亦幻亦真的人间仙境,我只要一双自由飞翔的翅膀。 “太阳高高在上,福泽大地,可若是谁靠近他,就会灰飞烟灭,朕不许你去,朕也不会给你那双翅膀。” 此情此景,此生也就一回,除了扎进云浪,除了迎向朝阳,我不作它想,我情难自抑,挣脱开他,欲往前去。 他从身后抱住我,牢牢不放手,“傻瓜,朕不是那轮朝阳,朕就在你身边,不许过去。” ****** 才回皇宫,第二天我就准时出现在慈宁宫,宫外的日子,心情愉悦无比,可一回到宫中,该重复的规矩不敢掉以轻心。 “墨兰,此次避暑一去就是大半月,后宫就带你一人同去,你们玩得可好?”太后的笑容柔和温顺。 花海中的深情对望,云海前的紧紧相拥,御帐里的亲昵缠绵,这一幕幕在眼前回放,我点点头,不敢抬首。不知为何,不好意思多看一眼太后,实在是羞赧蹿红了我的脸,烧得我坐立不安。 婉晴一听说我回来,迫不及待就跑到承乾宫连番打探,“皇上可真是偏心,往年去南苑、去避暑,多多少少也会多带几人同去,怎么这回就带你一人同去?快老实交代,都去了什么好地方?” 我含糊其辞,无法细细描述,那份深深迷恋,那份难以自拔,成了我与皇上之间的秘密,不能与外人分享。 数日后的慈宁宫请安,太后面色如常,语气淡然,“墨兰,福临回宫中的这些日子是不是都夜宿承乾宫?” 我点点头,太后没有多问,我也没有多说,实在是我答应了皇上,只好装傻充愣。 避暑回来后,他取消临幸后宫其她妃妾,理由是他要专心朝政无暇顾及。 只要他在宫里,他都夜宿承乾宫,不是没问过,他却说,“朕是堂堂天子,反倒还比不上吴应熊,凭什么让瑜宁看朕笑话。墨兰,等你怀上孩子,朕倒要狠狠耻笑瑜宁。” 我瞠目结舌,这对兄妹居然为这种事击掌为誓。这样的任性专宠肯定不行,委婉劝诫,他却毫不理会,“墨兰,宫外避暑时,你不是答应朕了吗?回宫后,只听朕的吩咐,其它的一律不管。” 早知道是这种约定,我岂能答应,这不是让我难做吗? 再要一个孩子,那时北海与公主见面回来后,我其实就心心念念。可这种事情,又岂是想出来的,多难为情。 宫外避暑时,他坦言后继无人,颇为担忧。 我笑言答他,三位皇子聪明伶俐,岂非杞人忧天。 他亲自指定学识渊博的汉大学士教导皇子们汉学,挑选水平一流的满人师傅训练孩子们骑射,可他却说三位皇子日后凭本事封王封爵,他们不是太子。 我不敢苟同,低头,不答。 他问我喜欢男孩还是女孩,断然回答,喜欢女孩,实在是内心深处的痛楚提醒我,我的皇儿因何原因离开了我。 他覆在我身上,亲密无间,在我耳旁热烈申明,我已经有了玥柔和欣瑶,他要太子。 ****** 皇上的专宠延续,但太后的脸色变了,目色冷然。 “墨兰,从前那个水静无波的你,无论福临再怎么狂热,哀家却是放心。可如今,你变了,你这眼波水光潋滟,你在和福临一起沸腾。孩子,这样的你,真是让哀家害怕。把你这内心深处的火热收起来,做他的女人,对他忠诚,仔细照料他的饮食起居,足够。心和心缠绕在一起,时时刻刻难舍难分,在宫里不需要。” 太后是太残忍还是太冷静,她如何能清楚划分界限,又如何圈定爱情的范围。 不可否认,最近我的私心跳出来阻拦了一切,我盲目地放任自己偷偷沉醉。 他批阅奏折,我便在一旁埋首针线静静相陪;他觉得疲累,我们便聊聊诗画或是品茶说笑;他若是坐久,我们便手牵手乾清宫月台上、承乾宫梨花树下、御花园奇山石间信然漫步。 他眼中的爱恋,他怀里的温暖,他亲吻的热烈,我纵容自己徜徉在皇宫内院里的二人世界。我是谁,他是谁,我一狠心把这些通通关在了外面,这一刻我以为我是他唯一的妻子,他就是只属于我的丈夫。 我的私心能坚持多长时间呢?我的云端漫步能持续多长时间呢?屈指可数。 今日太后终于忍无可忍,越说越气,对我严厉斥责,“皇贵妃,哀家向来相信你是有分寸的人,可这是怎么了?福临任性,你不在一旁劝解,反倒愈发纵容。他是皇上,独一无二,你虽是皇贵妃,但也只是后宫里众多女人中的一个,这个道理需要哀家重复吗?” 从云端坠落,结结实实摔在地上,梦醒,这是迟早的事情,早在预料之中,可惜来得太快,这样的美好太短暂。 被索玛姑姑引进佛堂,跪于跪垫上,奴才们抬来一小案桌放于我身前。一叠宣纸摊开,索玛姑姑主动为我磨墨,而随我来慈宁宫请安的菱香与翠艾则一并跪在佛堂外的硬实地砖上。 “皇贵妃,皇上肩扛着大清来之不易的巍巍江山,前朝晨夕勤政,安定民心,后宫繁衍子嗣,枝繁叶茂,一样都不能缺。您千万体谅太后,大清一步步走来,皇位一步步稳固,那是堆了多少人的尸骨流过多少人的鲜血。” 默然接过索玛姑姑递来的笔,皇上以孝治天下,而我被太后罚抄的就是意味深远的《孝经》。 笔尖舔舔漆墨,我开始落笔书写,一张完毕,索玛姑姑帮忙移开晾着,便又跪在一旁陪着我。 想起皇上要过去承乾宫进晚膳且宿在承乾宫,我便恳请索玛姑姑派人去一趟承乾宫,伺候皇上的一切照常,但就是不要让皇上知道我被罚。我不希望她又与太后冲突,更不要他冲动之下过来在慈宁宫上演母子间的剑拔弩张,毕竟科尔沁王爷们的事情才过去不久。 前朝的汉大臣们,随便扔一颗“反清复明”的小石子,都能搅乱他们的心。如果皇上再与太后失和,那就意味着满清贵胄信心的动摇,江山一统的梦想就会变成他心上的碎片。 索玛姑姑只回我她懂得分寸,便起身而去,我则一人独处佛堂,专心致志继续太后的惩罚。 夜落,月升,我总算是回到承乾宫,不想却是索玛姑姑亲自守在承乾宫。晚膳是欣瑶、玥柔陪着,皇上如常。之后皇上在书房批阅奏折,同样如常。我回来时,宫里的奴才们小心翼翼扶我避开,只是索玛姑姑闻之去给他报上,他淡淡回应,接着批阅奏折,索玛姑姑这才一颗心落定离开了承乾宫。 泡在热气腾腾的浴桶里,我全身散了架,菱香与翠艾早已跪烂了膝盖被背回屋里,倒是绿荞领着人在我身侧忙碌。 绿荞帮我打理好头发,我便遣开她们,一个人笼罩在热气里发呆。 他终究是皇上,要他肩负一国江山,只要他朝乾夕惕,他就能。然而,一生一代一双人,他却托不起,只要他一天坐在那把龙椅上,他就不能。 而我,倘若只是单纯做他的宠妃,安静地守在承乾宫只面对他一人,那么我尽可不理会后宫其她女人的感受,甚至太后的训斥我也充耳不闻。 可是,他已经把执掌后宫的大权交到了我手上,挨宫挨户打交道,所有节庆日、红白事的张罗,皇后该行使的职责都是我在做。站在这样的位置上,不可能光凭皇上的宠爱就能做好,平日里为人处事的积累才是根本。 仰后靠向浴桶边缘,合上双目,一行清泪摇摇曳曳滚落。我与他憧憬的双宿双飞之间,隔着太多太多,他是那轮照耀大清国的红日,而我只能是红日下距他千里之遥的仰视者。 当他悄无声息进到屋里时,我没有察觉。当他的唇印在我的眼角,吻去我的泪花,我不敢睁眼,只是眷恋着熟悉的气息。 “墨兰,”他的声音低沉得都快要被哽咽吞没,“朕就想要我们俩的孩子,很想,很想。” 我湿淋淋的手抚向他的脸颊,他脸上的湿润我不确定是来自我手上还是他眼中,可我还是没有睁开眼,轻语我的心里话,“皇上,我也想要,特别想,特别想。” 他的唇贴上我的唇,我的双手搂上他的后颈,主动缠上他的舌尖,绵绵吮吸。 片刻,移开留恋,喘息间,我轻声恳求,“皇上,顺其自然吧。该有的会有,不该有的莫强求,我们都放开手该是如何就是如何,好吗?” 我依旧不曾睁开眼,却也捕捉到他急促的呼吸。 突然,他吻住我的双唇,霸道得不可阻挡,决绝得不容置疑。他的吻疼得我发颤,压得我发晕、心痛,泪水不由就止不住溢出,一路流入深深纠葛的唇舌中。 然而,这次我却是清清楚楚体味到,口中的咸味,不止是我的,也有他的。恶狠狠吞噬我的同时,他也在默默地泪流。 第134章 欲谁归罪 火热的期盼一旦在心中熊熊燃起,就很难压制,越发压制,就会烧得越烈,虽面如常色,可暗处的烧灼再不会停歇,直至燃烧殆尽。 请来李延思,确实难以启齿,但念着他也是个可靠人,关键是那啃噬我心口的念想再也消停不下来。 “李太医,你是本宫的专属太医,对本宫的身体最是了解。今儿个,这屋里没有别人,你也老老实实给我个敞亮话,本宫还能怀上孩子吗?” 我的问题把李延思定住,似乎也把他的声音掐住,他低下头,保持沉默。 从脚底侵袭而来的寒气凉了我的心,我正言肃色,这是我的身体,我一定要知道。 李延思跪下,不得已坦承自从我生孩子之后身体未能及时调养恢复,紧接就日以继夜地照顾病重的太后,元气早已大伤,身体已经留下病根。自此每况愈下,再加上心力交瘁,心悸的状况也是时好时坏,到目前为止身体只算是勉强维持。 至于生育却是可能性很小,身体太虚,受孕的机会不大,即便幸运怀上孩子,流产的机会也很大。就算小心翼翼护胎,强撑到生产,很可能就是大人、孩子只能保一人,甚至后果更危险,不堪设想。 这样的结果再一次把我从一线希望中残酷掀翻,这样的失望,我真的难以负荷。 那时,他的爱不经我的允许就擅自闯入我的世界,我不能接受,可皇儿的到来掩盖了我的心,爱或不爱,变得不重要,因为我们都爱皇儿。皇儿的离去让我望而却步,他的爱却不曾离开,我听从自己的心一步步靠近,无怨无悔爱上他,因为爱他而爱他,我们一起燃烧我们的爱。 可为什么?期待拥有爱情的结晶却变成远不可及的奢求。为什么?我得到的总有缺憾,上天从来就不愿给我一份完整。这究竟是为什么? 病倒卧床,内心火热的渴望把滚烫的温度延伸到整个身体,是爱烧灼着我,还是病魔折磨着我,羸弱虚乏的我,分不出所以然。 皇上坐在床跟前,呆呆地注视着我,他天天都过来看望我,怜惜之情总是布满他的双眼。尤其今日,不知为何,我能感觉出这份心疼多出了心痛,多出了绝望,不亚于狠狠鞭笞我内心的悲伤。他在苦苦压抑,不知不觉偷溜出来,察觉后再刻意驱逐回去。 “皇上,对不起,妾妃再不会如此作践自己的身体,我一定好好吃药,快些好起来。皇上不用天天过来,也不要再为我担心,我错了。” 紧紧握住我的手,他手心传来的颤抖,越是努力压制,握紧的力度就更加强烈。 “墨兰,孩子的事就如你所说顺其自然吧,朕再也不强求别的,朕只要你陪在朕的身边,朕只要你。你好好养病,要快些好起来。” 疲软、怆然的笑容在我嘴角尽力绽放,“只要皇上愿意,墨兰一直都陪着皇上!” ****** 婉晴带芸朵过来时,凝重的表情令我诧异,特别是她提出让菱香守在寝屋门前。她坐在我床沿,芸朵站于跟前,胆怯地看着我们,婉晴着急得一再催促,同时又叮嘱她小声说。 满腹疑虑看着这对主仆,突然间我很怕芸朵开口,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皇贵妃,奴婢无意间听到大家议论,说是皇贵妃怕是再难怀上孩子,所以皇贵妃气得病倒了。” 再难怀上孩子?怎么会? 我盯紧芸朵,“芸朵,不会是后宫里都传遍了吧?” 芸朵点点头,“皇贵妃,这几日大家七嘴八舌都在讨论这件事,也不知从哪儿传出来的闲话,这是真的吗,皇贵妃?” 我无言以对,却听婉晴呵斥她,“瞎胡问什么?说完该说的,出去,和菱香守在门前。” 芸朵才出去,婉晴却又问我,“姐姐,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真的?你真是因为这个气病了?” 婉晴和芸朵是被我赶走的,和和气气地把她们赶出承乾宫,“回去,让姐姐好好休息,若真是疼惜姐姐,马上离开!” 焦急地挨过傍晚,熬过黑夜,目不转睛追赶烛火快快燃尽,新的一日终于来临,终于等到了李延思前来问诊的时间。耐着性子听完他那些常规的叮嘱,就在他起身想要告退时,我打发菱香站到门口,我要问个明白。 “李太医,后宫都在传言,本宫很难再怀上孩子,消息传得很快呀!” 李延思惶恐不安,“皇贵妃,您这是怀疑微臣吗?” 说真的,我信他,可明明只有他与我知道,为何会传遍后宫? 他先是信誓旦旦保证这种话绝非从他口中传出,忽地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迟疑很久,才支支吾吾开口,“前两日,皇上召见微臣询问皇贵妃的病情,也问了皇贵妃生育的事情,皇上跟前,微臣岂敢隐瞒,自然实话实说。” 据李延思所说,皇上当时勃然大怒,怒斥他没有尽职尽责。李延思跪伏地上,惊恐万分、瑟瑟发抖。风暴过后,皇上冷静下来,命他直言看法。 李延思颤抖着表述,目前我的身体只能是调养,并且要少受刺激,风雨中摇曳的烛火,时强时弱,靠的只怕是我的毅力。 “皇上一再叮嘱不可把这件事告之皇贵妃,微臣也不敢再开口禀告皇上,其实您已经知道。”话完,李延思低头叹气。 难怪那日他紧紧握住我的手,说他只要我陪着他,说他再不要别的,他心里肯定非常难受,可他还叮嘱李延思不准告诉我,他只想一个人背负这份痛苦,他又是何苦。 “皇贵妃,皇上真心疼惜您,如今微臣斗胆一吐肺腑之言,皇贵妃再不要想别的,一心顾好自己的身体,放松心情陪在皇上身边,其它的随缘吧!” 捂住心口忽然加快的悸动,“当时暖阁里只有皇上与你吗?” 李延思肯定地点点头,“确实只有皇上与微臣,退出暖阁,吴良辅就守在暖阁门前。” 为求真相,等待一夜未眠,得到真相,更加长夜漫漫。 再见小碌子,并非偶然,说是随意散步,但却是有意而来,一路走到他洗刷便桶的角落。 臭气熏天的地方大家唯恐避之不及,我带着菱香过来时,只见一大堆便桶堆在那儿,小碌子正低头一个个洗刷。 强压住阵阵恶臭引出的干呕,示意菱香,菱香皱紧眉头,捂住鼻子,挪到他身旁喊他。 站离那堆便桶稍远的位置,这才勉强透口气。我的出现惊出了小碌子的意外,但很快聪明的他眼中就泛出亮光,未及等我发话,他二话不说抢先跪在我跟前,恭恭敬敬叩首并说道:“皇贵妃,只要您吩咐,奴才都听您的。” 虽说小碌子是被吴良辅赶到了这里,可他得罪的是皇上,除了皇上,谁也救不了他,即便是我也不可能把他带离这里。我能做的就是暗中打点负责下层太监的首领,该做的活儿小碌子要做,但受虐之类的事情尽可避免,当然这种照顾不论是我的打点还是首领的指派都要做得掩人耳目,特别是不能让吴良辅察觉。 几经思索,我肯定皇上和李延思绝不会把我很难受孕的消息放到后宫让大家议论纷纷,完全没有道理。是谁?能想到,可我猜不出他这样做的理由。 “皇贵妃,还是您想得周到,皇上不原谅奴才,就算奴才勉强回到乾清宫,奴才更加活不成。反之,奴才现在的处境更容易打探消息,只要首领他不为难奴才,虽是干些苦活,但还不至于如何。” 才说着,小碌子拭去眼角泪花,哽咽声起,“皇贵妃,太监就只能是宫里的奴才,出了宫如何生存?如今奴才不仅还能继续留在宫里,而且还得皇贵妃暗中照应,奴才感激不尽,定当尽心竭力为皇贵妃办事。” 小碌子的话不假,身为太监,如今能留在宫中当值确实不易。鉴于前明宦官掌权乱政的教训,新来的紫禁城主人对明朝臃肿的太监机构进行了改革。摄政王多尔衮掌控朝政期间,太监人数从明朝崇祯末年的九万多太监,削减为九千人。皇上亲政后,接连降低人数,目前宫中所留不过千余名太监。 “碌公公,记住本宫的话,不准做任何伤害皇上的事情。在这紫禁城里,你唯一效忠的主子就是皇上,不是本宫。唯有如此,你才能获得皇上的原谅,你也才能站到你该站的位置。” 护住小碌子,我这样的行为和动机到底和太后有什么区别,说不明白。但有一点我清楚,我搅活了小碌子的心,这有可能是生的希望,但也可能是敲开了地狱的大门。 一个人有了目标,他就会卯足了劲儿去做,更何况我可以暗中给他提供经费。很快,小碌子给我带来的消息不止是解开了我的疑惑,而且还给了我很多惊讶,更是激起了我的愤怒。 手头为皇上而做的这套夏衫本还需三两日的功夫才能完成,我却是熬夜至天明赶了出来,想着等他一回宫,就给他穿上。 任公公过来告知我皇上已经回宫,但他今晚不过来,也不召我过去。心里的失落可想而知,本还想着他会迫不及待想要穿我给他做的凉爽薄衫。 “任公公,皇上定是累了吧?” “皇上精神很好,吴公公劝说皇上今晚召幸,皇上也都答应了,皇贵妃放心吧!” 这话犹如一盆冰水泼往我身上,同时又想到,小碌子对我说的那些是真的吗?我需不需要验证? 决定亲自去乾清宫,任公公面露惊疑,还小心重复了一遍他刚才的传话。我只是微笑着解释我有急事,去去就回,不会为难他。 小碌子回禀,吴良辅对银两的追求从未止步,顶多就是在差点掉脑袋的那段时间暂时“洗心革面”。事后重新得到皇上的信任,该捞银子的机会他岂会放过,但面对前朝官员的银子他确实收敛了许多,可后宫的银子他却是得心应手地盘算着。 皇上专宠,吴良辅也着急,后宫妃妾们大把大把的银子拿不到手,实在可惜。终于等来机会,得皇上信任,让他守在暖阁门前。他灵敏的耳朵从来都能搜集到好消息,李延思的话让皇上痛心,可却让他想到了捞银子的好办法。 闲话被他有意传到后宫,家里有钱的女主子们就能顺藤摸瓜轻易抓到该把钱送到哪儿能得到被宠幸的机会,因为这种事情不是头一次。 如今的我,皇上宠幸她人,我再不是无动于衷,会吃醋,心里会难受,可也只能眼睁睁受着。但若是皇上要宠幸何人,反是吴良辅暗箱操作,这让我为之气愤。 皇上与我为了孩子的事情深受煎熬,可他竟能为了钱做到这一步,身为内监总管,后宫的情况,若是他想有所隐瞒,轻而易举。连太后都想除之而后快的人,利用我的伤痛捞些银子,也不算什么。 来到乾清宫,御茶房的宫女正准备给皇上上茶,我接过手,推开暖阁的门,他正专心批阅奏折。我轻脚进去,轻手放下茶碗,安静站于一侧,他却是头也不抬,双目一直没有离开奏折。 过上一会儿,担心茶凉,忍不住小声提醒,他猛然抬头,见我,面露惊讶。停下手中朱笔,他接过我递上的茶碗,喝上一口,刚想说话,就见吴良辅端着托盘进来。 吴良辅见到我,他眼中闪现的惊慌就被我快速捕捉到,他甚至马上就想转身退下,我当然知道托盘里是什么,我在这儿等的不就是这个吗? “吴公公,”温和地叫住他,“有什么事情就请禀报,若是觉得本宫在此有所妨碍,本宫这就退下。” 话完,扭头冲皇上福身做出欲退的姿势,皇上见此不耐烦地催促吴良辅快禀报。 吴良辅站在原地,不敢往前多走一步,却又不得不禀报:“皇上,这是今夜能侍寝的主子们的牌子,请皇上选翻。” “朕今晚过去承乾宫,免了吧。”皇上没好气地答道。 吴良辅愣住,断断续续回话:“皇上方才应允,奴才已经准备,这?” 迈出步子慢慢走向吴良辅,在他跟前站定,低头看向托盘里的六块牌子,上面的名单居然和小碌子口述给我听的一模一样。六位主子具体出银数目不知,但谁要是被选中,那就表明谁出的银子最多。 按照小碌子的说法,吴良辅送牌子进来时,皇上大多在批阅奏折。如果皇上忙于批折子,一般习惯用左手翻牌子,匆匆一眼扫去,也不知是顺手还是托盘摆放的位置,总之皇上选中从右至左第二块牌子的几率最高。 如果皇上放下朱笔,逐一挑选,吴良辅通常会特意夸赞两句送银子最多的那位主子,多是美言容貌或是身材,勾起皇上的兴致,自然也就顺应了吴良辅的推荐。 接过吴良辅手里的托盘,严格地说我颇有些强行接手的味道,“吴公公辛苦了,本宫来吧!” 吴良辅放开手,原来他也会有兜不住冷静现出尴尬的时候,按照他摆放的牌子来看,他把托盘放到皇上跟前,从右至左第二块牌子是富察氏晗冬。 不知吴良辅端着时什么感觉,六份白花花的银子在他手里很有分量,一路而来的脚步说不准欢快得轻飘飘。可这毫无重量可言的六块木牌子,如今端在我手里怎么如此沉重,在我眼里她们是实实在在的六个女人,迈向他的步子缓慢而费劲。 放下托盘,他在托盘那头,我在托盘这边,迎向他一直盯紧我的目光,轻声说道:“皇上,选吧,如此被选中的姐妹也好做侍寝的准备。” 他仍然目不转睛看着我,“朕今晚过去承乾宫。” 之前答应了吴良辅,现在却又坚持前往承乾宫,若不是我出现在这里,他也犯不上这样。他是皇上,他说他真心待我,足够。我们之间永远不存在一对一的爱情,我们之间又岂止只是隔了这六个女人,远不止这些。此时,他在为难,我在自寻烦恼,何苦? 内心的难受腾涌浪急,努力再努力掩饰,不让波浪在我眼中翻动,淡定坚持,“皇上既命妾妃打理后宫,妾妃恳请皇上体谅,否则后宫姐妹如何信服于妾妃,皇上请选吧。” 目光停在我脸上,不知他是否已经看到我那奄奄受伤的心,或许也不容易看得见,因为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在面上铺出了一张宽容大度的笑脸,表示我可以坦然接受。 终于他伸出左手,停在托盘上方,双目快速扫过木牌,翻了从右至左第二块牌子:钮氏依凡。 糟糕,光顾着心里的难受,方才只是径直放下托盘,没有特意把托盘转向顺及他的视线,牌子上的名字于他看来是逆向的,而富察氏晗冬变成了从左至右第二位。 第135章 江宁危机之兵临城下 顺治十六年,郑成功率军北进,顺利进入长江,势如破竹。六月底,接连攻克镇江、瓜洲,眼看就要临近江宁。(明洪武元年,明太祖建都应天府,以为南京。江宁、上元县属应天府。清顺治二年,改南京为江南省,应天府为江宁府,辖江宁、上元等县。) 消息传来,皇上日忧夜虑,后得江南总督郎廷佐奏报,这才稍微宽了心。报闻,海寇逼近江宁,幸好贵州凯旋的梅勒章京噶褚哈、马尔赛等统满兵从荆州乘船回京。闻贼来犯,星夜抵达江宁,大家密商后,乘贼船尚未齐集,当先攻击先到之船。噶褚哈等发满兵乘船八十艘,于六月三十日两路出巢,击败先到贼众,获船二十艘,印两颗。 睿亲王多尔衮摄政期间,有来降者,多被诛戮,郑成功之父郑芝龙降清,反被多尔衮监禁。皇上亲政后,一改以往穷兵黩武的政策,抚剿并用,宽待降臣,特封郑芝龙为同安侯,同时,亲自书信郑成功,劝其归降,封其海澄公,并给予郑成功及其军队优厚条件。 郑成功未受封,一面同朝廷谈条件,一面不时出兵滋扰。皇上在郑成功的事情上一再顶住压力积极劝说,信函中也是对郑成功推心置腹,可惜郑成功并不领情,几年来,潜踞海岛,扰乱福建泉州等地。 顺治十四年,议政王贝勒大臣会议认定郑成功并无归顺之意,要求处斩郑芝龙。皇上不忍,免郑芝龙死,流徙宁古塔。 慈宁宫里,太后与我闲聊,谁知听闻郑成功的事情,她也忍不住与我说道起来,“福临一再宽待此逆贼,总巴望着他能归降,到如今怎么有些养虎为患的感觉呢?” 虽说皇上的优抚政策对郑成功不起作用,可皇上不愿大动干戈,尽力保住地方安宁的想法却是难得。 “太后,皇上怜恤百姓的用心可贵,只是郑成功不愿领受而已。更何况,皇上也并未掉以轻心,简亲王也曾率军征剿,只能说,此人不容易对付,软硬不吃。” 太后抿下一口茶水,“墨兰,你这一句‘软硬不吃’倒叫哀家无话可说,你倒是看得透亮。” 放下茶碗,太后嘴角接着抿出恬淡的浅浅笑意,“话说最近哀家少听得怨言,耳根子又清净了不少。还是你明白事理,有皇贵妃的气度,否则就三个皇孙,哪够哀家看呀!” 端起茶碗,我也润润喉咙,情愿接着说郑成功的事情,却不想接续后宫的话题。皇上他是我的男人,我却不是他唯一的女人,更为伤神的是还要努力大度面对他的一堆女人,我不知道自己是在消耗精力还是在枯竭生命来维持我和他这种不对等的爱情。 皇上疾步冲进慈宁宫时,他的奴才们居然都还没跟上,等吴良辅他们赶来跟进,皇上却沉色呵斥,把他们赶得远远的,随即又威严地命令随侍在太后与我身边的宫女通通出去。他冷峻的目光恨不得一干奴才全都消失,只留下我们三人。 殿门关紧,他的镇静倾刻消失无踪,惊惶完全占据了他,转眼判若两人,“皇额娘,刚得到奏报,七月十二日,逆贼郑成功亲拥战舰数千、贼众十余万登陆,攻犯江宁。城外连下八十三营,络绎不绝,安设大炮地雷,密布云梯,复造木栅。又于上江下江、以及江北等处分布贼艘,阻截要路。” 说着,皇上来到我跟前,拿起我身旁的茶碗,一口气喝光茶水,茶碗撒手落地,并非有意,而是他的手抖动不停。 碎裂声中,他颓丧的声音恐慌奔泻,“皇额娘,江宁怕是保不住了。征讨西南,主力大军调走,再如何快马加鞭调兵遣将,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一旦失去江宁要塞,江南一带很快就会落入此贼手中,他若再乘胜一路北上,岂不是要围上京城吗?” 太后的惊惧并不亚于皇上,站立,呆滞,语不连贯,“怎么会?此逆贼,竟有如此本事?江宁的守军呢?江南的军队呢?都是吃素的?” 皇上惨淡苦笑,“眼见郑贼一路而上,有的降臣又再次背叛,投向郑贼,有些则是不抗击不投降悄然回避,这些个发誓要效忠我大清的投诚将士不过是墙头草,来回晃荡。朕这些年诚心待他们,一再推行‘满汉一体’,没想到这种关键时候,居然会是这种局面。朕如此优待汉臣,究竟对不对?朕不分满汉,视所有百姓为朕的子民,发自内心的体恤,为何却又纷纷加入郑贼?朕这些年的呕心沥血,朕的天下一统,竟然经不住郑贼的这一回肆虐,为什么?” 转瞬间,太后愠色而起,“你说这些有什么用?这些年你的所作所为何止是优待汉臣,你简直都快忘了自己是满人,忘了打下这大清江山的是我满清八旗铁骑。没错,入主中原,天下百姓皆为你的子民,可是我满蒙的尊贵就该不可动摇,只有自己的满蒙铁骑才是最可靠的军队。这些个汉臣到底有多少真心降清,可你却一再宽容,你相信他们,可他们却是顺风倒,谁得势他们就随谁转,昨天还跪在你跟前高喊‘万岁’,今日就能翻脸把刀架在你脖子上。现在,这些人的忠心几斤几两,你懂了吧?” 皇上踉跄后退,喃喃自语:“朕真的错了吗?屠戮只会让人恐惧,让人仇恨,却是不能收拢人心呀!朕想做一个贤明君主,宽待他们错了吗?” 扶住他,尽我最大的力量扶稳他,他眼中的失落如此无助,“皇上,快过去坐下,别着急!” 他茫然落座,我蹲在他身旁,心疼地看着他。他抓住我的手,依然颤抖,连带着我的手也跟着抖动,“墨兰,你告诉朕,朕是好皇上吗?” 坚定地点点头,“皇上一心为百姓着想,是好皇上。” “郑贼能给他们什么?为什么还要追随于他?朕努力而为,积极开创,既是好皇上,为何还要倒戈相向?墨兰,这世上怕也只有你会认为朕是好皇上,也只有你相信朕的用心。”这次,他就连嘴唇都在哆嗦。 “妾妃陪在皇上身边,皇上的努力和苦心妾妃都看在眼里,皇上就是好皇帝。皇上不要气馁,妾妃坚信,大多百姓都会感激皇上的用心,谁能让百姓安居乐业,谁就是好皇帝!” 这次,我反握住他的手,非常肯定地回答他,别的我不好说,但是这一点我十分明确。 “皇额娘,不管朕再怎么努力,中原百姓怕也还是不承认我这样的皇帝。也罢,朕不如退回盛京,让他们自己选他们自己想要的君主吧!” 忽地放开他的手,跪倒地上,不可思议地盯着他,他怎能如此放纵自己掉入无尽绝望。 “混帐东西,孬种,哀家怎会生出你这种没出息的儿子!” 太后的怒斥吓坏了我,此时的太后早已没有了方才的惊惶,眼中熊熊燃烧的怒火仿佛都能把慈宁宫瞬时化为灰烬。 皇上愤然站起,脸庞涨红,太后的斥责显然一下子驱走了他的哀怨。 “你给哀家听好了,你要回盛京,你自己滚回去。你要是有脸回去面对自己的列祖列宗,你就回去,哀家反正是没脸回去。别说是一个郑贼,就算是中原百姓全都反了,又如何?哀家就不信,我八旗清兵能打进来,还能退回去?哀家就坐守京城,等着他郑成功打进北京城来,他倒是来呀!” 太后的气势完全折服了我,皇上的双眼一直灼灼盯着太后,相互对视的母子俩均是横眉怒目、火冒三丈。 皇上突然一脚踹翻身后的椅子,怨恨沉重,“我是不成器,我是对不起列祖列宗,既如此,当初又为何绞尽脑汁把我推到皇位上。不如成全了多尔衮,他要入主中原,那就让他坐在紫禁城这把龙椅上,为所欲为就是。你们为何偏又把我卷进来,在我身上栓满掉线,想要什么就过来扯一把,告诉我该怎么做,护住你们的利益。可又有谁知道我的这颗心是活的,我也有自己的想法,我也有自己想要的。” 从他内心冲窜而出的怒吼不止是更加烧红他的脸,就连他的双目也变得赤红,雷嗔电怒的他转身而去撞开大门,冲将出去。 未曾顾及太后,我慌忙爬起,立刻跑出去,竭尽全力追上他,不顾一切紧紧抓住他的胳膊,跪在他身旁,我想留住他。 “皇上,太后说的只是气话,别往心里去。墨兰求皇上冷静下来,与太后从长计议。” 他依然怒气横生,“这才是皇额娘的真心话,墨兰,让朕去吧,一切自有皇额娘做主,轮不上朕。” “您是皇上,除了您能做主,再无别人。皇上,您要去哪儿?” “心里难受极了,朕要去南苑,脑子轰鸣作响,快要炸开了。” 他掰开我的双手,“墨兰,朕真的是无用之人吗?”不及我回话,他径直而去,徒留我独自跪在原地。 心痛地怅然跪倒在地,他去南苑,无非又是马上狂奔,纵情泄愤。他可知每次见他这样,我都担惊受怕,又心疼不已。 此时此刻,我真气自己对这些茫然不知,郑成功到底会不会攻入北京,怎么在我脑子里找不到一点蛛丝马迹,我多想帮帮他。来到这个不熟悉的年代,而这个与我朝夕相对的男人对我来说从来就是谜团重重,我到底该怎么办? 第136章 江宁危机之御驾亲征 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宫外情形如何不得而知,可后宫却是乱了套。风言风语刮起,皇上要退回盛京,怕是大多人要被抛下不管,别说是人心惶惶,简直都快搅成了一锅粥。 慈宁宫异常热闹,女主子们成群结队纷纷跑到太后跟前问长问短,就连我的承乾宫也一改往日的清宁,来客盈门。大家无非就是一再确认皇上的决定,如果真的要离开,谁也不愿意被扔下,那和自生自灭没什么两样。 虽说平日里大家对我恭敬有礼,可这时候大家对我却是倍加亲切,好言奉承不说,好礼也是热情相送,特别是临走时请求我的话都如同一辙,“皇贵妃,你人好心善,若是有什么消息,千万递个话,大家都是好姐妹,有难同当,行囊都早已收拾完毕,随时就可以出发。” 这样的场面,这样的请求,我确实很无奈,好话我听着,好礼又都全部返回去。 听从太后的指示,务必稳定后宫人心,所以一方面我挨个到各宫苦口婆心宽慰大家,一方面我带头做出表率,严禁承乾宫上下收拾行李,照常每日生活,不准讨论那些流长蜚短。 好不容易慌张的情绪稍有好转,太后与我都急切盼望皇上赶快回宫,如此更能安定众人之心。 岂知人没回来,倒是一道圣旨先传来,皇上决定御驾亲征。此惊人之举惊住太后不说,同时也惊傻了我,他怎能转眼之间就从一个极端飞向了另一个极端,他解决问题的方式从来就没有折衷吗? 眼前的太后仰天苦笑,“这就是哀家的好儿子,退回盛京,窝囊,御驾亲征,狂妄,他能想到的就只是这些?哀家真是恨铁不成钢,祖宗的基业怎么就交到了他的手中?” 我与索玛姑姑扶住太后,“太后莫要生气,皇上性子是急了些,可跟前有众多大臣出谋划策,还有议政王贝勒大臣会议。待皇上冷静下来,自是知道如何退敌,相信皇上会处理好的。” 太后摇头,“墨兰,事到如今,就你还相信他,哀家简直都不知该如何说他才好。” 后宫又乱了,不是吗?先前还只是流言,如今却是圣旨,大家的紧张又开始此起彼伏地摇荡起来。这次我没有精力再跑来跑去安慰众人,我自己首先就失去了分寸。 太后的剖析句句压迫着我,扰得我心乱如麻。皇上御驾亲征,那就意味着他要带领手中的上三旗兵马离开京城,说不定还要分流驻守京城四周的下五旗将士。谁将坐镇京城代他监国?现有两位最具威望的亲王,简亲王济度及安亲王岳乐,太后一再摇头,挑不出来,亲王再不可轻易坐镇掌权,太后于此十分忌惮。 再者,皇上不在京中,群龙无首的京城落虚,莫说宗亲内部存有居心叵测,就连蠢蠢欲动的蒙古部落或是反清的匪寇亦可趁机作乱。他若是大获全胜赢了郑成功,回头却失去京城,孰重孰轻,难道掂量不出来? 坐守京城,最坏的结果无非是郑成功北进围上京城,可郑成功远道而来,兵困马乏,再者终归是乌合之众,人心不稳。而皇上内城是自己手握的精兵强将,京城四周的下五旗也随时听他调遣,京城粮草充足,兵强马壮,两军对垒,皇上的胜算已然显见。 其实只要他静心思索,他肯定都能考虑到,不是吗? 皇上要回宫的消息传来,太后马不停蹄就赶去乾清宫等着,两人的碰面具体详情不知,但是第二天,皇上御驾亲征的布告竟然贴到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太后颓丧地让我过去乾清宫劝劝他,可我人还未去,皇上就让任公公过来传话,他要和大臣们商议出征的事务,暂不见我,命我打理好后宫,免他后顾之忧。 太后接着动员王公、亲贵、重臣轮番前去劝说皇上,他不见我,我只得按下自己的忧虑,奔波于后宫的每个角落,安抚众人,表面镇定自如地告诉大家,皇上成竹在胸,即便御驾亲征,也必然是凯旋之师。 我从没见过如此坚持不懈积极劝说丝毫不放弃的母亲,我也从没见过如此顽固不化消极抵制丝毫不接受的儿子。今日,被太后请来前去劝说的居然是皇上向来敬重的乳母李氏。 手里做着针线活儿,可这心神却是不能集中。针尖扎进手指,一激灵,疼,出血,放入口中吸吮,转眼,心思却又跑到别处,然后好几次重复这个过程。 可怜的手指已是伤痕累累,我却一心挂念李氏。好歹是他时常惦念的奶娘,他常在我面前夸赞李氏。特别是睿王多尔衮摄政期间,太后与皇上被有意隔离,数月难得一见,李氏暗中通传消息,为母子俩保持联系,同时对皇上悉心照料,疼爱有加,故太后和皇上对李氏一直心存感谢。 昏厥的李氏被太监背到承乾宫时,着实吓坏了我,还好太医说只是受了惊吓。苏醒过来后,李氏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皇上他不听劝呀,从前老奴说的他总是听得进去。可今日他居然拔出宝剑怒劈御座,以示他亲征的决心。老奴吓得魂飞魄散,当即就晕了过去。” 递给她手绢抹泪,同时好言劝慰,她也是有了年纪,皇上到底是如何的怒火中烧,竟然把她吓成这样。 “皇贵妃,这次老奴是辜负了太后的亲切嘱托,没办成这事,可我这心更是疼着皇上呀!皇上自小就在我手心里呵护着,小小年纪他肩上就要承担重负,一路走来,他真的很不容易。老奴虽是奴才,可皇上重感情,从来就把老奴当自己人。” 突然,李氏握住我的双手,神情恳切,“老奴本是受太后差遣前去劝说皇上,可老奴醒来居然发现自己被送来了承乾宫。皇贵妃,皇上觉得把老奴交给您他放心,由此老奴算是明白了,除了您,怕是皇上再听不进别人的话。难怪皇上一开始就下令不见您,他是怕您开口呀,您就是那能定他的心、也能乱他心的人。您是个聪慧的可人,若是觉得太后有理,就想想办法,见他一面,劝他一劝,他可千万别是太后说的心高气傲、意气用事啊!” “心高气傲”、“意气用事”,如此形容他倒也不为过。他性格激烈,太后也是居高临下的气势,硬碰硬自然两败俱伤。我现在就是搞不懂,他到底是不明白其中的要害,还是说他懂得,只是因为太后一而再再而三强势的劝说惹得他充耳不闻,一概来者皆拒。 冥思苦想,总觉他虽易冲动,但绝不是那种糊涂的人,他应该懂。他若没有真知灼见,亲政这些年来,他提出的很多主张都利国利民,对于稳定人心、恢复生产都起到积极的推动作用。虽说免不了反对声一浪涌过一浪,可他就是压住怨怒坚持自己的正确主张,努力前行。 待李氏休息好后,给她包上银两、布匹、补品,亲自搀扶她坐上备好的轿子,如此礼遇于她,她感激不已。临去时,她再三殷切请求,“皇贵妃,好好照顾皇上,你们俩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肯定愿意听您劝。” 李氏走后,我不由自问,皇上真的愿意听我的吗?这一次,我的内心真的选择了太后一边,我不希望他御驾亲征,于国于民来说,确实需要他坐镇京城才是。 正琢磨着如何让皇上见我一面,与他推心置腹地谈一谈,这时储秀宫的主位惠妃派人过来请我速速过去储秀宫,说是有要事急需我定夺。 第137章 江宁危机之深宫怨念 去往储秀宫的路上,想着无非也就是后宫因为皇上御驾亲征,人心浮动,需要我说几句肯定的话安抚一下大家的情绪。可当步入储秀宫正殿,站在皇后身侧了解事情的原委之后,我疲惫不堪的身体险些站立不稳。还好皇后大发慈悲,我也得了把椅子坐下来,可眼前的局面真是伤透了我的心。 住于储秀宫偏殿的富察氏晗冬此时跪在我们跟前,殿外暗夜笼罩,早睡的人怕也都眠入梦境。惠妃没有敲锣打鼓地把后宫所有正位主妃号召而来,只是通知皇后与我,难得她低调一回。 托盘里的人偶被呈送到我面前,扎满尖针的人偶上贴了块布条,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董鄂氏墨兰”。惠妃眼中的快意尽情泼洒,这种难得的幸灾乐祸足够她津津乐道很长时间。 若不是这几日后宫人心惶惶,大家都忙着打点行李,准备逃难,否则富察氏晗冬的深暗怨念如何能被发现,这种小心翼翼的咒怨居然在忙着逃命时露出了马脚。准确地说,哪儿还来得及带上这扎满针的小刺猬一同逃命,心慌意乱之下,这小东西可不就掉了出来。 若我没记错,她也是带了礼物来到承乾宫,请求我不要忘了带她一同出宫,挂满那亲切笑容的人怎么就变成了眼前这抖得跟筛糠似的人呢? “皇贵妃,这富察氏简直是瞎了狗眼。你可是皇上心尖儿上的人,就连太后都离不开你。你看看她,居然胆大包天往你身上扎针,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把自己往死里作。”惠妃那毫不掩饰的喜悦眉飞色舞。 “皇贵妃,这女人可真是狠毒,竟然这样诅咒你。方才惠妃妹妹请本宫过来时,本宫都为你生气,好端端地为何这样对你?原本想着直接过去请示太后,可妹妹说如今你打理后宫,无论如何也要你拿个主意,你看怎么处理?”皇后征询我的语气倒也真诚。 我盯视富察氏晗冬的目光冷若冰霜,不过她一直俯首筛糠,口中除了反复不停地求饶再无它词。 这一刻,我对这一切真的是厌倦透顶。我想把这人偶扔回给富察氏,让她贴上她自己的名字扎个够。我想把这人偶扔向惠妃,让她抱着乐个够。我甚至还想把这人偶塞到皇后怀里,听听这人偶的哭声,无尽悲凄。 “皇贵妃,照规矩办,富察氏这回死罪难逃,即便是交给太后,太后只怕也是往死里判。皇上知道,就更不用说了,惨死无疑。你向来宽宏大量,可你总不会眼看着自己被扎了一身窟窿,还便宜了她吧?” 惠妃的煽风点火不是没有作用,我真的气急了富察氏对我的所作所为。 “富察氏,皇贵妃对大家一向和蔼可亲,你弄这个咒她做什么,从实招来!”皇后此时非常有气势,很有后宫之主的样子,沉声质问富察氏,不像惠妃不需要原因,直接就是死罪。 富察氏仍旧抖个不停,嘴里除了喊“知罪”、“饶命”,也听不到别的。 “皇后姐姐,你还问什么,她都认了这就是她弄的人偶,有什么可招的。杖毙、赐毒酒、赐三尺白绫,选个死法就行。不过,还是让皇贵妃来选,毕竟挨咒怨的可是皇贵妃,皇贵妃亲自送她归西,那才能解气,是不是?” 说着,惠妃拿起托盘里的人偶,翻来覆去端详,啧啧有言,“你们还别说,这人偶还真是做得有些水平,可见这针线功夫还挺好。可惜了,你做什么不好,你做皇贵妃?” 皇后朝我问询过来,“皇贵妃,惠妃妹妹说得有理,这种坏心肠的女人容不得。如何处置,你就决定吧,我们都赞成!” 富察氏终于抬起了她的头,脸色惨白,嘴唇抽动,眼神涣散,此刻的她再没力气颤抖,也没力气求饶,直接晕倒过去。 倒在地上的富察氏等着我为她选一种死法,我选不出,我反倒希望大家为我选一种活法,这种吞噬我生命的生活方式我真的是过够了。 翠艾匆匆而来,附在我耳边悄语。深吸气,慢呼气,我站起身,面无表情,声色淡漠,“既然皇后交由本宫,那就由我全权处理。” 见皇后点点头,我即刻吩咐太监把富察氏送到承乾宫。惠妃跳起拦住,我冷冷盯住她,“惠妃妹妹,皇后已经发话,莫非你还有异议?再者,本宫现在要赶去慈宁宫,有什么问题自会与太后商议,你若不放心,可随我同去慈宁宫。” 惠妃不甘心一脸怨怒让开,我把托盘里的人偶交给翠艾,让她拿回承乾宫,话不多说,直接赶往慈宁宫。 三更之声敲响,我与太后依然对坐而谈,彼此的憔悴都映在相互的眼中,可睡意却又都被我们拒之门外,不让其进屋骚扰。 乳母李氏出宫前来慈宁宫拜别太后,详细禀报面见皇上的情况。其实每次去劝说皇上的人被赶出之后,都会到慈宁宫回禀太后,虽说皇上一再回绝,可每次回绝的语气、用词,太后都听出了变化。 不仅如此,太后还暗中探询皇上召见朝臣们商讨的议题,很快,她就得出了结论。 “墨兰,福临他此时已经明白其中的要害,坐守京城的重要性他了然于心。只是之前太过冲动,御驾亲征的布告已经贴出去,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想要收回,他骑虎难下。” 可今日乳母劝说时,他明明还挥剑怒喊,太后的想法是不是有些想当然。 “虽说福临对奶娘怀有情谊,可奶娘身份毕竟是一老奴,之前王公大臣们劝说他都回绝,偏偏听了奶娘的话,岂不惹人笑话。他可是堂堂天子,最是好脸面的可不就是他。” 如此说来,皇上需要有人给他搭台阶有模有样地下来。谁让他一激动跳上高台,头脑发热就一脚踹开梯子,等到想下来时,却又失去奋不顾身纵身一跳的热情,毕竟冷静后也就知道冲动是魔鬼并非笑谈。 可偏偏大家招呼他下来的方式都有些倚老卖老,甚至还有些强势,毕竟都是奉太后之命而来,他高傲的自尊心只得让他硬着头皮苦苦支撑。前方战事火急火燎,他本该镇静指挥,可前提是脚不着地,他始终是着急呀! “奶娘说,这几天他都已经疲惫得不成样子,奶娘心疼得直掉眼泪,哀家心里也难受。他呀,这急躁的脾气总让他吃了不少苦,可就是转不过性子来。墨兰,你若是见到他,只怕也会如奶娘一般心疼。” 一想到他心急如焚、焦虑不安的样子,我当然忧心忡忡。他不见我,我不气他,反倒更为他担心。他的用心我似乎有些眉目,莫非不希望他和太后有冲突时,我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按照以往的惯例,太后劝他不听,我就会被迫出马,于是他抢先下令不见我,他只想让我避开这些,他想要自己独自面对。 “墨兰,你好好想个法子,见上他一面,只要他和和气气态度软化,哀家就可以让他稳稳当当着地,保他该有的皇帝威严俱在。” 这一次,他需要太后的帮助,虽然他不肯轻易对太后低头,可若是没有太后的周旋,他很难脱离目前的困境。 回到承乾宫,已是四更天,正殿依然烛火通明。 迈进殿厅,一眼就看见富察氏晗冬跪在大厅中央,原来她已经清醒,原来她还等着我给她个死法。 如何给皇上搭个梯子还是一头雾水,现在如何给富察氏一个死法更是茫然不得。老天,我真是累得希望大脑停止运转,让我也晕倒一回,容我休息片刻。 菱香端来两杯热奶茶,一杯放在我身旁的茶几上,一杯放到富察氏跟前的地上,然后出去关上殿门,听我吩咐就守在门外。 在我有气无力的命令声中,富察氏颤悠悠地喝下奶茶。喝完我自己的奶茶,顿觉身体有了些许能量,我必须快刀斩乱麻,如此折腾不休,铁打的身体也支撑不了多久。 “本宫打理后宫以来,对待诸位姐妹也都以礼相待,自认问心无愧。我到底是做了什么让你对我恨之入骨,明知宫里的规矩,竟还做下这种连自己性命都不顾的事情?” 富察氏泪眼汪汪,“皇贵妃,晗冬该死,那些日子满腹怨恨一时糊涂才做下这混账事情。如今不求别的,只求皇贵妃悄悄处置了我就是,我死无怨言。至于我身后的家人就请皇贵妃高抬贵手,不要把这件事告诉皇上,否则家人必遭连累。” 她抹了抹眼泪,竭力稳住抽泣声,“我与皇贵妃向来无怨无仇,皇上宠爱皇贵妃,后宫姐妹甚至包括皇后在内都是一样的待遇,无话可说。可前些日子本该由我侍寝,却变成了钮氏依凡,我实在气不过。皇上不宠爱没关系,但若是被临幸怀上皇子,于我来说,在这宫里才算是有了盼头。”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皇上想要宠幸谁,皇上自会选择,为何记恨于本宫?” “皇上翻牌子召幸,皇贵妃从不在场,可偏偏那天就因为皇贵妃在场,皇上就翻了钮氏的牌子,明明就该是我。” 她倒是对其中细节知道得清楚,我面无表情,沉声问她:“皇上召幸,自是皇上自己的喜好,我无权插手,你未免高看了本宫。但若是皇上知道他选谁侍寝,靠银子来决定,也不知会怎么想?” 顿时富察氏面露恐慌,我步步紧逼,“晗冬,没给你办成事儿,给你退银子了吗?你的身份若想要力拔头筹,怕是要花不少银子,家里肯定没少为你添补。” 拿起茶几上的人偶,我逐一拔出上面的尖针,可怜呀,脑门、头顶、心口都无一幸免,实在不忍再看这人偶如此遭罪。 “你说得对,皇上翻牌子,我向来不在场,至于那天,信不信由你,我并非故意让皇上选了别的牌子,实属阴差阳错。虽不知收你银子的人如何告知于你,但本宫绝非存心和你过不去,这点我可以保证。” 事到如今,富察氏只得低声坦言给了吴良辅她半年的俸银,没能侍寝,吴良辅也没有退银子,除了把责任推到我身上之外,就是含含糊糊应允以后再想办法让皇上翻她的牌子。 扯下人偶上写着我名字的布条,看了又看,又拿起没有了尖针的人偶,看了又看。因为不得侍寝,那个被看作是我的小人偶被扎满了针,被恶语诅咒,我只觉内心涌出难以形容的悲凉。 气愤吴良辅的贪婪,我冲到乾清宫,结果无形中却伤害了晗冬。原来成为皇上宠信的太监竟可以如此作威作福,原来对皇上望眼欲穿的后宫女人们竟还要遭受如此盘剥。 突然间,宫中的规矩不是一条条细则在我脑海中呈现,反倒是一道道伤痕累累醒目,我居然找不出令我自己信服的条款去处罚她,更何况此时宫中本就人心晃荡,我还要在此时大开杀戒,岂不是更添恐怖气氛。 我本该想出给皇上降火、令他冷静的方法,岂能再火上添油,太后也为了皇上的事情急得日夜焦虑,这种时候,再不要生事,更不能扩大事端。 我站起身走出大厅,直往书房而去,只留下富察氏一人跪在那儿。 五更时分,我回到大厅,菱香在我的吩咐下拿来火盆。厅中只剩下我与富察氏时,我把人偶和布条投入火盆中,看着人偶在火焰中烧灼,我竟然有一种身心得到解脱的感觉。 我的举动让富察氏忙不迭双腿跪着艰难移动爬到火盆前,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盯着火盆中的人偶。 “晗冬,你的所作所为应该是什么下场,你自己心里很清楚,可现在我暂且把你的命留着,你自己好自为之。” 富察氏抬头看着我,满脸都被惊讶锁住,渐渐地,热泪盈眶,哆嗦着俯下身子,一再磕头恩谢我的宽恕。 “惠妃说得对,你这人偶做得确实有些水平。从现在开始,本宫不准你休息,但可以给你配几个助手,按照我的要求,立即动手给我赶制几个人偶,就当作将功赎罪。” 富察氏伏地我脚边,不住点头,泣不成声。 第138章 江宁危机之决胜千里 乾西五所是皇子们居住的院落,目前三位皇子中,只有二皇子福全以及五皇子长宁在此居住,三皇子玄烨居住慈宁宫。 无人居住的头所在我的吩咐下,太监们手脚麻利、争分夺秒地在院落中搭建出一个简易舞台,舞台正前方不远处,坐北朝南依次布置了几张宴桌。 富察氏带着几个女红娴熟的宫女赶制出人偶时,我聪明伶俐的小演员们也都按照我编排的剧目背熟了台词。 舞台前站立,观看孩子们手举人偶兴高采烈地一遍遍排练,他们的表现比我想象中还要出色。 接着我又马不停蹄奔向御膳房,细致落实我对今晚特殊菜品的要求。御厨们的手艺需要最接近当地的原汁原味,并且保证准时完成。 最后一步,却是最伤脑筋,如何请皇上过去乾西头所。 上午我遣翠艾往乾清宫送去我的求见函,希望皇上能见我,面对面详情陈述。他没有置之不理,给了我回音,只可惜我的信函下方他寥寥两句落下,“朕日理万机,汝善自珍重。” 不得已,只得另谋出路。探听得吴良辅退回的时机,我在他回屋的半路截住他。才开口有事求他,他立刻明白,上午翠艾过去时,正是他传递的信函。 “皇贵妃,并非奴才不愿意帮您,王公大臣们接二连三觐见,实在是皇上忙得不可开交。再者,御驾亲征,非同小可,要做的准备可不少。估摸着,临动身时,皇上无论如何也会见上您一面,别着急。” 御驾亲征的准备?难不成到最后只能硬着头皮非要不撞南墙不回头?万万不可,错一步,百步错,这可不是他逞能称强的时候。 于是我更加卖力请求吴良辅,说什么皇上只需晚膳时间过去,一边看戏一边进膳,很快就可回乾清宫理政,朝务、休息两不误。可吴良辅一口回绝,皇上如今茶饭不想,哪有心思看戏,一听这个说不准还会火冒三丈,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娱乐。 眼见吴良辅就是不愿给我这个面子,油盐不进,就在他躬身请示退下,我干咳两声,吴良辅直身时,富察氏手拿丝帕包好的银子,在吴良辅惊讶的眼神中,快速从我身后的假山出现,站到了我后侧。 这是富察氏提醒我事先准备的,她向我保证肯定管用,可我还自信自己是皇贵妃,估计用不上。 “吴公公,后宫姐妹们无不担心皇上的身子,皇贵妃更是劳心焦思。这几日妾身整日陪着皇贵妃,彼此无话不谈,更是深知皇贵妃对皇上的挂念。大家都是为皇上着想,在乾清宫晚膳也是吃,在乾西头所也一样,皇上日益憔悴,吴公公看着就不心疼吗?” 话说着,富察氏上前把手中的银两利索地往吴良辅手中一塞,随即又赶快退回我身后。 吴良辅的第一个反应就是马上把银子收入怀中,可又尴尬不已,嘴里喃喃,“没想到皇贵妃与富察福晋感情这么好,还无话不谈?” 我微笑以对,吴良辅神情复杂,终是给了我肯定回答,“皇贵妃,既然都是为了皇上,奴才自是想办法引皇上到乾西头所用膳,歇息片刻便是。” 同时我要求下午与皇上一同议事的王公、大臣同去,吴良辅大吃一惊本想又推脱,可当他看向我身后的富察氏时,却又猛点头应承尽力劝说皇上。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晚膳时辰已到,吴良辅却没有半点消息。眼看宴桌上已经摆好前菜,孩子们也在舞台后方探头探脑,失落的情怀在心底游离。 这时只见任公公小跑进院,来到我跟前禀告,皇上带着安亲王岳乐、简亲王济度、保和殿大学士兼户部尚书成克巩以及武英殿大学士兼兵部尚书傅以渐一同前来。 任公公才退下,皇上当先,一行人随后,迈步而来,大家赶快行礼请安。他径直来到我跟前,附耳悄言:“皇贵妃,朕带着王公、重臣在此,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可要懂得分寸。” 眼中的他果真形容憔悴,双目布满血丝,眼窝四周暗灰,神情威严虽不改,但疲惫之色却是不折不扣凸现出来。 疼惜地看着他,却又不敢流露,只得有礼有节清清淡淡颔首遵命。 他未免多虑,按照我的安排,我岂止不会多话,甚至从头到尾我都不会出声,静静站于一旁,看着我的计划有条不紊一步步实施完成。 皇上居中端坐,身前两侧宴桌是安亲王和简亲王,下首两桌是两位大学士。 其它菜上完之后,最后端上的就是我特意吩咐御膳房准备的三道重点菜肴。 第一道便是清蒸鲈鱼,用了文火久熬的鸡汤浇于鲈鱼身上,两种鲜味互相润和,滋味更加醇美。 第二道则是茭白烧鸭,茭白乃水中鲜物,鸭肉也是夏天尽可大快朵颐的肉类,这两种水中之物的荤素搭配,可谓是茭白清爽利口,而鸭肉柔滑甘美。 第三道是鸡火莼菜羹,鸡脯肉雪白,火腿丝绯红,莼菜叶翠绿,色彩明艳,滑嫩清香且营养丰富。 在我事先的教授下,这三道菜被呈上时,玥柔来到皇上身边,口齿伶俐地介绍,“皇阿玛,莼菜、鲈鱼、茭白并称江南三大名菜,恭请皇阿玛品尝。” 皇上仔细注目跟前的菜品,若有所思,玥柔并未马上退下,“皇阿玛,此三样食材皆为水中鲜物,如今一并来到岸上,成为鼓腹美食。特别是这鲈鱼,在水里它再怎么活蹦乱跳,可一旦被捕上岸,终究成为釜中之鱼。” 皇上唇角蜿蜒淡淡的笑容,玥柔黑白分明的大眼灵动一闪,娇声请求,“皇阿玛,孩儿学得一首有关鲈鱼的诗,请皇阿玛听听,是不是很有趣?” 皇上点头,表示愿意洗耳恭听,玥柔喜笑颜开朗朗念起,“有鱼也是鲈,无鱼也是卢。去掉鲈边鱼,加鸟便是鸬。鸬鹰展翅擒水鲈,当机出手必得卢。”(出手得卢,比喻一下子就取得胜利。) 玥柔话音落下,皇上敞开笑容,一边称好,一边拿起筷子伸向鲈鱼。品尝之后,不仅当即下令赏赐御膳房,还把玥柔美美夸赞一通。 皇上、王公大臣们享用晚宴的同时,孩子们的人偶表演也如火如荼地开始了。 首先是欣瑶来到舞台前方,规规矩矩行礼后,不紧不慢、口齿清楚地开始故事简介,“公元前202年,西汉高祖刘邦称帝,天下初定,于是高祖在洛阳南宫开庆功宴款待群臣。” 欣瑶舞台退到边缘,此时身穿汉朝皇帝服饰的人偶阔步而来,去到居中椅上坐下,而人偶长袍下控制自如的就是三阿哥玄烨。 排演前,福全、玄烨一看到刘邦的人偶,兄弟俩同时伸手拿向刘邦,结果一人抓住刘邦一只胳膊,都不愿主动撒手,等着对方放开。担心兄弟俩反目,只好抽签决定,并保证愿赌服输,结果玄烨抽中刘邦,福全只好从余下的人偶中选了韩信。 刘邦坐定,这时,福全控制的韩信、玥柔控制的张良、瑾玉控制的萧何在欣瑶的旁白介绍中逐一登场亮相,最后是太监们控制的几个大臣身份的人偶出现当作陪衬。 酒过三巡之后,刘邦兴高采烈询问诸臣:“朕何以取得天下?为何项羽却是落败?” 一个大臣身份的人偶起身,弯腰鞠躬,欣瑶配音,“臣等以为,皇上派遣有才之人攻占城池与战略要地,给有功之士加官封爵,故成大业。与此相反,项羽自身虽武勇出众,可惜无谋,有人不用,有功不奖,疑惑贤人,故而落败。” 刘邦得意,哈哈大笑,“说得好,有道理。然朕却以为,朕取胜之主要原因在于朕身边人才济济,且朕知人善任,群臣也都尽心尽力,朕方可大功告成。” 说着刘邦抬手指向萧何,萧何起身,俯首听言,“论抚慰百姓、供应粮草,朕不如萧何。” 萧何躬身跪地回话:“皇上自谦,萧何如何敢居此功劳。谢皇上信任,微臣自当鞠躬尽瘁。” 刘邦接着指向韩信,韩信站出,“论领兵百万,决战沙场,百战百胜,朕不如韩信。” 韩信虎步迈前,拱手行礼,声如洪钟:“谢皇上夸奖,韩信自当尽力为皇上效劳。” 刘邦最后指向张良,张良离座,“论运筹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朕不如子房。”(张良字子房) 张良移步正中,叩首刘邦,“皇上抬举微臣,子房自当为皇上效犬马之力,以报皇上知遇、重用之恩。” 刘邦站起,双臂抬高,激亢之声传遍四周,“得各位能人贤士在朕身边,朕坐镇都城,与众卿家商议、运筹,善用诸位之聪明才智平整天下,求得安邦定国,力保江山永固,朕心安然。” 三位重臣带领其余大臣齐聚刘邦跟前,整齐跪倒,同时高喊:“皇上居中端坐,指挥既定,人心自稳,臣等必当积极为皇上谋划,决胜于千里之外。” 精短的表演结束,孩子们手拿人偶逐一从舞台后方而出,在欣瑶的带领下列队来到皇上跟前。到此时,皇上似乎还沉浸在孩子们的表演中。孩子们给他行礼,他先是看着他们,随即目光移向他们手里的人偶,久久不发一言。 这时,岳乐率先开口,“皇上,孩子们的表演有些意思,就当作闲暇娱乐,放松片刻也是好的,您这些日子太过辛劳了。” 皇上微笑缓缓扬声,“堂兄说得对,朕不仅觉得有意思,而且还顿生一种醍醐灌顶之感想。” 示意孩子们把人偶呈上,皇上拿起刘邦的人偶,“玄烨,在舞台上当了一回皇帝,感觉如何?” 此时的三阿哥不知是不是还未从扮演皇帝的情绪中脱离出来,语气不慌不忙自如回答:“儿子深觉做皇帝实在不易,必须勤学苦读,有所练达,方可知人善用。儿子愿效法父皇,造福于民。” 惊异之色顿时浮现在皇上、亲王以及大学士面上,皇上甚至眉头一紧,但很快就恢复淡然,简言给予肯定,“有出息,加倍努力,朕看着呢!” 拿起韩信,皇上问向福全,“福全,你可是当了一回百战不殆的大将军,威风凛凛,日后想要做什么呀?” 福全倒也自信满满,诚实作答:“回皇阿玛,儿子原先也想扮演汉高祖,只不过抽签没抽上。可儿子演了韩信后,再加上皇贵妃给儿子粗略介绍了韩信的英勇才智,儿子愿意将来做个能文擅武的贤王,带兵出征,像韩信一般所向披靡,何等神武,儿子想这样。” 皇上听完笑声响起,面上的喜悦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心情,“福全,身为兄长,为人实在又懂得退让,朕喜欢。皇位只有一个,朕的儿子却不止一个,都要当皇帝,朕可就为难了。韩信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你要多学习才能赶上他,知道吗?” 招呼玥柔、瑾玉、欣瑶一同上前,皇上更是毫不吝啬赞扬之词,三位格格笑靥如花,尤其是皇上询问瑾玉知不知道萧何是谁,瑾玉摇摇头,可她似懂非懂的回话更是惹得皇上抚掌大笑,“女儿虽念得一字不差,可意思不太明白,但觉得他定是好人。因为他尽心帮助高祖皇帝,为高祖皇帝排忧解难,高祖就不会烦心。若是皇阿玛也有萧何,也有韩信,还有张良,皇阿玛也就不用如此操心,更不用亲自带兵征战,瑾玉也可经常见到皇阿玛。” 孩子的话天真无邪,两位大学士却赶紧慌慌张张起身离座,躬身跪地请罪,傅以渐言之,“臣等汗颜无地,小格格虽年纪尚幼,却字字珠玑,臣等不敢自比张良等史上名臣,也不敢高攀其智慧才干,但效忠皇上之心却是日月可昭。恳请皇上坐镇京师,从容调兵遣将,臣等定将献策献计,以解江宁危机。” 岳乐也站到前面,诚心正意,“皇上,御驾亲征所需准备谨慎繁复。当务之急,应是争分夺秒当机立断调兵遣将支援江宁。皇上不缺贤臣良将,镇定指挥,发挥其才即可。” 济度最后来到岳乐身旁,话糙理不糙,“皇上,我八旗强将多的是,论带兵打战,宗室子弟随便挑就是,用不上您亲自上阵。” 皇上站起,他并没有立刻回应亲王、大臣们的请求,目光严肃地逐一扫过众人。 随即他又一脸温和地冲向孩子们,“孩子们,你们今日的表演朕非常喜欢,全都有赏。” 他朝我走来,在我跟前站定,目光炯炯有神注视着我,“皇贵妃,看孩子们想要什么,好好赏赐他们。” 回以他清恬的神色及温和的应答,可内心却翻腾出无尽的期盼。 皇上的视线忽地转向我身旁的娜敏,见皇上过来,她从椅子上跳下来,站起,候着。 “娜敏,哥哥、姐姐、妹妹都参加表演,多好玩,怎么就把你给落下了?” 娜敏撅着小嘴,底气十足,“皇阿玛,我可是皇后姨母的养女,日后可是要封固伦公主的。我是看戏的,怎么能去演戏呢?” 皇上先是一怔,冷笑一声,语气不温不火,“合着你宁愿独自一人坐着,也不愿和大家一起游戏,随你便。” 皇上回身,瞥向济度,济度眼神立刻扫向娜敏,愠怒之色同时也扑向娜敏,娜敏不惧亲身王爷阿玛,反倒一脸不以为然。 其实之前我不是没有邀请娜敏加入,孩子天性使然,她确实表现出好奇和激动。皇后有些迟疑,惠妃却一口回绝,理由就是方才娜敏回皇上的话。可娜敏却又不甘心,哥哥、姐姐、妹妹的排演她都在场。尤其今日大家台上表演,坐着观看的她小脸蛋一会儿现出跃跃欲试,一会儿又是不屑一顾,小小年纪,心思却也是反复挣扎。 “今日的江南菜肴鲜香味美,朕吃饱喝足,这戏朕也看得津津有味,颇有收益,心情大好,妙不可言。然朕不可久留,这就回乾清宫,各位卿家一道随朕而去商议政事吧!” 皇上领先负手而去,亲王、大臣们疾步跟上,此时玥柔突然跑到岳乐身旁,抓住岳乐胳膊,眼巴巴看着她的王爷阿玛。岳乐轻轻柔柔拍拍她的小脸,俯身在她耳边悄语,玥柔眉欢眼笑放开手,岳乐笑颜尾随大家而去。 看着皇上背在身后的双手,不知为何萌出念想,很想很想把自己的手贴近他的手心,与他交叉而握。想听他亲口告诉我,他愿意放下他的狂妄自大,他愿意放弃御驾亲征。 玥柔回到我身边,小声欢语我耳旁,“皇贵妃额娘,阿玛说我今天表现很棒,还说我得了个好额娘。阿玛让我告诉您,皇阿玛会留在京城的。” 眼神移向岳乐的背影,眼角朦胧,泪花闪动,他倒是什么都知道。 第139章 江宁危机之江南春梦 皇上前脚离开乾西头所,菱香立刻就在我的吩咐下匆匆往慈宁宫而去。当晚,汤若望星夜进宫,面呈皇上自己亲笔书写的奏疏,皇上看后百感交集,几次握住汤神父的手,又是欢喜反复赞赏,又是动情几欲落泪。此后,两人详谈很久,直至深夜,皇上才吩咐侍卫小心护送神父回宣武门南堂住所。 天明,皇上在朝感言,亲王、重臣皆是可信之贤王能臣,有大家分担朝务,皇上安然。再者,汤神父之忠言良谏,感人肺腑,身为明君,自当听取良善之言,为民着想。最后,皇上郑重取消御驾亲征的决定,收回大街小巷的告示,并下令安抚京城百姓,诏告天下,势必平定逆贼,恢复安宁。 与此同时,位于江南的江宁被郑成功及其大军团团围住,城中清军势单力薄,郑成功部队正是斗志昂扬。岂料主帅并未一鼓作气带领众将士拿下江宁,反倒围住之后,下令大军休息调养。 这一停整,将士们不免骄傲自满,更有的松懈玩乐,而驻守江宁的清军为了等候援军,故意派人与郑成功接洽,假装投降。郑成功以为胜券在握,进入江宁指日可待,于是不紧不慢谈判,郑军情绪变得越来越懒散。 郑军散慢等待进城,而清军这边的苏松水师以及杭州驻兵派出的援兵正悄然靠近。京城方面,皇上命内大臣达素为安南将军,同固山额真索洪、护军统领赖塔等统领官兵,征巢郑成功。 清军各路援兵赶到,里外夹击,郑成功大惊失色,慌乱应战。无奈溃不成军,损兵折将,大败逃散。 捷报传来,江宁危机解除,大家悬着的心总算踏实落下。 ****** 乾清宫殿前月台,月牙儿羞羞答答在云层中忽隐忽现,星星则拨开云层闪闪烁烁,静谧的夜,攒动的光,相伴的影。 并肩一同仰望夜空,一小阵凉风路过,抚过他的脸,又拂向我的面。 “墨兰,朕终于得此闲暇,轻松与你共处。前些日子,朕好多次都想宣你过来陪朕,喝你泡的茶,与你说说话,可一来议事的大臣进进出出,二来朕实在不想让你为朕左右为难,不忍让你为朕忧虑重重。可结果皇额娘还是把你牵扯进来,你身子本就弱,朕觉你又清瘦了许多。” 前些日子确实吃不下、睡不好,怎能不为他担忧?不可否认,身形确实又纤瘦不少,莫非人变瘦了,此时竟然有些轻飘飘的滋味?非也,他那么忙碌,却还为我留出心房为我着想,我此时心里满满的感动,未及多想就站到他跟前,情不自禁便抬起手抚向他的脸庞,他不也消瘦了许多吗?看来我也跟着那一阵小风学了坏,顾不上四周暗藏的双眼,只顾着心里撩动的情愫。 “皇上身陷困境,怎能就把妾妃支开,朝中要事与大臣们商议,可皇上衣食住行妾妃却是可以帮忙。这次,妾妃倒是高兴太后信任于我,与我商议,皇上安好,后宫自然安宁,我也才能如释重负。皇上这回可是对我见外了,心里只觉皇上信不过我,有些疏离。” 他的手掌覆在我手上,“胡说,在这宫里,朕最信你。那日过去乾西头所,你的安排深得朕心,若不是臣公在场,若不是刻意掩饰,早想牵住你的手,把你搂在怀里。不知道朕多想念你,近在咫尺,却如远在天边,总还有那么多要紧事等着朕决策,就连好好看看你的时间都没有。” 月牙儿钻出云层,浅浅明色,开始不甘示弱,与星星互相挑逗。 任公公过来禀告东西已经送到,皇上立时拉住我的手急忙进殿往暖阁奔去。座榻茶几上放置一个梨花木食盒,不及任公公上手,皇上就催促着我快打开看看。瞧他着急的样子,仿佛这份惊喜不是给我,倒像是为他而备。 揭开盖子,黄澄澄的方形点心呈现眼中,而摆放点心的盘子周沿绘制着妙丽婀娜的雅菊,菊花图案上镶嵌金丝,且缠绵环绕一圈,如同是秀菊结出这点心,浑然一体。 皇上迫不及待拿起一块塞入自己口中,同时另一手拿起一块喂到我嘴边。我才咬上一小口,他就三两下吞下自己的那块,点心还没完全咽下,评语就忙不迭跑出来,“外黄内酥,甜而不腻,好吃!任在,这不是你推荐的吗?给皇贵妃说道说道。” 听过任公公的介绍,方知此点心人称“董糖”,长五分、宽三分、厚一分,原料有芝麻、炒面、饴糖、松子、桃仁以及麻油,而创始人居然就是明末芳名鹊起的秦淮八艳之一董小宛。 董小宛不仅能诗善画、才艺出众,还烧得一手好菜,并善作点心。未曾嫁与冒辟疆还在秦淮时,“董糖”便已闻名秦淮,只可惜如此千姿百媚的佳人未能与相爱之人相守终老,于顺治八年病逝,年仅二十八岁。 “也就是如此美人才做得出如此美味,妾妃竟也得此良机尝此糖点,甚幸,谢皇上恩典。” 本想给他规规矩矩行礼表示感谢,他却急切拉我坐于他身旁,手臂环上我肩,我不自禁靠向他,“瞧你说的,之前你为朕备下江南三大美食,朕一直恋恋在心。江宁危机解除,朕就琢磨着也该有来有往,也算是朕对爱妻的一片心意。” “董糖”的滋味不仅甜在嘴边,还渗进了心头。 “任在向朕提到‘董糖’,何况这位创始人还是在水一方的佳丽,朕想着你的姓氏董鄂氏,发音相似,觉得仿佛这糖就该送给你。只不过董小宛终究是青楼之女,朕只得让他们偷偷准备,不可声张,否则闲话四起,如今看你喜欢,朕心里也高兴。” 闭上眼,偎依着他,他的话语仿佛也裹上了一层甜糖。 “江南是富庶大省,上缴赋税最多,且人才济济,朕一直向往这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此次未能御驾亲征,私心而论,还有些觉得可惜!” 听闻此话,我坐起身,薄薄的忧思而起,他可不要又生出什么念头? “放心好了,朕自有分寸,看你,眉间转眼却又为朕担心起来。待朕重整河山,恢复当地生产,再现繁华景致,那时候,朕一定要去江南。” 心踏实落地,可我的头也垂下了,羡慕不已,我也想去。可这身居后宫的女人,又能去哪里,却也只是想入非非。 他站起身,兴奋之情油然而生,牵着我的手就往书桌走去,“快来,朕想到了一首提到江南的诗,朕写给你看,也不知你读过没有?” 桌前站定,我为他悠然研磨。他略微思索,提笔蘸墨,刚想往纸上落墨,又放下笔,看向我的目光神采奕奕,却又不知为何溜过点点调皮。 “过来,”话说着,他把我拉到他的位置,把笔塞到我手里,“握好,”随即站到我身后,一手不自觉就环上我的腰身,一搂紧贴到他身上,耳边他的声音低沉却又热气扑来,“闭上眼。” 没有乖乖服从,实在是他的举动既让人心神不宁,又叫人疑惑不解。 他愈发搂紧,仿佛都快把两个人紧成了一人,而他发出的声音却愈发柔和,“听话,闭上眼。朕握着你的手一笔一划慢慢写,你来猜猜看,朕写的是什么?猜对了,你要什么,朕都给你。” 缓缓闭上双眼,握笔的手,掌在他手中,好似这手是我的也是他的。笔伸向一旁砚台左右蘸墨,收回我前方,落下,一笔一划开始书写。 尚未完全平心静气,第一句七个字完成,我居然只是懵懂猜出其中三个字,紧张、沮丧变得有些浓重。 “墨兰,手有些生硬,放松,就当作这是你自己在写,朕的手就是你的,朕的心你也才完全明白。”于我说这番话时,我觉出他的平静远胜于我,他已经让自己融入了这份心贴着心的感觉,只是我还没有进入状态。 深吸一口气,我轻轻点点头,手指仿佛也变得柔和了许多。 第二句完成,我猜出五个字,信心倍增。他停顿时,我整个身心静若止水,同时只觉两只手已经融为一体,倒真是我自己在写,自己在猜。 第三句完成,七字了然于心。第四句完成,整首诗在我脑海中明朗、清晰! 拿开笔,他依然没有分开双手,可激动的声音瞬间在他方才平静的水面扬起波浪,“不许睁眼,给朕念出来,快念!” “洞房昨夜春风起,故人尚隔湘江水。 枕上片时春梦中,行尽江南数千里。” 仿佛是娓娓念诗,又仿佛是莺莺倾述,他放开我的手,双臂一并圈住我,“睁开眼,看看我们写的诗,像是朕的笔迹,又像是你的,难分难舍。” 是呀,映入我眼中的字既有他一向书写的浑然大气,却又娟秀流露,相融相并。 他放开我,转过我身,与他面对面,一手握紧我手,一手滑向我脸庞,手指的柔和引出他眼中的柔情潺潺而出,“墨兰,朕和你定下约定,朕要带你一起去江南,我们一同流连山灵水秀,一起遍尝醇香美味。” 这一刻,眉花眼笑,他真是钻进了我的心里,听到了我的心声。 “墨兰,告诉朕,你想要什么?” 心海的欢快,翻出浪花朵朵,一路快速涌出眼眸,“皇上已经给了墨兰想要的,我要收好这个约定,等着这一天的到来。” 第140章 山雨欲来 季秋,皇上以滇黔底定遣官祭告天地太庙社稷。 久遭战火摧残的滇境之地急需休养生息,也急需委任能人统辖文武军民,虽之前已经令吴三桂移镇云南,可终究没有赋予实权。此事,皇上心中已有定论,可他还是在太后跟前委婉征询太后的看法。 江宁危机解除,皇上对太后的暗中相助心存感谢,虽不在面上快意表达,可请安、问候时的言谈、举止愈发温和、有礼。太后偶有语气嗔怪,皇上也并未争辩,没有愠色,没有违拗。 信郡王多尼很快就会率部回京,太后也坦承可以信任吴三桂,论能力、论经验,吴三桂足以胜任,一方面要稳定云南局势,另一方面继续追击逃窜的南明永历帝。皇上点头称是,嘴里应承,“皇额娘所言甚是,儿子觉得十分有理,儿子采纳便是。”脸上的欢喜也不知是因为得了真知灼见,还是暗藏不谋而合。 可当他准备离开慈宁宫时,眼见皇上最近频频接纳自己的建议,太后忍不住又多叮嘱了几句,“福临,吸取江宁的教训,不要再一味偏向汉臣,疏远满蒙亲贵。借此机会,该严厉清算的一并拿下,多些眷顾给八旗权贵,重新获得大家的支持,能靠得住的还是自己的满清八旗,还是我们自己的宗室子弟。” 这次,他没有应允,脸上的表情有些强颜欢笑,只是叮嘱太后保重身体,然后叫上我随他一同离开。 出了慈宁宫他面色阴沉,一言不发,最后,才吩咐我,“墨兰,瑜宁即将生产,回去琢磨琢磨,替朕准备一份厚礼,你与她交好,你想出的礼物她定然喜欢。” 很快,皇上下旨:云南远徼重地,久遭寇乱,民罹水火,朕心不忍,故特遣大军,用行吊代。今新经平定,必文武各官,同心料理,始能休养残黎,辑宁疆圉。至统辖文武军民尤不可以乏人,前已命平西王吴三桂,移镇云南。今思该藩忠勤素著,练达有为,足胜此任。当兹地方初定之时,凡该省文武官贤否、甄别举劾、民间利病、因革兴除及兵马钱粮一切事务,俱暂著该藩总管奏请施行,内外各该衙门不得掣肘。庶责任既专,事权归一,文武同心,共图策励,事无遗误。地方早享昇平,称朕戡乱柔远至意。 吴三桂深获信任令众人瞩目,吴应熊也频频被委以事务,更为锦上添花的是,瑜宁公主平安产下一子,最近的公主府可谓是宾客盈门、欢天喜地。 ****** 春日梨树枝头的雪白姿容引人停步,秋月融融中黄叶透出的澄澈同样让人迷醉,幽幽暗夜,悠悠闲逸。 虽含羞推脱,他却一再坚持,只得应了他。他轻轻捏住我的耳垂,虽认真、专注,可他双手还是有些发颤。小心翼翼把耳环的耳钩嵌入耳洞,弄疼了我,倒吸口凉气,眉尖稍蹙忍耐,对女人来说不费吹灰之力的事情,他却用了九牛二虎之力。 大功告成,先不及欣赏,他反倒歉意地又是揉捏我的耳垂,又是凑到跟前吹气,仿佛这可以减轻他的过错,减缓我的疼痛。 “墨兰,看看,都被朕捏得红红的,疼吧?朕一箭射穿靶心轻而易举,可怎么给你戴这个却紧张出一身汗。” 手指托住耳坠,抬眼送去盈盈笑意,“好看吗?” 他后退两步,仔细端详于我,不吝褒奖,“顾盼生姿,美不胜收。” 这是一对水滴形状的翡翠耳坠,纯银耳钩搭配,原料为翡翠中的上品,看在眼里碧亮通透、莹翠晶澈,摸在手里细嫩润滑、柔肤凝脂。 得此称赞,心满意足,正欲取下,他抓住我的手,“多好看,不准取下。” 进宫后,行事低调,衣着自然也清雅大方,特别是皇儿夭折后,我更是简单朴素,与华采完全绝缘。 “墨兰,朕也只是在逢年庆典才能见到衣着朝服、佩戴珠饰的你,高贵、华丽,其余时候,你都质朴无修饰,恬淡纯然。鲜亮的绸缎你送与她人,绚丽的饰品你也不留身边,朕真不知送什么与你才合适?” 翡翠石料来自缅甸,吴三桂在云南获得派人送进京,吴应熊亲自进宫进献。皇上特意叮嘱留出打制这副耳坠的部分,大块石料则雕刻精美摆件送呈太后,耳坠的形状也是皇上的构想。 “朕思及那年春天,苦苦求雨不得,就连你也陪着朕潜心祈祷,幸得上天眷顾,春夜喜雨,化解春种之渴。朕还记得那时,你脱口而出唤了朕的名字。” 他的眼眸注满深情,凝望着我,难为情避开他的视线,实在是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敢叫过他的名字。 “墨兰,一直戴着,这是朕的心意,于朕看来,这就如同注满干涸、滋润朕心的清甜甘露。” ****** 太后建议严惩江宁失职官员以及借此严加管制汉官,皇上不动声色应承之后,并未就此刮起轰轰烈烈的整顿之风。起初,危机解除,喜出望外之下便是奖赏有功将士。局势稍微稳定后,清算开始,但也只是降级、罚银的级别,失陷城池后又击败海寇的官员皇上也都酌情功足赎罪,而这其中的官员既有汉官也有满官。 同时,遭受海寇劫掠的地方也免去部分年份的银粮上缴,安定民心,鼓励生产。 紧接,皇上下旨,向来各衙门印务,俱系满官掌管。以后各部尚书、侍郎、及院寺堂官,受事在先者,即著掌印,不必分别满汉,传谕各衙门,一体遵行。 这个破天荒的决定一出,立刻掀起轩然大波。汉官异常激动,不论实际执行情况如何,但至少皇上明确了他要进一步提高汉官权力地位的决心。并且朝堂上他还一再要求满汉官员和衷共事,强调凡会议政事,应满汉共同商榷,斟酌事理,归于至当,不拘满汉皆可具稿,不许“满汉两议”的现象再出现。 汉官得意的同时,满官及宗亲贵族则怨气冲天,一心期望皇上重拾满清贵胄信心的太后更是怒火中烧。 皇上旨意出来的第二天,前去慈宁宫请安的他无疑遭到了太后最严厉的怒斥。皇上不作任何辩解,只是板起面孔,等太后教训完后,语气生硬地告知太后,他要去南苑几天,暂不到慈宁宫请安,请太后颐养天年,朝廷的事情他自有分寸。 虽说置太后建议不顾逆向而行,可眼见太后气急填胸,皇上也放心不下。当晚宿在承乾宫的他还一再嘱托我,“墨兰,皇额娘今日赫然大怒,朕担心会伤及她身体,你受累多加照应一些,也多劝慰几句。” 他与太后好不容易因为江宁事件有了短暂的和睦,看着他温和应承太后,原以为这次他会暂时妥协,向满清贵胄示好,收拢一下他们的心,岂料他只是面上应允,私下却早有盘算。 他还是他,他想做的事情从来不愿意通过妥协来完成。他是君主,他认为他有权力决定一切,他认为是对的,大家就应该服从、接受。 “朕不需要获得他们的支持,他们何曾发自内心的尊重过朕,又何谈全力效忠。从前跟着多尔衮,趋炎附势,连正眼都没瞧过朕,甚至还戏弄、耻笑于朕。多尔衮一死,他们又摆出大义灭亲的姿态,尽数多尔衮罪状,这种嘴脸,朕看着就恶心。” 多尔衮对他的轻视、侮辱、伤害就如同永远都在化脓、永远都在流血的伤口,这辈子都结不了痂,这辈子都难以愈合。 “墨兰,朕要做的是一统天下、治国安邦的大清君主,朕的臣民也不仅是满清八旗。只要是大清领土上的民众皆属朕的子民,不论满汉。只要具有真才实学,只要一心效忠我大清,朕就重用。无论如何,朕不会退让,朕勇往直前。唐宗宋祖以及明洪武帝那样的贤明君主就是朕的理想,朕要做那样的皇帝,只有做那样的皇帝,我大清江山才能永久长存。” 这样的他熠熠生辉,一道金光穿入我心胸,更加坚定我默默支持他的决心。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妾妃坚信,皇上一定能成为一代明君。请皇上放心去南苑,过些日子就是秋季阅兵大典,太后这边有妾妃照应,不让皇上挂心。” 得皇上叮嘱,又知晓了母子俩争吵的缘由,我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当太后把我当作自己人,在我跟前炮轰她那顽固不化的儿子时,我静静听着。若说这宫里谁能让波澜不惊的太后不镇定,除了皇上再找不出第二人。 “他又跑去南苑做什么?大阅典礼还有些时日,用不着他亲力亲为,规制摆在那儿,有的是奴才和臣子张罗。他就该老老实实呆在乾清宫理政,他这心怎么就没法静下来?” 站起身走到太后身后,双手轻轻放到太后双肩,力度适当地按摩起来。这个可是我向索玛姑姑讨教学了一些日子才会,除了索玛姑姑还能有谁如此了解太后。 “太后,我大清不就是马上得天下,皇上马术、骑射皆娴熟精湛,大阅时定然是威风凛凛,八旗官兵必定心悦诚服。我们是马背上驰骋的民族,皇宫虽金碧辉煌,可也挡住了人的视线,狭小了人的心胸,南苑视野辽阔,也会让人心胸宽广,目光深远。皇上的勤政太后都看在眼里,太后不是还总担心皇上操劳过度吗?” 感觉太后肩上的紧张逐渐舒缓,一种略微撒娇式的腔调从我口中而出,这可是我从玥柔身上偷师而来,这个宝贝女儿每次对我使这招我都毫无招架之力。 “太后,整个紫禁城最让皇上挂怀的人就是太后您。您高兴,皇上做什么都有精神,您生气,皇上做什么都没底气。皇上离不得您,您可是他的顶梁柱。” 笑声扬起,未曾放开,有些内敛,太后的手拍拍她肩上的我的手,说话时,时不时又笑几声,“玥柔过来慈宁宫与玄烨玩时,就总是对哀家撒娇。你这个额娘没教会她文静些,反倒学起了她,真受不了你们这对母女。” 握紧我的手,把我拉到她身旁坐下,笑意让她的双眼弯弯,“墨兰呀,如今你是完全站在了他那边,什么都向着他,哀家真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无奈地摇摇头,“福临他急躁、易冲动,亲政这些年做事情从来就是风风火火。欲速则不达,有些事不是快刀斩乱麻那么简单,怕只怕斩不断,理还乱。” 太后起身,慢慢踱步去到门前站定,抬头仰望天空,“今日风和日丽,明日就可能雷电交加,哀家劝他要对宗亲忍耐,要对亲贵忍让,绝不是空穴来风。他虽是不可冒犯的皇上,可这个位置不代表坚如磐石,一直都是摇摇欲坠,丝毫不能掉以轻心,更不可肆无忌惮。” 太后回身,面色肃穆,“从前多尔衮无论怎样跋扈,他年纪虽小,亦可忍辱负重。祖宗保佑,多尔衮亡故,压在他身上的大山倒塌,但他却少了那份忍痛的坚持。原先想着,压抑太久,随他发泄一些时日,自然收敛。可谁曾想他却寻了条自己的路,独自一人往前奔,身后都没有护盾,只凭他身上那身龙袍,他以为就可以所向披靡吗?那件金灿灿的龙袍虽绣着象征至高无上的神龙,可那张牙舞爪的龙吓唬不了刀箭铁炮,更难驯服百态丛生的心眼。穿上龙袍的那人不能只是发号施令,更重要的是忍不能忍,屈不能屈,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 太后句句肺腑之话,完全震住了我,“太后,如此金玉良言,为何不说与皇上,读万卷书也难得此箴言。” 无可奈何在她嘴角开出一朵苦涩之花,“孩子,我们母子俩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再难坦诚相见。福临六岁之前,我们是盛京后宫中相依为命、彼此亲近的母子。到如今,我们是紫禁城中水火难容、彼此疏远的皇太后和皇上,那把龙椅生生隔开了我们,彼此越走越远,再回不到从前。” 第141章 帝位危机之风吹草动 更深夜阑,悄然无声,正是卧入梦乡的时候,我却思绪翻飞,难以安心睡眠。太后的贴己话总让我不自禁生出忧虑,太后的稳如泰山不仅仅是风霜雪雨所历练,更重要的是听命于她的人时时向她汇报情况,局势掌握在手,方镇定自如。 入秋后,天气转凉,再加上露重愁多,未得好好休息,身子越发孱弱,偶染微恙也就不足为奇。听说储秀宫富察氏晗冬、钟粹宫钮氏依凡也都抱病卧床,我并未刻意留心,想着晗冬怕也是受了风寒,而依凡才有了身孕,身子不舒服也正常。 可婉晴过来承乾宫探视时,讲起了前两天御花园发生的小插曲,那两人的生病似乎又多出了不同寻常的色彩。 我虽息事宁人免了晗冬咒怨我的罪过,可惠妃似乎咽不下这口气。天知道她是为我打抱不平,还是宫里的日子对她来说太过乏味,总之她绘声绘色地把晗冬的恶毒之心公之于众,后宫热议不说,太后、皇上被惊动自然不可避免。 太后只是针对晗冬的行为作出惩罚,罚去晗冬半年俸银,身份降一级,禁足一个月。皇上的怒气不是那么容易平息,碍于太后的承诺,再加上我的恳求,他没有迁怒于晗冬的家人,但是却放出狠话,从今往后,后宫里没晗冬这个女人。 前两日的御花园中,秋高气爽,后宫妃妾们三三两两出来走动,婉晴与恪妃在园中散步时遇上了钟粹宫的钮氏依凡以及瑾玉格格的额娘杨氏。 彼此见面寒暄聊上,便一起邀约到跟前的澄瑞亭中休息接着叙话。一行人走入亭中,但见富察氏晗冬带着自己的宫女在里头坐着。 晗冬起身与各位打招呼,岂知大家面露吃惊之色外,无一人回应。婉晴对我宽恕晗冬一直耿耿于怀,此时见到晗冬,虽极力掩住几欲脱口的气语,但眼中的怒气还是奔涌而出。 皇上的狠话无疑把晗冬打入冷宫,在储秀宫受尽惠妃辱骂不足为奇,其她人要么势利地冷言冷语,要么绕道而行。若不是天气确实好,禁足期满的晗冬也不会想着出来透透气。 我放错托盘、皇上错选牌子的那次侍寝并未让依凡怀孕,而是后来再次召幸才怀上孩子,可不知为何,当我得知依凡怀孕时,对晗冬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滋味。特别是依凡有孕,晋升庶妃,而晗冬因对我的咒怨被降级,备受冷落,老天爷的安排一下子让两位并列而立的女人走上了截然不同的两条路。 大家的冷淡让晗冬自讨无趣,只得挪步打算退出澄瑞亭,还好恪妃有礼貌地开口让她留下。恪妃身份最高,其余人自然不敢反对,等大家都坐下后,晗冬这才小心坐到一边。 依凡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满心欢喜地朝杨氏打听生孩子、养孩子的事情,杨氏自是津津乐道地摆起了过来人的姿态。两人聊在兴致上,可这话题却刺痛了婉晴,恪妃的微笑也是勉强得紧,晗冬更是满面灰色。 终于婉晴憋不住心头的别扭,故意大声地问询晗冬,试图转移话题的同时压住依凡的忘乎所以,“晗冬,今秋皇上大阅,各旗都在选精兵强将以备皇上检阅,不知家中兄弟什么人参与?若是本领出众,被皇上看中有所提拔,来日方长,起起落落,谁又能说得清呢?” 晗冬与依凡皆出自镶白旗,但论家中的权势,晗冬高出许多,另外晗冬的堂姐就是已被废为闲散宗室的前固山贝子吞齐喀的夫人,吞齐喀身为固山贝子时,就曾统领部分镶白旗。再者,吞齐喀与镶白旗旗主敬谨亲王尼思哈(顺治十年,敬谨亲王尼堪战死,其第二子尼思哈袭爵)交往甚密,无疑晗冬的家族有了这层关系,在镶白旗中的地位蒸蒸日上。 虽说吞齐喀被废为闲散宗室,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宗亲的血缘不断,该有的关系仍旧密切,富察氏的地位并未下降,而依凡家中缺少这层关系,很多方面都稍逊一筹。 孕妇的情绪容易激动说来不假,一向看似平和的依凡此次不知是不是腹中的孩子为她添足底气,竟然意气风发不及晗冬回应,率先就接过了婉晴的话,“婉晴妹妹,话可不能这么说,若不是皇贵妃苦苦相劝,莫说是心存恶念的人难逃一死,就连家里人也休想免罪,就这还想参加大阅?识相的,还不赶快躲得远远的,若是皇上见了还不知会如何的生厌,别说是提拔,被赶到什么穷乡僻壤也说不准呢?” 摸摸自己尚未明显的腹部,焕发出不可小视的自豪,“来年我若生下皇子,家中自然该有的都会有,比起依靠那些个闲散宗亲,我这个更靠谱。” 说着依凡站起身,草草给恪妃行个礼,大踏步迈步得意而出。谁知是不是太过忘形,出亭子下台阶时,步子太大跨出了台阶,身子立刻往前扑去。若不是身边的宫女手脚麻利,尽力扶住她,一跤摔下去后果不堪设想。伊凡站稳时,脸色苍白,冷汗密集额头、鼻尖,显是吓得不轻。 不提别的还好,一听依凡对孩子的骄傲期盼,婉晴就气得不行,再一看依凡差点摔到,当即忍不住哈哈大笑,而恪妃、杨氏当场吓住目瞪口呆,晗冬却一改灰头土脸,冷冰冰地盯着依凡。 “依凡姐姐,来年还早着呢?你连路都走不稳,要保住肚子里的荣华富贵,可真是不容易。我劝你还是乖乖呆在钟粹宫,老老实实躺在屋里,这个更靠谱。” 婉晴给我描述时,依旧发笑不止,看她幸灾乐祸的样子,真想找块破布塞进她嘴里。感情她在外居然是这么个气焰嚣张、不甘示弱的女主子。 本想教训她几句,让她收敛一些,她却一把抱住我,转眼间就是哭泣声传来,“姐姐,我们姐妹俩怎么这么命苦,想要个孩子就那么难吗?也不是不得皇上近身,可为何老天就偏偏不开眼,不给人一线希望呢?” 她眼泪哗哗的哀叹撕碎了我的教训,孩子是她的痛,亦是我的痛,这份奢望在我的心底已渐渐熄灭,变成死灰,再难复燃。 执掌后宫,那就是甭管心里怎么想,该行使的职责不可推卸。去钟粹宫看望依凡,给她送去护胎的补品,叮嘱她静卧养胎,我兢兢业业做着。 婉晴的描述不假,依凡即便在我跟前也还是难以自抑这个孩子给她带来的骄傲以及将来会产生的厚遇。按理说,男孩、女孩尚难以确定,她却口口声声都是皇子的称呼,并毫不避讳地说她额娘找人给算过了,铁定是个皇子。 不管是皇子还是格格,多子多福可是太后常常挂在嘴边的督促,我自是要担起这份心。去年年初我的皇儿没了,年末不过五岁的三格格也夭折了,我最是害怕见到这种情形,所以我一再严令阿哥所、格格所的太监、嬷嬷们尽心照顾。另外无论是谁有孕,我都亲自登门问候,一再叮咛,务必照顾好自己腹中的胎儿。 依凡的表现让我有些无语,可想着毕竟是皇上的骨肉,所以离开钟粹宫时,我真心诚意地问了她一句,“依凡,你信得过本宫吗?” 一直激动难平的她有些愕然我的问题,想想,然后点点头。 “既如此,听本宫一句话,只想着你自己是这个孩子的额娘,做额娘的就该无私无欲地爱自己的孩子,其它的一概不要想,到时这个孩子准保欢欢喜喜来到这个世上,扑到你这个额娘怀里。你若是整天盘算的都是孩子能给你带来什么,送子观音娘娘可就会不高兴,这种时候要更加心诚地感谢菩萨,仔细护着孩子,如此菩萨才会保佑你们母子平平安安。” 依凡听着我的话,愣愣发问,“皇上潜心佛法,皇贵妃时常陪伴左右,也跟着一起信佛,难怪说出这种话,可是连我们也要信佛吗?” 她显然没能领会我的话,自顾自发表言论,“皇贵妃,您若是护着我,我就安心。这宫里妒忌我有孕在身的人大有人在,不说别的,就富察氏晗冬那种毒妇说不定就会咒我,那天在御花园,肯定就是她施了毒咒,否则我好端端的怎么就没踩稳。” “皇贵妃,您都不知道,按理说晗冬的家人因为她的罪过本该退出大阅,可谁知我的额娘进宫告诉我,我们钮氏一族的居然都没被选上。论起骑射水平,哪里比富察氏一家弱,只有更强,谁知吞齐喀这样的闲散宗室居然在敬谨亲王跟前指手画脚,结果选上的全是他们的亲信。往年也没有如此偏颇,今年怎么晗冬这边落罪,家里反倒全都整装上阵参加大阅,简直毫无公平可言,勤学苦练管什么用?皇贵妃,皇上向来宣称要任人唯贤,您可要在皇上跟前提醒皇上,别让这些人捷足先登,毁了皇上整顿军容的苦心呀!” 好家伙,这喋喋不休的一堆话,合着因为她怀孕特许家人进宫看望,结果宫外给她送来了一堆苦水,都指着她肚子里的孩子往上爬呢? 内心无奈地苦笑,她倒也没把我当外人,可见她也不是个城府深沉的人,我只得面上一本正经再三提醒,“晗冬施毒咒这种无凭无据的话不可胡说,否则你自己就先挨罚。还有家里人的情况自己心里有数就可以了,管好自己的嘴,管好自己的心,你就会平安无事。我谁也护不住,我连自己都自身难保。一句话,唯一能护住你的就是自己,你好好想想吧!” 第142章 帝位危机之祸起萧墙 打算带翠艾前去看望富察氏晗冬,分发承乾宫的缎料、布匹正好送来,菱香负责清点,我则一旁随意略看。忽然想到,晗冬今年怕是领不到这个,于是仔细挑出一匹花色淡雅的吩咐翠艾拿上。 来到储秀宫,惠妃也恰好在招呼宫里的妃妾们领取布匹、缎料,当得知翠艾手里的缎料要送与晗冬,她们皆大吃一惊,惠妃当即给了我几句口不择言,“皇贵妃,您是穿不完还是这缎料不合你意,一个戴罪在身的人,她有什么资格领这个。我一想到自己宫里窝着这么一条毒蛇,我就吓得睡不着觉,找个犄角旮旯安置她不就得了。” “惠妃妹妹说笑,哪来的毒蛇,说着怪吓人。宫里头无非也就是鸦雀多些,时常叽叽喳喳,惹人聒噪。” 不想与她多话,客观表达一句,我便直径去了晗冬的房间。听闻我来,晗冬欲起身迎我,我快速去到她床前,示意她不用下床。 “晗冬,本宫原想大事化小,岂料不随我愿,如今竟让你受了这些难受。那时,你日夜赶制的人偶实在栩栩如生,阿哥、格格们都喜爱得紧,你可真是有双巧手。” 吩咐翠艾把缎料放到她跟前,“本宫也不知你喜欢什么花色,这个不知中不中你的意?你手艺好,给自己做件漂亮的衣袍,过不了几月就是新春佳节,打起精神来,别总是垂头丧气,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晗冬涕泪交下,“皇贵妃,我不值得你这么对我,我是自作孽不可活,我活该如此。” 双手颤悠悠抚摸放在她腿上的绸缎,泪珠滚落缎上,“皇贵妃,你何苦给我这个,我不配穿这个。如今我已是生不如死,我在这宫里再没有盼头。” 见她如此垂头丧气,我心里愈发不好受,“晗冬,不要对皇上心存埋怨,他性子易怒,过段时间气消,自然就会没事。我知道这些日子你不好过,可你自己千万要想开,”顿一顿,想了想,“若是实在难受,你就搬到承乾宫,在我宫里绝对没人为难你。” 她猛然抬头看着我,仿佛以为听错了我的话,泪还是留,可眼神呆住,许久她才又“哇”地哭出声来,弄得我也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 “皇贵妃,大家都暗传你有手段,把皇上迷了个神魂颠倒。如今我算是彻底明白为何皇上心里只有你,就你这心性,皇上除了真心疼你,还能给你什么呢?你真糊涂,我就是那吐了信子要咬你的毒蛇,你竟还要把我引到承乾宫去住,你就不怕吗?” 见我摇头,她泪中带笑,“我不去承乾宫,皇上经常过去,见到我岂不更加生厌,对你反而不好。我该受的,我受着,今日得你亲自过来看望我,这份感激之情实在是难以回报。” 慢慢聊着,她脸上也只剩下泪痕,我便放心要离开,她却欲言又止。察觉后,一再问询,她才开口求我可不可以见上一面家里的额娘。 这却是一个棘手的请求,她现在的情况实在不宜得此眷顾,我犹豫了好一阵儿。她对我的迟疑表示理解,不再为难我,这反倒又让我生出恻隐之心,心一横答应了她。她的一再恩谢我倒也不需要,但是突然想到一个人,我不得不以防不测郑重警告她。 “晗冬,本宫诚心待你,望你不要辜负我的信任。我丑话说在前头,见上你额娘,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自己要懂得掂量。得皇上、皇太后信任,令我打理后宫,我便要尽职尽责。晗冬,不准伤害钮氏依凡,也不要利用家人针对钮氏在宫外弄出事端,平平静静熬过这些日子,往后都会好起来,记住本宫的话,否则我绝不宽贷。” ****** 这是第三个晚上,我静静候在书房,我在等待。前个晚上,二更人定,给婉晴送东西回来的翠艾看到晗冬在承乾门前徘徊,见翠艾回来,她匆匆退走。 听闻我觉得奇怪,琢磨着是不是她在储秀宫实在难捱,想搬过来。其实那天她回绝我,回头想想也好,皇上的脾气实在吃不准,可如今万一她提出请求,我又该如何是好? 昨夜,留了心,嘱咐菱香不时偷偷到承乾门前听听动静,甚至还弄了个梯子,找了个别地儿,在高处往门前悄悄盯梢。果然,差不多到了大家歇息的时候,门前又来了人,站在跟前就是不进来。到最后,三更时分又小心翼翼走了。 今夜,手里拿本书看着等,可看了半天,却未翻过一页。最后,竟也沉不住气,穿上轻便鞋,蹑手蹑脚去到门前探听。外头徘徊,里面焦灼,我来来回回进出,折腾至半夜,来人还是选择了离开。 第四夜,我没有再等,早早就上床,实在是身体吃不消。白日里李延思过来一再嘱咐,身子太弱,经不起熬夜。可这回,二更不到,晗冬鼓足勇气坐到了我床跟前。我披个外衣,靠坐床头,看着她,想着这两天等她的情形我就哭笑不得。 晗冬的额娘进宫看望她,听从我的警告,她没有多说宫里的情况,反倒是她的额娘与女儿交了底。 先是吞齐喀夫人在晗冬额娘跟前难以压制的抱怨,我听着不足为奇,宗室、亲贵对皇上的不满早已数闻不鲜。可是吞齐喀夫人情绪高亢时的一句“连自己宗亲都不顾及,能把他推到那个位置,就能把他从那个位置赶下来。”立时就把晗冬额娘给吓了个脸色刷白,这句话闯进我的耳朵,我也不可能镇定自若。 吞齐喀夫人反应过来,一时间有些语无伦次,一会儿说是吞齐喀喝多的醉话,一会儿又说是自己糊涂的气话,别让晗冬额娘往心里去。可离开晗冬娘家时,她却又悄悄在晗冬额娘耳边感叹,“原想着晗冬妹妹进宫,生个皇子,从此就是享受那羡煞旁人的荣华富贵,自家亲戚更好有个依附。如今看来也就罢了,这呆在宫里的日子也不知是长是短,往后这光景怕是连我也不如,善自珍重吧!” 吞齐喀夫人冒冒失失却又若有似无的话,怎么听都让人觉着大逆不道、心惊胆颤。所以晗冬额娘进宫时,立刻就偷偷向女儿打听,这宫里究竟出了什么大事,为何晗冬的堂姐会口出此言。 晗冬直言不讳,从前也常听到堂姐的抱怨,但很多次还是积极讨好晗冬额娘,希望晗冬在宫里得势时皇上跟前美言两句,看看能不能让吞齐喀重新获封爵位。谁曾想这次,吞齐喀夫人不再提这些,反倒还可怜起晗冬,这能不让晗冬额娘担心吗? “皇贵妃,我心里害怕,堂姐不是那种拐弯抹角的人,藏不住事儿,她若说出什么,权当是有的。姐夫吞齐喀身经百战,是个胆大、张狂的人,敬谨亲王虽承袭爵位掌管镶白旗,可他不是拿主意的人,一直都在姐夫帮他出主意。” “那日御花园,依凡数落我的家族,我气愤难当,可回头仔细想想,皇上在气头上,我们家的人确实该回避,日后若能建功立业,相信皇上定能重用。可额娘却说,此次大阅,我们家里人都被选入参加,最近也是早出晚归加紧操练,等待检阅。想要入选,凭的是骑射本事,可额娘说就连没什么长进的堂弟都在准备参加大阅,怎么看都是自个儿的亲信队伍,实在不对劲。” “皇贵妃,我这心里直发颤,我受的苦无非也就是冷言冷语,皇上不想见我。可万一家里人走的却是大逆不道的路,结果只能是家破人亡,那时,我真的就什么都没了。” 她竟然对我和盘托出,所以我也开诚相见,“倘若他们得偿所愿,你的家人一飞冲天,你的路可就是光明大道。” 她愁眉苦脸,“皇贵妃还有心情开玩笑?皇上手里握有上三旗的兵马,区区镶白旗,再者还不是所有镶白旗的兵马,不过是自己的亲信而已,终是以卵击石,想入非非。如皇贵妃的玩笑话成真,他们一飞冲天,可我哪来的光明大道。我是个女人,而且是皇上的女人,这算什么,他们冲天,我就是升天,成与不成,我都是一条黑道黑到底。” “晗冬,你这样做岂不是要帮着皇上对付自家亲戚吗?” 她坚定不移,“我想清楚了,我说出这些,皇上可提早准备,控制好局面。我相信我的家人只是一时糊涂,只求皇上能给他们一条活路,宽恕他们。” 我把晗冬的坦言相告梳理出眉目,换言之,吞齐喀精心编排镶白旗参加检阅的队伍,他要在大阅中有所行动,借用他夫人的失言,就是妄图把皇上从皇位上推下来。 晗冬的到来留给我的又是无眠之夜,皇上一再勇往直前推进满汉一体,能够真心理解他的满清贵胄、宗室子弟实在太少,更多的却是怨声载道。 太后能发出那些感慨,显然不是空穴来风,不知太后有没有察觉到镶白旗的异常情况?至于皇上,他不停歇地往前冲,他有没有留心身后可能会有暗箭飞来? 晗冬的话不无道理,仅凭吞齐喀的镶白旗亲信队伍,显然不是皇上的对手。一个屡次出征的将领不可能冒冒失失有此行动,明知敌不过,还意气用事。再怎么目中无人,也不至于胜败的几率都分不出,这样的队伍不足以撼动皇上的帝位。 晗冬一眼就能看出吞齐喀必败无疑,所以她完全站到了皇上这边,只希望提前说出吞齐喀的可疑行为,为自己家人求得保命符,保全家族血脉。一个久居深宫的女人都明白的道理,吞齐喀怎会不知?身为旗主的亲王尼思哈被瞒在鼓里?亦或是也参与其中? 脑子很乱,这些本该是朝堂上的事情,怎么就从后宫里冒出了苗头?女人、男人从来就没有干干净净地分开过,国事、家事、天下事似乎就是可以缠绕在一起。 第143章 帝位危机之四面受敌 皇上自南苑回,召我过去乾清宫,迫不及待赶去,恨不得一见上他就滔滔不绝说出心中的疑虑。 岂料,他的忙碌打破了我想象中的两人单独相处。 站于暖阁门前等候,吴良辅告知,额驸吴应熊有要事求见,正与皇上密谈。直至双腿麻木,里间的谈话还在模模糊糊中进行。从吴良辅处得知,皇上回宫后,还未来得及用晚膳,吴应熊就急忙赶来。这都早过了晚膳时间,嗟叹之下,我便快速去到御膳房,为他布膳。 夜幕笼罩,吴应熊才离开,谁知皇上接着就传召安亲王岳乐、领侍卫内大臣及几位爵位较高的内大臣速速进宫。趁着几位臣子未到,我连忙招呼御膳房传膳,谁知他一口回绝,表示没有胃口吃不下。 往常去南苑,骑马、猎狩都能排解去他不少烦躁,可这次从南苑回来,他反倒更显憔悴,眼中的忧虑遍布。坐在椅子上的他,默默注视他跟前的我,接着双臂揽住我的腰肢,脸埋入我怀中,暖阁里的沉静仿佛连呼吸都能掩饰过去。 直到吴良辅在外禀报,安亲王和内大臣们已经赶到门外候着,他没有出声,也没有放开我,似乎抱着我睡着了一般。我低头轻声提醒,同时也微微挣扎,示意他让我离开,看得出来,今晚政事紧急,不容耽搁。 “别走,朕再抱抱你。”他的双臂愈发圈紧我,“墨兰,朕想你。本想着一回宫就能马上见你,可谁知?这帮人真是容朕歇口气都不行,一个个火急火燎跳出来耀武扬威,都还当朕是以前那个他们想怎么捏就怎么捏的泥人吗?” 他的话隐隐约约透着危险的信号,我感觉他好似已经知道了什么。吴良辅已经在外第三次禀告,他终于放开手,“回承乾宫歇着吧,朕接下来可能会忙得不可开交,想你也没有时间见你。” 无奈的苦笑,落寞的眼神,我的心揪紧,于是我果断违抗上令,“不,妾妃不回去。妾妃这就去给皇上熬粥,再是十万火急的大事,您也要吃东西。别的我无权过问,可皇上的身体妾妃不能不管,谈完政事,皇上一定要吃妾妃准备的宵夜。” 欣喜,但,“回去,你身子太弱,禁不起这么折腾,奴才们会为朕准备。你若是病倒,朕心里难安。” 欣慰,但,“不,皇上的身子更重要,皇上若是累倒,妾妃更觉不安。别让大家久等,妾妃这就准备去。” 不容他君威发作,我便快步出去,迎进安王和诸位内大臣,然后一头扎进御膳房,亲自动手为他准备宵夜。 夜定深沉,臣子们退去后,我这一直给温着的鹿肉粥、素馅饽饽以及几碟菜式赶紧给他端进去,可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一下子我这小心眼儿委屈起来,小怨妇般哼哼唧唧,“皇上这是要存心让妾妃着急吗?” 不理会我,我只得略微抬声再哼唧一遍。 他总算扭过头来,“你吃吧,朕不想吃。” 撅起嘴,能挂上一壶小小幽怨,“妾妃也就午膳吃了几口,晚膳也不曾吃过,既然皇上不吃,妾妃也空着肚子陪着皇上。” 他眉尖皱紧,“这都什么时候了,你竟然没吃东西,你这是存心要朕着急吗?快坐下来,把这些都给朕吃光。” 见他伸手拉我,我却故意躲开,不让他碰我。他目光中火苗闪烁,我毫不畏惧,“皇上吃,妾妃就吃,皇上不吃,妾妃也饿着。” “放肆,”一声低吼,他站起身冲过来逮住我,“竟敢威胁朕。” 被他双臂紧紧箍住,他是皇上,我是不是饿昏头弄错了耍横的对象。 突然,他那冒出短短硬须的下巴缓缓柔柔摩擦着我的颈项使坏,顿时,惊得我连心都在发痒、发颤,如此酷刑实在受不住,反复求饶,他才得意地放开我,“一起吃,朕不许你饿着伤了身子。” 小小的闹腾无形中驱散去部分紧张,吃过膳食的他略微放松少许,看着我的眼神含着怜爱,与我倾述的口吻却又伤感流露。 “墨兰,这一次,朕觉自己站到了悬崖边上。雾霾笼罩,朕看不出有多少胜算,万一有个闪失,就是掉入深渊,万劫不复。” 今晚近臣进进出出,我能感觉出异常的紧张气氛,现皇上此话一出,或许他早已知道?当下我便抓紧机会,把晗冬告知我的那些有关吞齐喀的事毫无保留道出,最后请求他看在晗冬忠心于他的份上,尽量宽恕晗冬及其她的家人。 他疲累的双眼亮光闪现,豁然而悟,“原来是他?做了闲散宗室却不甘寂寞,竟藏在暗处忙于作梗,难怪朕不敢相信尼思哈也会参与。尼思哈袭父爵位坐享亲王尊荣,可他为人唯唯诺诺,更无出征带兵经验,镶白旗的参与确实出乎朕的意料。” 他站起身走了几个来回,停住,“如此说来,镶白旗朕要对付的应该是吞齐喀,而不是尼思哈。吞齐喀不同,谋略谈不上高明,可胆识却不容小觑。” 眉语目笑,“墨兰,你真是朕的贤内助。若不是你一再宽待晗冬,她也不会信任你对你坦言。” 随即又冲我无奈摇头,“这就是朕的后宫,朕的女人们身后,要么是可以助朕的权势,要么就是推翻朕的隐患。墨兰,你说,朕敢对她们真心相待吗?” 怔怔无语,他的反问我回答不出,我的父兄去世,弟弟尚轻,无可助他,更谈不上害他。我只有一颗体贴关怀的心,其它的似乎苍白无力。 很快,不屑在他唇角扬起,“吞齐喀又如何?区区他镶白旗的亲信队伍就想掀翻朕吗?” 似是冷笑似是苦笑,“晗冬以为只是镶白旗想对付朕,所以她卖出吞齐喀期望保住家人。可若是她知道不只是镶白旗在行动,她还会不会这么做呢?” 转眼间,阴云就团团笼罩住他,“墨兰,事到如今,朕也不想瞒你,朕不信你,还能信谁呢?据近期打探的消息来看,不只是镶白旗,正红旗、镶红旗、镶蓝旗也都在其中,除了敬谨亲王尼思哈,巽亲王常阿岱、端重亲王齐克新都有参与,具体如何动手还未得知,但就目前的形势来看,他们是准备在秋季大阅时发动兵谏逼迫朕退位,重立新主。” 大惊失色,从心底冒出的寒气慢慢凝结我的躯体,同时也偷偷抽走身上本就缺乏的热气。我觉得冷,有些不自觉地发抖,越来越冷,越来越抖。 为什么?宗亲们为何就是不能体会他的用心呢?坐镇中原,想要长久统治,必须改弦更张,摒弃旧规矩,开辟新的治国方略。当然,改变势必会对原有利益进行重新分配,习以为常的保守派自然不能接受,而偏偏入关后满清贵胄中保守派所占居多,所以皇上的亲汉改革才会窒碍难行。 他们到底是受了多大委屈,非要造反逼皇上退位。长远的统治与短暂的利益发生冲突时,他们没有想过去适应新的方式,反倒是采用最激烈的手段维持旧有。 皇上的愁眉深锁显见他没有意识到那些怒火会聚集起,直径往他身上扑来。他对自己太自信,他不给自己停下休息的机会,他也不给宗亲贵胄们喘息接受的时间,结果他越走越远,其他人却聚在他身后准备对他动手。 察觉到我的害怕和紧张,他握住我的双手,“墨兰,你在发抖,你怎么了?” 他反倒沉稳,一把打横抱起我,步向里间御床,温柔地把我放到床沿,温柔地帮我脱下鞋子,温柔地拉过被子盖上我,“夜深了,就歇这儿吧,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朕说了算。还冷吗?要不要再给你添床被子。” 我想哭,可是哭不出来,眼巴巴瞅着他。我也想应他一声,可是张不开口,害怕的情绪拧紧了我的声带。 他索性也上了床,把我圈在他怀里,同时拉整被子严严实实裹住我们。 “刚得知这些消息时,朕也觉全身发冷。不是信不过自己手里的上三旗兵马,也不是畏惧他们联手起来对付朕,而是心寒自己的宗亲兄弟们找不出几个像堂兄岳乐那样真正明白朕的想法。” 他的指尖在我脸上来回拂动,我的身体依偎着他。 “朕不会退缩,更不会妥协,他们根本就别想指望朕会委曲求全。即便是鱼死网破,朕也绝不会在气势上输给他们。哪怕利箭刺穿朕的胸膛,朕还是要坚持自己的主张。” 难过狠狠咬住心房,我使劲往他怀里钻去。 “墨兰,还是觉得冷吗?” 一再摇晃脑袋,可身子却贴紧他。 “墨兰,朕若是过不了这次难关,朕甘愿一死了之,绝不会受他们屈辱。” 霎那间,本该仓惶剧烈跳动的心没有被他的话吓住,反倒化作磐石,声音虽急促颤抖可决心却不可动摇,“皇上,墨兰不会独活,无论什么结果,墨兰陪皇上一同承受。活,一起活,黄泉路,一同共赴。总之,皇上怕是躲不开墨兰了。” 这次,我坐起身,注视他的双眸传递出我内心的坚定不移。此时,我非常明确,我不躲,无论遭遇什么,我都陪着他。 慰怀动容,他捧住我的脸,在我额头落下轻轻一吻,“墨兰,你说反了,这辈子你是躲不掉朕了。” 慢慢地,他的唇磨蹭着我的额头,他的唇摩擦过我的脸颊,他的唇磨娑到我的双唇。亲密的拥吻悄无声息击退了不安和冰冷,舌尖的痴缠匿迹潜形送回了放松和温暖。这一刻的我们,就算如临大敌,彼此眼中的深深眷恋腾升出临危不惧的勇气和镇定。 虽说门外已是箭弩齐张,而我竟心无旁骛地不知不觉蜷在他怀里沉沉睡去,直到他在我耳旁轻声唤我。迷迷糊糊睁眼,见他脉脉温情凝视着我,原来他一直没有合眼。此时天色已经泛白,新的一天来临。 为他整装上朝,他站定耐下性子一动不动。我小心仔细给他系好龙袍扣子,完毕的一刹那我抱住他,“皇上,让太后帮帮您,好吗?” 他身子一紧,我忍了许久才说的话对他来说显然始料不及。 “朕自会处理,朕要让皇额娘知道,朕坐在这把龙椅上,完全能做好这个皇帝,她尽管放心。” “皇上,太后对于宗亲贵胄的举动向来留心。做决定的依然是皇上,可若是太后的建议有益,听听也无妨。这种时候,母子同心,其利断金。” 他稍稍用劲就挣出我的拥抱,双手抓住我的双臂,眼神中透出锐利,“皇额娘向来站在他们一边,和他们一鼻孔出气,没准还支持他们呢?” 我摇头表示反对,“不,皇上,太后绝对不容许有人伤害您,相信妾妃。” 一阵迷茫乱了他的眼神,他很矛盾,“朕不希望皇额娘过多干涉朝堂政事,如果这次朕可以独立解决,皇额娘说不定就会愿意彻底放手,不再对朕指手画脚。如果皇额娘参与,她一定会借此要求朕做出让步,朕不愿意。” 我坚持己见再次请求他,“容墨兰试试,有了太后的支持,皇上的胜算就会多出。太后是皇上的亲亲额娘,皇上不要拒绝她。” 他的犹豫还在晃荡他的心,“墨兰,你可不要反倒被皇额娘鼓动,到头来偏向了皇额娘。” 绽放出我最灿烂的笑容,“皇上,墨兰永远站在您一边,相信我。” 放开我的胳膊,他把我锢紧他怀里,“朕信你,在这宫里,朕始终相信,你是不会害朕的人。” 第144章 帝位危机之同心协力 上午过来给太后请安后,我并未离开慈宁宫,反倒是接手索玛姑姑的小厨房,十分用心地为太后准备午膳。 怀里揣着自己的小九九,我笑容满面把最后一道重点菜肴端上食桌正中,索玛姑姑试着菜,我便一旁介绍着。 “太后,这是皇上昨日回宫带回的鹿肉,今日墨兰借花献佛,请太后赏脸尝一尝。” 太后脸上仍是从容浅笑,送入口中的鹿肉品尝咽下,她点点头,“你这做法,倒也不奇怪,也就是满人一向的老法子。香料炖煮,再上屉旺蒸,最后入锅收汁,这肉软烂,入口即化,只是这口齿中的清鲜味从前吃着怎么没有?” 索玛姑姑又给太后夹起一大块鹿肉呈上,“奴才在一旁看着,皇贵妃仔细挑选了些鲜嫩翠绿的菜心垫底,把煮好的鹿肉改片放在菜心上,这才搁入屉中蒸制,莫非是这菜心的清鲜味渗进了肉里?” 太后眼中的笑意扩散,“难怪,咱们的饮食向来大鱼大肉居多,吃多了就觉得腻口,还是墨兰聪慧,这锦上添花的一笔竟然是那微不足道的小青菜。” 太后的满意让我更添信心,“太后若是不嫌弃墨兰厨艺粗浅,就请多吃一些。墨兰在《本草纲目》中读到,鹿肉味甘、补虚赢、益气力、强五脏、养血生容。更难能可贵的是,这是皇上亲自狩猎所得,装着皇上浓浓的孝心,太后享用后,必定精神焕发、延年益寿。” 太后敛住笑容,定睛注视桌上的鹿肉,我的心瞬时提起来,也不知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涌出莫名的不安。 太后与鹿肉的对视不过片刻,她便叫来何中,“何中,去乾清宫传话,说是哀家有些日子没见皇上,挺挂念他,想和他说说话,下午寻个时间过来慈宁宫,哀家给他备上他爱吃的点心,哀家等着他。” 下午,皇上来到慈宁宫,寥寥几句请安问候的话语,随后竟只是默然坐着,太后也是淡淡关照几句注意身体之类的话。于此,母子俩的见面陷入冷场。 殿内只有我们三人,我寻思着莫非是我在场他们不好谈论政事,便起身请退。谁知母子俩异口同声叫住我,倒令我拘谨地看向他们。 “墨兰,你留下,朕信你。” 皇上的直言并未让太后不满,太后头微微点,“留下,哀家也信你。” 瞬时,皇上惊喜,转向太后,太后回之微笑,母子俩笑起来的弯弯眉目如同一辙。索玛姑姑得令关上殿门,站于门前守候,其余奴才通通都被遣开。 听过皇上了解的情况,太后领会,“哀家知道的也差不多就是这些,倘若真敢在大阅时动手,可见他们对自己手握的兵力挺有把握,并且也抓住了大阅时上三旗兵力分散的弱势。” 大阅时,上三旗的兵马只是精选其中一部分参与检阅,紫禁城的守卫,南苑的护卫,都会分走上三旗的兵马。所以皇上在大阅时,自己跟前只是三旗检阅队伍,而对方却拥有四旗检阅队伍,从人数上看,对方已然居多。另外,自己其余的队伍分散四处,而对方的队伍集中一起,皇上近前检阅,轻易被团团围住也就不足为奇。 “朕只要身旁随侍几个以一挡百的高手,然后居中充当诱饵麻痹他们,但提前调集超出他们人数的兵力暗中周围部署,他们围住朕,朕的兵马也围住他们。如此一来,他们也只能束手就擒,即便他们负隅顽抗,朕也有很大胜算。” “不可”,“使不得”这次换做太后与我不约而同出声,他这法子大有殒身不恤的无畏。他可是皇上,如何能让他去做诱饵以身犯险,再了不得的高手也很难十足保证他的安全,更何况如果乱成一团,谁知道又会从哪儿戳来冷枪、飞来暗箭,太后的否定我举双手赞成。 他的英勇气概被泼了冷水,横眉怒眼杀向我,我赶紧低下头,我怎么情不自禁就站到了太后一边,可我不也是为他好吗?他的计划实在冒险。 “福临,哀家想来想去总觉大阅这样的场面不容易对付,要不寻个理由取消大阅,如何?” 皇上当即理直气壮反对,大阅三年才一次,这可是他振奋军威的时刻。况且郑成功兵退江宁才过去两月,一种难以自抑的激情在他心底持续澎湃。那时他口出狂言的御驾亲征虽说有些鲁莽,可马背上的驰骋,手发利箭的正中目标无疑都让他身体内的狂野血流更加急速,一种本能的英勇斗志始终充斥在他体内,所以这一次的大阅更是他燃情烈烈的期待和迸发。 小心求得两位的同意后,我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取消大阅,自然会打草惊蛇。既然他们已经联手,此次不行,定然会再次掀起风浪,防不甚防。所幸这次,皇上已经大致掌握他们的动向,何不就此一网打尽,切断他们的念想,彻底消除隐患。” 他们聚精会神听着,定定心,我接着说明,“大阅时拿下他们,确实不易,而且不能完全保障皇上的安全,即便最终取胜制服他们,但杀戮不可避免。虽说是他们的亲信队伍,可实际上都是皇上的八旗军队,自相残杀,岂不军心涣散,如此势必减弱八旗的战斗力。试想,目前我们面对的主要是郑成功的残余势力以及部分反清逆寇,而出征平定贼寇,首选我们八旗军队,可如果八旗军自己胡作乱为,不就给了贼寇们乱象丛生的机会吗?大阅的拼斗不可能悄无声息进行,很快就会传遍朝野,这人声鼎沸的传论最可怕,到时朝臣、百姓就会人心混乱。皇上亲政以来,费尽心血改革,推行新政,减免赋税,随着多年的努力,战事减少,百姓思定,局面天天向好,只要百姓们衣食无忧,自然臣服于皇上的统治。可若是八旗军发生内乱,就会引发更大的外患,岂不枉费皇上多年来的孜孜辛劳?故依妾妃看来,如能在大阅之前先发制人,提前平息叛乱,到时大阅正常进行,如此可不就是一箭双雕,皆大欢喜?” “说得好,墨兰!”皇上大声喝彩。 太后欢颜,不住点头,“这么说,墨兰,你心中已有主意?” 还陶醉在皇上的赞扬声中,太后的问题一下子刹住我的沾沾自喜,不得已支支吾吾,“我,我能想到的就这些,至于如何先发制人,却是不知。” 母子俩笑呵呵,却又都摇摇头,反倒让我得了个尴尬。 “墨兰有一点说得很好,那就是八旗军不能自相残杀,都是为大清江山立下汗马功劳的将士,一定要阻止彼此为敌。既如此,先发制人的对象就该是擒贼先擒王,这样他们的亲信队伍如同一盘散沙,自然很难作乱。”皇上分析得头头是道。 “哀家正是此意,只是这些贼王,该是分而制之,亦或是聚而制之?”太后允同时,也在慢慢展开铺网的思路。 “分而制之恐怕会有漏网之鱼,他们肯定要经常聚在一起商讨,聚会时一并拿下,如何?”皇上的眼中透出跃跃欲试的火花。 “这些日子,他们确实时常聚在一起,名目繁多,为孩子庆生,纳个妾室,就连得了匹良驹也要开宴共赏。一个个明眼看着就知道花天酒地,难怪福临你总是气他们不思进取,谁曾想,不是不思,而是思到了臭水沟里,竟想逆天而行。”太后冷冽的目光中射出阵阵寒光。 皇上没有立刻接话,省视太后的目光若有所思,太后很快察觉,柔和光线投来,皇上皮笑肉不笑,“皇额娘却是细心,这些个琐碎的小事也都没有从额娘眼皮底下漏过,反倒是朕粗心大意,未曾在意这些。看来宗亲们的举动从未逃离皇额娘的视线,同理,朕与他们并无区别。” 从母子俩方才一言一搭开始,我便低头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酌中,富察氏晗冬与钮氏依凡的家族力量在我脑海中来回翻腾,似有一丝端倪在我眼前忽明忽暗。另外,一个突然冒出的疑惑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甚至脑子瞬间转不过时,我居然数起了手指头,明明是八旗,为何数来数去都不对? 不管他们会不会笑话我,我还是决定厚脸皮提出我的疑问。抬起头时,这才发觉气氛不对,愉快商讨对策的母子俩不知为何又掉进了冷冷清清的画面中。 恭谨求得发言机会,母子俩四目落在我脸上,反倒让我有些紧张,“皇上、太后,他们拥有四旗亲信,可也只是四旗兵马的一部分,除亲信以外的将士如果自身骑射功夫不差,但却备受冷落,心中的埋怨可想而知。如果皇上能够趁机争取这些余下的将士,本就同属一旗,或多或少也会知晓对方的情况,示好他们跳出本旗的范围,直接效忠皇上,充当正义之师,反拿作乱的亲信,应该不是问题,擒住策划兵谏的亲贵,参与叛乱的将士也被就近控制。如此,这场兵谏的伤害性也可最大限度降低,以免对国家社稷造成重大的不利影响。” 太后的不可思议表露无遗,“墨兰,哀家真是小看了你,心细如尘,且思虑周全,你这都是从哪儿想到的这些?” “太后取笑墨兰,说起来皇上就是墨兰的先生,时常给承乾宫送来各种典籍,就连译为满语的《三国志》也有。墨兰这番话反倒有些班门弄斧,说不准皇上都早已有所布置,我也只是一说,皇上、太后姑且一听便是。” 太后扭头看向皇上,我的好言奉承扫去他的清冷,甚为得意的他笑容满溢,“确实是班门弄斧,昨夜朕忙至深夜,早已布置下去。说是让他们窝里反不太合适,但却是积极收拢除他们亲信队伍以外的将士直接听从朕的调遣。” 太后眼中的欢喜明显非常赞许皇上,甚至很有些欣赏的味道。 这一次撇开拘谨,我放大胆子接连赶出自己的疑问,“皇上,太后,墨兰连手指头都用上了,可还是疑团重重。皇上手中的上三旗加上意欲兵谏的四旗不过是七旗,还有一旗正蓝旗怎么没有任何动静,总觉正蓝旗的选择至关重要,双方的兵力悬殊似乎看的就是正蓝旗。” 我的问题无疑招来狂风四作,涌起乌云密布,皇上绞紧眉头,“墨兰,把话说完。” “妾妃不敢说,是大逆不道的话。” “别人说是大逆不道,你说那就是真心实意,朕恕你无罪,快说!” 心一横,难听就难听,“兵谏的结果就是换人做皇帝,是谁?难不成兵谏完,他们再一争高下决出胜负吗?不可能。他们想必早就盘算好推举谁坐皇位,这人应该不简单吧?” 皇上沉沉坐入椅中,脸色铁青,肃烈之气从他眼中杀出,太后也是前所未有的严峻态度,三人转眼间被推入幽暗、阴森之中。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索玛姑姑请示有要事禀报。太后允许后,门打开才够容纳一人进出,就见翠艾抢过索玛姑姑的道,当先冲进来,在皇上、太后跟前跪下,匆匆磕头,未言请安之类的话,就急不可待跪爬着扑到我跟前,抱住我的腿,上气不接下气,“皇贵妃,出大事了。快,快回承乾宫,玥柔格格,她跳水了!” 第145章 帝位危机之金枝玉叶 愣住,翠艾慌慌张张说的是什么?好像提到“水”,我是不是该提桶水过来洗洗耳朵,“跳水”二字并列而出,再往前寻觅,是谁来着?“玥柔格格跳水了”这句话终于完整地在我耳朵里重现。 “还愣着做什么?皇贵妃,赶快回去瞧瞧,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太后果断催促我迅速离开,同时留下翠艾回话,接着喊来菱香、雯音送我回宫。 懵头转向,我竟连殿门在哪儿都恍惚不清,若不是菱香、雯音一左一右搀扶着,我早就软在了地上。皇上二话不说冲上来一把抱起我,太后立刻制止,皇上没有理会太后,抱着我出殿门,大步来到慈宁门前,把我放到了他的轿辇上。 他的双手捧住我的脸,强迫我涣散的眼神集中看他,“墨兰,别害怕,镇定下来,需要什么尽管吩咐。坐朕的御辇,让奴才们赶紧送你回去,朕一定过去承乾宫,千万冷静。” 我是点了点头,可不知为何点头,他的话入了我的耳,可玥柔的消息搅乱了我的心,我要马上见到她。 轿辇才在承乾门前落下,我手忙脚乱就往里冲,谁知慌不择路竟是奔回自己的寝屋。若不是追上来的菱香拉住我,我完全不知道自己的魂跑哪儿去了。 火速奔向玥柔的房间,绿荞带着两位宫女正守在玥柔身旁。她们已经给玥柔换上干净衣服,正在努力拭干她的乌发。躺在床上的玥柔,嘴唇青紫,脸色苍白,双目紧闭,不省人事。本就丢了魂的我更加不知所措,我的女儿,老天呀,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顿时,我发疯似地大声叫唤,“太医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玥柔变成了这样?” 大家在我跟前跪下,绿荞还未来得及回禀,今日太医院值守的太医就被带进屋。一并闪开,让出路交给太医,我则心急如焚站于床头,双手紧紧交握胸前。 一系列仔细检查后,太医询问玥柔有没有吐水。绿荞立刻说明,太监们把玥柔从水里捞出来后,赶紧拍了她的背,她倒是吐出一些水。 太医转身面对我时,我的心就卡在嗓子眼儿,他可不要说出什么可怕的话来。 那时,太医告知我皇儿病情的字字句句简直就是尖刀利刃,如今,“启禀皇贵妃,所幸奴才们懂得些道理,帮格格吐出了水。现如今这天气也是水冷入骨的时候,格格所受寒气太重,现在看来呼吸缓慢、脉搏微弱,情况不容乐观。为今之计首要是保暖,让格格的身体渐渐暖和起来。微臣这就马上去准备祛寒的汤药,格格若能醒过来,那便是脱离危险,在这之前,请一定照顾好格格。” 太医躬身出去,绿荞与其她宫女哭哭啼啼向我请罪。太医的话算是捡回了我的三魂六魄,整个人立时清醒不少。一种痛入心扉却又毫不惧痛的转变让我内心的目标异常明确,因为我的疏忽,我已经失去自己的皇儿,如今我便是豁出性命,只要尚有一线希望,哪怕是和阎王爷一争,我也要抢回女儿。 喝止住她们的哭泣声,我疾言厉色,“现在是请罪的时候吗?都给本宫打起精神来,听从本宫的吩咐仔细伺候。玥柔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不是要你们的命,是要了本宫的命。” 唤起目瞪口呆、发抖不安的她们,命令赶紧给我烧炭火,厚被子通通拿过来。 我伸出手小心摸向玥柔,刚才一直不敢动她,冰凉彻骨的她惊得我心也凉飕飕的。绿荞已经擦干她的头发,我抱住她,大家又在她身下加垫厚褥子,放下她,身上也已盖了两床被子。 暖炉里炭火的炽热使得屋子渐渐加温,焦灼的我都已被烤得额头直冒热汗,我暖和的双手握着她的小手,可半晌依然没有温度。 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这样下去可不行,就算添十床被子收效也不大,再者孩子被重重的被子压着也透不过气来。我吩咐绿荞和菱香再去准备手炉和脚炉,余下的宫人我也想到什么招就赶紧吩咐去办,随即我脱去外衣,身穿单衣爬到床上。 躺在玥柔身边,我把她紧紧搂住,我热乎乎的脸贴上她凉冰冰的小脸。这一刻,无助、害怕放肆地驱逐我的眼泪,竟是止都止不住,颤抖的声线,我在尽我所能呼唤她,“玥柔,好孩子,快醒过来。额娘就陪在你身边,快把额娘身上的热量都吸走,求求你。好孩子,快暖和起来,求你了。” 不多时,手炉、脚炉统统拿进来,我一刻不放手地抱着玥柔,绿荞、菱香听我吩咐忙不迭给玥柔搓脚、暖手。 太医与李延思一同而来,正好是李延思接班,他对药方没有异议,可孩子本就讨厌汤药,此时昏迷中就更是喂不进去。大伙儿想尽办法,折腾半天,下咽的没几口,反倒连累玥柔的衣襟、胸前的衣服湿了许多。 太医直摇头叹气,李延思则重新谨慎地给玥柔检查,随后请求单独禀报。 “皇贵妃,您目前为格格做的这些都挺好,关键这内服有些麻烦。格格属于浅度昏迷,吞咽尚且可以,所以必须抓紧时机让她服药,里外同时作用,完全苏醒方可保证。” 犹豫片刻,他压低声音,“汤药进不去,微臣倒是有民间偏房,可太医院的规定不允许,院使若是知道,微臣肯定会被赶出太医院。格格贵为金枝玉叶,不敢私自用药,眼下情况紧急,这才忍不住请示,不知皇贵妃作何打算?” 这可是为难我,也不知这偏方管不管用,可不要雪上添霜,反害玥柔。 “李太医,你对这偏方有多大把握?” 他的声音已经低到不能再低,“皇贵妃,格格的亲阿玛安亲王对微臣的提拔您也知道,微臣没齿难忘。若不是对安亲王感恩戴德,微臣不会斗胆提出,只要不嫌弃是民间百姓之用,这把握还是有的。” 盯着眼前眉目相似于岳乐的玥柔,岳乐的身影在我心头浮现,“岳乐,对不起,我真是最笨的额娘,没照顾好自己的皇儿不说,如今还让你的女儿受到伤害,我不配做这孩子的额娘。不,我绝对不能让玥柔从我手中飞走,他是你的女儿,如今也是我的孩子,我绝不让她离开我,绝不!” 下定决心,立刻吩咐李延思速速去办,后果由我一人承担,只要他竭尽所能给玥柔下药。 李延思很快就再次返回,小心拿出藏于袖中的药粉,稍微调一点水和成一小勺药糊。我不由生出疑惑,汤药都不喝,玥柔还能咽下药糊? 我抱起玥柔,菱香和绿荞一旁帮着,只见李延思先弄上一碗红糖水,没想到红糖水一入玥柔的口,居然咽下不少。看到这情景,我哭笑不得,这孩子怎么到了这时候还知道下咽自己喜欢的。趁着玥柔咽红糖水的当口,那小勺药糊赶紧就塞进玥柔口中,马上红糖水就跟进,李延思逮住玥柔昏昏沉沉接受红糖水的时机,趁势让药糊顺利被玥柔下咽,而李延思的红糖水,玥柔也喝下大半多。 李延思的神速让我惊叹,甚至还感叹这药糊太少,也不知有没有用?谁知李延思用自己的袖口抹了抹他额头的汗,“娘娘,孩子们都爱甜口,这法子还算有用。至于这药量,足够,药粉中微臣加了干姜粉,可增强回阳救逆的功效。若是格格苏醒,这药粉也就打住,药性太强,接着服用汤药即可。” 时间煎熬人心慢慢游走,天色渐渐黯淡,我仍旧依偎着玥柔,盯着她的脸庞神思恍惚,内心却疯狂地呼喊她。牙齿紧紧咬着下唇,直至血腥味涌出,菱香慌忙拿出手绢为我擦拭,我才知道自己太用力咬破了嘴唇。 “主子,格格的手脚渐渐温热了,主子快摸摸看。”菱香在一旁欢喜地叫唤。 我不可置信地摸向她的小脸、小手、小脚,可不是吗?发呆迷糊的我终于感受到孩子的身体开始温和,潸然泪下之际我又破涕而笑。老天爷,你总算是开眼给了我这一丝怜惜。 翠艾领着欣瑶、二阿哥、三阿哥进来时,我才留意到自己一直忙着照顾玥柔,竟然没见到欣瑶。若是依往常的情形,欣瑶铁定在我身旁。 欣瑶冲到玥柔床头,本就红通通的眼眶泪珠子瞬时断了线,很快就是小声抽泣,心疼得我起身就下床抱住她,宽慰她。 二阿哥、三阿哥也都是红着眼圈,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玥柔。三阿哥双眼停在床上的小人,二阿哥转过身有礼貌地问询,“皇贵妃,玥柔姐姐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没醒过来,她能好起来吗?” 听我肯定地回答后,三个孩子露出笑容,接着三阿哥恭敬地给我递过一样东西,居然是玥柔的红珊瑚珠链,怎么会?玥柔手腕上没有戴着珠链吗?方才一阵忙乱,我丝毫不曾注意。 我接过珠链,突然看见三阿哥的手背上有一些抓痕,我立刻握住查看,“这是怎么伤的?” 其实留心看去,三个孩子都有些狼狈,给他们收拾完后,我们一起坐到饭桌前,直到此时,我才有些精力了解事情的一五一十。 下午欣瑶、玥柔、二阿哥、三阿哥在御花园玩耍,正巧娜敏也来了,都是自家兄妹,一起玩乐起来。可当娜敏瞧见玥柔的珊瑚珠链后就非要不可,玥柔自然不给,娜敏便和玥柔争抢起来。三阿哥上前帮玥柔,也就在那时候,娜敏抓了三阿哥的手背,把三阿哥推开,强夺下珠链。 玥柔一心要夺回,眼见珠链就被玥柔拿走,娜敏气急败坏就把珠链扔进了御花园的水池里。谁又料到玥柔竟不假思索就迅速翻过护栏往池子里跳了下去,在场的众人全都吓呆了,事前竟都反应不过来阻止玥柔。 孩子们打架,奴才们只是干着急,不知如何劝解。可格格跳入水中,他们总算是觉悟快,三两个在场太监赶快跳进去手脚麻利地把玥柔捞出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娜敏的随侍宫人一看闯了祸,赶紧就带娜敏回宫,承乾宫的宫人们也是忙忙慌慌把玥柔送回承乾宫。欣瑶留下来想要帮玥柔把珠链打捞出来,二阿哥、三阿哥也留下帮忙。三阿哥吩咐服侍自己的太监又去找了几个人来,大家在池子里一直忙到刚才总算是捞到了珠链,欣瑶、二阿哥、三阿哥才一起过来。 手里紧紧握住珠链,欣慰地看着他们,“二阿哥、三阿哥,本宫谢谢你们!好孩子,让你们受累了,二阿哥回阿哥所、三阿哥回慈宁宫去吧,别让皇祖母还有阿哥所的奴才们着急,快回吧!” 两人刚走出两步,三阿哥转身,“皇贵妃,玥柔姐姐会好起来吧?” “会好起来,本宫会仔细照顾她,放心回去吧!” ****** “玥柔,快停下,等等额娘,额娘跑不动了!” 玥柔头也不回一直往前跑,我在后面紧追不舍,同时还大声喊着。突然她摔倒在地,我冲到跟前,一把抱住她,看你还往哪儿跑? “额娘,皇贵妃额娘!” 迷迷糊糊睁开双眼,窗外宁静的清晨来临,我怎么抱着玥柔就睡着了,还做了个奇怪的梦。可眼前有气无力的一双大眼睛怎么眨巴着那细密黑长的弯弯睫毛看着我呢?天啊,我的玥柔醒了,艰难着小嘴里嘶哑的嗓音正喊我呢? 我激动万分地又是流泪又是喜悦,“好孩子,你终于醒了,谢天谢地,太好了!” 躺在我的怀里,喝过几口温水的玥柔努力着问我,“额娘,我要是离开了皇宫,你是不是会哭?” 一听这话,我这心酸似乎让供应心房的血流变成了酸流,酸得我使劲流泪,酸得我使劲点头。 “额娘,我刚才回王府的家了,我不愿再呆在皇宫里,若是在王府,谁敢欺负我。娜敏虽是妹妹,可她不该这么霸道,她的阿玛是王爷,我的阿玛也是王爷,我们都是王府里的嫡女。凭什么如今我们的阿玛都是皇阿玛,她的额娘变成皇后,我的额娘变成皇贵妃,她就可以任性胡来。我要回王府,这皇宫不是个好地方。” 听她小声呻吟着这番委屈,明眸中漫出泪花。一瞬间,这话,这泪仿佛击溃了防护心房的大门,早已胀满心房的酸流奔腾而出,同时拉下控制声带的门闩,我无所顾忌抱着孩子就伤心痛哭。 “额娘,别哭,我回来了呀!额娘一直在我身后追我,喊我,我也舍不得皇贵妃额娘,我就回来啦。” 受不了,满腔的受不了,越是这样,我就越是收不住地哭。 门被推开,有人进来,只听见玥柔孱弱的声音喊,“皇阿玛!” 我捂住脸,玥柔的轻喊止住我的放声。我赶紧起身,从床上下来,站到床沿,短暂的小声啜泣之后,化哭声于无形。 皇上不理睬我,坐于床沿,和蔼可亲面向玥柔,“玥柔真是个好孩子,皇阿玛有你这样的好女儿,皇阿玛高兴。待你身体痊愈,皇阿玛给你出气,让娜敏给你赔不是。你们都是皇阿玛的女儿,在皇阿玛跟前都是一样的,皇阿玛还更加喜欢你!” 玥柔那雨打梨花的笑容很脆弱,双眼却是亮晶晶。 “玥柔不要回王府去,这里就是玥柔的家,皇贵妃就是玥柔的额娘。你看她一听你要离开,哭得不成样子,往后好好陪着她,她可是最心疼你,知道吗?” 玥柔的目光朝向我移来,“皇贵妃额娘,我不走,我就呆在你身边,你不要哭了!” 眼泪又不争气地落下,我忙不迭点头,不敢出声,生怕哭声又会抑制不住跑出来吓着孩子。而扭头看向我的皇上,那无奈的眼神恨不能把我生吞。 承乾宫殿内,匆匆过来看上一眼玥柔,他又要赶去上朝听政。行礼恭送他出门,时间紧促,但他还是再次提醒,“照顾好玥柔,也照顾好你自己,朕不许你病倒!” 沉沉叹气,“朕刚轻轻推开房门,就听到了玥柔的话。虽是孩子话,可句句刺得朕内心酸涩,莫说是你痛哭,就连朕也受不住。” 拔腿往外走,声色忿然,“皇后也不是刁蛮的人,怎么孩子在她身边就成了这样。她若是不会教养孩子,就把娜敏送到别宫去,这孩子它日就是赛琪那个样子,朕这辈子领教一个不算,还要忍受两个不成?” 我慌忙拉住他,“皇上请息怒,使不得,娜敏是皇后的亲侄女,虽是姨母,可也如同是生母。于皇后来说,娜敏就是皇后的精神寄托。算了,孩子们的玩闹,皇上不要放在心上。得上天眷顾,玥柔如今也苏醒过来,皇上要忙的事情数不胜数,这件事就放下吧。” 他怒气赫然,“头疼,都是些让朕头疼的人,岚珍连个孩子都管不了,还要做皇后?这孩子除了蛮横,除了等着做固伦公主,她还懂什么?没错,她这辈子注定是固伦公主,身为皇后的养女,皇后的身份保着她,即便朕不在这个皇位上,她那王爷阿玛坐上来,她也是固伦公主,哼!” 鼻中喷出重重愤怒,皇上阔步而去,我傻在原地,皇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简亲王济度怎么可能坐上皇位,等等,正蓝旗的旗主不就是济度吗? 第146章 帝位危机之明修栈道 太后突然宣布,她要为娜敏指婚,订婚宴就定在大阅头天晚上于慈宁宫举行。 骄傲又尊贵的娜敏格格被指给科尔沁和硕达尔汉亲王满朱习礼年幼的长孙班第,这样的亲上加亲意味着娜敏到了适婚年龄,将嫁回她额娘的家乡科尔沁。 太后的安排令我百思不得其解,正是火烧眉毛的时候,她老人家还有心情办订婚宴? 皇上久久不言一声,太后征询他的意见,他显得有些不耐烦,“那个烦人的小丫头半点规矩没有,朕还寻思着该如何好好管教她。皇额娘倒是寻了个好方法,用不着等到适当年龄,办完订婚宴,让满朱习礼舅舅直接把她带走。” 听着皇上的话,看向他的目光忍笑不能,他还在为娜敏气恼呢! 太后更是扑哧一笑,“玥柔这件事,是娜敏不对。哀家不止是教训娜敏,连皇后、惠妃都一并责备。福临说得对,娜敏确实需要好好学习规矩。哀家真是喜欢玥柔,就连三阿哥也常常找她一起玩耍,哀家会好好补偿她。福临呀,哀家如此安排,难道只是为了偏袒娜敏吗?” 皇上沉思片刻,惊呼,“皇额娘是想让舅舅带兵过来支援吗?舅舅前来参加订婚宴,随带护卫兵马无可非议。京中内城也有舅舅府第,随行进城不足为奇,不会惹人怀疑。这么说额娘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朕近前可调度的兵马又有所增加。朕说呢,一个小丫头,偏要在这当口订什么婚。” 太后面浮悦色,却又忍不住多出两句训诫,“福临,这时候不相信自己人,还能相信谁?平时宽待他们,这时候不就用上啦?以后凡事都柔和些,该是睁只眼闭只眼的时候,就不要太计较,关键时候方可为己所用。就算是皇帝,妥协、退让也不可避免,这都是权力制衡的结果。” 皇上嘴上回答知道,面上却跑出不乐意,太后视而不见,扭头含笑朝我吩咐。 “墨兰,这次慈宁宫的订婚宴由你负责。先与皇后商议拟好菜单及所需物品后,你就开始张罗。准备期间,务必低调,不要铺张浪费,但该有的皇家尊严必须保证。等到临近婚宴日期,哀家才正式宣布,要让对方措手不及,无法更改计划。” 还未应声,太后又赶紧叮嘱,“订婚的日子务必保密,临近时才会告知济度,具体日期目前只是我们三人知道。” 这份差事不轻松,时间非常紧促,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才够。同时我也不由暗自感慨,娜敏的订婚宴再次说明了格格们的亲事从来就是太后手中精打细算的政治筹码,每一次指婚所背负的别有用心都能被太后玩转自如。 “太后,墨兰愚钝,为何非要定于大阅头一晚上呢?局势本就紧张,虽说订婚宴内含深意,可和大阅集中在一起,怕是不容易控制?” 筹备订婚事宜的辛苦我愿意担待,可局势的紧迫我无法放心,太后非要选在这一天,实在难以理解。 皇上立时乐滋滋表示他完全理解,还有些卖关子地表示说来话长,三两语说与我,也不知我的脑袋能不能转过来。 就知道他在逗我,低下头不看他,不说就不说。我就不信,你既猜出还舍得藏在心里埋没了你的得意? 不过喝口茶的功夫,他就自命不凡来了劲。 “朕就知道你想不出,朕大发慈悲告诉你吧。大阅头一天,齐克新打算在自己王府为自己办寿宴,邀请的自然都是参与兵谏的那帮人。最重要的是,他们邀请了济度,无非就是趁此最后一次部署、确认。朕如果没记错,齐克新的寿辰还差一个月,他倒是赶着想提前享受,朕还特地给他备了一份厚礼,希望他喜欢。” 皇上惬意地来上一口茶,“娜敏是济度的女儿,既是女儿的订婚宴,身为亲身阿玛,自然是携带嫡福晋一同进宫赴宴,更何况嫡福晋还是皇后的亲姐姐。牵涉复杂的姻亲关系由不得济度做选择,他必须进宫。” 不知为何,皇上的话说到后面,太后的脸色有些不自然,皇上和颜注视太后,不是看不到,反而兴致更浓。 “吴应熊这次可是为朕探得了不少关键消息,看得出平日里颇有人脉,就连尼思哈都好几次暗示要他加入。吴应熊模棱两可,尼思哈更是积极游说,反倒让吴应熊知道更多。多亏朕想得开,放手权力给吴三桂,稳住吴三桂的心,如此吴应熊也才对朕全心效忠。皇额娘的指婚,再加上朕对汉臣的信任,这次可算是双重作用得了个好结果。” 太后点头,神态却很清淡。皇上这不服输的个性,就是在自己额娘跟前,他还是要倔强地为自己的执政扳回一些脸面。 订婚事项的筹备按部就班进行中,每日里我都是不同处所落实细节,虽说承乾宫的奴才们吸取教训小心照顾,可我对欣瑶、玥柔的关心再是不敢大意。即便回宫很晚,我也要先去她们的寝屋看望她们,才能稍作放心。 这几天也不知为何,每晚过去玥柔屋里,想和她亲昵一会儿,可她却不愿搭理我。问一句答一句,也不如以前那样总喜欢依偎着我,我有些吃不透,甚至还冒出失落感。 今晚回宫,正赶上她要就寝,我就想给她讲个故事哄哄她。若是往常,定然是手舞足蹈乐呵呵,可现在她毫无兴致,头一句不想听,第二句就催促我离开。 坐在欣瑶屋里,欣瑶看我一脸颓丧样,走到我身后轻轻给我揉捏肩膀。 “额娘,我知道玥柔妹妹为何不想理会额娘,只怕说出来,额娘会伤心。可现在看来,妹妹不理额娘,额娘看起来更伤心。” 欣瑶真是个贴心的好姑娘,我握住她给我揉肩的手,“欣瑶,额娘总想着玥柔年纪小,难免多留意她。你这么聪明的孩子,也不知会不会怪额娘,看你这么懂事,额娘倒觉不好意思。” “额娘多想,欣瑶心里懂得分寸,从来不怪额娘。自欣瑶进宫以来,额娘的嘘寒问暖不亚于我自己的亲身额娘,欣瑶庆幸不已。我本就年长于玥柔,本就该帮助额娘照顾妹妹。额娘您太累了,身体累,心也累,您都不知道我心里总有些患得患失的忧虑,这份母爱来之不易,却又怕自己没这种福气。额娘的身子骨实在弱不禁风,却还苦苦挣扎,额娘您太辛苦了。” 热泪盈眶便是我听完她话后的样子,这孩子安安静静站于一旁,年纪轻轻,可她明亮的双眸却把在她眼前发生的一切清晰收入心里。 玥柔不理我还不是因为娜敏,虽说娜敏挨了太后的惩罚,可如今我全身心为娜敏准备订婚宴。这几日还特地安排给娜敏做出席订婚宴的新衣裳,衣料是最好的,刺绣、做工也都是尚衣监最好的宫女。 见此,玥柔自然失落,认为大家都偏心娜敏,就连最疼她的我也都扑向娜敏。特别是今日见上娜敏,娜敏又在她跟前炫耀我是如何为她张罗做新衣裳,玥柔气急,当即跑回承乾宫,又哭又闹。若不是欣瑶耐心开导,她真是再也不想见我这个额娘。 获悉玥柔的心情,我却奈何不得,只盼着把手上的事情忙完,多与她亲近,弥合我们母女俩的关系。 翊坤宫,尚衣监赶制的新衣服给娜敏送来。娜敏换上,在皇后与我跟前光彩耀目。她就像是欢快的小鹿活蹦乱跳,爱美之心自然流露。 娜敏出去玩耍后,皇后与我攀谈起来,“皇贵妃,此次订婚宴在本宫看来无非也就是家宴,出席婚宴的也都是自己人,可为何?” 皇后打住,显是有些犹豫。其实皇后的形容并不为过,订婚宴的参加者宫外是简亲王夫妇、满朱习礼王夫妇、长孙班第及他的父母,还有就是几位有爵位但又不管事的宗亲长辈。宫内则是太后、皇上、皇后、娜敏以及后宫各宫主位。 想了想,她却又下定决心一股脑说出这番话,“后宫所有主位出席订婚宴,静妃姑姑只是永寿宫侧妃,按理说不够资格。可姑姑毕竟是咱科尔沁的人,之前还是皇后。此次订婚,娜敏也同样是嫁回科尔沁,就这样把她排除在外,怎么想都觉得不合适。皇贵妃,要不你和太后说说,让静妃姑姑也参加。” 皇后的想法于我听来有些不可思议,这种事她直接向太后开口就可。私心而论,我对静妃存有芥蒂,总觉她那不可预知的爆发常让人不寒而栗。 “皇贵妃,娜敏年纪还小,玥柔的事情你多担待。太后把本宫狠狠训了一顿,如今一见到太后,我就直犯怵。别说是多说一句,就是多看一眼,我都紧张。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拜托你,肯定能成。” 她都说到了这份上,我只得硬着头皮去太后跟前一试。 第147章 帝位危机之险象环生 慈宁宫中,我把皇后的想法向太后转述,太后毫不犹豫就给出答复,“静妃就算了,她那个脾气,只会给哀家惹事生非,反倒砸了哀家的盘算,不用招呼她。” 太后的态度斩钉截铁,我不再多言。这种时候,太后真是把握着每一分胜算,容不得任何闪失,亲情若是拦腰欲减去一分,她定然是果断舍弃这份亲情。 但很快她就陷入沉默,最后给了我幽幽几句,“墨兰,多亏有你在跟前为哀家分忧,为福临解愁。岚珍身为后宫之主,开口为静妃说句话都畏畏缩缩,哀家允不允是一回事,可她张个嘴就那么害怕吗?哀家真是望着火炉发楞——恨铁不成钢,怎么就助不上一臂之力呢?” 我只提及皇后希望静妃出席,丝毫未提她对太后的害怕,没想到太后心中有数,一语就道破。 太后希望把岚珍放到火里锤炼,变得名副其实,力稳博尔济吉特氏的权势。 而我算什么呢?是那可以分忧解愁的飞蛾,是那不图权势的飞蛾,只为那燃在心底的爱,哪怕会被烧化,还是勇往直前,还是努力分担。 ***** 简亲王济度和他手握的正蓝旗从皇上与齐克新他们对峙开始就一直处在敏感位置,济度倒向哪边变得至关重要。 济度与皇上向来很多政见相左,对皇上存有诸多不满。济度凭借议政王的身份在宗亲中颇有威望,吞齐喀不就是当初一心追随济度不惜冒犯皇上才被贬为闲散宗室吗? 反对皇上的宗亲们把目标盯向济度,推举济度,也许他们认为,济度的统治符合他们的需求,所以他们一次次向济度献殷情,明里暗里表达他们的愿望。然济度不置可否,没有给予明确回应。 皇上跟前济度向来直来直往,没想到这次却显得深沉。 吞齐喀他们的计划他心知肚明,可他并未向皇上禀告,但他也从不参加他们的聚会。对方甚至已经表明推举他坐上皇位,他还是一言不发。 难得的小心谨慎,难得的仔细掂量,太后以为他终是有所顾虑。毕竟老父王济尔哈朗当初就算得罪多尔衮,遭受多尔衮强行打压也依然坚持效忠皇上。而他此时如果参与兵谏,犯上作乱,岂不有违父王的临终嘱托?可皇位的诱惑怕不是那么容易抗拒? 于公,不想八旗兵马发生内乱,于私,不管是姻亲或是念着济尔哈朗的忠心,太后都不愿意济度参与。订婚宴的举行就是希望稳住他,同时制住叛乱宗亲,日后他势单力薄,也只能臣服皇上。 皇上得出的结论却不同,那就是鹬蚌相持,渔翁得利。济度就想做那渔翁,而且是不费一兵一卒的渔翁。叛乱成功,他站出收拾局面,一样坐上皇位。皇上平乱,他也可以站出来为皇上清扫,继续做他的王爷。 母子俩对济度的猜测虽不尽相同,但济度的模糊是一种安全也是一种隐患。 接到齐克新的寿宴邀贴,济度表示最近身体一直不好,能不能去到时再给答复。 根据吴应熊接触尼思哈的消息得知,就算济度不参加寿宴,从他一开始得知他们的行动而不举报,他们就已经把济度圈为自己人,所以他们信心满满。 直至订婚宴头一天上午,太后才通知济度携带嫡福晋翌日参加订婚宴。谁知当晚最新消息传来,济度传话给齐克新他们,盛情难却的他参加完宫中的婚宴后,接着就会去齐克新府上贺寿。 济度最后时刻的表态,显然是危险信号。事情的发展波澜叠加,太后和皇上的脸色异常沉重。济度终究是出于什么考虑,甚至不等大阅后收获鹬蚌,居然跳入水中提前参与,莫非他已有所察觉? 按照原先的筹划,订婚宴与寿宴同时举行,皇上将采取双管齐下的行动。 皇上在慈宁宫稳住济度,而安亲王岳乐则带领将士包围齐克新的王府,对他们一网打尽。岳乐是宗人府宗正,抓捕作乱宗亲本就是他的职责。 另外,齐克新是岳乐的亲侄子。顺治九年,端重亲王博洛(岳乐的三哥)病逝,其子齐克新袭亲王爵。岳乐对齐克新的了解了如指掌,所以他亲自布置对王府的包围,此次行动成竹在胸。 原先想着,济度不能去齐克新府上,岳乐就不用担心正蓝旗。可若是济度提前离宫赴宴,正蓝旗就会介入,岳乐的行动难免会生出变故,无法百分百保证原计划的顺利实施。 此时的我陪在乾清宫,皇上在我面前来回踱步,如何不动声色尽可能留住济度、争取时间让岳乐收网抓鱼让他变得很焦虑。 大家一筹莫展,我也跟着发愁,事情若是进展不顺,皇上的处境就会岌岌可危。害怕、恐慌潮水般涌来,狂野地拍击我的心房,实在忍不住,右手捂住心口,气息加重。 拥坐座榻上,他好言宽慰我,“墨兰,回承乾宫去,好好休息。一会儿内大臣们过来,朕自会与他们商议,皇额娘肯定也在想对策,别担心。” 越是害怕我就越是不想离开他,感觉和他相处的每分钟都变得何其珍贵。我无力地摇摇头,深吸口气,“不要紧,妾妃缓口气就会没事。皇上不要赶妾妃走,紧着内大臣们过来前的这段时间,妾妃想陪着皇上。” 他的手覆在我压住心口的手上,“墨兰,有你在朕身边,朕心里踏实。若不是朕掉以轻心,又何至于让他们沆瀣一气。朕的这个位置真是乱人心性,就连直截了当、骄傲自满的济度都学会暗中盘算,朕真是无话可说。” 历朝历代的更替,哪次不是血雨腥风?皇位的争夺,何其不是众叛亲离,这个规律从未改变。 暗暗隐忍痛苦,看向他的目光却很柔和,“皇上的辛劳妾妃都看在眼里,他们真是糊涂,光顾着自己的利益,实在愧对列祖列宗。简亲王终究是本性难移,这段时期再怎么隐忍,还是沉不住气。倘若真如皇上推测,他藏在暗处不动声色想做得利渔翁,那他就真是非常危险。一旦出现在齐克新府上,立场就变得分明,他决心站到皇上的对立面,谁胜谁负还说不清呢,他未免过于目中无人。” 皇上使劲往我心口一压,“心口不舒服,脑子却不歇息,活该你难受。少费心,朕看你就是想太多,这心才会难受。墨兰,你还是笨一些比较好!虽说能者多劳,可朕却不舍得你如此劳累。” 刚才对简亲王的随口分析没打住,越想越多就顺流而下,“皇上,简亲王骄傲自负,他决定亲赴齐克新寿宴,说不定我们已经打草惊蛇,而他心中也有所计划,迫不及待想要在众人面前展示,赶快接手,充当主导。” 也不知怎么回事,我顿时来了精神,双目熠熠凝视着他。 他虽满腹理想,可在反对他的宗亲眼里,他这个从懵懂幼儿继位的皇帝就算成长成今日这番敢作敢为的青年君主,他依然不能入他们的眼。他们对他的轻视一直都在,济度也不例外。 这位在紫禁城中长大成人的皇帝没有亲自挥刀砍过一个人,没有亲自放箭射杀过一个人。尽管他一声令下,就会有无数人死在刽子手刀下,可亲赴战场的宗亲们嗅不到他身上的血腥味。他的张弓挟矢只是狩猎,他的马上英姿只是振奋军威,他的文治轻武,他的舞文弄墨,他的多情善感,反倒成了宗亲们嗤之以鼻的笑料。 “皇上,简亲王越想主持大局,就越要给他机会,但不是齐克新府上,而是慈宁宫。想个法子激发简亲王的狂妄,引他反客为主,扮演皇上的角色,说不定他会很愿意提前过一回瘾,宁愿晚些出宫也乐在其中。” 见他面露疑惑,我便在他耳旁窃窃私语。听完,他不太确定,反复琢磨,又觉得似乎可行。我等着他给我结论,没想到他反唤进奴才强行送我回承乾宫,叮嘱我只管休息好,明日过去慈宁宫张罗晚上的喜宴。 第二天一早,我匆匆忙忙赶到慈宁宫,实在是内心忐忑难安,一夜的半梦半醒,就等着太后能给我个明白话。太后脸色疲惫不堪,可眼中的神采却透出她的自信满满。 “墨兰,昨晚有没有休息好?多亏你的提醒,福临与哀家商议时,越是盘算就越是觉得可行。今日,你只需安排好喜宴,其它的福临和哀家都已商定,岳乐尽可按原计划收网抓鱼就行。” 上午,太后传令济度,说是娜敏想念亲生父母,希望济度和福晋提早进宫。同时,已经对吴应熊信任有加的尼思哈,马上传消息给吴应熊,让他提早过去齐克新府上,因为济度传话说他提早进宫,就会提早离宫,所以大家决定早些过去聚齐等候济度。 太后接着就遣雯音到永寿宫给静妃传话,重申今晚出席慈宁宫喜宴的都是各宫主位,永寿宫只能是恪妃出席,她最好老实呆在自己屋里,安分守己,身份有别,该遵守的规矩不可马虎。 太后实在多此一举,即便邀请静妃,她也不见得会来。何况太后先前明言拒绝静妃参加,现在有必要如此刺激静妃吗? 雯音哭丧着脸去传话,我充分理解,太后给她的这份差使真是很危险。 不仅如此,太后一脸和善冲着我,“墨兰,哀家今晚要让你受些委屈。为了福临,你可要忍耐沉住气呀!” 为皇上受委屈也不是头一回,只要能帮他渡过难关,无需计较。肯定地点点头回应太后,可也不免暗自嘀咕,我这委屈到底是圆是方,是轻是重? 第148章 帝位危机之双管齐下 日暮夜起,华灯初上,烛火辉煌。 慈宁宫正殿,庄严中喜气添彩,气派中欢快流畅。 准时开席,皇上、太后领先入座,其余人等站立各自宴桌前,整齐行礼,待皇上朗声令诸位入座,大家谢恩,这才恭敬坐到各自位置。 皇后、惠妃、简亲王福晋三姐妹宴会前一见面就是有说有笑,济度也是和满朱习礼王爷热络攀谈,两位订婚宴的小主人公却是大眼瞪小眼,躲在大人身后彼此偷偷打量,直至开席,两孩子也没有说一句话。 皇上举杯,正打算开口说词,突然就哑然。大家的视线本是仰望着他,见他面色有变,于是随着他的目光转向殿门。 静妃淡漠站立,衣着华丽,妆容艳丽,丰姿冶丽。 众人惊讶的注目礼中,静妃徐徐步入,走到与满朱习礼王爷宴桌并排的位置。不向皇上、太后行礼,反倒是转身面向满朱习礼王爷问安,“叔叔,侄女很长时间没见着您,家里都好吗?”问候的同时也不忘冲满朱习礼的福晋点头示意。 静妃的无礼注定了她只能唱独角戏,满朱习礼王爷和福晋满脸尴尬,不敢喧宾夺主开口应答。 静妃丝毫不在意自己独白整场,眼神斜睨向同坐一桌的皇后和娜敏,“娜敏,你个小没良心的,亏我平日里还教你点宫里的猫腻,好吃好玩的也不叫上我。你不是要嫁回科尔沁吗?今儿个就该是咱科尔沁的家宴,却由着别人张罗,弄些不相干的人坐在这儿,你有什么脸面?” 才提到不相干的人,静妃的双目首先就和怒气升腾的皇上对峙。可她冰冷的眸子丝毫没有因为烈焰有所消融,而是把寒光一一移到我脸上,接着是康妃,然后是恪妃,甚至还有顺妃和靖妃。 太后就像是一湖深沉的静水,默默听着静妃的冷嘲热讽,别说是出言喝止,就是眼中也不曾闪过一丝愠怒。皇上不止是双眼吐火,就连脸上也是火光冲天,可他竟也是忍着,不言一声。 静妃步步移向太后前方,依旧不行礼,抬头挺胸,语气冷然,“姑姑,即便我如今被欺作侧宫,即便被逼为科尔沁的落魄凤凰,可今晚,就该有我的位置,不是吗?” 太后面无表情,凛然出声,“你可是不请自来,皇贵妃也未曾为你准备。也罢,在最下首给静妃备上一桌酒菜。” 奴才们摆桌椅、上菜实在神速,如同早已事先准备,一得令,转眼就完成。 静妃转身朝自己的位置而去,她站定,目光迅速扫遍那寒酸的小桌子、凳子,还有桌上不过几样的简单菜式,特别是所有人用的都是金器,唯独给静妃上的这一桌却是银器。 静妃立时回身,怒不可遏,太后始终自然如常,皇上则是得意洋洋。 静妃二话不说走到我桌前,疾言痛斥,“准是你干的好事,这婚宴不都是你在张罗吗?逮到机会羞辱我,你可真是煞费苦心,当我是好欺负的吗?今儿个谁给你撑腰,我也不怕。” 话音未落,她拿起我桌上盛满酒水的金杯往我脸上一泼。 瞬时,满脸湿漉漉狼狈不堪不说,眼、鼻、嘴遭受酒水的突然袭击,辣味刺得我难受极了。双手赶快擦拭双眼,掩去的不止是酒水,还有遭受刺激本能反应的泪水。 才听到皇上大吼一声,“你这个疯子。”他就已冲到我跟前,夺过我的手帕为我擦拭,同时喊着:“来人,把这混账女人给朕拖出去,朕一刻也不想看见她。” “这是什么场合,皇上竟然毫不知晓。你要演卿卿我我回寝宫去,没人愿意看你这出。”静妃并未因为皇上的愤怒而有所收敛。 皇上放开我就想扑过去,我能感觉出,此时的他忍耐已蹿至极限。我紧紧抓牢他的胳膊不撒手,费劲地微张双眼,“皇上,容妾妃回宫去,这个样子不适宜再呆在这里,请皇上回去重新主持喜宴。” “皇贵妃,既如此,你就先退下回宫。福临,回来坐好,像什么样子,怎么就冲了过去?静妃,既是不请自来,回你的位置坐好,不然你就离开,再在这儿撒野,哀家不饶你!”到了此时,太后终于张开她的尊口。 皇上气急败坏,“皇额娘,就她这样,居然还留下她。”定口气,皇上凶狠狠盯着静妃,“她若是留在这,朕就离开!” “皇贵妃,回宫去整理一下自己。福临,别置气。静妃,坐着去,既然你念着科尔沁的亲人,你就留下。”太后威严的气魄不容反对。 皇上冷笑,握紧我的手,拉住我就往外走。我吓得六神无主,一个劲儿小声求他放手。他不理睬,众目睽睽之下,他依然我行我素拖着我踏出慈宁宫。 “福临,你给哀家回来,你可是皇上,到底有没有皇上的样子?”心平气和的太后终于勃然变色,瞋目怒喝。 连拖带拽,我就这样被毫不理会太后的皇上一路拉到慈宁门前。此时,夜幕笼罩,黑云密布,月亮似乎也被吓跑躲回云里,除去有灯的地方,皆是黑漆漆的一片。 “早知皇额娘要让你受这份委屈,朕绝不答应,非要做得这么过分吗?”才说着,他的指尖在我双眼、在我脸颊轻柔抚过,随即牵着我的手疾步往外走去。 当众受辱,搁谁身上都不会坦然受之,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可眼见他此刻已经顺利出了慈宁宫,我也只能放开这些委屈,再者,这不也是我作出的提议吗? 济度和娜敏是亲生父女,和娜敏接触多了,自然也就明白一个道理,有些特质根深蒂固,一时半会儿岂能改变。 济度的傲慢无礼可不是道听途说,他向来推崇武力,对皇上文治的方略颇为不屑,更对皇上亲汉的作法持反对意见,皇上在他眼里不过是无知的族弟。 订婚宴和寿宴同时举行,目的就是阻止济度脚踏两只船。所以慈宁宫必须拖住济度,齐克新府上的一网打尽才不会出现节外生枝。 于是,太后主创剧本,一场皇上不负责任、任性妄为出走,济度接替皇上主持喜宴,负责到底的精彩表演就此展开。当然这还要感谢太后对剧情安排的有所保留,静妃的出现,太后真是精打细算拿捏恰到好处。 显见,当初静妃身为皇后时,与皇上的争吵恶斗,太后早已司空见惯,想要挑起这两人的战火不是难事。更何况,皇上与静妃的不和谁人不知,今日无非就是皇上也被太后反设计了一回,在众人面前重演从前两人争锋相对的吵闹。 任公公的灯笼在前引路,皇上的脚步也是快速而进,被他拉住的我因为跟不上他的步伐,接连踉跄不稳,可他就是不撒手,不容我自己慢慢走路。 入御花园,一路往北,顺贞门前停下,几个御前侍卫见他来,行礼禀告一切准备就绪,就等他一声令下,立刻出发。吩咐他们在外等候,此时跟前就剩下我俩,远处光亮摇曳的灯笼在任公公手里轻轻摆动。 “墨兰,既然济度替朕主持订婚宴,朕就替济度去一趟齐克新府上。朕倒是要看看,他们等来的是朕,会作何感想。”皇上的口吻中怒气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却是兴高采烈。 “皇上,去不得,太危险了,这也是事先和太后商议好的吗?”我焦急地拉住他的手。 “非也,皇额娘以为朕就是呆在宫里等消息而已。朕要亲自出马,朕就不信收拾不了他们。”激动难耐已经从他全身满溢而出。 我更加紧紧握住他的手不放,恳请他三思而后行。他轻而易举挣脱出我的手,把我搂在他怀里,“墨兰,回宫去,好好歇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朕一定要去。你不要担心,放宽心,朕心里有数。” 放开我,他双手握紧我的双臂,热血沸腾,“朕一直以来不好寻借口收拾他们,这次是他们自己送上门,朕要抓住这次机会清理宗室。朕迫不及待要完成自己心中所想,朕盼着这一天快些到来。” 暗夜中的他,眸子异常明亮耀眼。这位年轻的猎手胆大无畏,眼见猎物已经慢慢靠近陷阱,心痒难抓的他摩拳擦掌,搭弓作势,他要一举捕获猎物,企盼丰硕成果的他已经闻到了胜利的香味。 与此同时,慈宁宫里那位老练的猎手沉着冷静,不动声色欣赏着猎物失去警觉性,掉以轻心、得意忘形地一步步走向深渊,一切尽在她的掌握,除了她出宫亲自参与捕猎的皇帝儿子。 皇上出宫后,任公公本来得令送我回去,我婉言相拒,他只得递给我灯笼先行离开。 高举灯笼,细看纱绢画屏里的火苗,苒苒红焰衰减,心里虽对皇上挂念不已,可也无济于事。 鬼魅无形,迫人心惊,可当我看清突然出现在我跟前的是人而不是鬼后,心稍定,但提住灯笼的手心还是冷汗渗出。 “一群傻子,一群被骗得稀里糊涂的傻子,你们陪着她玩那些无聊的把戏也就是了,居然连我都被算计在内。” 静妃的轻蔑冷语我已麻木不仁,我却是好奇她怎么没有继续在慈宁宫撒泼。 “济度那个笨蛋,真把自己当成了一家之主。我是被他客气地请出来的,冒犯皇上,气走皇上,如何还能容我坐着,看看,多有架势。太后满脸感激不尽,一边痛心地数落自己不成器的皇帝儿子,一边又不住庆幸多亏有济度在跟前主持大局。得此夸赞,济度更是眉飞色舞接手,慷慨陈词表明自己的职责,可笑呀可笑!” 静妃如何一眼就能看穿,难道一开始她就已经知道太后的用意? “若不是远远看到皇上急着出宫,我都不会想到今晚的一切都是演戏。今早雯音过来支支吾吾传话,我气不打一处来,亏她还是我亲姑姑,竟如此轻视于我。这口气就是把我打死我也忍不下,谁曾想,真正忍气吞声的竟然是你,皇贵妃。” 双目紧紧锁定她,忍气吞声我认了,可她若是再气不过自己被利用,她不会跑到慈宁宫拆穿一切吧? “想不想知道我欲何为?”她往前凑进一步,忽又哈哈放声而笑,“我以为自己被圈进那个冰冷的屋子,从此就会被遗忘,没想到我还能有这种机会出来透口气。放心,我不会回去慈宁宫,我不会再给她机会戏耍于我,她喜欢演戏,她自己演去,我没兴趣陪她玩。” 她的手伸过来握住我提着灯笼的手,原来她不止眼神冰冷,就连手也没有什么温度。强性提高灯笼,奄奄一息的光线不知会让我看起来什么模样,可我眼中的她和颜悦色早已被凿空,清冷的脸色想来幽灵也不过如此,就连声音都变得空洞、寒肃。 “墨兰,我不讨厌你,可我也不喜欢你,有一点,我倒是很明确,你就是一傻子。你以为你巴结她,她就会给你好果子?甭说你这辈子和皇后的位置沾不上边,只要你威胁到她的权力,她就会毫不手软除了你。你以为她拿着佛珠念经她就是大善人吗?你觉得你自己还有多少气力够她折腾,等把你榨干,她就会毫不怜惜把你给弃了,你信不信?” 摇头否定,我没有这个把握;点头同意,我做不到高瞻远瞩。不作任何反应,任由她不吐不快。 一阵邪风扫来,灯笼中本就微弱的火熄灭,转眼间,我和静妃被黑夜吞噬,她撒开我的手,转身离开。 不过才走两步,她停下,背对我,话在嘴边,意犹未尽,“墨兰,离他们母子远一点,表哥他护不住你。他不是草原上勇敢无畏的巴图鲁,他是被折断双翅苦苦挣扎的囚笼之鹰。有时候我真的很恨他,恨他对我的绝情,可有时候我又不屑于他,他才是疯子,自以为是的疯子。坐在那个位置上,就该像姑姑那样,可他不是。” 抬头望向无尽黑夜,她长叹一气,“方才看他拉着你的手肆无忌惮奔出慈宁宫,姑姑气得怒容满面,虽事后明白是演戏,可那时觉得真解气。或许那时的表哥,他就是想带着你远走高飞,离开这里,像梦一样,这种美梦,整个后宫,只有你拥有。一个疯子,一个傻子,你们俩可真是绝配!” 她慢慢离去,我转身,拎着与黑夜融为一体的灯笼,缓步回宫。她说我是傻子,我早就知道,从我意识到自己爱上他的那一天,我就已经知道。 第149章 帝位危机之暗箭弑君 无眠之夜在这些日子早已是司空见惯,没有人给我传消息过来,提心吊胆一刻不歇地搅扰着我,双目焦灼地对抗黑夜,双手交叉紧握虔诚祈祷,皇上他可千万要安然无恙。 天明时分菱香进屋问安,撩开帐幔,“主子莫不是一夜未眠?瞧这双眼熬得布满血丝,怎地完全不顾自己的身子?” “皇上有没有着人给本宫递消息过来?” 一听我的询问,菱香低头漫笑,“主子也不害臊,皇上不在身旁,莫非连觉也睡不着?这一大早上,开口就问皇上,皇上此时耳根子没准都在发烫。” 还敢耻笑于我,我不好与她说明,拉过被子蒙住头。 “主子,在奴婢跟前,您还害羞个什么?奴婢得了两个消息,一个是慈宁宫的,一个是皇上的,主子想先听哪一个?” 我飞速掀开被子,飞身坐起,张嘴就喊,“皇上说什么?” 菱香乐不可支,“奴婢还是先说慈宁宫的,毕竟午夜时分何中就过来传话,多不容易。太后说主子筹办订婚宴,辛苦了,婚宴一切顺利,主子今日好好休息,不用过去请安。” 慈宁宫的订婚宴顺利进行,意料之中,太后向来考虑周全,否则如何能演得这般得心应手。 可怜巴巴瞅着菱香,“菱香,别再逗我,我想听皇上的消息。” 菱香戏虐的笑容丝毫不把我当作主子,转身就离开我的寝屋,气得我干瞪眼。等她再回屋,梨花木的盒子从她手中递过来, “晨曦时分,任公公就送了东西过来,叮嘱着皇贵妃醒了再呈,不可惊扰皇贵妃的休息。早知道主子为了等这个急成兔子眼,奴婢就该立刻送进来。” 二话不说赶紧打开盒子,里头仅宣纸一张,迫不及待展开,是他亲笔所书,“大功告成”。 不过四个字,我却是看得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好似这其中蕴含万千,如何解读也不为过。 纸张贴紧心房,闭上眼,仿佛见他兴致盎然,自己磨得墨浓,蘸得笔饱,沉胸中激情从笔尖顺流直下,片刻功夫,气势奔放、笔力劲健的四字压透纸背。 耳边传来菱香夸张叹气,“主子快躺下吧,有了这个,美美地再睡一会儿,奴婢会叮嘱大家不许打扰,放心歇着吧!” 顾不上菱香,我兀自怀里抱着这四个字躺下,菱香再次替我放下帐幔,听她告知我皇上天色未明就已出发前往南苑。今日大阅,这位气宇轩昂的帝王,将检阅他勇猛精良的八旗将士,其场面何其壮观。这种场合,我自是无缘得见,只能在梦里追随。 午后宫院沉静,晴日万物更新,起身来到前殿,心情格外轻松。不料,却见富察氏晗冬悄然坐着,手里做着针线,我柔声喊她,她立刻放下,起身给我行礼。 “皇贵妃,您可休息好?心里实在放心不下,过来问候一声。听菱香叮嘱,没敢惊扰,却也不想离去,反正回宫也是嘈杂得很。这里安静,心也静,故贸然在此坐着,还请皇贵妃不要见怪。” 晗冬不时会到承乾宫走动,不奇怪,可她言语中的嘈杂,却是为何? 听她说明之后,我无奈苦笑。被静妃泼一脸酒水今日已成为大家鼎沸热议的谈资,储秀宫的主位惠妃只会推波助澜,哪肯偃旗息鼓。晗冬心里的不安尤甚她人,所以急忙赶来承乾宫。 “皇贵妃,惠妃说的都是真的吗?静妃真是可怕,皇上、太后跟前都敢如此,听得人心惊胆颤,难怪皇上会气得不顾婚宴,撒手而去。” 我当即表示无关紧要,见我一脸笑意,她略微停顿,再度开口,“皇贵妃,我一直得不到家里人的消息,很多事情我自己也捉摸不透。此时就我们二人,您就好心告诉我一声,皇上他愿不愿意宽恕我家里人的罪过,越是雾里看花,这心就越是忐忐忑忑。” 皇上在我跟前说过,他的目标主要集中在宗室身上,参与叛乱的八旗将士只要收心臣服,他不会重罪严惩,想来不会对晗冬家人如何? 还未来得及与晗冬说明,婉晴就火烧火燎冲进来,一看晗冬在此,皱眉,不悦。但很快她就把晗冬当成了透明人,逮住我问个不停。 上午婉晴就来过,被菱香挡了回去,这下子见我悠然自得与晗冬聊天,她反倒是受了多大委屈,无数个不可思议,无数个气愤填膺。我倒是奇怪,静妃与她同住永寿宫,她不在永寿宫拼命,怎么就冲我数落个没完。 “欺人太甚,她简直就是个疯婆子,穷凶极恶,恶贯满盈······”反正是她能想到的词,她都口不择言撂出一堆,我不以为然听着,晗冬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实在是婉晴的气势太足。 菱香进来招呼我吃些东西,没想到她也委屈,嘀咕个没完,“主子昨晚提早回来,一声不响,原来是受了这些个羞辱。早知好歹带奴婢同去,她要泼酒泼汤,尽管往奴婢脸上泼,何苦把气撒在主子身上,主子这皇贵妃怎么就这么难做?” 得了好睡的我双眼明亮,她可倒好,眼红着,泪趴在眼底,疼惜我的关切嘟囔在口中。 故作释然,也不管她们什么神色,什么口气,我自顾自吃起东西,一转眼都已是下午,肚子里实在空空如也。 没吃上几口,何中就十万火急跑进来,慌慌张张的劲儿,嘴里喊着皇贵妃,大汗淋漓地也不看清楚冲着婉晴就要跪倒。瞧他这迫切的样子,我赶紧放下碗筷,快步来到他跟前。 “皇贵妃,快去慈宁宫,出大事了,南苑来报,皇上遇刺!” 何中舌尖口快,我没听明白,双眼发直盯着他。他又重复一次,我只觉才下肚不多的吃食开始翻江倒海,转身,顾不上众人在场,当即就全部吐出来,吐得干干净净,吐得头晕脚虚。 婉晴和菱香吓得赶紧搀住我,晗冬整个人变成了石像一动不动。 瘫坐到椅子上,瞪着何中,没有力气说话,内心就挣扎一句,“怎么可能?” 婉晴催促何中说清楚,可她放到我肩上的双手一直在颤,就连问话的声音都抖个没完。 何中反倒住嘴,整个人清醒过来,一边主动回身把殿门关上,一边千叮万嘱在场的人不要声张,重新站到我跟前,压低嗓音回禀。 “南苑来人时,奴才正好随在太后身边,听得一些,顿时就乱了神。太后唤奴才过来请皇贵妃,奴才慌作一团,冲进来时,也没调整好,皇贵妃关心皇上,自然是吓坏了。奴才好好说,主子们莫着急。” 概况即是,皇上抽查考较将士骑射水平时,不知从何处飞来暗箭直射皇上。所幸皇上身边的侍卫眼疾手快,侍卫替皇上挨了箭,皇上只是轻伤,还有刺客当场就被抓了个现行。 幸得苍天眷顾,深吸一口气,虽手脚发软,可总比刚才吓得六神不安要强。 “何公公,刺客说是谁了吗?”开口问话的竟然是晗冬,我们都不约而同看向她,可她双眼只定在何中脸上。 吞齐喀的名字从何中口里出来后,晗冬活似被人打倒在地,她脸色刷白,血色散去,整个人丢了魂魄。 “何公公,挡箭的侍卫是谁?”这次问话的居然是婉晴,多好的妹妹,救了皇上的恩人自然要重谢。 达礼的名字从何中口里出来后,我的肩膀被狠狠掐成一团,合着不是自己的肉,婉晴下手可真是狠毒,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抓住她的手,不准她继续拿我发狠。 可她的脸色怎么也跟晗冬一个模样,眼里还泛出泪光,她感激达礼的情感还真是充沛,倒显得我不近人情,满脑子想的只有皇上。 光天化日之下,皇上遇刺,这样的消息不胫而走是迟早的事情,可为了以防万一,我把晗冬和婉晴留在了承乾宫,没有我的吩咐,她们不能离开。 慈宁宫里,内心稍微稳当,小口吃着索玛姑姑给我拿来的点心,还不是菱香不放心一路跟来,也不知与索玛姑姑说了些什么,我正听太后说着,这点心就端了上来。 上午,秋日的耀眼光芒洒遍南苑,金色、红色的树叶在凉风中沙沙作响,好似奏响荣誉之歌,又好似成为荣誉勋章等待皇上颁发给眼前的这些勇士。 南苑晾鹰台,提前设御营帐殿,皇上穿甲踞鞍,腰佩弓矢,威武雄壮,晾鹰高台上,检阅八旗兵阵。 诸王、贝勒、贝子、公等,各按旗传令兵马整齐队伍,奏请阅营。皇上遍阅,诸王、贝勒、贝子、公等及各旗大臣率众官兵,跪候驾过,归本队立。如皇上召见,率领额定随从人员前去参见。 阅兵后,皇上下令在晾鹰台下设立箭靶,张弓搭箭。皇上领先亲射五发,全中,众将士欢腾呼啸,随后命令各旗精选将士前来依次较射。检阅射箭后,皇上翻身上马飞驰,在马上搭箭张弓,猛然回身,瞄准箭靶,一发即中,顿时大家山呼万岁。 也不知是不是皇上的威风凛凛震慑了大家,接下来第一位飞马射箭竞技的将领才出场就紧张坠马,站于台前正中的皇上见状,一边策马驰向那位将领,一边招呼身后方的达礼跟去扶人。 正在此时,一支暗箭直冲皇上射来,眼尖的达礼急中生智腾跃上马,挡住皇上。来箭正中达礼,达礼翻身落马。 御马惊嘶跳跃,皇上迅速制住御马,手掌轻微擦伤,可他顾不上,赶快下马,奔向倒地的达礼。 现场陷入混乱,内大臣们、御前侍卫们立时团团围住皇上,护在中央,安亲王带着在场王亲、大臣稳住大家。不过一会儿功夫,八旗将士就恢复了方才的整齐队伍,只是大家惊魂未定的神色依然残存。 达礼被抬下急救,皇上回到台上站于中央,这时但见内大臣巴图鲁公鳌拜绑住一人拿将上来。鳌拜凶狠推搡此人,迫他跪倒在皇上跟前,正是吞齐喀。 只听鳌拜一声“小碌子,呈上凶器。”一直尾随身后的小碌子快步上前,向皇上呈进弓身已然断裂的弓。 皇上横眉寒眼看着吞齐喀,不作任何问话,随即唤来安亲王,交由宗人府处理,并当场犒赏了鳌拜和小碌子,接着镇定地向大家洪亮发话,继续方才未完的竞技。 见此,八旗将士情绪再次被调动,高喊万岁的声音更加响彻云霄。 慈宁宫后院佛堂,太后上香磕头,感谢佛祖保佑,感谢祖宗护佑,我也跟上进香,万幸皇上有惊无险。 太后满脸虔诚注视佛像,拇指一颗颗拨动手中的佛珠珠串,“哀家就知道,这世上哪有顺风顺水的一好再好。昨晚顺利让济度接替主持订婚宴,满朱习礼王爷父子俩也不负哀家的嘱托,把得意忘形的济度灌了个酩酊大醉。坐在轿子上回王府时,济度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哀家放心暗喜。谁知,福临却擅自出宫去了齐克新府上。” 太后转身出佛堂,我从旁随着,“该是有此一劫,任是如何安排周全,还是躲不过。想都不用想,他突发奇想前去,岳乐他们显然措手不及。又要保证他的安全,又要全力围捕,权衡之下,当然是保护他为上,所以跑出个漏网之鱼也就不足为奇。可这条鱼他还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拼死一搏。这样的人最可怕,连命都不要,他还在乎什么?” 太后嘴角扬上微微冷笑,“吞齐喀遇上鳌拜,那是他的晦气。满洲第一的巴图鲁可不是浪得虚名,想从鳌拜手里逃脱,至今还没见上这样的人。” 太后的看法都对,我却也寻思着还有一点,“太后,墨兰觉得此次皇上脱险,也要归功于皇上体恤将士的善心。” 太后摆出洗耳恭听的样子,我倒也信然自若解释。皇上见将士坠马,亲自前往问候,并叫上达礼跟去搀扶。要知道当时皇上位于晾鹰台正前方,内大臣、侍卫们都靠后站着,如果这时暗箭飞来,他们就算及时发现,但想要飞身扑去挡箭,终会因为距离过远无能为力。 皇上往前移动,达礼紧跟皇上身侧,如此近距离跟进才可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挺身救主,这不就是应了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那句话吗? 太后与我会心而笑,忽地太后停下脚步,一抹疑虑从她眼中晃过,“这小碌子又是从哪儿钻出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有在看文的妹纸们,9号10号停上两天,11号周三继续,谢谢支持! 第150章 帝位危机之清理门户 “啊···”接连的凄厉喊叫骤然惊醒我,慌乱寻声,竟是来自身旁的皇上。 迅速起身,轻声唤他,可他似乎还沉沦梦渊,不得解脱,惊恐的呼声还是不时从他口中蹦出。 凑到跟前继续唤他,他猛然挥动胳膊乱舞,似乎竭力抵挡护住自己。可他一挥舞,反倒狠狠给了我一下,把我掀翻,趴回床上。当即顾不上疼,索性努力抱住他,摇晃他,声音大些不断唤他。终于,他停下抗争,猛然睁开双眼。 “墨兰,你救了朕,朕若是再醒不过来,便是万箭穿心而死。”他紧紧扣住我。 “皇上,不过噩梦一场,都已过去,皇上毫发无伤,安然无恙。”小声宽慰他。 “达礼飞身替朕挡箭,朕反应过来,惊惧瞬间揪紧朕的五脏六腑。朕下马时,腿是软的,扑向达礼,查看达礼的伤势,其实朕是瘫到了地上。重新站在晾鹰台上,腿根子哆嗦,可朕还是强压住发颤的心,掩饰恐色,大声疾呼,振奋八旗将士的军心,四周皆是大家的吼声震天,可朕的心还是哆嗦。” 他仍旧紧紧把我箍在他的怀中,“朕是天子,可朕依然是肉身,胸腔里跳动的依然是人心,身体里流淌的依然是红色的血,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差别。朕也会害怕,会害怕!” 颤抖的声音、颤栗的身体,贴紧他的我感受着他的惊魂未定。遇刺那天受到的惊吓犹如鬼魅,一直在他身旁作祟,不停惊扰他,使他不得安宁。 大阅中突发惊心动魄的刺杀事件,亏好身旁的王公大臣们处事迅捷、老练,只怕有些参与大阅的士兵尚未恍然,纷乱就已被快速扫入暗处。面上转眼营造出的气氛堪称圆满,皇上预想中的恢宏场面依旧,八旗将士们的高涨气势依旧。 大阅一结束,宗人府即刻开始紧锣密鼓审讯抓捕回来的宗亲们,来龙去脉皇上心知肚明,可如何论罪、如何处置却是他最伤脑筋的难题。 正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都是爱新觉罗的子孙,大开杀戒,皇上于心何忍。然他们兵谏逼宫,妄图另立新主,做到这一步,却也是丝毫没有顾念皇上,皇上的锥心之恨如何轻易消除。 太后已经无数次叮嘱皇上一定要求稳,他们不仁,可皇上不能不义。忍耐退一步,不要再冷酷对待宗亲,再次埋下隐患。 简亲王济度并未被请入宗人府,大阅后,他自觉上书称身体不适,无法参政议政,请皇上免去他议政王的职务。皇上不动声色按压几天,然后摆出勉强应允的态度,并派人送去补品问候。从此济度深居简出,如同被禁足王府,名义上还是正蓝旗旗主,但正蓝旗的兵马调动和将领任职,交到了皇上手中。 阅兵时吞齐喀大逆不道的弑君行为原先并不在兵谏的计划中,那日齐克新府上的寿宴提前开席,吞齐喀尚在南苑未归。原来此人也藏粗中有细的一面,这些日子以来,他经常去南苑,出没在晾鹰台附近,他在寻找一个绝佳的位置,只不过当时他的目标不是皇上,而是皇上身边能干的侍卫们。 如果大阅时发动兵谏,皇上身边的内大臣、御前侍卫们肯定会拼死护卫,找一个位置飞箭解决这些障碍,拿下皇上的胜算就会增添不少。可谁知从南苑赶去齐克新府上,天色已经黯淡,正巧碰上齐克新的王府被岳乐包围,他闪入黑暗,甚至还和匆匆赶过去的皇上擦肩而过。 精心策划就此宣告失败,吞齐喀咽不下这口气。从他被废为闲散宗室那天起,他对皇上就恨之入骨,所以他连夜躲回南苑,妄图拼死一搏。这次他的目标不再是侍卫们,直接转向皇上,他期待自己能抓住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最后一线希望。 皇上对吞齐喀憎恶万分,考虑过把他逐出宗室,废为庶民,并流徙寒荒之地,让他生不如死。皇上原本以为太后表明宽待有罪的宗亲中也包括吞齐喀,可太后则毫不犹豫提出尽快赐死吞齐喀。 皇上似懂非懂,他亲临宗人府,试探性地告知吞齐喀自己的决定。不料狂妄的吞齐喀顿时慌作一团,崇尚武力、重视身份的他绝对受不了这种侮辱,更不可想象自己要落入那种暗无天日的生活。犹如丧家之犬的他颓丧地跪于皇上跟前,恳求皇上保留他宗亲的身份,他宁愿以死谢罪。 入夜灯明,皇上把自己埋在奏折堆里,目不转睛批阅。见过吞齐喀回来后,他就少语,过来承乾宫我陪着他,他仍旧寡言。 夜行一更,烛亮又一更,他依旧没有放下手中的朱笔,仿佛非要与所有奏折对抗到底。沏好的参茶双手呈递于他跟前故意打断,请他趁茶温正合适喝上几口,歇息片刻。 他抬头看向我的一瞬间,那迷茫的眼神让我心尖一颤。待他喝茶的间隙,我稍微整理桌面,竟发现他今晚的认真批阅不过是一种假象。貌似聚精会神读奏折,其实不然,披阅过的奏折数量对比他所花费的时间,如此效率只能说明他心不在焉。 “墨兰,整晚不吭声坐在那儿忙活什么呢?朕今晚要看的奏折似乎特别多,一本又一本总也批阅不完。夜深了,要不你先歇着吧?” 嘴角溜出笑意,却想笑话他两句,就他这魂不守舍,别说是批阅完,就是一半都不易。若论起聚精会神,今晚我自认比他强。 这两天,我练习剪纸正在兴头上,寻思着到了新春,承乾宫的窗户上就能贴上我的得意之作。 给他递上今晚最入我眼的窗花,他翻来覆去看着,又是朝我投来迷茫的神情。可以理解,谁让我的构想超脱了常见的窗花形式呢? “皇上,这是承乾宫院子里的那棵梨花树。” 快意裹挟爽朗笑声滚滚扑来,竟还有些兜不住的嘲弄在他眉眼间放荡,“朕的爱妃心灵手巧倒是不假,可这个是不是有些勉强。” “皇上,妾妃才刚学两天,好歹鼓励一句,自信心都掉光了一地。”低头撅嘴,谁还没个学习的过程呢? 他故作姿态往地上瞅瞅,话不多说,命我拿来练习的纸张。略微一想,立刻操作起剪刀,很快一棵塔形树木便放到我手中。 “你剪梨花树,朕就剪一棵雪松。如何,朕与你半斤八两,这下子你可有把掉落满地的自信心给重拾回来?” 他这屈尊哄人的办法神速奏效,特别是那化作扫帚在地上扫荡的眼色、表情,逗得我心欢面笑,有来有往也奉承他两句,“妾妃只配半斤,还是八两技高一筹。” 他靠向椅背,全身放松,专注地看着我,听我有模有样评价他的雪松。 “雪松主干挺拔茁立,斗志昂扬,即便霜雪压迫,依然傲立不垮。下部的枝干自近地面处平铺,层层舒展而上,却又逐层减少覆面,依附塔尖而起······” 我快速收住口,面色有些吃紧,脑海中大概勾勒出他的想法,却不可贸然评论。 他脸容一沉,夺过我手里的剪纸,转眼间剪刀所到之处纸屑飞落。眼看着就要修剪完毕,他忽又放下剪刀,定睛注视手里的雪松。眨眼功夫,他却把雪松揉成一团,顺手就往我额头扔过来,纸团轻轻敲打我的额头,弹落,滚到地上。 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尤其他眼眸中立时凝结的瞋色,一下子就把我打成呆头呆脑。倏地,他的眉目又完全舒展,笑逐颜开。 懵然的我被他抱入怀中,他凑到我耳旁吐出连连笑语,“太好了,总算被朕打傻了。朕剪的雪松乱七八糟,你怎么就顺藤摸瓜、心神领会了呢?” 我虽明白他目前最焦虑的事情莫过于如何处置叛乱宗亲,但具体想法又岂是我能明了,不过是他剪出的雪松暴露出他的忧心。 既是塔状的雪松,自然是以粗壮的主干为中心,枝叶覆盖面层层递减簇拥主干,支持冠顶直冲云天。 但距离繁茂冠顶最近的这一层,旺盛的延展势头盖过下层不说,更是围住冠顶,大有覆盖主体之架势。谁为冠顶?谁为紧靠冠顶的这一层?不言而喻。手握兵权,还能参政议政,如此过于枝繁叶茂、枝强主弱的一层,怎会不迫人提心吊胆? “妾妃不过呆头鹅一只,什么也不懂,皇上说笑了。” 虽真心相待,可他是皇上,有些话不能名言,更何况隔墙有耳总是防不甚防。有些事十分明白,却需两分凭空消失,三分难得糊涂,余下五分闪烁其词。 “呆头鹅?拨清波的鹅?还是搅浑水的鹅?”逗弄的反问声中,他忽地想起什么,不由欢笑起来。 爱好书法、尊崇王羲之的他对于自己偶像的一些逸闻趣事也颇为津津乐道。原来王羲之非常爱鹅,常言鹅走路不急不徐,游泳悠闲自在,由此还领悟到书法运笔的奥妙以及书法执笔、运笔的道理。 “王羲之爱鹅,朕也爱,朕的这只呆头鹅花容娴雅不说,还会剪窗花,绝对有过之而无不及。”说着说着实在忍不下去哈哈大笑起来。 我本是自谦、谨慎,他反而借机耻笑,气得我捏紧拳头。他不是皇上该有多好,他不穿那身龙袍该有多好,否则我铁定会不顾一切花拳绣腿撂倒他,出口气。 他笑呵呵把我的双手握住,舒展开翻来覆去细看,然后把剪刀和纸张塞到我手里,“爱妃有一双巧慧的柔荑之手,朕要你好好给朕剪一棵朕想要的雪松。” 铺开白纸,握笔在手,“王羲之以为,执笔时食指要像鹅头那样昂扬微曲,运笔时则要像鹅掌拨水,方能使精神贯注于笔端。”话说着,他便开始聚精会神写起来,我也赶紧开剪。 待我把完成的剪纸呈递过去,他欣然开怀,“剪得很好,正合朕的心意,瞧瞧朕给你的剪纸配上了什么字?” “根深叶茂,强主扶枝,本枝百世。”雄浑的十二字足显他的执政理念,这又岂是我的剪纸所能表达。 “皇上,立身高一步而立,定能超达。” 他凝视着我,喃喃有言,“你倒是相信朕,可朕觉得难呀,心里难受,手脚难为。” 蜷进他的怀里,轻声续上后面一句,“皇上,处世退一步而处,就能安乐。” 第二日,皇上谕吏部,国家为酬有功之臣,赐爵进位,存有世袭之典,巨赏厚恩延续,企盼世代忠勤,故承袭世官,必为亲子孙,或亲兄弟,方无冒滥之弊。今多有宗派疏远、及系同族同姓者,即得承袭,殊违典制,著议政王、贝勒、大臣会同详议定例具奏。 至于承袭父辈爵位的三位亲王:常阿岱、齐克新以及尼思哈,继续圈禁宗人府,而皇上却下令议政王、六部尚书、侍郎等大臣们共议三位亲王的父王:巽王满达海、端重王博洛以及敬谨王尼堪之罪。罪名就是三王在睿王多尔衮在世时,谄媚睿王对抗皇上,而睿王死后,却又私下分取睿王的人口财货诸物。另外三王理政时期,悉知罪臣谭泰(睿王摄政时,深受重视,官至吏部满族尚书,顺治八年,被皇上诛杀)恶行,却不行举发。 很快,议政王、大臣们对三位已故亲王列出三大罪状:一、有负先帝厚恩,谄附抗主逆行之睿王;二、睿王死,饰为素有嫌怨,分取其人口财货诸物;三、身为宗潢昆弟,亲王之贵,不思剪除逆党之谭泰,反谄事之。结论:应将此三王之子所袭亲王爵俱行削除,降为庶人。巽王所袭亲王,原系伊父王爵,应令多罗康郡王杰书(巽亲王满达海为杰书伯父,常阿岱为杰书堂兄)承袭。其所属人员,应候皇上于本旗内裁拨。其奴仆庄园,量给其子,余俱入官。其分取睿王家人牲畜财货诸物及投充汉人,俱籍入官。 皇上并未立时批复,只是命岳乐把议政王、大臣们的结论传给三位被圈禁的亲王。 至于吞齐喀,皇上毫不犹豫命人给宗人府送去赐死吞齐喀的密旨,但仍保留他的宗亲身份,吞齐喀心满意足跪地接旨,感谢皇上对他的成全。 赐死吞齐喀的头天晚上,似是对我倾述,又似是自言自语,“与其让他在荒原怀着仇恨活着,不如让他怀着感激之情就此而去。原来杀人也是一种宽容,皇额娘见地深刻,朕自叹弗如。” 第151章 飘茵落溷 虽对背叛自己的宗亲义愤填膺,可皇上对参与兵谏的八旗将士却格外开恩。不用太后叮咛,皇上早早就下令对他们的惩处无关人命,撤职降位、离京驻外、罚银减地。而忠心耿耿且表现出色的将士皆论功获赏,故八旗军心安稳,没有出现大乱子。 钮氏依凡家中效力有功的亲人都得到了升职和嘉奖,成为了镶白旗的新势力。伊凡腹中胎儿也日日健硕成长,顶起了肚皮,喜上添喜的欢乐毫不掩饰洋溢在她脸上,不知道羡煞后宫多少人。 当最后一阵秋风吹落最后一片枯黄的梨叶,寒冬前来接替。随着今宵寒较昨宵多,屋里的炭火也是今夜暖过昨夜去。 玥柔又开始嘻嘻哈哈缠着我的时候,仿若明媚的阳光悄然潜回为我添足温暖。不过这一切都要归功于欣瑶,若不是她一直开导玥柔,仅凭我的好言甜语,远远不够。 晗冬常来承乾宫走动与我闲聊,不足为奇,只是今日选在夜幕挂起时分,倒叫人有些不解。入冬后天气寒冷,谁不是躲在屋里靠着炉火取暖。更让人生出疑惑的是,并非逢年过节,她却盛装修容,与她平日里过来的素颜淡服相差甚远。 欣瑶、玥柔与她问安后,本想告退回屋,她却主动留住她们,说是要送她们礼物。两孩子听后欢喜马上流露,玥柔迫不及待的神情更是惹笑晗冬。平时在孩子跟前略显木讷的她反倒卖起关子,故意逗趣玥柔一阵,方现出礼物。 晗冬拿出两块丝质手帕,把绣有五彩蝴蝶、娇红玫瑰的手帕递给玥柔,玥柔看后,兴高采烈忙不迭询问晗冬,“富察娘娘如何得知我最喜爱玫瑰花?还有这翩翩飞舞的蝴蝶怎么还闪着金光?” 晗冬轻柔地拍拍玥柔的俏脸蛋,反问玥柔是否喜欢,玥柔连连点头,晗冬冁然而笑,“谁让玥柔格格长得像红玫瑰一般娇艳动人,格格金枝玉叶,蝴蝶自然也要张开金翅才能彰显格格的身份呀!” 玥柔笑哈哈全盘接收晗冬的夸奖,但机灵的她显然不信晗冬的说法,“富察娘娘若是这般厉害,那送与欣瑶姐姐的必定也是姐姐喜爱的花卉。如若不是,娘娘便是花言巧语糊弄我。” 晗冬脸上的笑意更深,今晚的她也不知是被玥柔感染,还是心里装着好事,不仅爱笑,而且笑得很舒心。 自信满满把手帕递给欣瑶,未料中途被玥柔夺去,就听得玥柔哇哇大叫,“娘娘果真厉害,这可不就是姐姐最爱的红梅吗?还有一对喜鹊,不就是大人们常念叨的鹊登梅枝报喜---喜上眉梢嘛!” 欣瑶拿过手帕仔细端详,喜眉笑眼的样子不用问也知道深得她心。 难怪女儿们喜爱,晗冬绣得精致不说,光是蝴蝶双翅、梅花花蕊上闪亮的金色就知道她仔细地加入了金线,这份用心实在难得,她的这份礼物独一无二。 孩子们退下后,晗冬还在为她们的一再言谢满含笑意,我则一直心存诧异脸陪微笑看着她。 “皇贵妃,本想也给你送点什么,可如今的我怕是拿不出入你眼、符合你身份的礼物。还好从菱香那儿打听到孩子们喜欢的花卉,菱香说你十分疼爱她们,只要她们高兴,你自然欢喜。如今看来,果真如此,我这份用心没白费。” 其实我倒是觉得遗憾,她若是愿意给我绣上一块,我说不准比孩子们还高兴。 “皇贵妃,吞齐喀姐夫亡后第二日,堂姐也自尽殉夫,想着两人在地下也可相依相伴,不免让人羡慕。”晗冬说这番话时,满脸钦羡,竟不见任何伤心在她眼中悲凄。 晗冬的家人皆无性命之忧,但处罚不可避免,而家族权势步向衰弱已是不争的事实。 “风水轮流转,此话不假,如今得到了应验。可一想到依凡,我还是会忍不住嫉妒,”自嘲轻笑,“不过我亦如何,她亦能走得多远,谁能预知?” 随性在她的笑容中蜿蜒,可她的话堪值玩味。 “皇贵妃,你要多保重,人们常言好人有好报,这话也对也不对?你宽容大度,可还不是受尽伤害,不过,你也别太难受,我做过坏事,那种滋味我知道,时时刻刻疑神疑鬼、提心吊胆,想想被揭发出来也不是坏事,至少我得到了解脱。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仍旧过着心惊胆颤的日子,即便不为人知,可那种罪恶感不会随着时光远去而消失,永远都会折磨着她不得安宁,所以说做坏事不过是逞一时之快,得到的却是一世之苦。” 我的内心确实伤痕累累,可是,“晗冬,我不去计较,不代表我已能坦然面对。我从额娘身上学到,越是在意自己所爱的人,就越要对别人宽容。人心都是肉长的,本应都是良善之辈,一辈子泯灭良知地活着,怕是不易。你说得对,那些做坏事的人,心灵被黑暗永远缧绁,何尝不是自己对自己的伤害。” 她向我敞开最坦然的笑容,“皇贵妃,该是防人的时候也要防,就当是保护自己,护不了自己何谈护着他人。今晚,我也不避讳给你透几句真心话,谢谢你对我的照顾。” 她叹息一声,“后宫女人们的心里满载的怨恨足足可以把紫禁城埋个无数回,明着是嫉妒得宠的人,生子的人,暗里大家真正恨的是给宠的人。可恨归恨,那是女人们的天,也是女人们家里荣华富贵的指望,再恨也藏在心里,装着媚、堆着美,绞尽脑汁为自己搏一把,也为家里人争一争,既然被选进宫,就由不得自己。” 此言吐自肺腑不假,可我这脸色却是不自然。 “生了皇子就好吗?藏掖着盼头默默熬着,谁能爬上太后的位置,好日子就来了,可就怕熬不住呀。大家都说康妃命好,得了个命硬的三阿哥,可惜,她也只能眼巴巴盼着节庆日才能和儿子说上话。平日里实在想儿子,便是要花银子,贿赂上头,才能嘱咐下头把三阿哥带到可以说话的地方,再打点下头,才能凑到跟前和儿子说几句贴心话。” 她口气变得生硬,“我最恨那可恶的阉狗,嘴里自称奴才,可那贪婪的眼睛就能把我剥一层皮,等他露出尖牙,那便是填不完的无底洞。女人进宫,不就是侍寝,不就是给皇上生儿育女吗?见一次皇上本就不易,可偏偏还要横出这一帮子狗奴才欺负你,点头哈腰喊你主子,可那狗爪子就忙着往你身上抓来,应他一回,从此就是没完没了,断他一回,便是把你撕个稀烂,也不会当你是皇上的女人。” 转而重叹,“在这宫里,没银子可活不下去。想那吴良辅,仗着皇上的偏爱,吃了女主子们的多少银子,皇上还口口声声不准太监收受贿银,他到底知不知道,吴良辅都干了些什么。或许如我所想,在皇上眼里,我们比不上吴良辅。” 她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话逐出了我的惊讶,起身往外信步而去,站到月台前,盯住那冷冽气息中静立的梨树。 “听菱香说,皇贵妃最爱春天的梨花,洁白如雪,可惜我却是见不着了。” 回过身,柔娥之态,“皇贵妃,帝心难测,我不敢妄自定论,皇上对你的好能维续多久?真心希望长情相待,好歹也如这梨花树一般,虽花开花谢,但年年春来,雪花依旧。太后对你的好能持续多久?静妃是她的亲侄女,可如今静妃除了那冷冰冰的空壳子,还有什么?无数个春天来临,也发不出一片嫩叶。” 眼眸中泪花泛起,“然天就是天,覆盖四面八方,岂能独爱一方净土?皇上对你的情,大家都嗤之以鼻,大家都等着你变成凉秋萎落的枯叶,化作红颜焦土。听我一句,皇贵妃还是要提早打算,为自己留一条后路,否则风云变幻,翻脸变天,你又该何去何从?” 拿出手帕轻轻拭去滑落的滚烫泪珠,恭恭敬敬朝我行礼,回身从容地离开了承乾宫。 第二天储秀宫传来消息,富察氏晗冬吞金自尽,细细回想她对我说的每一句话,她怕是把深宫的日子看到了绝处,索性一死了之一了百了,我只觉一阵又一阵难受撕扯着我的心肺,好多个夜晚都在感伤嗟吁: 怡红快绿莺莺燕,妩媚香满楼。 同枝并蒂镀温柔,只为争头筹。 忽如一夜凄风雨,花落偃无休。 幌坠茵席扶闲悠,溷篱锁深愁。 *** 皇上过来承乾宫,吴良辅随侍,可当我看到跟在他们身后的小碌子,意外跃出。站于皇上与我跟前回话的小碌子虽强装镇定,可还是压制不住眼中来回遨游的欢快,得意时不时就滑出。 皇上微笑投来,我意态闲淡,同时眼角余光趁机溜向站于皇上身侧的吴良辅,非常恭顺。 大阅前,兵仗局领命搭设晾鹰台的御营帐殿,需要一些杂役太监过去干活,小碌子也被指派过去。去之前,小碌子托首领太监给承乾宫递话,说他会好好干活,当时也没太在意,反正让他远离吴良辅也不是坏事。 忙碌的过程中,小碌子无意间发现吞齐喀出现在附近。他从前在御前伺候,吞齐喀的身份,他很清楚,一个闲散宗室居然如此关心大阅,他当时觉得很奇怪。接下来几天,他居然又见过吞齐喀,由此多了个心眼留意,发现他总是站在同一个位置往晾鹰台正中观察,不时还做出搭弓的姿势。 大阅那天,小碌子没有休息待命,好奇心勾着他偷溜过来,躲着窥测那个位置。没想到竟然见到吞齐喀身着站岗兵士的衣服站在那儿,这一次,吞齐喀手中拿着的却是实战用的弓箭,并非检阅、较射时所用的弓箭类型。 小碌子顿觉不妙,转身跑去,茫然不知所措的他不知找谁禀报。这时,正巧遇上带兵巡视周围的内大臣鳌拜,当即就赶紧说出吞齐喀的怪异行为。 鳌拜急忙带人跟着小碌子赶到,正好看到吞齐喀搭弓出箭。已经来不及阻止飞箭,气急的鳌拜冲上去与吞齐喀扭打一团,用不着身后的侍卫相帮,鳌拜一人就制服了吞齐喀。 “抓住吞齐喀,小碌子也有功劳,朕想着他也算是机警的奴才,索性不计前嫌,把他调回乾清宫,跑跑腿。” 皇上言笑自若,“墨兰,之前他也常跑承乾宫,你也待他不错,朕如此安排,你觉得如何?” “皇上做主就是,妾妃可说不上话,皇上说什么便是什么。”皇上的安排我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小碌子,你还是如从前那般跟着吴良辅,听候他吩咐吗?” 皇上此言一出,小碌子脸色一变,立刻跪下,“皇上,奴才能有幸重回乾清宫,那是上天保佑我大清明主,指引奴才得见吞齐喀的罪行。奴才不求别的,就在乾清宫底下做些杂役就行,奴才有什么资格跟着吴公公。奴才愿从头开始,从今往后,一心做好自己的分内事。” 皇上点点头,“也罢,吴良辅身为总管,监察所有内监,还是把你交给任在,他负责乾清宫,听他差遣吧!” 小碌子磕头伏地谢恩,起身后还特地朝吴良辅躬身言谢,非常服帖貌。 第152章 煎胶续弦 太后皮肤旧疾复发,太医院院判雷鸣德是太后的专属御医,他建议温泉治疗,遵化汤泉便是首选。之前几次病发,太后去过疗养后,皆有所好转,此次也不例外,自是打点行装尽快启程前往遵化。 除让我相陪外,皇后、惠妃、顺妃以及三两位妃妾也被太后点名随行,婉晴亦在其中。得知婉晴也去,我自是笑容浮现,许是太后瞥见,不冷不热补上这番话,“原先哀家没想着带婉晴同去,总觉她太过活份。可想想这些日子你确实辛苦,有她与你说说笑笑,也不错。她再怎么活跃,可总还是你的妹妹。” 疗养期间后宫事务的打理交给了钟粹宫主位靖妃,同时提出康妃协助。靖妃是蒙古后妃,点她负责合乎常理,可康妃的出列倒叫我讶异。在我的印象里,她对一切都漠不关己,唯独在意三阿哥。 想着婉晴最喜欢出宫游玩,听到这个消息定会欢呼雀跃。可谁知我告诉她时,她竟是赏给我一个毫无兴致的嘴脸,“这些日子姐姐累坏了,陪太后去休养一段时间也是好的。只是冬日寒风凛冽,我却愿意窝在宫里,躺在自个儿的暖炕上。” 正收拾行装的菱香过来打断我与婉晴的谈话,请示要不要带上我给皇上新做的脚套。天寒地冻,我特意给他做了一双夹层加棉的脚套。婉晴听闻顿时来了兴趣,皇上不是去了南苑,怎么会出现在遵化呢? 入冬后,遵循旧制,皇上会到南苑或是更远的郊外避痘,不常呆在宫中。日前,皇上都已从南苑转到昌平,到时会一路过去遵化汤泉,与大家会面。 我的解释马上就在她眼中擦出火花,可很快又熄灭无影,“皇上倒是自在,遇刺事件才过去不久,就四处转悠,哪能每次都那么幸运,总有人扑上去舍命而挡。” 这话我怎么听怎么奇怪,说是担心皇上吧,还有着那么一股埋怨的口气。说是别的意味,我却又捕捉不到。 “妹妹,皇上出去散散心,挺好。话说回来,多亏达礼的拼死护主,不过好人有好报,达礼伤势没有想象中的严重,如今怕是差不多痊愈。听皇上说,他还主动请示欲随皇上出行呢!” 婉晴双眸圆睁,好奇地催促我把话说清楚,那时明明听着中箭落马,想着怕是活不成了。说起来确实幸运,大阅时要求侍卫们身穿甲胄,所以达礼飞身扑向皇上挡箭时,利箭虽穿破甲胄,但并未深进,只是伤及皮肉,尚未入骨。 达礼立下大功,太医院最好的御医尽心尽力治疗,药品是最好的,隔三差五皇上所叮嘱的上好补品都会被送至府上相助调理,年轻力壮的他得到精心照料,恢复自然也快。晋升一等侍卫不说,皇上对他的信任倍增,见他请示出行,皇上大喜。但念其身体状况,令他在家休养至太后动身前往汤泉,他负责带领护卫军随行保护,护送女眷的工作相对轻松许多,待到汤泉后再跟在皇上身边。 出宫后与我同乘车辇的婉晴一改往日滔滔不绝、谈笑风生的模样,一路沉默居多。我主动与她攀谈,她要么惜字如金,要么答非所问。不过时不时撩开车帘子往外观察倒是积极,这不,才放下帘子没一会儿功夫,她又掀开一角探寻而去。 中途休息,想着她一路往外看,便喊她下车敞开双眸尽情眺望,可她又和那座垫黏到一起,怎么劝都不下车。晚上临时宿营,她就躲在营帐里,扭扭捏捏不出来,可那手却又忍不住掀开营帐的窗帘往外偷瞄。她的行为糊涂了我,吃不透她到底是哪根筋儿打了结。 山水环绕中,殿宇宏伟肃立,引流而入各殿各院泡池中的清泉热气云腾,氤氲弥漫缭绕。特别是红日凌空,五彩光线映照,落目泉池,泉低见日,便是赫赫有名的汤泉浴日。 闭目养神,任凭水温缓缓渗入肌肤,全身心在这白烟清汤中无尽放松,但,婉晴依然话很少,甚至无话。 太后吩咐,晚膳大家一起齐聚太后宫中共用,图个热闹。快要行至太后殿院门前,对面不远处走来的正是达礼。这些日子他一直兢兢业业护送大家,太后对他也是格外礼遇、褒奖。 身后一声“姐姐,妹妹忽觉不舒服,我回去了。”闻声回头,就见婉晴快步奔回,那落荒而逃的速度就连芸朵都不得不小跑跟着,这像是不舒服的人吗? 身后一声“皇贵妃,这是哪位主子,怎么这些天路上也没瞧见?”闻声再回头,达礼已经来至我跟前,那满含疑惑的眼神尾随婉晴背影而去,竟也忘了先给我请安,反倒擅自猜度起来。 独自赴宴,听得达礼向太后禀报,皇上明日就会到达汤泉,太后微笑点头,皇后恍惚片刻,惠妃漫不经心拨弄食物,顺妃一口饮尽杯中之酒,余下的女主子眼里噙着盼、嘴角含着嫣。我虽面如静薄浮云,心头却如沸沸玉泉,扑腾扑腾没完,可眼瞅着四周皆是他的女人,心头渐渐凝上清霜,嘴里吃食不是滋味。 未及回寝殿,先至婉晴屋中探望。见她躺在床上,似乎真是病了,一阵阵唉声叹气,“姐姐,我不该来,泡什么汤泉,倒把这心泡得乱七八糟。早些回宫才是,安安分分守在自己屋里,我哪儿也不想去。” 抚向她的额头,不见发热,可为何这般无生气?嘱咐她好生休息,告知他明日皇上到来,她不为所动,呆滞须臾,就一问,“姐姐,容我穿一回宫女服。这次,请容我再做一回你的宫女,可好?” 顿时就来了气,话也训得急,“胡闹,莫说太后、皇后以及几位后宫妃妾都在这。就算只有我们姐妹,也断不会再容你胡来,不许就是不许,身体不舒服,就躺在屋里,哪儿都别去。” 离开婉晴屋回到自己寝殿,仍难以相信婉晴的请求。究竟为何,她居然爱上了宫女的身份,对她来说,那身宫女服真的就给她带来了莫大的快乐吗? 小碌子夜晚时分的到来打断了我的思绪,原来此次皇上出宫,吴良辅留在宫中,宫外皇上身边的伺候由任在负责,所以小碌子也跟着出宫,听候差遣。 小碌子风尘仆仆,没顾上休息,赶紧就给我递话,“皇贵妃,皇上偶感风寒,太医叮嘱缓行,不然今日就已到汤泉。皇上念着皇贵妃亲手做的热气腾腾、鲜汤美味的馄饨,故遣奴才快马加鞭过来吩咐,明日皇上一到,就想吃到嘴里。” 皇上此次避痘的路线蜿蜒曲折,南苑、卢沟桥、玉泉山、沙河、昌平、通州、遵化、蓟州等等,他就这样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要整理的情绪很多,要梳理的人心也不少。虽有冬日暖阳,可惜肃肃凄风太猛,也难怪他要生病。 “皇贵妃,”小碌子轻喊唤回我的失神,“恕奴才多嘴,这次出宫,皇上心情很不好。虽提前遣内大臣索尼前往祭拜前明崇祯帝,可当皇上御驾经过崇祯帝陵时,皇上竟亲自酹酒于陵前,甚至凄然泣下,奴才们看着又是惊心又是伤感。不止如此,皇上还遣学士麻勒吉前去祭奠前明太监王承恩墓。”(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早上,崇祯帝朱由检由太监王承恩陪伴登上煤山【景山】,吊死在山腰寿皇亭附近歪斜的老槐树上,王承恩也吊死于旁边的海棠树上。) “皇贵妃,奴才私自提及皇上的情形,只想着到时皇上跟前,您可细心自己的说辞。能宽慰皇上,极好,劝不上也别说错话更添烦心。奴才多嘴,这就退下,不再打扰。” 小碌子躬身退下,菱香进屋,附在我耳边,“主子,婉主子什么也没吃,一直躺着。” 清晨时分,我就已经在小厨房忙活起来。砂锅中炖上的是浓香四溢的肥鸡,和面、准备馄饨馅料也是我亲自完成,虽忙得汗淋淋一身,却也乐在其中。 向太后请示回来,留下菱香守在小厨房,我出现在婉晴屋里,也不管睡眼惺忪的她清不清醒,我便径自放了话,“姐姐欲出行宫到半路迎一迎皇上,太后准了,姐姐邀你同去,骑骑马,透透气。昨晚你也没吃东西,我给你备了你爱吃的,快起来把肚子填饱。这里有两套衣服,自己选一套,无论选什么,姐姐今日都随你,只要你自己懂得分寸便是,姐姐在屋外等你。” 抬头仰望天空,这天是怎么了,耷拉着脸,你多看它一眼,它仿佛就能把云层愈发沉沉压低。 婉晴呀婉晴,姐姐希望你穿上那套漂亮的骑装,那是你喜欢的颜色。门“吱呀”打开,心怀期待,我回头看去,她身上穿的是普通宫女的衣服。 姐妹俩骑马出汤泉行宫,座下马匹悠然并行,也不知她是不是还没睡醒,总之她就是面色淡然,沉默不语。说好依她,岂能失言,只得叮嘱她,远远见着皇上,她就回身先撤,连口都懒得张开应我,就冲我点点头。 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双双停驻,回望去,却是达礼。 不料身侧的婉晴挥起马鞭,朝身后马身狠狠一抽,刹那间,莫名其妙忽然吃痛的马儿带着她撒开腿往前冲去。 还未来得及反应婉晴的行为,飞奔而来的高头大马在我跟前戛然而止。达礼翻身下马,给我请安,站直后抬眼看向前头尘烟飞扬中远去的倩影。 我的问话把他的目光拖回,他只得躬身回禀,“奴才刚去给太后问安,并请示想前去迎接皇上。听太后说皇贵妃已经出发,这就一路追来,从旁护着,图个安稳,也好让皇上放心。” “皇贵妃,”达礼棱角分明的嘴角一咧,阳光般的笑容蹦出,人冲着我,话也冲着我,可他那眼神又不自觉瞥向前方。“能和您的这位宫女赛马吗?” “她不会。”我断然一口回绝。 达礼失笑,“皇贵妃说笑,转眼就没影儿,不会?她会,去年南苑见过,骑得还不错。奴才追上去瞧瞧,冲她这狠劲一路飞奔而去,没准都能迎着皇上了。” 被堵了个结实,我支支吾吾,“你可是御前侍卫,她必输无疑,更何况她不是本宫的······”停下,话在嘴边徘徊,如何表述妥当。 “无妨,也就是玩玩,不当真。皇贵妃,您的这个宫女很特别,很有趣。”话说着,灿烂的笑容催促他的迫不及待,“前方不远处有个亭子,皇贵妃可在那儿歇歇脚,奴才去给您把她追回来。” 举起马鞭,快速挥下,他已飞马而去,留给我一串急速的马蹄声,还有他快乐的吆喝声。 “达礼,她可是······”我什么时候准许他追上去,我还没来得及说明情况呢? 第153章 朕之寿宫 婉晴心慌意乱地落跑,达礼兴头高涨地猛追,我茫然不明地困惑。放眼四处望去,目及皆是枯草干木,仿佛不小心抖落一丁点儿火星就会惹祸,一发不可收拾。 手背落下冰凉,手温熨烫水珠,何物从天而降?目光抬望高空,目逆星星点点,莫非天女散花?没想到这天还真是体贴,我才担心会火星四溅,枯木易燃,它却开始雪花纷飞,撒下清凉。纵是激情四射,也会停下脚步,静静享受接下来的银装素裹。 下马,牵马入亭,挠挠长马脸,“你愿意乖乖陪着我等他吗?” 马儿点点头,鼻腔里喷出重重的呼呼声。环上它的颈脖子,抱抱,“算起来,有些日子没见他了,有点想他,只是不知他想不想我?” 马儿把头扭向一旁,我跟着凑过去,“嫌我没羞没臊吗?也就是在你跟前,我才这么厚脸皮。也亏着太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否则我能在这儿侯着他吗?盼着见他的人何止我一人。” 马儿主动近前,马嘴顶顶我的脸蛋,又是哼哼声,受不住痒的我呵呵笑起。“你怎么也会这个?” 背靠着马身,兀自冲着它一阵白痴,“他对我的好真的不容质疑吗?我若是木头人该有多好,就不会在意别人的存在,这其中甚至还包括婉晴,他毕竟是皇上。可我若是木头人,又怎会念着他?” 马儿一阵一阵白气呼出,我则一个一个寒颤打出,“晗冬的话时不时就会给我一鞭子,似乎在督促我保持清醒,可头脑是清醒了,心却是期盼的,怎么办?瞧这雪只会越来越密实,小碌子说他病了,也不知严不严重?” 马儿又是咴儿咴儿声,我指尖点向它额头,“不许把我的心里话告诉别的马,知道吗?” 没理睬我,它忽地走出亭子,嘶鸣萧萧,马蹄来回敲击地面。我跟出,似懂非懂上马,才握好缰绳,它自己就按捺不住飞奔而去。 疾驰的御马银蹄踏雪横飞而来,熟悉的身姿接连打马催急,勇猛的气势着实令人生畏。 我叫停座下之马,从心底烘托而出的笑容,犹如沸煮热泉,一直冒着暖气,无数次雪片掩来,都被烫为水露。 他越来越近,我双眼一眨不眨,乃至于都能清晰地看到他脸上的笑,火燎火绕。 下马,路旁恭候,但双目依然紧紧锁住前方。终于雪花派出精兵强将,几大片覆住我的目光,阻挡我渴望的视线,不容我再多看他一眼。 就听得马蹄声停在身边,极力睁眼看去,朦胧中见他下马,突然自己被腾空抱起,猛然飞转一圈,天地旋转之际,一声“上马”,接着就被抛上马匹。惊呼声起,在他的支撑下刚骑坐马上,他已火速腾跃而上坐在了我身后,我稳稳当当被他圈在怀里。 紧紧相贴,又惊又喜,竟不好意思回头瞧他。 “俯着脑袋作甚?老夫老妻你臊什么?”嘶哑的声音在我耳边呢喃。 收起羞怯,不由小声嗔怪,“皇上身子不适,怎能纵马而来,乘坐御辇才是。” “朕本乘坐御辇,达礼飞奔来报,说你在前头迎候,朕当即迫不及待就骑马而来。天冷又下着雪,可不能让你久等,再者,朕着实想念你。” 稍微扭身轻轻拂去落于他帽子上、眉眼上的雪花,“皇上要保重身子,妾妃不要紧。” 凝视他的眼眸,迟疑片刻,深藏的心意竟冲口而出,“妾妃也想念皇上。” 笑悦飞扬,驱声大喊,御马得令甩开四蹄,带着我们迅疾驰骋。我的马虽不负任何重量,却未曾超越往前,始终紧随御马身后侧。 直至接近汤泉行宫,他才勒马停下,等待内大臣、侍卫们的长蛇队伍跟上。 与他同乘御辇至行宫正门,皇后带领诸位后宫主子在宫门前迎候,唯独不见婉晴侯立其中。 把皇上迎进我的寝宫,他整个人立时萎蔫,半躺卧榻上的他时不时就陷入呆滞,方才骏马上的精神焕发转眼变成黯然伤神。 给他呈上他特意嘱咐的鲜汤馄饨,本以为他的热情会被瞬间激活,谁知他低落的情绪一泻千里,“墨兰,朕这次走了许多地方,或许是冬日的山川缺乏生气,朕心里空荡荡的,似乎可以容纳很多,似乎又容不下一粒沙尘,朕除了颓丧还是颓丧。” 看得出来,风寒于他不过几副汤药就能见好,消沉才是无药可医的顽症。 灵机一动,我换来一精致小碗,只盛六个馄饨,“皇上,今儿个的馄饨可是精贵,妾妃用了六种秘方,除了妾妃这儿有,别的地方可吃不上。皇上若有兴致一听,那就请皇上吃一个,妾妃便说出一种,可好?” “你倒是说说看,若朕听着不满意,你可是吃不了兜着走。”他挑眉威胁,但好奇还是点燃了双目。 第一个馄饨囫囵咽下,我便开始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皇上身边带着技艺高超的御厨,可却惦着妾妃的粗陋手艺,可见妾妃做得还不赖,这就有了信心,此其一。” 一边回我“耍赖”,一边把第二个馄饨送入口中。 “鸡汤虽浓郁鲜香,可层层浮油掩盖汤色不说,还徒增油腻,所以妾妃一次次仔细撇去浮油,留得清亮汤色,浓香不减,这是妾妃的诚心,此其二。” “和面时妾妃加入鸡蛋清,可使皮擀得轻薄,煮时又不易破皮,表面光滑,口感更胜一筹,这是妾妃的用心,此其三。” “馄饨的馅料妾妃精挑细选多种食材,鲜肉、香菇、干菜等等,万千归一,这是妾妃的一意一心,此其四。” “馄饨下锅,妾妃守在一旁,皮薄之物经不起长时间沸煮,混沌皮一现透明,捞出,多一分则烂少一分则生,正合适,这是妾妃的专心,此其五。” “最重要的还当属皇上愿不愿意吃下妾妃的心意,否则前功尽弃,多少努力也是白费。如今眼见皇上吃完,妾妃收获安心,此其六。” 莞尔偷笑,“六心合并入得皇上腹中,不知此时心房可被注满,仍是空荡荡的吗?” “你是把鸡汤里的浮油都撇到了嘴皮子上,是不是?油嘴滑舌。小小几个馄饨怎就被你卖弄出这许多花样,若朕腹中还是空空如也,你待如何?”他盘腿坐直,剑眉高亢,脸色严峻,摆出严厉审讯的气势。 目的达到,我甘心服软认错,他却又,“朕的心房容的可是六合之内(六合:天地东南西北,指天下),这些个馄饨如何能填满。再去,多给朕弄些来,朕也好多给你一些安心,否则你岂不是于心难安?” 脱下伪装的严肃,他敞亮而笑,我掩上屋门去往小厨房,回头冲他做一个他看不见的鬼脸表示愤慨。 趁皇上在我屋里休息的间隙,我去到婉晴院里问询,岂知芸朵说婉晴一早与我出去后再没见回来。心怀忐忑不知该如何是好,正好见达礼带人在我寝殿四周巡逻,我便上前向他问个明白。他说他追上婉晴,说了一会儿话,后见到护卫皇上的前锋队伍,婉晴着急回来找我,他则前去迎候皇上。 听我说未见婉晴回来,达礼主动表示愿意出外寻找,我再三表示感谢,但也请求他低调行事。他说心里有数,一定帮忙找到,并悄无声息给送回来。 *** 太后行宫设下晚宴,母慈子孝的主题,后宫妃妾的恭顺,祥和欢聚的氛围,这都是必需的。婉晴依旧不在,只能相信达礼定能送她回来,大家跟前我再次谎称她生病无法出席。 皇上入席后,详细了解太后病情,此处的温泉果真对太后的疾患特别有效。来了不过三五日,太后明显神清气爽许多,皇上心甚慰。只是满桌丰盛菜式,皇上未曾动一下筷子,太后见状,不免关怀问询。 “朕中午一时贪口,在皇贵妃处吃得尽心,五脏六腑被填得满满当当,此时不想吃食,只想陪陪皇额娘便是。”话说着,笑意频频投来。 众人在场,我不好如何,起身垂首躬身回应,“妾妃厨艺浅薄,皇上说笑。” 太后和颜悦色,“皇贵妃的手艺哀家知道,总有些出其不意的奇思妙想,改明儿个也给哀家露两手,哀家也馋你的手艺呢!” “索性多做一些,让大家伙儿都尝尝。虽说御膳房做的都是山珍海味,可吃久了也觉得腻味。”太后话音方落,惠妃便大咧咧直抒己见。 “说的是,本宫也想尝尝皇贵妃的手艺,何不明晚皇贵妃就给大家张罗一桌?”一开始就营造出的轻松也勾出了皇后的随意,顿时,在场各位纷纷表示赞同,皆期待明晚我大展身手献上一桌佳肴。 不料皇上面色一落,眼色一怒,冷语泼向在座各位,“皇贵妃为皇太后下厨,那是孝道。可各位皆为朕的妃妾,此次随太后出宫,不想着如何鞠躬尽孝,反倒还寻思着让皇贵妃给你们做吃的,都等着皇贵妃孝敬你们不成?” 大家慌忙离座,跪倒一片,不作迟疑,我自是跟随大家保持一致。我知道他心里本就环堵愁怨,果真三两句不顺耳他就怒气横生。 “福临,息怒,难得聚在一块儿。”太后依然好声好气,“都起来吧,回位坐好,有心无心孝敬,哀家不勉强。倒是皇贵妃过于操劳,日渐瘦损,若是谁主动搭把手,哀家看着也觉得欣慰。” 皇上敛收怒容,太后若无其事接着与皇上叙谈。这下子,大家安安静静顺耳听着,谁也不敢多出半字。 皇上才从遵化昌瑞山一带过来,他已经数次到此地行围打猎。这块风水宝地,大清才入关不久就被封为皇室禁地,派有重兵把手,严禁军民人等越入设窑烧炭,严防发生大火烧毁山林树木,严密守护龙脉重地一带安全无恙。 在皇上的描述中,太后和颜颔首称是,不料皇上接下来不缓不急的一席话却让在座所有人顿时呆愕,“朕每次到此处都被这灵山秀水所震撼,群山环抱的堂局辽阔坦荡,雍容不迫,真可谓地臻全美,景物天成。朕已下旨,‘此山王气葱郁,可为朕寿宫。’它日,朕长眠于此,也算是清心舒畅,得偿所愿。” 太后眉间倏地拂皱,正色有训,“福临,你正值青壮,如何能端有这些消极哀怨。此处风水宝地不假,但‘寿宫’、‘长眠’之类的话休再提起。哀家尚在,你这岂不是伤哀家的心。” 皇上不以为然,轻描淡写自己的心境,“皇额娘无需紧张,儿子看得开。佛家有云,‘去除我执,生即是死,死即是生,生死一如,表里不异,当下就能得大解脱,获大自在。’” 太后站起身,怒色上扬,“恰恰相反,你若是看得开,脑子里装的就该全是朝廷要务,并非这些清心寡欲。回宫后,少接触那些僧人,打起精神来,一心料理朝政。” 太后眼神犀利扫向在座各位,“哀家乏了,皇上身子也不适,早些回去休息,大家也各回各宫,散了吧!” 太后才转身往后殿行步,皇上就离座扬长而去,这场晚宴终究还是不欢而散。大家站起行礼恭送二位,然后依尊卑次序出太后行宫。 尚未走出行宫大门,我便停下脚步,待大家离开后,我折返而回,正好碰上索玛姑姑要去小厨房,给太后准备喝的。 二话不说,我便跟进小厨房,撸起衣袖忙碌起来。过上一会儿,索玛姑姑端着托盘,随我一起来到太后的寝屋。 见我领先而入,太后意外,快速用手帕拭去眼眶凝聚的泪花。待她面对我时,这份从容淡定仍然不真实,她很少如此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太后,这是我刚煎的灵芝茶,想着灵芝味有些泛苦,我调了点蜂蜜。听得灵芝可以安神、助眠,怕只怕我手生,煎的不好,您可别嫌弃。” 接过索玛姑姑递过来的茶碗,太后抿入一口,“确实有点含苦,但流溢清香,蜂蜜入味正合适。” 忽地,她喉间哽咽,忧容复聚双眸,抬着茶碗的双手略微抖动。猛地,她咕嘟咕嘟喝光灵芝茶,重重把茶碗放下,起身拉起我,半推半送,我站到了寝屋外。 “好孩子,一众人等离去,唯独你放心不下返身而回,哀家这心真不是滋味。去吧,哀家不想在你跟前泣泪,福临他今晚伤极了哀家的心。回吧,让哀家一个人呆着。” 第154章 避世鸳鸯 傍晚时分过来赴宴时,雪片依旧洋洋洒洒,碧瓦、秃树、涩土都已被皑皑白雪覆盖。此时夜色黯然,黑云总算歇了口气,零零星星的雪粒宣告今日的降雪接近尾声。 一步一步在雪地中前行,“嘎吱嘎吱”的清脆明快来自鞋底每一次与积雪的接触、碰撞,菱香手持灯笼一旁照明,时不时还要搭把手扶我一扶。 快要接近我的行宫,却见皇上站于前方等候。到他跟前尚有小段距离,就听他闷闷不乐的嗔怪声催促不断,“怎就慢慢吞吞,朕可是等了你好半天。” 去到他面前,他还是心浮气躁,“难不成皇额娘又把你留下,冲你数落个没完吗?皇后、惠妃她们没个懂事的,她不训斥,是不是又把怒气迁到你头上?” 不提太后还好,一提我反倒恼他,太后健在,他反倒太后跟前死呀活呀,太后能不伤心吗? “太后没有数落妾妃,倒是皇上今晚席间所言,实在伤太后的心。做父母的,最痛苦的莫过于白发人送黑······”猛然住口,怎就莫名其妙跑出这种不吉利的话,都怪他,本该是和和美美的晚宴,不如意忍一忍就是,非要说什么寿宫添堵。 更何况,我自己也是额娘,更何况,我可是真真切切体会了希望被抽干、颜色被剥离、期盼被覆灭的痛楚。 他一路游走,把皇城甩在身后,避开纷乱交错,躲进山长水阔,结果还是撒下一地伤怀,踏进一池烂泥,本该重新振作,却是增愁添忧。 “墨兰,朕不仅是儿子,朕也是阿玛。知道朕为何选定昌瑞山一带作为朕的寿宫吗?因为往西去就是黄花山,仅一山之隔,我们的荣亲皇儿就葬在那儿,朕与他相隔不远,朕与他彼此相望,他永远是朕的第一子。” 叶落草枯来年春天就会发芽生枝,萧瑟山川下一季就能是青山绿水,可人不一样,一旦逝去,没有来年,更谈不上下一季,此生再难相见。他这悲戚戚的情怀气伤了太后,此时还要接着一发不可收拾继续弥漫,他不该再提皇儿,我心里的难受终被他撕扯出来,气愤也把对他的忍耐驱遣无踪影。 “皇上尊崇孔子,可曾读过孔子之说,‘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扔给他这番话,我竟自己往前大步而去。 “你给朕站住,墨兰!”他的低吼我毫不理会,甚至加快步伐,他若是再这样,我便躲得远远的不理会他。 他的命令只会让我脚步更快,耳听得他的叫喊,我却已跨步进入我的行宫内院。 当然,他若追来,速度只会更快,三两下他就冲进来,狠狠逮住我的胳膊,“朕命你站住!” 胳膊在他手中,我没有挣扎,站定看向他,但是心里的气浮在话中,“皇上心里难受,妾妃也不好受,现在妾妃只想找个角落难受去。” 他捏紧我的胳膊把我往他跟前又拽近一些,“我们的难受不都一样吗?” “皇上,皇儿已经长眠于黄花山,您是他的皇阿玛,妾妃是他的额娘,这种难受,我们一样。这两年,这份难受一直在我心底,越是努力沉淀,就越发搅动翻腾,可无论如何,妾妃只想默默揣着、悄悄想着。” 哀痛刺疼心伤,我捂住心口蹲下,他放开我,站于我身前。我垂首目沉雪地,不知不觉泪珠已颗颗直径掉落白雪上,含泪请求他,“皇上,既然我们饱受丧子之痛,为何还要让太后伤心呢?太后与皇上虽在很多问题上存有分歧,可太后终归是皇上的亲额娘,爱子之心不会少于我们,皇上请千万珍惜。” 说着,我跪在地上,朝他叩首,“皇上越是心疼皇儿,可惜皇儿,妾妃就恳请皇上不要再如此伤太后的心,永远守护在太后身边,敬母爱母,和和睦睦,得此天伦之乐,千金难求。” 他在我跟前蹲下,双手扶起我的双臂,哀愁填满彼此眼眶,“皇上双肩背负太多重担,切莫再给自己徒增伤痛,对皇儿的哀思就让妾妃一人承担吧。是妾妃没有尽到做一个好额娘的责任,才会让我们的皇儿早早而去,请皇上腾空对皇儿的难受一并都给妾妃。皇上振作起来,不要再苦苦纠结,皇上康健,太后亦能安枕无忧。将心比心,都是额娘,妾妃不忍太后承受这种痛苦。” 他的指尖轻柔地抹去我的泪水,忽又一把抱住我,“不,墨兰,朕怎能让你独自承担,荣亲皇儿本是朕江山永固的传承,他是朕最珍爱的皇儿,永远都是,这份痛苦,朕要与你共同分担。都是朕不好,只顾着自怜自哀,朕不该这样。墨兰,别气朕,也别为朕伤心,朕以后不再这样。” 我也抱住他,偎在他怀里,我们就这样跪倒在雪地中紧紧相拥,久久都不愿松手。 *** 我居住的行宫后院环有一池玉泉,建于一撮角亭子中,独自泡入泉池,任泉水滑洗凝脂,享灵液柔肤之趣。 四周错落有致种植树木、花草,可惜冬寒,皆萎靡不振。若是春夏之季,翠绿茂密、烂漫百花围绕泉亭,缭缭白烟中再弥漫馨香,岂不是美不胜收? 如此静谧、安闲的独享时刻,偏就有人不请自来,偏还未经许可就擅自入池,坐到了我对面。普天之下、莫非王泉,我好像只有接受的余地。 本是双臂打开、双腿伸长的慵懒姿势,可自打他进来后,我便是收腿拢臂正经坐好。特别是他唏唏笑意的双眼在我身上随意漫步时,方才还美滋滋赞叹这一泓清泉透视全身自我陶醉,此刻我却巴不得这水立刻变成黑泥把我裹个严严实实。 “朕从皇额娘行宫出来,就想着召你过去朕的行宫泡泉,泉池宽大不说,关键引入室内,温热暖和,不是?” 他的腿刻意够过来,脚勾住我的一双脚跟,水波滑动中,我的双腿被他拉长,一会儿脚面滑蹭我的脚底,一会儿脚底磨蹭我的脚背。 “现在看来,小池子也有小的好处,相对而坐,双脚交缠抚慰,妙不可言!”双臂搭放池边,放松不说,冒出的乐气不输眼前的热气。 他乐得自在,我几次收脚皆被他轻易勾回,擒拿躲闪,他愈发兴致盎然。 “朕诚心诚意向皇额娘认错,夫孝者,天之经也,地之义也,人之本也,朕再不会在额娘跟前说那样的丧气话。” 此言一出,我停下脚边的动作,我们的脚底相贴,泉水压向脚面,两人的双脚贴合紧实。 “皇额娘感触颇多,头一次在朕跟前直言,她欠你一条命。朕听后大惊失色,原来皇额娘因为皇儿一直心存歉疚,你带病尽心伺候于她跟前,与众人一同悉心照料她,她才能从鬼门关回来。额娘坦率道出这些话时,泪花闪动,朕更觉愧怍难安,朕那晚确实不该故意气皇额娘。” 我收回双腿,整个人滑入水中坐于池底,“太后德高望重,福寿齐天,皇儿不过小小婴孩,天命如此,彼此毫无相干,妾妃从未想过那些。但见皇上与太后能坦诚相见,互相体谅,妾妃放心。” 他同样滑坐池底,调整方位,索性拉过我的双脚搭到他的腿上,抓住我的双脚随意揉捏,谈不上按摩,漫不经心拨弄我的脚指头,随意摸索脚的各个部位。 “朕道经昌平,见明代诸陵、殿宇墙垣倒塌甚多,近陵树木也多被砍伐,朕不知为何竟心生凄凉,当即下令将残毁诸处尽行修葺,永禁樵采现存树木,添设陵户小心看守,责令昌平道官不时严加巡察。” 小碌子那晚与我说过,皇上在崇祯帝陵前伤泣,我一直不敢开口询问,大清天子跑到前明亡国君王陵前哀恸哭诉,怎么听都觉难以置信。 “朕站于崇祯帝陵前,思及其生平,无甚失德,遭逢厄运,令人矜悯。”若有所思的他似乎任由自己飘忽去了明陵,亦或是别的地方。 “想想,崇祯帝并非昏聩无能、声色犬马之辈,英敏之资,继位之时,内值孽宦煽乱,外有寇贼猖獗,群臣不能同心一德,匡济时艰,虽孜孜求治,无奈国已病入膏肓,却只是落得尽失天下、悔恨自缢的悲惨下场,怎能不深感凄然?” 他进一步靠近我,拉过我的双腿搭上他的腿,自然抚向我的小腿,柔滑顺流,重推逆流,他的手指、他的手掌随着他的心、他的思绪自我梳理。 我保持安静,我知道他无需我作出应答,他的抚摸不具任何挑逗,我也无需暗昧胡想,烟雾迷蒙中,他似乎在觅求方向,找寻出口。 “崇祯帝倾身殉社稷,朕命大学士金之浚为之撰写碑文,功过是非,客观评述,还他公道。朕应天顺人担过这副重担,面临与他同样难题,国之病症犹存,如何扭转乾坤、治乱邦国,朕也是苦求励精图治之策。” “百姓安乐,何来盗贼匪寇祸乱,可即便君主仁明锐志,若内外文武、事权在握者,不能实心办事,上意不能惠民,民苦不得上达君知,皆枉然。崇祯帝感孑然孤立、茫无可倚,难以起弊扶衰,朕何曾不是同感。何以平息寇匪,必先以安民为本,安民则需君主又以知人为本,为人臣者,悚然知所戒;为人君者,知慎于用人。” 他的自言自语,我的默不作声,陡然间,合二为一。他目中闪现异彩,仿佛有力量注入身体,他忽地揽住我的腰身,起身坐于池中坐阶,而我落座于他身侧,他释然疏解,我也缓和松弛,实在是坐于泉池中太久,有些不适感。 “朕明日先行离开,宗人府等着朕回去给三位监禁的亲王一锤定音。皇额娘尚需时日疗养,你多代朕问候于跟前,定省承欢,左右关怀。” 颔首微笑应允,这份孝道我从未大意,不用他亲自叮嘱,我也会小心奉养。 “墨兰,”他轻声喊着,手上用劲,我坐到了他怀里,“朕这几日下来,病也好了,心里也舒坦了许多。这里果真适合休养,回宫时,不仅是皇额娘痊愈,朕还要看到你恢复如初。” 他撩起水从我肩上淋下手臂,方才的他沉浸冥思,无论如何玩弄我的腿脚,我也不觉如何。可此时的他注意力显然不同,嘴角嬉笑的逗弄从他指尖袭来,我从他怀中脱离,躲进泉水。 闲渡悠然,邕容和鸣,雌雄鸳鸯俦侣成伴。 拨动泉弦,摆弄细浪,亲密鸳鸯依偎成双。 追逐淙流,引颈击水,打情鸳鸯闹俏成对。 藏匿白烟,蒙翳兰渚,耳鬓鸳鸯厮磨成欢。 伏向他后背,搂住他颈项,喃喃细语:“皇上,妾妃若是大夫该有多好!” 手指滑向他心口,默默心语,“若是能治愈他心里的所有伤痛,让他的心房坚不可摧,该有多好!” 他按住我的手,“墨兰,即便是华佗转世也难医心病,三生石畔倾心相求,朕已求得这份知心。” 伏在他后背,双臂打开覆上他的左右臂,呢呢轻声:“皇上,妾妃还想做一名良工巧匠!” 静妃的话不止一次在我内心深处哀厉,我多想改变,重重心念,“我若能给他一对毛丰羽厚的翅膀,任他翱翔天际,该有多好!” “墨兰,良工巧匠可与造化争妙,却无法改变造化,那时的我们一次次错过,朕被迫一次次忍受,朕不甘心,朕不顾一切,朕就是要争得这份相守。” 第155章 弃墨澄清 岁末,年穷月尽之时,洒扫门间,去尘秽,净庭户,换门神,贴春联等等迎新之举营造起热火朝天、喜气洋洋,唤醒惨淡如睡的冬山,期待澹冶如笑的春光。 宗人府里坐等枯落的三位王爷没有等来皇上的赶尽杀绝,本该降为庶人的他们得到了皇上的恩宥,皇上没有尽行削夺他们的爵位。 常阿岱及齐克新降为多罗贝勒,旧有奴仆庄园牲畜诸物仍留与之,投充汉人,照多罗贝勒应得之数给与,其余俱释为民,分取睿王家人牲畜财货诸物,俱籍入官。敬谨王尼堪虽庸碌,但系宗室出征阵亡,其子尼思哈仍然承袭亲王爵位,所属人员奴仆诸物俱留,至于分取睿王家人牲畜财货诸物,俱籍入官。 三王之前所握旗下兵马,全部开列具奏上呈皇上,收控下五旗军权的趋势明里暗里利向皇上。 此外,严令定下世职承袭例,除嫡子孙承袭外,有绝嗣者,许亲兄弟、及亲兄弟子孙承袭三世,三世之后,停止承袭。其嗣养疏远宗族之子,不准承袭。 春夏秋冬分四季,周而复始从头来,重整旧山河,历添新岁月。顺治十七年的到来,是孩子们的欢哗企盼,他们迈步迎向新的成长路径,而我举目大年初一的曈曈日起,回身落目却是除夕的烛尽炭灰。 新春佳节,皇上不御殿,免行庆贺礼,去繁琐缛节,减奢华浪费。 自冬游回宫,皇上痛定思痛,反躬自省。朕继承祖宗鸿业,统御天下,虽夙夜兢兢,力图治安,期冀安定海内,共乐昇平,只可惜继位十七年,亲政十年,民生尚未尽遂,贪吏尚未尽改,积习相仍,未有大变。 滇黔虽入版图,而寇盗未平,征调犹繁,治效未服,自觉负上天所付予之责,愧祖宗之寄托,虚皇太后教育之恩,孤四海万民之望,并非朕没有励精求治,而是朕薄德所致。 故布告中外,朕省躬引咎,颁诏大赦天下,祭告天地太庙社稷,抒忱引咎。今后,元旦、冬至、寿节(万寿节、圣寿节),天下庆贺表章皇太后前照常恭进,朕前表章暂行停止,特颁恩赦,加惠百姓。 冬春交替,最是疾病的肆虐时期,新春的快乐余音犹存,咳嗽就开始时轻时重地折腾玥柔,也让我这个额娘的心一直高悬不落。 李延思认为这可能是那时落水留下的病根,往后的日子玥柔若是季节交替时分,稍不留意受寒,就会引发咳嗽,通常要熬些时日才会见好。 这样的诊断结论不止是让我觉得难受,更是让我愧疚不安。虽说我一再要求李延思广集良方,定要把玥柔的病完全治愈,可我心里也清楚,病去如抽丝,这分明不易。 从玥柔屋里出来,方才脸上堆着的笑容满面一下子就转成愁眉苦脸。孩子讨厌喝汤药,我时常都会变着花样亲自给她做一些食疗的甜品:蒸冰糖梨,炖雪梨银耳汤,煮杏仁白萝卜水等等,有时还准备生姜水给她足浴,助她温肺散寒。 来至前院殿前月台,候在那儿的小碌子一见我就欢快地迎过来,那高兴的劲儿仿佛轻飘飘快浮去了半天空,这腾云驾雾的乐不可支还真是不多见。 皇上宣我过去乾清宫相陪,再简单再常见不过的事情,他传令时却激动地语无伦次。我满脑子都是玥柔,无心多问,漫不经意便带着菱香出了承乾门。 哪曾想小碌子的快乐丝毫没有消停,走在我身后侧,那难耐的笑声终于让我停下脚步,回身看向他,“碌公公怕是得了百年难遇的好事儿,不知本宫有没有这个福气听听。” 就见他夸张地捂着嘴乐个没完,然后又接连冲我弯腰赔罪,说自己失礼。菱香忍不住催促他赶快回话,他才又凑近我,声音总算是勉强控制在我们三人听到的范围。 “等会儿皇贵妃进乾清宫时,可别被跪在宫门前的吴公公吓一跳。皇上英明无比,赏了吴公公一顿鞭子不说,从中午就一直跪到现在。这会儿天色渐暗,漫漫寒夜来临,难-熬-呀!”话说着,“嘿嘿嘿”的得意笑声又来了。 “哪位吴公公?犯了什么错?”菱香惊诧地追问。 “哎哟,我的好姐姐呀,除了吴良辅公公,还能有谁呀!”小碌子的爪子罩住嘴,怪笑从完全张开的指间喷涌而出。 “至于为什么?不知道。似乎当时就吴公公在皇上身边,没有旁人,突然间,皇上就下令责打,到现在也没人知道缘由。”小碌子歪着个脑袋,一脸迷惑,随即就换成眉飞色舞,“甭管什么理由,想想看,谁能收拾吴公公,只有皇上,皇上睿智。” 吴良辅惹怒皇上?可见不是简单的事情。我迈步而去,小碌子的笑声又起,我只得再次回身郑重叮嘱,“碌公公,你若是兜不住自个儿的高兴,就先找个暗处笑个痛快,再若无其事回乾清宫当差。你和吴公公从前多少有些不对付,你现在这个样子不合适。” 小碌子的笑容迅速僵住,他硬生生收回自己的快意,认认真真给我鞠了一躬,“皇贵妃训示得及时,奴才这就管住自己,只想着当好自己的差。” 乾清宫前跪着的吴良辅显然已是支撑不住,被鞭子抽烂的衣裳黏着皮开肉绽的血肉,瑟瑟发抖不说,一阵儿小风也能轻易把他掀翻。 不过是快速溜去一眼,我便心惊肉跳快步踏进乾清宫。入得暖阁,惊见皇上御桌上的物件所剩无几,大多七零八落散乱地上,但桌面边角有一物茕茕孑立,尤为醒目,也尤为眼生。这里的一切我了如指掌,这个,头一次见。 皇上呆坐御座上,目不转睛注视那物,我给他请安,他毫无反应。慢慢靠近,也逐渐把此物看得清晰,皇上的视线仍然定格于此,我的双眸最终也完全被套牢于此。 眼前长方形的墨匣以紫檀木为材料制成,外表通体装饰黑漆描金纹饰,匣盖边角以铜鎏金錾花花纹包护,盖面描金彩色双龙戏珠纹饰,整个墨匣呈现出富丽豪华的风格,绝对是出类拔萃的精品。单是匣盒就如此吸引人,那与此匣相应生辉的墨锭岂不是登峰造极? “皇上,可否容妾妃一睹墨锭真容?”小心翼翼请求,实在是连我自己都管不住自己的好奇了。 他还是痴痴呆呆不作回应,我大胆伸手过去想自行启开匣盖。 “住手,不准碰!”他忽地一声大叫,吓停我的双手,悻悻然收回,怯生生看着他。 他总算是把视线转向了我,天啊,这是多委屈的神色呀,亦或是多无助的哀恸啊! 我吃惊地愣住,却听得他说:“朕看了,多看一眼就多一分舍不得,朕爱疯了!” 不用说,我的双眸也注满了委屈,想要一窥究竟的情态毫不掩饰流露在他面前,“让朕来,你可瞧仔细喽!” 激动在他的指尖颤颤悠悠,仿佛那匣盖在开启时也变得摇摇晃晃。 配合墨锭的形状,牛舌形的锦地卧囊中,墨锭墨色如漆,乌黑发亮,质地细腻,致密硬实。墨面上两条雕龙蟠绕墨体,墨额饰朵云,云纹下阴文隶书“御香”,墨之一面左下方阴文楷书出处,饰纹、题识皆施金、蓝、朱彩,雍容华贵。此墨造型浑厚,龙纹形态及雕刻中浑圆的刀法无不展现制墨工艺的精湛。墨匣金玉其外,墨锭精粹其内,实用与美观结合,可谓珠联璧合,凸显匠巧工心。 皇上酷爱书画,喜好书法,见此美匣,目过精墨,难怪他要失神,难怪他要落魄? 留恋不止但还是一狠心合上墨匣,皇上颓然靠向椅背,忧伤地闭上双目,痛苦地长叹一气。 “皇上,入夜天寒,吴公公伤痕累累,又跪了这些长的时候,再下去怕是支撑不住。”虽说摸不清前因后果,但依着对他的了解,我开始慢慢解疑。 “吴良辅该死,朕恨不得把他五马分尸。”说是五马分尸,可他的口气不是咬牙切齿,而是莫可奈何,他分明不想置吴良辅死地。 “皇上已经严惩吴公公,相信他日后不会再犯,吴公公向来办事都不劳皇上费心,就饶他一命吧!” “你都不了解原委就一味替吴良辅求情,你呀,就是奴才们的活菩萨。” “皇上这话可是折煞妾妃,只不过妾妃胆小,见不得这些,偏皇上又宣妾妃过来见着。饶不饶皇上心里有数,妾妃可不敢再开口。” 之前一听小碌子说皇上责打吴良辅,我便纳闷难解,方才见了这极品好墨,再看皇上那副爱恨交织的委屈,我便明白吴良辅扔给了皇上一个烫手山芋。 此墨的制作完全按照贡墨标准而造,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征贡始于唐代,历朝历代从未间断,按照前明旧制,每年也都会有定期入贡,但皇上念着大清根基未稳,民穷国空,征贡未免劳民伤财,所以能免则免,重在恢复生产,稳定人心。 此墨选在元旦后进献,当是积极响应皇上新年不受贺礼的谕令。贡墨通常会署有进呈者名款,有的还署有墨工名款,由于不能当作贡墨违抗圣令,所以此墨只留下墨的出处,至于具体原由,相信吴良辅会好言口述。 最关键也是最可怕的一点,那就是皇上不可能拒绝这块墨锭,一瞬间就能让他欣喜若狂,情难自已,想必吴良辅也是算定了这一点,才会不顾一切替人挨了这一顿。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到了皇上这里,依然有用。这块墨锭显然是身负重任,谁说臣子就不敢缚住皇上的手脚,皆是七情六欲的人,就怕有所爱、有所好。 什么人给皇上进献墨锭,我不需要知道,我只是觉察出,如果说皇上斗智斗勇胜过崇尚武力的粗莽宗亲,不动声色慢慢收拢兵权。那么面对内腹九曲十八弯的臣子,他可是要小心了,论年龄,论经历,论世故,玩心眼,玩阴谋,玩奸诈,他真的需要千锤百炼。 待皇上睁开双眼时,我已经悄悄收拾好地面,桌面也都整理干净。原先的物件我特意都摆到一旁,与墨匣保持相当距离,它被我孤零零地排斥在原地,我并没有认可它成为我收拾的对象。 一摞奏折放在他跟前,和风细雨请示他,“皇上,再不批阅这些折子,今晚怕是要熬到深夜都难休息。那个······”双目移向墨匣,撤回,若无其事,“晾一晾,无妨,太烫手,妾妃可不敢碰。” ****** 翻身,慵懒睁眼,发现只是自己躺在床上,他是什么时候起身我竟没有察觉,昨晚夜半时分才入睡,此时天将明未明,他去了哪里? 步出里间,就见只着寝衣的他站在墨匣跟前,一动不动。给他取来外袍,帮他披上,从他身后抱住他,脸贴紧他后背,轻声感慨:“皇上当真是爱极了此墨,也没能好好休息。” 握紧我的双手,他怅然而叹:“论及书法,笔法与墨法本就互为依存,相得益彰,笔情墨趣,可见书画的神采取自于墨。这块墨锭不止是烫了朕的手,朕的心也被烫糊了。” 回过身牵着我的手往里间而去,靠坐床榻上,迷乱纷纷在他眼眸,我默不作声陪着他直至该起身上朝。 龙袍穿着完毕,他准备去乾清门早朝听政,“任在,”把任公公唤近跟前,“传朕的口谕,吴良辅胆敢违禁参与官员私宴,暂停内监总管一职,罚俸半年。朕念着他这些年勤心敬业,已是对他宽待,再出现类似情况,朕必定严惩不赦。” 新年伊始,皇上就下旨严行禁革各衙门大小官员私交私宴及庆贺馈送,如仍前违禁私相交结、庆贺升迁、馈送杯币及无端设宴献酬、假馆陈乐、长夜酣歌者,科道官即行指实纠察、从重治罪。如科道官徇情容隐、不行纠参,一并治罪。 昨晚我才在皇上跟前说了两句好话,皇上就以我的慈悯为由让人送吴良辅回去。他呀,难不成宣我过来乾清宫就是为了这个吗?说不准早想开口饶了吴良辅,就是没个合适的人站出来让他大发慈悲。 他虽没有告知我进献墨锭的是哪位大学士,可还是略微提了提吴良辅的陈述:这位大学士因为经常陪皇上赏画评字,深知皇上的喜好,年前特意为皇上准备了这块贡墨。谁知新年皇上下旨不受任何贺礼,这位官员不知该如何是好?无论墨匣还是墨锭,皆飞龙盘旋,除了皇上能用,谁敢用?他岂敢私藏,否则便是大逆不道。由此他请吴良辅到其府上,央求吴良辅送呈皇上,所以虽是贡墨的标准,但却没有进献者或墨工的名字,只求皇上喜欢,用着高兴便是。 吴良辅一再表明,自己不曾吃一口宴席,也未曾收一点好处,只是觉得皇上喜爱文墨,定会喜欢此墨,便拿上墨锭匆匆而回,照实禀报皇上,并且进呈御前。 皇上对此墨一见钟情,但一想到此墨的来由皆是踏着他的禁令一路而来,便气愤难耐。 皇上对吴良辅的话将信将疑,但他不想要吴良辅的命,下令鞭打吴良辅,罚吴良辅跪在乾清宫门前,就是为了震慑官员,当然也包括下午皇上故意召见的那位大学士。只不过皇上对墨锭的事只字未提,只商议国事,而现在吴良辅受罚的罪名被皇上拟定出,相信官员们会更加谨小慎微。 “任在,”任公公依旧恭恭敬敬俯首皇上跟前听从指令,“这段时间你暂时兼任内监总管,选个合适的人听你差遣。” “另外,”他话说着,一步步走到墨匣前,手指柔和地抚向墨匣,又轻缓地打开墨匣,双目立刻就掉了进去,久久都拔不出来。 不得已提醒他上朝时间已到,他“啪”地一声狠狠合上墨匣,神色决断,话语决绝,“任在,销毁此墨锭,朕不需要。” 言毕,他大步流星而去,可他“销毁墨锭”的命令却惊得我目瞪口呆、不知所出。 第156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玥柔今晚一阵接着一阵猛咳,每一阵都让我心疼不已,好不容易安稳些才睡了过去。往外走时,我步调有些蹒跚无力,欣瑶扶着我,一直把我送进我的寝屋。 钮氏依凡的来访显然有些不合时宜,一则我确实疲累,同时也为玥柔的病烦躁着;二则她也是再过三两月就要生产的人,这都已二更时分,竟还浓妆艳抹出现在承乾宫,来得非常不是时候。 “皇贵妃,你瞧瞧我这脸,都急死人了,都是些黑斑,我都无法见人了。”不知她真是看不出我见她显得很勉强,还是她干脆忽略不计,总之她一上来就热络非常,这更加让我心烦,大晚上的她就是要和我讨论孕妇斑? “皇贵妃,瞧瞧你的脸色,也就略微显得有些疲惫,可你的肤色怎么从来都是这般白皙滑嫩。你也是生过孩子的人,怎就没留下一丁点印迹。怎么办?满脸的黑印子,往后别说得皇上召幸,怕是多瞧我一眼也觉得碍眼,我可怎么办?你都是怎么保养的,快给我说说,这些日子我跑遍三宫六院问询生过孩子的姐妹,太医得我命令也给我调制了外用的药膏,可我这脸上的斑怎么越来越多越来越重?” 她兴奋的哭腔愈发让我焦躁,她若看出我显得疲惫,那还不让我歇息? 恰时,翠艾端上雪梨银耳汤,这是为玥柔炖的,不过多做了一些,这时便给我送上来。依凡双目落到我跟前的小碗,嘴里的唧唧歪歪咽了回去,耳根子得了一小会儿清静。 见她目不转睛盯着,我也不好意思吃独食,便打发翠艾给她也端上一碗,没想到她立刻制止,“不用,康妃交代过我,不要吃别人的东西,以防不测。为了保证我的皇子平安降生,这点我倒是牢牢记着。” 翠艾的笑脸明显挂不住了,不阴不阳就回了依凡,“我们皇贵妃那时候就常吃这个,看看我们主子的脸,底子好,又保养得当,水灵灵的模样,谁见了不说好。” 目威警告翠艾,翠艾俯首退下,我只得为翠艾说些好话,“依凡,翠艾这丫头说话不分轻重,别放在心上。至于这雪梨银耳汤,你若是有兴趣,可以吩咐自己的奴才给你炖,适当吃一些,有孕在身,容易上火,这个倒也有些润肺去燥、养颜美容的作用。” 停顿,我接着肯定了她方才的拒绝,“康妃说得很对,为了腹中胎儿,小心谨慎是对的。” 当即依凡就拿过伺立一旁的奴婢铃儿手中的物件,赶紧打发她去找翠艾学习炖雪梨银耳汤,这时我才又多看了两眼她手中的东西。方才没留意,我现在总算明白依凡此来并非只是讨教祛斑的方法。她倒也利落,直接就把手里的物件打开,一对金灿灿的黄金小碗推到了我跟前。 依凡的姨母育有两子一女,可惜两子幼年就纷纷夭折。去年姨父战死,由于生前获封拜他喇布勒哈番(清爵名,顺治四年定名,乾隆元年,定汉字为骑都尉,满文如旧),其子可降一级承袭爵位。偏偏姨父无子,依凡的母亲便决定把自己的小儿子也就是依凡的弟弟过继给依凡的姨母,如此依凡的弟弟便可袭爵。 如意算盘打得精细,却不料皇上新近定下严令,依凡弟弟的养子身份显然不符合,更何况他连姨父的宗族子弟都不算。所以按规定,这个爵位将会是姨父的亲兄弟或是亲兄弟子孙承袭三世,并且只能是三世。 依着她收不住的话潮,若是不能让她的弟弟袭爵,她母亲是绝不愿意让自己的儿子过继出去,四处打点关系,颇费了些功夫。话锋一转,她的语调回到我这里,却变成盼我大发慈悲可怜她的姨母无儿养老,请我在皇上跟前求个情,通融这一回。 袭爵意味着即便你没有效力在职,你都可以领一份与爵位匹配的俸银,这本是朝廷对那些尽忠职守的官员的恩典。但渐渐地,大批无所事事或沾亲带故的袭爵子孙消耗了大量的俸银,国库本就紧张,为缩减开支,皇上才立下此令。 盖上盒子,把金碗推还给依凡,明确回绝她,“拿回去,你这是存心害我。宫里的规矩你不是不知道,后宫不得参与前朝事务,该是如何,皇上早已下旨,岂能抗旨私下作为。你若是觉得闷,过来闲聊,本宫欢迎。你若是为了宫外的事情而来,那就请回吧,我实在是累了,想早些歇着。” 她哪肯轻易放弃,喋喋不休又是一堆话,厌薄之意渐浓,我站起身委婉下逐客令。 这时翠艾和铃儿进来,铃儿本是高高兴兴过来汇报她的学习成果,不料依凡把气撒在了她身上,“死奴才,去这么久都不见回来,我才是你的主子,你搞清楚没有。仔细扶好我,我要回宫,小心伺候着,我肚子里的皇子有个三长两短,当心你的贱命。” 敷衍了事朝我行了礼,就气冲冲往外走去。见她没拿上金碗,赶快让翠艾给送去,翠艾回来不料却一脸委屈。 原来她把金碗盒子塞到铃儿手中时,依凡一把抢过盒子自己拿在手里,同时狠狠打了一下翠艾的手背,训斥起来,“这么贵重的东西也是你这种下贱奴才能碰得的,路还长着呢,咱走着瞧。” “皇贵妃,您听听这位主子的话,从前也不是这般骄横之人。再者,肚子里是不是皇子还另说呢,她凭什么趾高气昂?我又不是她宫里的,她打我做什么?” 手背虽是被打红,但问题不大,“你们在本宫跟前随意,我自是不计较,可对别的主子,哪怕身份在我之下,也都要客客气气,否则我若是偏袒你们,又如何打理后宫。她有孕,脾性大,随她去,得了气而去不愿意再来,我反倒偷着乐,我都乏得就想在她跟前睡着算了。” 翠艾“呵呵呵”直笑,来到我前面,半蹲下身,“主子上来,奴婢背您回屋,主子这怯弱身形,奴婢背得住。” 谢绝她的好意,只让她扶着我,缓步回屋。依凡凭什么趾高气昂?这当然是有原因的。 二皇子福全的额娘董鄂氏虽是满人,但出生相对低微,三皇子玄烨即便深得太后喜爱,可出生汉军旗的佟氏还是稍逊一筹,五皇子长宁的额娘陈氏及去年十一月才出生的六皇子奇绶的额娘唐氏同样皆为汉人,倘若身为满人且家庭背景新进上升的依凡生下皇子,那么这个孩子的身份不容小觑,而她也很有可能晋封正妃。 ****** 顺治十六年十二月,几位下嫁的固伦公主皆获晋封,皇上的两位亲姐姐分别封兴平长公主与和顺长公主。受封仪式上,固伦公主们的尊贵华采令人艳羡,但站于其中获封为建宁长公主的瑜宁公主更是让人赞叹,她是唯一与固伦公主们并列受封的和硕公主,皇上对她的格外恩赐使得她鹤立其间、平分秋色。 “建宁长公主贵脚踏于贱地,真是令陋舍蓬荜生辉。”咬文嚼字迎进瑜宁公主,她也不甘示弱,装模作样傲然自立,左顾右眄,“好个粗陋的承乾宫,拆了,照建宁长公主府重建。” 两人对视,哈哈而笑,想当初有个人还吵吵嚷嚷要把公主府花园改成御花园,如今这腔调竟然反了过来。 慕蓉嫂子随公主同来,颇为意外。嫂子与公主少有来往,也是前些日子公主的孩子百日宴,费扬古随安亲王出京办事,论及平西王步步高升的地位,论及公主与我的交情,家里都要派个有身份的人亲自去一趟。于是嫂子挑在百日宴头几天前往公主府,面呈厚礼,以表贺意。 公主与嫂子闲聊时,奶娘来报,说孩子总哭,公主立刻就着急去看孩子,可她又挽留嫂子做客晚膳,嫂子不好推拒只得应允。 百无聊赖之际,嫂子带着自己的奴婢进了花园,四处转悠。正月里依旧寒冷不减,路径两侧偶有收拾堆着未化的积雪,她的奴婢一时贪玩,一脚用劲踏上,原本以为玩耍蓬松雪堆,岂料严寒早已把积雪凝固坚硬,这脚生生被自己折腾扭伤,跌坐到地上。 嫂子令她等着,自己去唤人。可这园子太大,她又是第一次来,慌慌张张东奔西走,就这样糊里糊涂、莽莽撞撞出现在一帮男人跟前。 原来额驸吴应熊招呼了些朋友正在园中花厅暖室谈天说地,男人们愣住的时候,嫂子先行反应过来,她红着脸漫无目的逃窜而去。 慌不择路跑出一段路,竟与前方匆匆赶来的人撞在一起,摔倒在地。来人弯下腰扶起她,搀扶间还未分开,两人的眼先对上,惊讶之后,彼此都认识,“原来是弟妹?身后有色狼吗?看把你吓得慌手慌脚。放心,我给你把他打跑,看谁还敢欺负你。” 还说别人是色狼,他可不就是出了名的浪荡子吗? 嫂子刚想甩开他,就听得身后有人追来。嫂子回头看去,就见一男人冲上来,一个狠劲儿推开与她相撞的男人,浪荡子猝不及防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来人正义凛然,出言而训,“浩奇特,你想干什么?” 蔑哼,“你小子收敛些,这可是额驸的府上,如今可没有人给你撑腰。” 浩奇特迅猛跳起,火冒三丈,冲上去就揪住推他人的胸前衣裳,“你扯那些烂七八糟的,你得瑟什么?你也配英雄救美,你同人家很熟吗?不就是个城门尉?老子还看不上。” 两人扭打一团,特别是浩奇特动手时,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你们家都算什么东西,为了袭爵连弟弟都可以弄到别人家去,寒不寒碜?” “什么别人家,那是我姨母,少给我废话。看人家长得俏,你就心痒占人便宜,还恬不知耻。” “笑话,撒泡尿照照自己,少在这儿摆正经,你什么德性,大家心里有数,少装。” “伊图,浩奇特,都住手!”吴应熊喊声的同时冲过来抱住了浩奇特,一帮子人也跟上来,分开两人,可气急败坏的他们还是口不择言恶语大骂。 额塞里浩奇特,正蓝旗人,我与他有过一面之交,洛舒大哥的玩友。所谓的靠山应该算是简亲王济度,因为他的妹妹是济度的庶福晋,济度的长子及四子皆出自这位额塞里庶福晋。浩奇特之前曾一度被提至正四品副前锋参领,兵谏后济度交出正蓝旗的调配权,浩奇特落得从五品三等护卫。 钮伊图,镶白旗人,未曾谋面,但却是皇上后宫钟粹宫庶妃钮氏依凡的大哥。兵谏平乱有功,依凡的这位哥哥从正六品护军校提升至从四品城门尉,而他们的阿玛则升至正三品护军参领。 原本是因为嫂子两个男人打成一团,可嫂子站在那儿听了些这两人的吵嘴,仿佛与自己毫无关系。公主闻讯赶来,男人们很识趣地随吴应熊退下,公主当即接走了嫂子。 花园里的争斗在嫂子的描述中我并未听出她非常不悦,公主也表明吴应熊私下问过浩奇特,浩奇特毒誓力证他没有轻薄嫂子。 “墨兰,应熊的话我是信的,不说别的,以他和你大哥的交情,不会让别人欺负你嫂子,更何况还是在我府上。浩奇特也是你大哥多年的玩友,与你嫂子本就认识,何必跳到我府上冲你嫂子动手动脚,一场误会而已。” 公主的解释也对应了嫂子的不介意,她本是心思单纯的人,不会去深究那些有的没的,只是眼前的她显然闷闷不乐。 第157章 “英雄”救美 放心不下,再三问询,嫂子叫来随侍奴婢,拿过一个盒子,气鼓鼓放到我跟前,“皇贵妃小姑,你自己看着办吧!我这是倒了什么霉,竟招来这些个恼人的事情。” 话还没说完,那泪珠子已崩断线噼里啪啦疾落下来,可让我莫名其妙,当即打开盒子,看个明白。 一对小金碗闪闪亮扑入我的眼中,我的双目瞪大。第一眼看到盒子就觉得面熟,如今又装得这对金碗,这不是巧合,它们本就光临过我的承乾宫,如今兜兜转转一圈,又回到了我面前。 那日花园里的冲撞虽然嫂子并不介怀,可公主觉得不好意思,亲自把嫂子送回府上。大娘受宠若惊,和公主寒暄了好一阵儿,只是公主和嫂子心照不宣,绝口不提公主府上的事情。 谁知,第二天钮伊图母亲钮夫人的登门造访让风平浪静的家里掀起了惊风愤浪。 在钮夫人有声有色的描述中,嫂子犹如仙女下凡从天而降出现在公主府花厅,惊艳四座。然后仙女娇羞含笑匆匆而去,只留下一堆惊呆的男人们。 正当浩奇特纠缠嫂子,与嫂子拉拉扯扯时,嫉恶如仇的伊图出现狠狠教训了浩奇特,把浩奇特三两下就打翻在地,嫂子得以脱离魔掌。 大娘当时的脸色可想而知,浩奇特的拈花惹草可是出了名的,可他怎么敢把脏手动到了自己儿媳妇头上。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他不念旧,可好歹这也是皇亲国戚,实在是欺人太甚。 当然伊图的见义勇为顿时就让大娘感激不尽,接连催促一旁云里雾里不知该如何辩解的嫂子赶紧给钮夫人行礼感谢。谁知钮夫人拿出这个盒子,说是有个不情之请。自己的女儿在宫中尚需皇贵妃多多照应,只求皇贵妃念着这份情,收下这份礼,该是如何,皇贵妃心里有数。 大娘当时只觉不好意思,哪儿有得了别人帮助,还领受别人礼物的道理。可想着嫂子的事情,当即满口答应转呈皇贵妃,钮夫人心满意足告别而去。 事后大娘回想,总觉有些不对劲。钮夫人不是大娘常来往的人,何况,钮夫人的身份不在大娘眼中,大娘对钮夫人也不太了解。今日见过钮夫人,临了就仿佛自己被别人掐住脖子,气非常不顺。不是因为浩奇特调戏嫂子,而是钮夫人最后的举动,说不清道不明,就是让她不舒服。 嫂子自从嫁给洛舒大哥以来,大娘从来都是和颜相待,真的是把她当成女儿一般看待。可这一次,气不打一处来的大娘不仅臭骂一顿嫂子,口口声声强调她是洛舒的妻子,激愤难耐之下,甚至还数落嫂子不知检点、招蜂引蝶。 这不大娘遣嫂子进宫给我把事情说清楚,顺便把盒子交给我,我自己看着办,反正钮夫人说了,我心里有数。大娘的责斥让嫂子很难受,同时也非常厌恶钮夫人的夸大其词,就怕自己说不清楚,于是她再次去到公主府,请求公主为她证明清白。 “墨兰,依我看这钮夫人纯属兴风作浪。莫说浩奇特这事有误会,即便真有其事,也不是她这样显摆的,就怕别人不知道,非要弄得世人皆知似的。儿子英雄救美,她赶紧着就上门领受感谢,还主动送礼,怎么着,想着你们家欠了人情,你这个皇贵妃是不是该做点什么呀?钮依凡不是都快要生孩子了吗?还要你怎么照顾?”公主年龄与嫂子差不多,可如今身为人母的她显然要比嫂子多出考虑。 我没有说出依凡那晚相求之事,我只是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公主,烦你回去问问额驸当时的情形。既然浩奇特才入公主府往花厅而来,伊图本该与大家都在花厅,他怎就未卜先知先跑出来英雄救美?如果是额驸先行出来,可以理解,他是主人,又认识嫂子,出来问候一声,理所当然。” 公主瞪圆双眼,立即起身,“墨兰,我这就回府,详细问问应熊,你这一问我反倒生疑。”公主这闻风而动的急脾气真是和皇上有的一拼,闲话不说,人就奔出承乾宫而去。 嫂子收止哭声,傻了眼,“公主怎么走了?皇贵妃小姑,我是清白的,你相信我。” “嫂子,我信你,半点不疑。钮夫人是外人,她的话我自然不信,放心,过些日子,大娘肯定气消。” 嫂子放心地点点头,如释重负,接着手指金碗,“小姑,这个怎么办?” 我把金碗的盒子盖上,是呀,怎么办?如今受了依凡家的恩,钮夫人送来金碗,不就是要我知恩图报吗?怎么报?我当然知道,可我不愿在皇上跟前开这个口。 皇上既然定下严令,自有他的道理,岂能自打嘴巴首先破例,日后谁还会认真执行,他绝不会答应。他时常召我陪他,很多政务也不在我跟前避讳,那是因为他相信我,即便我心知肚明,我也谨守规矩,不干政,不影响他。这种默契与信任建立于彼此的真情实意,无论身处什么样的复杂环境,我依然只想求一份简简单单的相知相守。 “小姑,我看这东西似乎让你为难。倘若小叔在家,也生不出这些个事儿来,他随安亲王去了半个多月都不见回来,这个家有他在我才觉得安稳些。” 费扬古时常跟在岳乐身边,倒也长进许多。虽不过十五岁,可这位年轻的侯爷却也让人忌惮三分,嫂子说得对,偏巧他不在府上就出麻烦。 我自是安慰嫂子,我能处理好这对金碗,她的笑容有些牵强,却也不想再谈与钮夫人有关的话题。 我起身把金碗拿走放置好,回来时,却见安静无语的嫂子呆坐在那儿,落寞一点一点爬上她的脸容,直至愁绪完全占据她,我忽然觉得这件事对她的打击远远不止铺于表面。 “小姑,公主与我年龄相仿,可如今她却已做了额娘,而我······”一听这话,我更是觉得嫂子想的恐怕要多得多。 “还是你有福气,我们一样,却又天壤之别。”她这样的感慨,更是纠集我的疑惑,只劝着她有什么心里话统统说出来。 “小姑,你大哥走了,那时的我不以为然,自以为陪着婆婆也如同在家一直陪着额娘一般,就这样过下去。赫桢走了,你进了宫,你做了皇贵妃,皇上对你疼爱备至,你身边站着关心你的男人,我们的际遇迥然不同。”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不再是那个刚刚嫁过来嘻嘻哈哈的纯真小姑娘。时光的流逝同样在她心上刻下印迹,也在她的眼眸中撒下期待。 “小姑,婆婆嘴里从来都是念着有我这样的女儿陪着她,她觉得宽慰。可昨日她口口声声喊着你大哥,一再强调我是洛舒的媳妇,那一刻,我不得不面对现实。哪有这么大的女儿还不出嫁,原来我是儿媳妇,我已经嫁过了。” 我们的视线连成一线,她的眼中开始渐渐漫起雾水,“小姑,洛舒他为了别的女人而死,他可以不顾一切去追寻他的双宿双飞,而我却要为他而活,被缚住双手双脚孤独终老,为什么?” 面对她的质问,我哑口无言。这对名正言顺的夫妻,一个苦求自己的“双宿双飞”,一个被迫“孤独终老”,为什么?我无从回答,劳燕分飞或是比翼双飞,从来就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嫂子,”才喊出这一声,我却不知该如何继续,但这一声的嫂子却是真真正正把她当成了长辈,之前在我心里,我一直当她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小姑,今晚容我在宫里宿一晚,为难吗?”我摇摇头,这样的请求我这个皇贵妃还能做主。 “小姑,莲芯是谁,你心里很清楚,今晚你就全都告诉我。你大哥为了她要死要活,如今他可算是得偿所愿,留下我这种对爱一窍不通的人独自活着。我这辈子什么都甭想,什么也得不到,那就听着他的爱,想着他的爱苟且活下去吧!” “嫂子,”再一声心疼地喊她,再说不出多一个字,这一生注定与寂寥为伴的慕蓉嫂子彻底呜噎住我。 有情难成眷属的莲芯和洛舒曾让我发出无数叹惋,岂知嫂子今日的这番辛酸更加触动我哀弦。 第158章 兴风作浪 太后圣寿节就在下月,天下庆贺表章照常恭进,尚膳间送来慈宁宫寿宴筹备清单,请我过目。细致览阅后,我还是对侯于跟前听命的吴良辅提出异议。 “吴公公,太后温泉疗养回来疾病尚未痊愈,有些菜肴恐怕易引起疾病复发。用不着一味的山珍海错,可先行咨询太后的医官,不求菜式稀贵奢华,但求有益太后身心。” 吴良辅眼珠一定,恍然而悟,低眉顺眼一谢再谢。见他如此,想着皇上一再强调简朴,反对浪费,又善意叮嘱他那些华丽、铺张能免则免,保留该有的雅致、大气即可。 他一一应允,只是这恭顺的态度未免过分。事情完毕,他非但未退下,反倒请求我摒退左右。 就我们二人,他忽地结结实实给我行了个跪谢礼,“奴才谢过皇贵妃在皇上跟前为奴才求情,奴才有错,皇上惩罚,理所当然。只是若不是皇贵妃开口,奴才只怕实难支撑下去。皇上也说,要不是看在皇贵妃面上,巴不得奴才跪死算了。” 请他起来,倒也没觉得感动,原本就是皇上借我的口饶他,我也并非真心求情。想想他替官员呈献墨锭让皇上左右为难,我对他总留有警惕。再想到皇上为了以示决心,命任在销毁墨锭,实在暴殄天物。 轻描淡写应他,“吴公公伺候皇上多年,最是清楚皇上的脾性,皇上心里装着吴公公的勤恳,吴公公不用担心。” 吴良辅嘴角掠过微笑,不用说,他心里也是有数的,“皇贵妃,奴才也并非见利忘义之徒,得了皇贵妃的恩,自然要还。” 他略微清清喉咙,却又压低嗓子,“皇贵妃,奴才见过钟粹宫庶妃钮氏。” 依凡给吴良辅递话,想要见吴良辅。正值尚膳间往各宫分送食物,于是暂时被下放至尚膳间当首领太监的吴良辅亲自前往钟粹宫,并把特别分发给依凡的补品送至跟前。 即便吴良辅被降职,可也不是后宫妃妾们想开口见就能见上的,若不是银子开路,吴良辅不会轻易迈步而去。 “皇贵妃,钮妃娘娘见奴才就是为了他弟弟袭爵的事情。她给您送礼,求的也是这个。只不过您一口回绝,她又转到奴才这里。” 我不是冷静到面无表情地看着吴良辅,而是脊梁骨发冷,连带表情也变得僵硬。 吴良辅目无避讳注视着我,“奴才就是奴才,有什么能耐敢应下此事,求奴才在皇上跟前开口未免高看奴才。出于好心,劝她告诉家里头放弃这个念头。皇贵妃不愿开这个口自有道理,皇上绝不会同意,否则一干人等都会被严惩。” 不屑的面容嘴角哼出冷笑,“这家人是不是太过急功近利,钮氏挺着个大肚子还不够他们家欢腾的吗?居然就迫不及待折腾起来,凡事过了头只会自作自受,皇贵妃,您说奴才说得对吗?” 我没有应答,拿起茶碗送进嘴里一口凉茶,一股子凉意越过心坎,反倒让心中的起伏平稳不少。 “奴才好意叮嘱钮氏,只管养胎,其它的一概莫管。至于送到皇贵妃手上的东西,皇贵妃已经退回就不要再提,就当从来没有过,也不知她能不能听明白。奴才觉得钮氏这人做事欠稳妥,说她心无城府,却又能冒惊人之举,总之,奴才不愿与她打交道,容易惹出乱子。” 茶碗旁放置八角果盘交趾红木食盒,搁下茶碗便信手揭开盒盖。挡板分隔五格,置放五种干果蜜饯,随手就拿起近我的蜜饯杏干。吴良辅一句接续一句的表白,反倒勾起我吃东西的食欲,或许往嘴里塞食物,我便可名正言顺腾不出口说话。 “皇贵妃,您喜欢吃蜜饯杏干?要不奴才回去遣人再给您送些来?”许是见我一口气不歇吃下三枚蜜饯,他干笑着掩饰他的不可理解。 慢条斯理用手帕擦着指尖上不过黏了一丁点儿的蜜糖,“多谢吴公公费心,分发各宫的食物皆有定量,岂可违例,我宫里的东西充实着呢。本宫也不是偏爱蜜饯之人,只不过这回御膳房是不是新添了什么配料,瞧瞧这杏干,柔软、可口不说,原先的果香竟没被蜜糖掩盖,倒让我吃了回尽兴。” “吴公公于本宫说这些,恕本宫愚昧,竟不知钮氏意欲何为,还请吴公公指点,本宫感激不尽。”别的事情我拿不准,但这次我算是明白,吴良辅既然卖出依凡,他显然是要撇清依凡,毕竟才受罚降职的原因与此大同小异。 别说帮依凡开口,就算他靠近皇上,皇上目前也不待见他,他最是该老老实实等着皇上气消。依凡求助于吴良辅,那是因为依凡并不了解吴良辅受罚的真正原因,毕竟这么多年吴良辅在皇上跟前的地位很难撼动。 与其如此,不如卖个人情给我,说是谢恩,可依凡的多嘴,谁说又不是让他拿住了我的把柄呢? 吴良辅非常满意我的谦虚求助,“皇贵妃别担心,钮氏兴不出什么风浪,她所求之事正是紧要时候,无论是谁都办不成,谁也不敢吃她的好,她最好就是悄无声息。皇贵妃是谨慎之人,用不着奴才多嘴,何谈指点。只求皇贵妃在皇上跟前念个奴才的真心,皇上可不要忘了奴才呀!” 原来我与吴良辅也有彼此秘而不宣的时候,岂止如此,我同样也赶了回吴良辅的俗套,让菱香给他递过微薄碎银,手帕包着,他不打开,却也不避讳就在我跟前掂量分量。不过是寻常打赏的量,他坦然含笑收在手里。 才又习惯性动作拿起第四枚蜜饯,我忽然想到,吴良辅看来不知道依凡家的东西又回到了我手中。我要不要试探一下,毕竟他向来主意最多,依凡的事情上,我们是不是可以暂时搭建统一战线。 不料这时绿荞匆匆忙忙带进一位喘吁吁的小太监,刚急喊出一声“皇贵妃”,猛然看见吴良辅,立即住嘴,可慌乱的神情早已憋不住,脸胀得通红。 瞧把他难受的,也顾不上吴良辅,当即令他痛痛快快说出来。 “皇贵妃,赶快想个应对之策。钟粹宫庶妃钮氏在御花园拦下皇上请罪,说是不该给皇贵妃送礼,皇上向来公正严明,她知道错了。无论皇贵妃帮不帮忙,全都作罢。送到皇贵妃手上的东西就当作孝敬皇贵妃,只请皇上宽恕她的无知行为。” 蜜饯从手中掉落,依凡她疯了吗?她居然恶人先告状? 第159章 琴瑟调和 吴良辅此刻也是变脸变色,催促着前来报信的小太监把详细情形道清楚。 皇上从北海回来,进玄武门入御花园,准备回乾清宫。御花园中正好碰上散步的依凡几乎摔倒,皇上便停步关怀两声。没说上几句,依凡便跪下向皇上请罪,接二连三冒出上面的话。 皇上命她打住,把她带进几步之外的万春亭,其余人等皆在外等候。今日负责御前伺候的小碌子赶紧拉过这位小太监,耳语几句,小太监便偷偷溜开,飞奔承乾宫而来。 听完小太监的讲述,顿时就犹如有人往我怀里塞进一团马蜂窝。不料这时却听得宫门前传来小碌子的高声喊叫,“皇上驾到!” 我有些不知如何自处,倒是吴良辅及时让绿荞把小太监带走。他们才退去,皇上便一马当先冲进来。行礼后我们四目相对,他肃烈气色,灼炽眼色,我虽努力淡定,但实难压制心头的紧张。 他扭头转向吴良辅,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把吴良辅烧灼一遍。忽地一把攫取吴良辅手中的东西,抖落,碎银子散落地上,二话不说,挥手就给吴良辅脸上甩过去重重一耳光,吴良辅趔趄捂脸跪地。 他竟然只听依凡的片面之语便怒气冲冲而来,我心头涌出一阵寒气。瞬间,端庄之态自然生就,淡扫他一眼,蹲下身,捡起一块碎银。 他身后的小碌子过来想要帮忙,我立刻阻止,“多谢碌公公,这是本宫的碎银,本宫自己来,免得无端连累你,快退下!” 伸手捡向第二块,他的脚同时也朝着那块碎银踏过来,我的手指刚碰到银子,他的脚底眼看就是直接踩在我的手背。 他的鞋底轻触我的手背立刻弹开,随即在我手边脚跟支撑,脚掌抬起,保持不动。我的手也停住,等待他进一步的举动。 小碌子慌忙跪在他的脚边,想要伸手抱住他的脚,却又不敢动手,只得伏在地上请求他息怒。 他叱向吴良辅,“既是皇贵妃的碎银,怎就在你手里?难不成皇贵妃有求于你,你又打算到朕跟前生出什么花样?” 方才小太监匆忙赶来,注意力都在他身上,就连吴良辅都未曾及时收起银子,可偏巧我又话中负气,宣称这些碎银是我的,这下子该如何自圆其说?好一个做贼心虚,才整塑起的镇定开始从手指尖的颤抖逐渐溃裂。 吴良辅伏地磕头,随后仰首朝向皇上,好一副委屈的模样。那被皇上扇出红手印的脸极力忍着委屈,强憋泪水,可那泪水却前推后涌,在男声与女声之间来回晃荡的哭腔编撰着事情的真相。 “皇上请千万息怒。奴才今日过来请皇贵妃过目太后寿宴的安排事项,可巧皇贵妃觉得今年御膳房新做的蜜饯很合胃口,可分发各宫蜜饯皆有定量,皇贵妃向来自律有节,于是拿这些碎银给奴才,就当作自个儿掏钱再买上一些。奴才正打算回去把账记上,然后吩咐御膳房送些等量的蜜饯过来。仅此而已,请皇上明鉴,切莫错怪了皇贵妃。” “当真?”话问的是我,收回脚,走到一旁,捡起我失手掉落的蜜饯,“爱吃,怎就舍得掉落地上?皇贵妃,你且站起回话。” 我刚站起身,小碌子就在他的吩咐中捡起所有的碎银堆在四方茶几上,正欲退出,却听他下令,“小碌子,把乾清宫的蜜饯速速给皇贵妃拿过来,朕吃得少,不用给朕留。” 小碌子才走开,皇上怒目瞪视吴良辅,“你倒是敢把这些碎银带走,看朕怎么收拾你。滚,朕不想看见你。” 吴良辅得令爬起躬腰飞速退去。 殿厅内,他依然严目炯炯,肃穆威严一波一波拍击过来,我无法正视于他,只得俯首等训。 “墨兰,朕留小碌子在跟前,朕不介意你知道朕的动向,你是朕最亲近的人,无妨?刚至承乾门,小碌子就大声叫唤,试问,朕来承乾宫,何时需要这些故弄玄虚。你是不是已经知晓御花园的事情?小碌子对你可真是尽心尽力。” 看来小碌子的一举一动皆在他眼里,但听来他似乎默认小碌子的行为。 “墨兰,何为心心相知?不是只有你明白朕的心意,朕一进门就看到你脸上的惊慌之色,这只能说明你不仅知道朕为何而来,而你手上也确实拿着依凡的孝敬。你从未向朕开口,那依凡的事情你该如何解决?这件事只有朕能做主,你打算隐瞒到什么时候?” 我该如何解释?实话实说?可是公主府上的一幕也要被连带出来,那嫂子的名节岂不又要被拿出来说道?我不愿意再提慕蓉嫂子,她心里已经够苦了,再者公主也未曾进宫与我说明,我对钮伊图的见义勇为保留意见。 轻言请他稍候,我便快速而去拿来依凡家的礼盒,金碗呈现摆在他跟前,“皇上既然相信妾妃的为人,妾妃也无需惊恐。皇上跟前妾妃不会为依凡的家事开口,更不会私下敛藏这个,这就请皇上拿走,也算是还我清静。” “你呀,哪是个认错的态度,分明气鼓鼓的。”话语软和下来,他伸手过来抓住我的手。恰巧是刚才捡银子的那只手,怎会没气呢?从他的手里挣脱,后退几步。 “墨兰,”他软语唤着我的名字,却又紧接激亢起来,“朕一开始的确生气,朕虽反感依凡的所作所为,可朕更气你的默不作声。她尚且知道坦白求宽,可你时常在朕跟前,居然一言不发。朕一想到万一你脑子里盘算的就是如何开口说服朕成全依凡家,朕就气火攻心。你若是一开始就把金碗拒还给她,朕尚且放心,可你偏偏又留下这东西,你让朕作何感想?” 他走近我,“朕一踏进承乾宫,朕就心软了,你是朕最贴心的人,朕相信自己不会看错人。可偏偏吴良辅出现在这,手里还拿着你的银子,朕简直都快被你气死了。买什么蜜饯,朕还不知道你的口味吗?算好只是打赏的量,你平日里经常打赏、宽待奴才们,朕不想再计较。离吴良辅远一些,朕如今对这奴才半信半疑,朕另有打算。” “皇上,”轻轻唤他,声却,自知理屈,又得他谅解,心慰。 他再次伸手过来,握住方才逃离开的手,轻柔抚弄,“朕可是没踩到你的手,让朕再仔细瞧瞧,下次可别再对朕有所隐瞒。” 微笑淡抹,心定神和,岂料菱香进来,“启禀皇上,钟粹宫钮妃娘娘求见。” 第160章 此而可忍,孰不可忍 “皇--上---”殿外竭呼传来,依凡进殿,喘息未平,径直跪于皇上跟前,“皇上恕罪,妾身近来身子沉,记事糊里糊涂,万春亭中禀报之话前言不搭后语。回去后,总觉不对,妾身这又过来,仔细回禀清楚。” 放开我的手,皇上回去挺直端坐,抬眉竖眼,“依凡,你还有完没完。正好,把金碗拿回去,这件事到此为止。快起来,身子笨重,朕不是免了你下跪吗?好好在屋里休息,你跑来跑去哪儿来那么多话?” 铃儿跟进,扶她起身,她却又把铃儿打发出去,“皇上,妾身猜测皇贵妃为难,怕是因为妾身的哥哥见义勇为救了皇贵妃的嫂子,所以皇贵妃有所顾虑。其实不打紧,哥哥向来就是急公好义之人,皇贵妃不用放在心上。至于金碗,凭皇上发落便是。” 血流开始逆行,越是不能通畅而行,就越是推涌出团团火球,她到底要表演到什么时候才罢休,御花园还不够她招摇,居然就能坦坦荡荡跑到承乾宫继续搬弄是非。 “你哥哥?莫不是钮伊图?从四品城门尉?朕昨日亲自考较一批武官,其中就有你哥哥,表现很不错,朕当场就应允,给他提至正四品,只不过尚未确定京职还是外职,不管怎么说,他既有本事,朕就给他机会。现听你这么说,你哥哥人品也不错?”皇上温和地应着依凡。 欢悦顿时就跳上依凡的脸,完全沉浸在快乐中的她忘情言谢,“方才听进宫的额娘说起,妾身还不敢相信,果真如此,妾身替哥哥谢过皇上的提拔。” 这下子我算是明白了她的分段陈述,御花园她提及的是我收下她的金碗,却不提我退还给她,因为她知道又回到了我手上。吴良辅的警告让她放弃弟弟袭爵一事,但她显然不甘心我不办事还手握金碗,于是她捅到皇上跟前,让我难堪一回。 偏巧她的额娘方才进宫,于他说了哥哥将被提升的事情,才捅我一刀的她担心皇上见我之后,她哥哥升职的事情出现变故,于是她匆忙赶来,着急地宣扬哥哥的美德,同时也提醒我念着他哥哥的恩情,成全他哥哥的晋升。 金碗在我手里,我无话可说,纵是皇上埋怨我,责罚我,我都领受,但唯独一样,我却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不允许这种争多求荣的索取踩踏在深居简出、寡居空守的嫂子头上。 “依凡,”打断依凡描述嫂子被调戏的绘声绘色,我尚且压住怒气,只想阻止她,“你整日闲居后宫,如何能知这些?请不要添油加醋,更不要无中生有。” 皇上抬声,“皇贵妃,朕在跟前,朕自有主张。这件事朕今日头一次听说,你就让依凡把话说完。” 皇上的话显然给依凡送去了阳光,她灿烂地接续她的不着边际,“哥哥给皇贵妃嫂子解围,皇贵妃是知道的,怎会是无中生有。皇上,这可是千真万确,好些人都看着呢?哥哥回家与额娘说起,妾身自是从额娘口中得知,句句属实,岂敢在皇上跟前说谎。” 又来了,嫂子被浩奇特拉拉扯扯、纠缠不休的片段硬是被编排得不堪入耳。 实在忍无可忍,我严肃喝止,“住口,回去告诉你额娘,她若是再在这件事上搬弄是非侮辱我嫂子的名节,本宫不饶她。” “皇贵妃,你放肆!”皇上吼声叱来,我却只是怒目盯紧依凡。 “皇上,皇贵妃平日里的温和莫非都是装的吗?这是要吃人呐!”依凡顺势表露小羊羔的怯懦,受不得惊吓的她畏缩着往皇上身边贴去。 这火气一旦被点燃,就大有愈演愈烈之势,偏皇上还表现出对依凡讲述的兴致,而依凡也毫无节制继续天花乱坠,我的忍耐蹿向极限。 虽不至于跟过去,但却是提高音调冲着她词严义正不吐不快,“你哥哥若是襟怀磊落,还需你跑到皇上跟前践踏我嫂子的清白,抬高他的品性?皇上方才已经说明,你哥哥确有本事故被晋升,你何至于还牵扯出我嫂子。” “皇贵妃,你给朕住口!”皇上站起身,怒气掀腾。 这时的我已是燎原烈火,“不许你再在这儿编排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既是真才实学就往正途上去,谁又有精力陪你们这家子玩这些偷偷摸摸,离开承乾宫,少来晦气本宫。” “墨兰,你眼里还有没有朕?”气不可遏的皇上扬手就往我脸上挥来,进宫以来他何曾对我如此动粗。意外、惊恐瞬间就随着他手掌的挥近扑向我脸,我瞪大双目眼睁睁看着自己就要被他扇上一耳光。 狂风怒号登陆在即,脸面上的每一个毛孔似乎都已悚栗寒颤,不料几近脸庞的狂怒却戛然而止。他硬生生收住手掌,捏紧拳头收回时手指的关节皆用力过度骨节发白以致就要爆裂而出。 他说了他在跟前,他说了他自有主张,我皆不理会,却像一个泼妇恨不得把依凡脱口而出的每句话都给她一股脑塞回去。 我这熊熊旺火转眼撤为灰头土脸,自觉地跪在地上,自觉地洗耳恭训。这种转变并非他君威盛怒,而是他不忍动手。方才他发怒,他却不忍一脚踏上我手背,现在他又怒,他又不忍把那一耳光落在我脸上。他是皇上,可他却在我这里一次次狠不下心,一次次忍了又忍。 “皇上,请息怒!”娇滴滴的声调从依凡口中发出,她主动上前挽住皇上的胳膊,皇上拂开她的手,却听她“哎哟”一声,她拿住皇上的手,放到凸出的腹部,“皇上,皇儿踢了妾身一脚。哎哟,又是一脚,他可真是有劲儿!” 这一次皇上的手没有抽离,他索性坐下来,手一直覆在依凡肚子上,每一次惊喜在他嘴角化开时,即是依凡肚子里的孩子伸展小脚在逗弄他。 这样的情景深深刺痛了我,那时的他就喜欢时常把手放于我腹部逗趣腹中的皇儿,他还最喜欢把耳朵贴在我肚子上仔细倾听,亦或是轻轻伏在一侧与腹中的孩儿随意倾谈。 晗冬对我生怨,针扎做成我样子的人偶,疼的是人偶,于我无非是隔靴搔痒,我大可自若。可现在依凡的所作所为,这尖针直接就结结实实扎在我身上,疼痛真真确确。 第161章 恭送皇上 “哟,我怕是来错了地方,还是我这头眼发昏,没看清楚。这是承乾宫,没错吧?”公主寒气逼人的反诘声中,她已进来行至皇上跟前。 “瑜宁给皇上请安,恭祝皇上美妾如云、多子多福!”规规矩矩行礼,却满脸凝霜,这是她第一次私下场合称呼“皇上”,从不离口的“皇帝哥哥”她没喊。 皇上抽回手,平放膝头,显是瑜宁公主来得突然,他一时不好说什么,只是牵强表示为何小碌子在外不曾通报。 不想严霜更是覆紧公主双眸,“皇上准许瑜宁随时进宫,再者这是承乾宫,我本来去自如。却不料今日贸然而来打断了皇上与钮妃娘娘的寻欢,不过几天的功夫,这承乾宫是要换主人了吗?这是多了不得的欢快忙不过来,还需要皇贵妃跪在这儿伺候?” “瑜宁,少在那儿冷嘲热讽,朕今儿个没耐性听这些,回去。”眉头聚拢的皇上尽量保持声色平和。 “皇上,这种情形若是在别宫,瑜宁根本不搭理,可跪在这儿的是墨兰,在那儿和别的女人取乐的却是皇兄您,瑜宁不走。”公主走到我身旁站定,丝毫不退让。 “大胆,惹怒朕,朕一样重罚你,绝不念你是朕的皇妹。”皇上的音调升起,他今日的威严一再被冲撞。 扯扯公主的外袍衣角,我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再开口。 “建宁长公主,是皇贵妃冒犯皇上,可不干妾身的事,您可别误会。”依凡急不可耐的表态无疑是热油浇火,公主的火冒三丈瞬间就被掀起来。 “冒犯?”她逼近依凡,“静妃的冒犯,那才是真正的冒犯,不懂就别在这儿胡言乱语。” 皇上抬手指向公主,“住口,那些疯妇的行径值得你在这儿大肆宣扬吗?” “皇上,您的爱妾既然孤陋寡闻,皇妹正好从静妃那儿学得一两手,皇妹不吝赐教。” 话说着,人已快速走到皇上座位旁的茶几,拿起装着金碗的盒子,“烂玩意儿,就知道兴风作浪,看你还怎么作怪?” 音未落,她便把盒子狠狠砸向依凡脚边,一对金碗腾身跳出,各自东倒西歪,依凡顿时就惊慌失色尖叫着躲到皇上身后。 虽已为人母,公主的骄横还是根深蒂固,素日里不过是懂得了收敛、约束。这一回,她可算是把“冒犯”二字又好好实践一把。 “钮妃,回去告诉钮夫人,再把这破烂往承乾宫送,我见一次砸一次。还有你那好哥哥,过我府上不止一次,花园里还有他不认识的地方?一见皇贵妃的嫂子离去,他就说要去方便,结果却出现在相反的方向英雄救美,竟敢把我的花园当成了他的戏台子,他想演什么?” 金碗落地、依凡尖叫的时刻,皇上本已是怒火中烧,可当公主的责问紧跟砸出后,皇上忽然间平去怒气,他锐敏的目光移向后方的依凡。 依凡见状,慌乱、茫然,随后又撒娇上前迎向皇上,“皇上,妾身有孕在身,妾身受不住。” 公主蔑视斜睨,嘴角上扬冷笑,想再度开口,不料皇上抢先,“依凡,瑜宁所说的又是怎么回事?你且坐下来,慢慢说,朕听听看。” 依凡得令落座,可凳面如同长满尖刺,她坐不稳当,只好起身,神情尴尬,“皇上,妾身居处深宫,外面的事情都是听额娘说道,这个妾身不知。” 皇上出奇的好脾性,好言安抚她坐定,随她想起什么就说什么,乐意听她说,并当面直言公主粗鲁,不想听公主说话。这下子依凡领得护盾,结结实实坐好,放心冥思苦想。 公主柳眉飞怒,欲要发作,我赶快拽紧公主,不出声,口型比划求她安静,她若有所悟。 “倒是额娘听哥哥说,皇贵妃的嫂子貌美如花,哥哥的两个小妾也算有模有样,可一比较简直相形见绌。英勇救下美人,才得知是皇贵妃的嫂子,且守寡独居,直呼可惜。” 皇上一脸心神领会的表情,还配上连连感概,“那是自然,能做皇贵妃的嫂子,也不能是寻常姿色。” 依凡喜色升级,难得皇上有此闲情逸致讨论家长里短,“男人嘛,哪有不拈花惹草的。喜欢美人,上前搭讪,哥哥也有这老毛病。” “说的是,朕也爱美人,最爱聪颖、贤惠的美人。遇到这样的美人,朕也是着急得都坐不住,上赶着就想往前追。”皇上大有酒逢知己千杯少的兴头,与依凡侃侃而谈。 “皇上,瞧您说的,妾身都觉不好意思了。”依凡满脸娇憨,越发随性,“可不就是,哥哥他哪还能往臭烘烘的地方去,自然是闻香而追,那才是哥哥的风流性子。” 公主突然迸发的哈哈大笑霎时中断皇上与依凡的此唱彼和,开眉笑眼的她边说边乐个不停,“钮妃呀钮妃,本公主可以非常肯定地告诉你,皇上口中那聪颖、贤惠的美人绝不是你。” 我笑不出来,攒眉蹙额,见依凡被公主笑得一愣一愣,我厌烦地移开视线,却对接皇上的目光,他是何时驻眼于我身上? “哎哟,妾身肚子不舒服,皇上,妾身觉得难受。”但见依凡抱住肚子叫唤起来,我不免担心,好歹她情况特殊,断不能有任何闪失。 当即就喊来铃儿,铃儿扶住她的时候,皇上沉声静气发号施令,依凡立刻被送回宫休息,并着人去请太医。我还是有些不放心,叫来翠艾,让她跟去一旁照应。 “瑜宁,”皇上严冷面向公主,“即刻给朕出宫,再在朕跟前撒泼,你休想再进宫。” 从依凡喊肚子不舒服起,公主就一直在旁幸灾乐祸,此刻皇上严词一出,公主没有收敛,反倒十分不服气。 “皇帝哥哥,您要让墨兰跪到什么时候?您怎么能在墨兰跟前和那个女人卿卿我我,您真是让妹妹失望。还记得小时候在盛京时,后宫的女人们为皇阿玛争风吃醋,您总说不胜其烦,到如今轮到女人们为您斗心思,您反倒乐在其中。我还以为您也有真心实意的时候,我更是认定您对墨兰情意绻绻。那时在北海,您是怎么答应妹妹的,可如今却是别的女人一个接一个有孕产子,而墨兰却日渐憔悴,今日竟还让妹妹看到这出刺目的亲密,您与妹妹的约定难道是空口白话?” “走,朕今日不想看见你,更不想听你多说半句话。”皇上吼进小碌子,让他把公主带出去,岂料公主接着就把小碌子吼出去。 “莫说是出宫,就是再不进宫我也不难受。自小生活在宫中,那些低级的伎俩不是亲眼见就是耳边吹,到如今眼不见心不烦,我乐在其中。” 说话间,公主潸然落泪,声声衷情,“想当初我不愿意嫁,若不是墨兰在一旁鼓励和劝慰,我何其能体会女主人的自在。就算应熊从未停止空对腊梅伤怀感叹,就算他从不让人碰书房里自己精心照料的几盆墨兰,就算往后他要纳妾,可那永远是公主府,我还有自己的孩子,何况他对我好,容忍我,我也不想再去计较。如今您就是八抬大轿求我回来,我也看不上,就算您一旨令下,让我落得家破人亡,我也不稀罕回宫独自偷生。” 忽地,公主柳眉一挑,星眼一怒,“皇帝哥哥要亲热别的女人,一定要在墨兰跟前吗?竟还是和有孕在身的女人,非要这么伤墨兰吗?赫桢伤害墨兰,那是他得不到墨兰的心,更何况那也是被皇帝哥哥逼的···” “住口,不许在朕跟前提赫桢。”皇上狂风怒号打断。 “皇帝哥哥心虚了吗?赫桢是被皇帝哥哥逼死的,大家皆心知肚明。墨兰为何投湖自尽,也是被皇帝哥哥逼的,皇帝哥哥心里没数吗?妹妹一直以为皇帝哥哥情到浓时非得已,今日看来,妹妹错了。看来墨兰做她的将军夫人远比这个皇贵妃强,要不干脆随了赫桢而去,一了百了,反正后宫有数不清的女人供皇帝哥哥取乐。” 一记清脆的耳光闪电般飞快抡向公主脸上,皇上叫嚣着,“你给朕滚出去,朕不想再见到你。传朕的旨意,从今儿起,建宁长公主禁止进宫,宫门前的守卫谁敢放行,朕砍了他。” 泪眼迷蒙中,公主不可置信地看着皇上,“这是皇帝哥哥头一次打妹妹,妹妹铭记。放心,妹妹绝不进宫,绝--不--” 公主回身哭着跑出殿门,就此而去,完全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我寂然不动,他寂寂无声,殿厅里寂若无人。 时间蹑手蹑脚,悄默而逝,小碌子殿外轻声请示,晚膳时分,不知皇上有何指示。 “你要跪到什么时候?”他嗓音暗哑,适才冲公主大喊大叫,他可是卯足怒气。 不看他,不作答,不理会。 “朕饿了,在这儿传晚膳?”句末尾音提起,似在询问我。 依旧不看他,不作答,不理会。 “朕乏了,走不动了,今晚就宿在承乾宫?”句末尾音再提起,似又在问询我。 仍旧不看他,不作答,不理会。 “抬起头看着朕,”暗哑撕扯,“怎么连你也这么不懂事,存心气朕吗?” 还是不看他,不作答,不理会。 “朕马上离开,朕回乾清宫去。”暗哑声严正警告。 双手立刻放置身体前方地面平展,低头俯身,“妾妃恭送皇上。” 第162章 祭荣亲王 正月二十四,早早就打发去大家,我只想一个人呆着。前两日承乾宫上演的吵吵闹闹让我精疲力倦,长跪后的膝盖、腿脚也让我行动不便,我把自己紧闭于书房。 缠枝莲纹熏香炉里熏着沉香,平时放置的沉香淡味似有似无,不过隐隐透出股撩人的暗妙。熏烧后,袅袅迷烟渐浓渐郁,悠长幽韵,清醇痴醉,整个书房沉入空远寥廓,整个人修入神静魄定。 “···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 九十九遍《心经》抄写完毕,九九归一,从来处来,往去处去,送走他,也欲送走有人犯下的罪恶,也欲送走无辜受累的单纯,企盼回归本初状态。 “诸法空相”:万物本空,皆因缘生,生无实物,即是幻空。缘起心中,心生法生,心灭法灭,心如是幻,法岂是真? 我则以心缘心,以法缘法,遂本空当实,固执于念,固执于伤,固执于情。净手,熏香,隔夜色、层云、瘦月于帘卷之外,求安神、炼静。岂料,笼暗影于心中,锁伤愁入心扉,终是不得解脱。 小碌子午后奉命而来,“今日荣亲王忌日,皇上早就派遣官员前往祭奠,只是有一折子,皇上想听听皇贵妃的意见?” 小碌子递上折子,菱香欲接,我立即阻止,小碌子不得已收回。“碌公公请回,”只这一句我便是闭目半躺回我的贵妃椅。这两天腿脚迟缓,除去卧床休息,大多时间便是与这贵妃椅相伴。 荣亲王忌日,这是霜刀刻在心上的日子,无需旁人提醒。折子如何批复,他自己定夺,何需让我指指点点。即便与皇儿有关,既是折子,那必是有关他的臣子,我如何能发言。他实在是多此一举,没事找事。 “皇上果真有先见之明,算准皇贵妃不会看折子,奴才虽识得几个字,可也不能看,否则便是掉脑袋的事儿。皇上念,奴才听过背下来,说与皇贵妃听。刑部题,原任礼部郎中吕朝允、笔帖式额勒穆,当葬荣亲王时,不遵所择时刻,拟斩监候,今遇恩赦,应否减等,请上裁夺。” “皇上说维持原定裁决,皇贵妃以为如何?” 我猛然睁眼,那时听说这件事,我也暗气这些官员办事马虎,犯了错还擅自更改,可听说拟判立斩,我还是于心不忍,幸得后来皇上改了斩监候。今年新春伊始,皇上便下令大赦天下,按理说,这个斩监候理当宽赦,可他怎么还维持原判? 我慢慢起身坐好,心里终是认为能免则免,毕竟人命至重,只求皇儿泉下安息,毋须人命作陪。可我又不愿开口,怎么觉得他让小碌子跑这一趟就是为了折腾我,想着我便冲小碌子摇摇头,本是表示这不是我该管的事儿。 “皇上就知道皇贵妃不忍,必会摇头。这些年,得皇贵妃规劝,皇上对秋决死囚十分谨慎,一再要求刑部反复核实,方才批示。其实皇上的批复是,吕朝允、额勒穆,著各枷号两个月,鞭责一百,流徙宁古塔。” 小碌子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招摇入眼时,我仿佛看到了皇上揶揄的神情,他竟然拿这种事情来逗弄我,简直不可理喻。 “皇贵妃,奴才这就让人把您抬去乾清宫陪着皇上,皇上也好安心批阅奏折?”小碌子接着就顺嘴给我衔来橄榄枝,是不是我一接过,白鸽就该飞起,这个世界恢复平静。 不过我却是径直躺下,接着干脆扭身面朝里侧,背对于他,我算是连小碌子也不愿待见了。他自己说过,小碌子在我跟前的通风报信都在他的默认中,可现在,小碌子的表现直接就是他的授意。 可惜,小碌子有备而来,他要说的还不止这些。 “皇贵妃,今早皇太后下了两道懿旨,一是为保证钟粹宫钮氏顺利生产,每日出入御花园不得超出半个时辰,其余时间静养钟粹宫。如腹中胎儿有何不稳,只问罪钮氏一人,望钮氏好自为之,另外其母在内的家中女眷禁止入宫探望钮氏。” 对此我无关痛痒,那日怕她动了胎气,遣翠艾随去照料。岂知翠艾回来禀告,一出承乾宫,她就生龙活虎,一路都在气怨自己受骗上当。后发现翠艾跟上,便凶巴巴把翠艾驱赶回来。 “二是收回建宁长公主随意出入宫门的金牌,今后未经太后允许,公主不得入宫。” 听到这,本是微阖的双目狠狠紧闭,都是因为我,公主才受下这份委屈,我倒是情愿皇上那天的一耳光打在我脸上。 “皇贵妃,皇上这两日吃没胃口,寝无睡意,火气十足,没您在身边,皇上静不下心。李太医有没有好好给您的腿脚医治,那些个活血化瘀的药只管用着,您要快些好起来。” 睡吧,睡吧,就当作小碌子在给我唱催眠曲,我不想再听,也不想知道。 “皇上就劳碌公公有心照料,我们主子何尝不是形容憔悴。李太医从来都是尽心尽力,只是这个中缘由伤人伤心,岂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恢复,铁打的身子都熬不住,何况是我们主子这单薄的虚弱之体。碌公公,你我各为其主,此时也只能勤力照顾好自己的主子,其余的皆不是你我唇舌所能劝解。既能怒气冲冲而来,也能心平气和而来。公公,请回吧,主子她易累,估计都睡着了,也枉费了你半天好意。” 和善温润的语气,入情入理的说辞,菱香这一开口,小碌子虽踌躇片刻,但不再多言,返身而退。 九十九遍《心经》厚厚一沓搁置左边,右边却是薄薄单张,落笔词一阕,叠叠复加的经文还是镇不住这一纸伤怀,我要如何才能放下? 《祭吾儿荣亲王》 风翦殇魂断肠天,瘦尽冬残,泣尽春寒。 昌瑞峰又黄花山,君寿东峦,儿卧西环。 离花落尽独凭栏,树影尖尖,泪影斑斑。 亲贵命薄韶华单,烟笼青岚,痛挽青坛。 慢慢吞吞挪步,扶上贵妃椅,倚卧伸躯,闭目沉思,昏昏欲睡。云烟轻盈摇曳,团团缭绕圈住我,光影晃动,除此不见它物。袅袅余音,嘤嘤寒噤,似自言自语,轻诵经文,亦或,哀念伤词;也似婴啼孩笑,语诉病痛,亦或,咿呀娘亲。 水雾迷离眼眶,我想清楚地看他一眼,我想清晰地听他喊一声,我想念你呀,我的孩儿。每每触动这份想念,我就恨不得化作那一缕风烟飘离而去,陪着你,护着你,再不能让人伤害你。 一股凉气莫名地闯进来,围绕我的烟雾变得清薄,幽香有些疏离浅淡,窸窸窣窣的声音,沉香让我的眼沉重,只能恍惚感知。暖意回炉,白烟回归霭霭,香味回旋馥馥,似近似远的低沉,读经文?吟诗词? 馨香虚化空境,可我只能是一时的过客,当双手被紧握,当眼角的挂泪被抚拭,真实的触感不是幻梦所能缔造。我挣脱双手的束缚,平躺的姿势换成转身面朝里侧,身体蜷卧,手臂收拢于腹部,仍旧阖目不醒。 “墨兰,回寝屋睡吧,身上什么也没盖,就这样睡着,会着凉生病。”他的轻呼就俯在我耳边。 “要不,朕抱你回屋?”他的手臂穿过空隙搂住我的颈项,另一手臂也伸向我的腿弯。 我更加把自己蜷紧,仿佛身上背着壳,可以藏进去,然后骨碌碌滚开。 他放开我,失落拂来,轻松也跟来。岂料他却是不顾这贵妃椅的单薄狭窄,愣是挤了上来。不得已,伸长身体,并且还一再往里靠,尽量能留出两人的间隙。谁知,他却是一再贴紧,我最终被迫前伏椅背,后粘追兵,已是动弹不得。 “别躲了,就这么大的地儿,你还能往哪儿去?靠紧些,免得朕掉下去了。”话说着,身子又往里挨,还牢牢抱紧我的腰身,仿佛真担心自己掉进万丈深渊。 “墨兰,你怎么这么让朕心疼,朕该怎么做?那么多页的《心经》都无法化解那一纸伤痛,朕如何才能给你一份清净?” “难道只能是与他同眠青山绿水,才能归于空境?虽是缘生,无自性,无实体,不可得,但人有此幻身,自有幻心作用,不能断灭。朕常与高僧谈禅论佛,也了解圣人明白本来空,所以无法执,可朕始终痴念在心,同样修不得这一个“空”字。” “墨兰,朕心存太多挂念,朕无论如何亲近佛法,朕也不得六根清净。祖宗基业,朕殚精竭力但收效甚微,朕挂念;皇额娘在上,为人子尽孝赡养,朕挂念;还有你,墨兰,你的不宁忧伤,你的安心笑意,朕都挂念。” “墨兰,你就开口与朕说句话。”他把身体又挪紧贴上,显是不能完全躺于椅上,总有些凌空在外。 “墨兰,你回头看看朕,这两日朕茶饭不思,瘦了一大圈,不信你摸摸看,朕身上可是少了些斤两,真的。”他抓过我的手,直往他脸上摸去。 他的感伤引出我的矜惜,我何尝不懂他的心伤,可他这一动手动脚,我就想摆脱。不过两日,能瘦到哪儿去,我不要摸。然拥挤不堪如何经得起两人折腾,他翻落掉地。 我只得回身看去,他已是坐在地上,还朝我伸手过来,像是要我拉他一把。我起身站到一旁,但就是不扶他,光看着。 “你还是生气?”他似乎要翻脸,转眼又翻回,“朕把事情的大概说与了皇额娘,皇额娘的懿旨小碌子不都告诉你了吗?依凡再不会过来烦你,朕也不再见依凡,朕与她没话可说,那时耐下性子哄她,不也是想套出钮伊图意欲何为?” 我扭头看向别处,这些只会添烦,不想听。 “倒是朕实事求是给钮伊图提正四品,升至佐领,出京任职。你嫂子这件事,朕不好拿钮伊图如何,那日见你气责依凡一家,朕知道你的委屈。但公私需分明,相信太后的懿旨他们也能领会,日后定不会贸然生事。” 君无戏言,如果因为那日的争吵,之前就明言要晋升的钮伊图反被降职,他岂不是落得言而无信,大家定会认为他因我存有偏私,这会伤及臣子的进取之心。 钮伊图虽是狂蜂浪蝶之性,实际上嫂子也并未被欺负,他既身负本事,于皇上有用,皇上实事求是,我自是暗自赞许,只是眼前,我依旧面上无色,口中无语。 没面子,他利索起身,没好气,他命我躺回贵妃椅休息。我一动不动,压不住耐性,他一把抱起我,两人又一起躺回椅子,只不过这一次他躺在了里侧。 “搂紧朕,否则朕一撒手,摔下去疼的就是你。”抢占优势地位,他开始卖弄上风。 我故意往外挪身,摔下去不用挤着,岂不更好?他快速圈回我,并且也容我宽宽敞敞占据贵妃椅仰面平躺,只是这气息难平,因为他完完全全面对面叠覆在我身上,“朕方才怎么没想到这个好法子,这下子你能好好看着朕,朕也能好好看着你,还不能掉下去。” 苍天欺吾,不得不开口,缴械投降,“亏得皇上的好主意,妾妃总算看了仔细,皇上果真瘦下一两,让妾妃起来坐着吧。” 淡淡笑意同时在我们脸上晕漾,丝丝甜香环旋缭绕,他没有采纳我的建议起身,而是俯下脸庞埋入我的颈窝,绵言怜语,“墨兰,朕说过,不会让你独自为皇儿忧伤,他是我俩最爱的皇儿,朕一定陪着你。把心给朕,一起去长空万里,自在无住,伤痛有,伤痛无,皆是空相,我们一同努力修行求净,好吗?” 第163章 避影匿形 京察是明代吏部考核京官的一种制度,规定六年举行一次,清代沿袭,以“四格”(指守、政、才、年,每格按其成绩列为称职、勤职、供职三等。列一等者记名,有升任外官的优先权)、“八法”(指贪、酷、无为、不谨、年老、有疾、浮躁、才弱。分别给以提问、革职或降级调用的处分,年老和有疾者退休)为升降标准。 顺治十二年,被皇上钦点为状元的史大成留任在京,自此数年未归,疾病缠身的父亲十分想念儿子。老父亲知道,朝廷有规定,在京为官者,须六年为期的“京察”后,方可回乡省亲,儿子在京为官不过三四年,离省亲尚远。难耐挂怀之心,他请当地一位画家绘制自己的画像送往京城,并索求一幅儿子的画像带回家中以求慰藉。 史大成接到父亲的来信和画像后,不由大恸。想着父亲,他神慌意乱,晨夕难安。激烈的思想斗争后,他决定给皇上上疏。 疏中云:“臣父思子不见,思见子之仪容;呼子不来,频呼子之名字。臣若忍此,不可以为人子,亦何以为人臣。” 皇上览此疏,泪眼盈眶,心生恻隐之情,特批准史大成请假回乡,奉养父母以终天年。史大成对皇上的格外开恩感激涕零,表谢再三,同时皇上下诏将六年一“京察”改为三年一“京察”。 顺治十七年新春佳节的脚步尚未行出几日,回职的官员们立刻进入紧张状态,三年到期的京察随着皇上的一旨令下轰轰烈烈展开。 先是吏部遵上谕甄别京官、开列各衙门职名进览。很快皇上就下令,四品以下各官由吏部甄别,而三品以上各官,皇上要亲自甄别,先是汉官,后是满官,他都一一评定。然后他又下令大学士、尚书等,俱著自陈,他逐一批复。 这些年来他的勤政令我钦佩不已,孜孜不倦理政的他毫无顾忌把自己年轻又充沛的精气不遗余力地熊熊燃烧。 拿科举考试来说,地方负责乡试,会试由礼部在京主持,最后殿试由皇上亲自出题,大臣阅卷评出的前十名考卷皇上再逐一过目,并钦点“状元”、“榜眼”、“探花”。可顺天、江南乡试舞弊案接连出现,一方面皇上严惩不贷以振法纪,另一方面,本该在地方完成的考试被推到皇上跟前,为体现考试的公正,也让考生安心发挥真才实学,他先后亲自覆试顺天、江南中举考生,那些蒙混过关、文理不通的举人皆被他革除。 得知他又要不辞劳苦亲行甄别官员,我内心覆满忧悒。他面色看着白净,可去年才给他做的衣裳却变得渐宽渐松,他也变得容易生病,体质大不如前。既如此,本该多休息、少劳累才是,可太多朝务煎熬在心,他总是夜不成寐。 手上的针线忙活着给他做新的贴身衣裳,十几日不见他,知道他正忙着考察官员,只是可不要新衣裳才做出来,他却又瘦下一圈。 任在亲来承乾宫送东西着实意外我一回,这种跑腿的活儿向来是小碌子在做。见他手上所端的托盘里,一块明黄锦缎覆着,看来并非寻常之物。 “皇贵妃,皇上已经回宫,晚膳时分过来,今晚夜宿承乾宫,请吩咐下去准备。这个请皇贵妃小心收好,皇上过来自会与皇贵妃说明。” 接过托盘,不及放下,脱口而问:“任公公,皇上这些天可吃好睡好?可别又瘦了?” 任在一愣,随即恭谨回我,“都是奴才不好,身为御前首领,竟还让皇贵妃有此担心,奴才领罪,日后定当更加尽心伺候。” 这次换我变得笨拙,我何来问罪的意思,只是想着手头正赶着的新衣裳,他的领悟力怎么就那么超前呢? “皇上的身形无甚变化,皇贵妃请放心,这新衣裳定是合适的。”目光扫过我的针线筐,面无表情给我答复。 我把托盘交给菱香,嘱咐她如何放置,菱香得令而去,不想任在一直目不转睛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我反倒生出奇怪,他向来办什么事情就说什么话,从不会多出半句废话,面色也是从一始终平淡如常。 可这会儿等菱香去后,他却少见地多口一问,“皇贵妃竟不好奇这是什么吗?皇上并未交代不许皇贵妃看。” 皇上过来晚膳,我现在就要过去亲自为他布置合他胃口的菜式,晚上批折子亦或得了空闲聊,清醇的茶水、别致的点心也要备下,若是挤出时间,新衣裳也要抓紧,早日穿在他身上,我也心悦,总之,我好像很忙,这些显然于我更重要。 “这个很重要吗?本宫需要提前知道吗?” 任在听过我的诧异反问后,他笑了,这位公公他居然会笑,尽管浮现的笑有些勉强,有些悬苦,可这的确是笑容。 “这个很重要,但终归是物,皇贵妃心里只装着对皇上的关心,其它的也顾不上,奴才诚服,但却是可惜了,可惜!” 任在已离去好一会儿,我还陷在他难得的笑容以及古怪的可惜中。任在?这位不知什么时候就凸现出来,什么时候就一路走到御前首领太监的公公,年龄与吴良辅相仿,可为人处事的低调和寡淡让人觉得他是影子,能把分内工作做到无可挑剔但却是五官模糊不清的影子。 ****** “任在,朕留意你有些时日了,可靠、稳当,堪值重任,朕打算升你接任内监总管。” “皇上,奴才愚笨,这些日子暂时监管已是吃力,吴公公掌管多年,早已是得心应手,还望皇上早日宽恕吴公公,许他重新上任,宫中事务方有条不紊。奴才只想老老实实在御前听令,一心伺候皇上。” “难得你还有这份谦和之态,吴良辅办事确实深得朕心,只是他犯事已不是一次两次,也罢,朕再看看,朕决定之前还是由你兼任内监总管,好好表现。” 小碌子活生活色给我鹦鹉学舌完,接着就是不停地惋惜,“皇贵妃,任公公他是不是犯糊涂,皇上正犹豫着,他若是一口接过来,他已是正经的内监总管,吴公公再无翻身之日,可惜呀!” 说着,便是厚脸皮的嬉笑,“任公公若是高升,奴才不也是靠近御前首领了吗?” 见我不递笑脸,不传鼓励,他立刻一本正经,“奴才绝无别的心思,奴才一定只想着好好伺候皇上,请皇贵妃相信奴才的真心。” 小碌子说得对,皇上尚在摇摆,任在开口应承就能接过内监总管,可任在却推辞了。依我之见,这何尝又不是以退为进的高明之策,吴良辅在皇上心目中的位置就连太后都只能撬个冰山一角,皇上对吴良辅有一种难言的依赖,他年少成长的印迹中散布吴良辅的影子,别看吴良辅在皇上跟前嘴里口口声声喊的是“奴才”,可复杂的宫中生活在他们之间编织着千丝万缕。 除非皇上下定决心不要吴良辅,否则只要他内心有一丝依托,吴良辅还是最得心称手的人,看来任在已经敏锐地看到了这一点,他的谦和会让皇上更加赏识他,吴良辅也不会记恨他,而他在皇上心目中的位置只会暗自日益攀升。 看不懂,任在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那天的“可惜”究竟何意呢? “主子,碌公公派人来传,皇上就快至宫门前,请主子上前迎一迎吧!”菱香的禀告突然打断我的思路,我起身稍微整理,晏晏笑意而去。 这顿晚膳,他吃得舒心,我看着安心。才吃完歇口气,我便急急忙忙把他往寝屋里推去,才站定,我便请示他允我作为。他不问缘由欣然同意,我便开始快速解他的衣扣,他并不推拒,任我为所欲为,直至准备扒开他最后一件衣裳,他拿住我的手,嘻嘻调笑,“墨兰,你主动要求,朕求之不得,只是一定要现在吗?说不准小碌子这就回宫,朕要送你礼物,保准你喜欢,这个,能不能等等?” “不行,一会儿就完事儿,皇上给我片刻就行。”话说着,我已经脱光他上身。 “你就那么迫不及待?”显然我很认真,他有些把握不准。 “那是自然,皇上近些日子难得脱身过来,妾妃自然要抓紧时间。”我转身过去,分秒必争,他倒是很配合,所以更不能让他着凉。 “没问题,趁着小碌子没回来,朕成全你,”他一把抱起我,往里间快速而去。 被他放倒在床榻,我恍然大悟,天大的误会,我到底是如何表达我的争分夺秒?拉过被子把他卷进被窝,我下床奔去拿来我要让他试穿的衣服,他豁然而叹,“朕说呢,何曾见你如此奔放毫无矜持,朕还以为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眼笑而去,他眉欢撩开被子,准备试衣,不料菱香进来,见着这个样子,慌忙请罪并匆匆而退。原来小碌子已经回宫,她入屋禀告。 他暧昧调笑,“朕这个样子,可不就是饱暖思淫欲,墨兰,你可是毁了朕的清白。” 第164章 失而复得 好一棵银边墨兰! 叶青翠且阔韧,周身环银边一圈,正当花期。紫英红的干枝上,妍妍朵朵相称而迎,紫褐色的花瓣高雅中透着神秘,明黄色带斑唇瓣娇嫩中跳跃灵动。 见此秀色,我自是情不自禁往前凑去。鼻尖触碰萼瓣,双唇亲吻唇瓣,一股清雅馨香幽幽袭来,令人如痴如醉。 “才调戏完朕,接着就送情紫兰,你今儿个可真是情多泛滥。”皇上一旁尽情调侃,似还绕迂夹酸。 “妾妃万谢皇上,实在是太喜欢,才如此失态癫狂!”心花怒放福礼谢他,可双眼却一直不愿离开美兰。 “吴应熊也忒小气,好歹也进献几盆,朕赏他面子,开口相要,竟然就在朕跟前迟疑,不言一语。朕令小碌子亲去,管他给不给,反正朕要,居然就给带回一盆,不像话。” 一眼瞧见这花就像粉蜜招惹蜂蝶,只顾围着看呀、闻呀、美呀,听得皇上嘟囔这几句,我晃过神来,这岂非夺人所爱? 自从那日公主挨打而去,皇上见过吴应熊几次,每回谈完正事,吴应熊就想替公主请罪,每每这时,皇上都通通打断,不让他多提半句。今日吴应熊再次请罪,皇上直接就问询吴应熊书房中是否真养有墨兰,吴应熊呆怔,给出“是”的回答,便陷入沉默。 墨兰此时尚属赏玩的滥觞期,不过是集中在生长墨兰地区的少数达官贵人、文人雅士中栽培,并未传播开,想要求得一株不容易。 那时嫁入将军府、成为赫桢夫人时养育的银边墨兰便是洛舒大哥从吴应熊处求得送给我,我十分爱惜。但随着赫桢去世,我轻生,又进宫,养花的好兴致皆风流云散。墨兰由洛舒大哥送与莲芯,后来听说莲芯去世,吴应熊办理完莲芯丧事,又把墨兰带回了自己府上。 吴应熊跟前,皇上直言公主放肆无度,他绝不原谅公主,但如果吴应熊进献几盆墨兰,他倒是可以考虑偶尔让公主进宫一次,但他断不见公主。 吴应熊沉默不言,直至皇上当即命小碌子一同前去取兰花,他不说别的,只是简言行礼告退。 唤来小碌子,我便问询公主府上取兰的情景,实在是怎么想都觉皇上故意强势压人。 小碌子随吴应熊去到府上,见过公主,道明来意。公主满脸惊讶,看了好几眼不作声的额驸,没好气说了一句,“我府上好玩意儿多了去,怎就偏要额驸的兰花?” 小碌子只说奉命取花,公主只得看向额驸,额驸无奈应了一句,“公公请书房来。” 额驸书房中共养育六盆墨兰,并非都是银边兰。小碌子请示搬哪几盆时,额驸脸色凝重不吭气,公主急叱,“几盆?本公主连片叶子都碰不上,你当随便拿呢?” 公主随手指向一盆,“搬走,有什么气冲着我来。我园子里的花花草草有的是,全挖走我也无所谓,只是不许再为难额驸。” 小碌子可是代表皇上而来,可在公主跟前全无脸面,但还是尴尬着提出自己善良的建议,“公主,您大人有大量,犯不上与奴才计较。只是既然进献,好歹两盆合适,成双成对也吉利,不是?皇上一高兴,气怨一泯,出入宫中的金牌又回到您手上,您什么时候想去承乾宫,不也是随您吗?” “谁稀罕进宫,那催人命的地方本公主不去,想成双成对?”她先是笑盈盈,倏地翻脸凶巴巴,“就一盆,爱要不要。笑话,那地方是成双成对的地方吗?一堆茶杯围着一茶壶,那是成群结队。若不是不想额驸难为,合着我连半片叶子都不给?” 小碌子傻愣,不知如何是好,公主的气焰依旧旺盛,“就这一盆,速速拿走,否则本公主后悔,你什么也别想捞到。回宫后,直接送往承乾宫交给皇贵妃,皇上想看花,就往承乾宫去,别地儿想看没有。” 小碌子换上满脸笑容,“都怪奴才蠢笨,没有一开始就与公主说明,这花本就是皇上送给皇贵妃的礼物。您看,这花的名字正好与皇贵妃的名字一模一样,皇上对皇贵妃可是有心着呢?” 公主释然,欢颜浮现,“那敢情好,果真是笨奴才,你早说呀,送给墨兰,我自然舍得。”话停,转向额驸,一脸嫣然,一嘴柔和,“应熊,若是送给墨兰,那挺好,对不对?” 额驸淡然点点头,走过来抱起这盆银边墨兰,而非公主先前随手一指的那盆,交给小碌子,“公公,先拿去这一盆,不是不愿意给,实在这花不好养,就怕一不小心没了,可惜得紧,也不容易再弄得。从前就听皇贵妃的兄长提过,皇贵妃是爱花之人,也懂养花,这个交给她,合适。” 听完小碌子的陈述,再次仔细打量眼前的银边墨兰。莫非?难道? 花盆换成了山水图案的青花瓷,花养得这么好,肯定叶茂芽多,其间至少分过两盆。唉喜叹乐,多年不见的“故人”就在我眼前,我竟然认不得,该打。不由再次亲近,婉婉怜爱。 “他们俩什么意思?朕明日就派人去把吴应熊书房里的墨兰全都搬进宫,就放朕的乾清宫,竟敢没把朕放在眼里,真是反了,他们?”皇上的感受与我截然不同。 那日公主说过,吴应熊亲自打理兰花,不让别人靠近,可见用心非常,难怪这花如此可人心。可皇上一旁的气傲倒让我担心,他可不要动怒来真格,明儿个就派人去公主府劫掠所有兰草。 “皇上,君子不夺人所好,岂可施威所迫。公主本因妾妃才受委屈,怎可又因妾妃强取额驸所爱?如今已尽得便宜,皇上请就此打住。不然,妾妃连这盆都不能要,这就让碌公公送回去。” “虽名贵罕见,可也是花花草草。朕是皇上,瞧得起他,就该麻利送进来,何谈强取?”皇上振振有词。 “皇上说这话不讲理,人各有所爱,为所爱倾情,何至区分贵贱。皇上那时不也对墨锭难分难舍,爱其之心不是一般,最后不得已生生要毁了去。回想起来,实在是煮鹤焚琴,十分可惜。”不知为何,想着吴应熊不得已进呈墨兰,不就是当时皇上那不得已销毁墨锭的情怀吗? “说来也怪,自那日瑜宁脱口而出吴应熊对着腊梅痴望,还亲自照顾几盆墨兰不让别人碰,朕就一直心存好奇。朕也知这兰草名贵,朕只是忽觉朕还是看不明白吴应熊这个人,仿佛什么事情都能有他,处处见他身影。” 皇上的话似乎有些意味,吴应熊的交友确实很广,由着他和硕额驸的身份以及平西王世子的身份,无论满汉的达官贵族门槛,他都进出自由,这些权贵也都圈入他的交际范畴,可不就是处处有他吗? 吴应熊与我多少有些尴尬,倒也不再多想,好歹吴应熊这也是舍爱进献,我还是趁势赶紧给公主求求情,不要再因为我兄妹俩一直僵下去。 我这儿正经八百求着情,他反倒沾沾得意,“朕可是寻了个好法子惩罚瑜宁,她不是在意吴应熊在意得紧吗?吴应熊连她都不让碰的兰花,朕偏就拿来,这下子吴应熊难受,她自然更难受,朕就是要她尝尝那种滋味,谁让她口不择言,胡说八道。” 那日被封存心底的赫桢从公主口中横冲直撞而来,别说皇上受不了,就连我都心虚。回首历历往事,若我此生不对皇上生情,或许想起赫桢时,尚觉少些愧歉。到如今,我竟有些无法正视自己,还有他? 突然皇上话锋掉转,阻断了我的游离思维,“朕记得不曾下令不许你看,任在送过来时,你竟没问任在?也不曾揭开看过?” 我茫然不解摇摇头,他嘴里嘟嚷着,“你呀,都在忙些什么呢?怎就如此事不关己?” 接连催促我把任在送过来的托盘拿来,烛火的闪亮不知何时扑进他的眼里打滚,兴奋在他眼中连蹦带跳。 菱香把托盘原封不动端上,书屋只留下皇上与我,下人们领命通通退出。 皇上亲自揭开明黄锦缎,我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目所触,那描金彩色双龙戏珠的匣盒盖面依旧光华灼灼。启开墨盒,那雕龙绕体的乌漆墨锭依旧丰神异彩。 “皇上,墨锭明明已被下令销毁,怎就完整无缺摆在了妾妃跟前?”难以置信,惊叹号催促问号飞入我眼中乱舞。 “朕下令销毁,自然就已经销毁。这是安亲王给朕捎来的厚礼,绝品好墨,朕爱不忍释。”好一个促狭的眼神,好一派促狭的理直气壮。 第165章 青天揽月 安亲王岳乐最近带着费扬古私访民间,考察民情,路经出产墨锭之地时,无意间见此上等原墨,便请当地最好的墨工赶制出这块墨锭,购买原料、制作墨锭的费用以及墨工的工钱皆是岳乐一手支付。 于我讲述墨锭来历时,他表情严肃,言辞认真。一边是他一本正经给我洗脑,另一边则是我愈发想要确定这就是吴良辅进呈的墨锭。岳乐怎就这么巧偏去了墨锭的产地?即便出自同一位墨工,既是手工制作,也不太可能作出一模一样,更何况,那日我明明不小心留下过印渍。 他主动把匣盒交与我手中,“墨兰,从今儿起,这墨锭就由你保管,但也不必声张。朕想用时,就来承乾宫,你可要仔细收好,朕实在爱惜这块墨锭。” 既珍爱十分,为何不留乾清宫随时可见?依他的个性,大可邀约爱好文墨的大臣前来,鉴赏畅聊。可他却一改往日的豪放,收起自己的热情,低调地把这无上之宝隐伏承乾宫,独自赏玩。 那时他忍痛舍弃墨锭下令销毁,虽一时难以接受墨锭的悲惨命运,可对于向来单刀直入的他,这样的命令符合他的作风。他是皇上,谁也甭想胁迫于他,他会直截了当就表明自己的立场。 得他信任,接此重托,我自是要好生看管。然而,抑制不住的好奇心还是驱使我请求他允许我拿起鉴赏。今晚,他可是随意多了,不像第一次时竟还舍不得让我触碰一下。 那日他下令销毁墨锭,然后扬长而去,他对此墨依依不舍与意气发狠的矛盾情怀揉得我内心酸楚一阵一阵。墨锭何罪之有?本是写字作画的基本功用,却被人们强行往它身上覆盖各种复杂含义以至招来横祸,马上就要一命呜呼。明明是人之错,却是墨锭承担,怎是“可惜”二字够感慨! 不敢碰,只是俯下身凑近细看,最后一眼,从此再无相见。泪花在眼眶中萌动,伤惜,不知用此墨写出的字画会是什么样子,闭眼,憧憬。 “皇贵妃,奴才奉命取走墨锭销毁,请您移步让一让。”任在的声音传来,眼角怜惜的泪珠没有收住,滚落一滴。大惊,来不及阻止,它已滴落墨锭上,吓得我也顾不上任在在场,双手胡乱撸眼,只盼着立刻干净双眼,半滴泪都要销毁灭尽。 回过身又是难堪又是紧张看着任在,不知道他有没有瞧见我做下坏事。他先是呆怔一小会儿,马上就恢复常貌来到墨锭旁,合上匣盖,什么也没说,镇定拿走了墨盒。看他若无其事,我倒也安慰自己,反正墨锭也是有去无回,宽心些也无妨。 此时,得皇上御令,我小心翼翼拿起墨锭,定睛观察墨额朵云饰图。那滴泪的浅浅印渍犹在,若不是我自己所留,旁人很难会发现。不容置疑,这块墨锭还是原先的那块。只不过这时的它,经历迂回波折之后,再与吴良辅无关,与那位大学士无关,这是岳乐自己花钱定做。皇上与岳乐本是自家兄弟,岳乐献给皇上,于是乎这块墨锭来历清白,皇上大可坦然自若。 只是,又为何只能在承乾宫?岳乐一路长途跋涉给它清洗干净,终究还是不能堂而皇之登堂入室,皇上是掩藏心虚亦或是沉住气掩人耳目。 撇去左思右想,暂且化复杂为简单,欣幸朝他行个礼,“妾妃恭贺皇上得此罕有精墨,不知皇上是要选吉日开墨,亦或择日不如撞日,就在此时挥毫一回?” “那还用说,快去准备,朕迫不及待要试试墨色。”喜形于色的他跃跃欲试。 一切准备完毕,我欲开始加水研磨,他一把拉住我,“不可用寻常之水。” 拈笑领会,“皇上,妾妃晓得,这是玉泉山今日运过来的活泉水。托皇上鸿福,妾妃宫里也得了些,如此轻盈、甘淳之水,皇上还不放心?更何况妾妃还特地认真过滤,绝对清泠。” 释去多虑,他放开我,刚想注水,他又拉住我,“会磨墨吗?” 这下可是惹恼我也,长哼一气,娇嗔一回,“皇上既然总不放心,那就让任公公进来伺候,妾妃笨手笨脚,这就速速退下。” “墨-兰-”他长唤我的名字,“朕想试墨,又想保持完整,真是难为朕。” 知道他内心激动,“皇上,如若不用,这墨岂非虚有其表,如何得知真谛。妾妃必定小心研磨,不负此墨之精贵。” 他不得不宽心容我开始,在他的叮嘱中,我先是只加一点点水,一边磨一边逐渐添加,“磨墨时用力平均,切莫过轻过重、太急太缓。用力过轻,速度太缓,浪费时间且墨浮,用力过重,速度过急,则墨粗而生沬,色亦无光。指按推用力,慢慢磨研,直至墨汁浓稠为止。” 他这嘴上闲不住提醒,手上也好几次想要抢过去自己磨,却又及时收回,“还是你来,朕不如你稳当。” 纸张已然铺开,毛笔也握在他手,“朕要写什么?” 所问及时,这最后一步,仿佛同时噎住我们,倒有些大眼瞪小眼的尴尬。开动脑筋,主意飞来,“皇上要不给太后写寿联吧,过些日子便是太后寿辰。” “寿联?如何写?” 真受不了他,素日里文思泉涌,今儿个怎么全被这好墨给堵得愣头呆脑?心头是摇头叹息,脑子倒是抓紧运作,很快就给出一幅寿联,“慈竹荫东阁,灵萱茂北堂。” “向皇上求个横批。”希望他的文采马不停蹄快些赶回来。 “婺宿腾辉”,他的才思开始变得敏捷。 “瑶池春不老,寿域日一祥。”另一幅寿联一挥而就,他抬首递过快意,“这次换朕向爱妻讨个横批。” “萱庭日丽”,我回他一个,他落笔而成。 就此你来我往,不多会儿功夫,书桌、座椅皆摆满多幅寿联,不晓得,还以为我俩纯粹写联营生呢? “痛快,瞧这好墨色,朕怎么看怎么舒坦。”一口气写下这许多,手指、手腕、手臂酸乏不足为奇,可他似乎还意犹未尽,若不是我劝说着休息片刻,他竟是舍不得搁笔。 给他呈上茶点,“喝着像是太医这些天给朕开的宁神茶,倒是你用这白瓷茶碗呈来,又把这茶汤过滤得如此透净,这一搭配,倒显得朕在乾清宫喝的缺少意趣。” 这是请小碌子把今晚的份量送过来我亲自煎煮,是些安神助眠、消解郁气、解热明目的药材,味淡汤浅,仔细滤清后在白瓷的映衬下显得玲珑透亮,搭配的点心则是茯苓淮山糕,也都有健脾胃、益心神的作用。 “墨兰,你可真是把朕踏踏实实放在了心上照顾着。朕有时偶尔会想,若你不在朕身边,朕岂不是活得了无生趣?” 我也不知自己为何这样,对他的关心和体贴仿佛总是第一时间自然而然就在脑中悉数罗列,情不自禁在做,无需意识控制。 “皇上的心请踏踏实实放于朝政,皇上在哪儿,妾妃自然在哪儿。”他的话受听,觉得自己在他心里有一席之地,可我的回答却有些无奈。围着他打转就是我目前的生活圈子,但若有一天禁锢解除,自由来去,我又该去往何处?没有他的地方,不用为他忧心犯愁的地方,是我的解脱,还是我的失落? 他站起身踱步窗边,推开窗户,一股凉气趁机扑面而来,但夜空悬挂的一轮冰月格外皎洁明亮,“好一个完美无缺的玉盘,无论疆土幅员如何辽阔,月光也能映及四方。朕虽为天子,却也望尘莫及。” 他的视线仰停月空,“墨兰,是朕薄德,还是人情世故太深,朕身边不乏才智之士,可惜,一个个提拔上来,朕总有失望,终是不称朕心。” 此次京察对官员们的审查有条不紊,他一再强调公正、廉洁、诚实为任命管理标准,特别是他亲自甄别的三品以上官员,才品敏练、殚竭心力、操守清介的官员皆被留任、提升,而凡事诿卸、才品庸劣、办事平常的官员要么被降职、要么被罢职。 不过他还是会不时提起史大成,称赞其谨慎练达。话说那时史大成告假回家探视生病的父亲,不料途中就传来老父病亡的消息,皇上便特许他为父守孝家中,同时尽孝老母跟前。 傅以渐则是皇上最念念不忘的大臣,而他也确实不负皇上的信任。在职期间,实图报称,任劳任怨,以至于曾劳碌到呕血,于此他得假回家休养。此次京察,遵谕自陈,他以自身疾病请求罢职。皇上批复,卿清慎素著,佐理有年著加意调,摄痊日即前来供职,不必求罢。 “朕身边就缺傅以渐、史大成这种勤力职守,却又不拉帮结派、不明争暗斗的臣子。结党拉派只会互相包庇,互相攻击乱政,朕屡次警告,只盼着他们恪修职业、共归荡平。” “卢慎言贪污一案,朕数次过问,臣下数次含混推卸,朕便知其中必有牵连。虽后来该杀,杀;该流徙,流徙;该宽恕,宽恕,但朕知道朕的身边、朕的近臣不容大意。直至墨锭出现,或许期冀京察时得享眷顾,可谁知却让朕拨开迷雾,看得去向。而安亲王的私访,更验证出诸多事实,层层隐藏浮出水面。” 第166章 正大光明 月光往他脸上蒙来淡淡亮色,他沉思沉叹,“那时,不堪忍受明王朝的重重剥削、烧杀掠夺,皇祖毅然勇敢起兵,统一我女真,创满文,建八旗,始与明王朝对抗。皇父继位,改名满洲,改国号为‘大清’,称皇帝,始与大明分朝对立。朕年幼登基,睿王迎朕入关,他?”略停,收拢眉尖,“朕不想提他。” 一缕青丝不想循规蹈矩服贴,偷溜出来扫向我的眼眉,刚想拂开它,皇上却先下手逮住,轻柔送回,“墨兰,往往这种时候,你总是特别安静,静得让朕可以放心一吐为快,也静得让朕仿佛觉四下无人,不必在意有人听去朕的自言自语。朕心里装不住那么多是非曲直,总是来回剧烈碰撞,朕压不住。” 按住他送回的调皮发丝,静悄悄规整,眼角方才发丝拂过,被挠出微微痒笑。 “朕立志澄清吏治,惩贪反腐,只是这一回,朕却不敢轻举妄动。朕亲政后才渐习汉学,所知有限,但朕认真求索不敢马虎,勤学汉家经典,企盼以汉治汉,满汉一体。岂知给朕讲解仁义道德的学士却又是沽名取悦、徇私欺蒙,理想与现实,都是人为,经典与实际,也都是人做,矛盾百出。朕如何修得火眼金睛,看得明白。” “堂兄安王推心置腹,劝朕冷眼静观,不时严厉旁敲侧击警告他们,尽量维稳。毕竟大清入关不过十七年,乱局不平,人心不定,何谈发展。从前的大明朝何等辉煌,不也扛不住官吏贪污受贿、奸宦乱政、党争覆国。” “只是,朕要如何管理朝臣,求定天下?口有义理,心却要颠覆迂回?堂兄言,‘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沉得低,才能跳得远;沉住气,才能成大器。” “甭管如何曲里拐弯,只要最终国家安定太平、百姓安生服业,这就是国之昌盛、朝之延续。” 想他彻夜苦读汉家经典,苦觅治国之道,对汉学的热情与倾慕曾让他忘寝废食。只是勤学苦读获求的经典在实践中经过残酷的洗礼总会蜕变成最实事求是的硬道理,哪怕是难以接受的逆向而为,那也是客观实际。 他曾说过,他的心意要到达民间,需要通过一连串的官员。而实际上到达百姓头上时,这份心意多多少少都会本真有失,故对官员的挑选、管理直接决定着自己治国理念的最终体现。 澄清吏治,任重而道远。身为坐北朝南之一国之君,面对世事百态,宏远之志他有,自信之态他有,英勇之智他有,但潜藏愤懑之气、消沉之心、急躁之性,磨练坚定之意、迂回之滑、镇静之神,这些他还远远不够,须蹈厉奋发,愈挫愈勇,百折不挠。 我默默注视着院落中梨树干枝在月光下的枝附影从,很快当春风送来和煦,我的梨树就会冒出柔枝嫩叶,我又会迎来新一季的梨花如雪。 “皇上,妾妃笨拙,无法为皇上分担忧虑,皇上实在受累。这是妾妃进宫的第四个年头,院中的这棵梨花树,春发秋落,夏盛冬枯,有繁花满枝的时候,有残破凋零的时候,可根基稳健,妾妃年年瞅着它的变化多端,也守着它的经年不变。皇上,妾妃以为,外在表现多幻无常,坚守内心坦荡,默守清流自净,暗夜过后会迎来黎明,可天明之后又日暮暗沉,也许安亲王是对的,不必强求一时肃清,且看且走,且停且治,若信任安亲王,听他一回,如何?” 他撤回视线转向我,我也回头面向他,默默凝视,他的忧虑暗过黑夜,我的微笑越过月光。 他转首明月,感慨有言,“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 “墨兰,后面是什么,接下去?” 这两句本是豪言壮志,可后面的却是,“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我不愿再往他眉目添愁,引得他一路顺流叹息,我主动伸出双手握住他的手。他回身,眼眸掠过待解,我送去笑颜,“皇上,妾妃迟钝,如何跟得皇上的诗兴大发。这一回合妾妃认输,不过,妾妃却希望来个三局两胜,皇上可愿意接受挑战?” 挑起他的兴致,我绽放笑意,牵着他来到殿前月台,又拉着他月光下、月台上去来一个回合,站定,言欢出题,“既是月明高挂,妾妃出个和月亮有关的歇后语,请皇上一猜。” “月光下散步,打一成语。” 亮月往他双眸点燃光焰,他自信升腾,这回他反之握住我的手,慢悠悠下月台台阶,绕着梨花树走上一圈,停步,月光下、树影里,他附耳过来,“朕与爱妃,形影相随。” 垂首而叹,悦服之貌,“皇上已胜两局,妾妃服输。” 他托起我的下巴,四目相对,“朕总觉胜之不武,有失光彩,再出一个,让朕赢得心服口服。” 双唇微启,双眸稍愣,他是歪理充沛还是明眼看出我的故意。他俯唇过来,唇唇相贴,我却急速闪退,转身快步上台阶,站立月台,面向满月。 “皇上,妾妃再出一个。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与中秋之月不相上下,十五的月亮,请皇上打一成语。” 他跟上我,抓起我的手就往屋里去,“给朕磨墨,朕让你输得心悦诚服,看你还往哪儿逃。” 再添甘泉,准备磨墨,他发来一问,“‘墨正’何解?” 我莞然淡曰:“心正墨亦正。” 墨得,他选好毛笔,我发去一问,“请问皇上,如何‘字正’?” 他慷慨答曰:“用笔在心,心正则笔正,笔正则字正。” 目光随及笔尖,一笔一划刚强中正,最后一字落成,敬慕之心,油然而生。 “正大光明”,这就是他的答案,落下苍劲有力,尽显阳刚气象,汲得洞然四达。 “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也。刚中正,履帝位而不疚,光明也。”我如何不心悦诚服。 当下,我恭恭敬敬下跪俯身,他大吃一惊,赶忙过来,欲扶我站起,“墨兰,这是做什么?朕用不着你服成这个样子,你以为朕看不出你刻意承让吗?” 我并未起身,郑重其事,“此墨形于天然,又得能人精雕细琢,皇上心正墨正,故挥就‘正大光明’。皇上于妾妃说过,上意不能惠民,民苦不得上达君知,即便君主仁明锐志,皆枉然。此墨取自民间,虽安王出资酬谢相关人等,然惠及有限。皇上,直录梁城地区水灾,您下令免一年额赋,贵州安顺等地旱灾,您下令免一年额赋,很多地区均因灾祸得免额赋,百姓领受实惠,从而安心生产。” “皇上,墨锭只是物,到得不同人的手里,欲望不同,墨锭含义就不同。如今在皇上手中,皇上心怀‘正大光明’,妾妃恳请皇上施恩,使该地百姓得享惠泽,墨锭之光彩明亮如月。” 他拉起我,不容我再跪着请求,搂住我,靠着他,“墨兰,你一个女人家的心却装着百姓的安乐,懂得何为安民为本,有你在朕身旁时刻提点,朕不能孤立茫然。” 放开我,却又轻轻捏住我的脸蛋,“怎么办?这次可是有人比你抢先提出请求,而且实事求是,朕不依都不行。” 扶住他的手,不让他继续他的玩弄,却又好奇他口中的“有人”。 “你的好弟弟费扬古随安王私访,就是他向朕陈述墨锭产地百姓受穷兵荒之苦,并跪请朕免去当地一年额赋,容当地休养生息,你说,朕能不准吗?” 费扬古真是好样的,姐姐为你感到骄傲,你可真是让姐姐愈发放心了。趁我发愣失神,他索性双手齐上阵,同时捏住我两边脸蛋,硬生生扭曲了人家这脸庞。 第167章 喜上梅梢 慈宁宫寿宴如期举行,虽外称家宴,但宫外还是邀请部分亲王、贝勒福晋以及下嫁后留京的公主。事先我特意向太后与皇上请示可否邀请建宁长公主,他们皆表示随我安排。我如意算盘打着下令发出邀贴,期待借此机会化解这对皇兄皇妹的愤懑,岂料公主厚礼到,人却不来,想见怨忿尚积聚于心,我是竹篮打水空欢喜一场。 寿宴间,太后对皇上献上的几幅寿联赞不绝口,喜溢眉梢之际,当即吩咐索玛姑姑赶紧着人给张贴去。母子间融融热情的体现虽略显高调,却是活跃气氛,营造喜庆。 宫外受邀宾客、宫内妃妾们进献寿礼后,便是皇孙、皇孙女们的心意。虽只是唱歌、念诗、说些恭贺长寿之类的祝福话,可孩子的表现往往最容易激发欢笑,儿孙满堂,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让太后心满意足,他们就是最好的寿礼。 欣瑶今年在我的教授下学会了奶糕的制作,所以最后出场给太后进呈时,太后惊喜交集,立刻就让欣瑶去到她身旁,拉住欣瑶的手,“福临,这可怎么好,头一次得享乖孙女的好手艺,如何就成了最后一次,哀家倒是舍不得了。” 皇上和颜悦色,“朕也欣慰能有这么乖巧的好女儿,皇额娘若是想念,日后欣瑶可随时进宫相陪。” 这番对话莫说欣瑶面露疑惑,就连在场各位也都摸不着头脑。而我,因为皇上提前知会过,不提还好,这一出口我的心瞬间就沉入谷底。 太后站起身,手里依然牵着欣瑶,虽提高声调,但怡然自若,“今夜大家欢聚于此,哀家喜不自胜。本想过些日子再宣布这个好消息,可如今一见这乖巧的好孙女,哀家心里头实在高兴,索性道出,来个喜上添喜,也让大家沾沾喜气。哀家与皇上商议后,择今年五月吉日,哀家的乖孙女欣瑶正式下嫁和硕额驸尚之隆。” 不用说,在座的无不起身恭贺祝福,身为欣瑶的额娘,我也要接受大家的贺喜。可那孩子自打一听完皇祖母的话后,脸色慌乱,整个人懵住。她在众皇子、皇女中年龄最长,素来是恬静娴雅,可这回,她吓坏了,完全不知所措,众人越是好话迎面,她就赶着往皇祖母身后躲去。 太后招手让我上前,把欣瑶的手交付我手中,“瞧瞧这好孩子,听到要出嫁竟羞得想要躲起来。皇贵妃,带她出去透透气,否则羞坏了她,哀家心疼。” 孩子的手在发抖,哪有羞白了脸的,太后哪能看不出欣瑶的不安。我握紧孩子的手,小声招呼着她有礼有节按尊卑次序给大家行礼后,领着她退出了慈宁宫。 *** “额娘,我不想嫁!”扑进我怀里的欣瑶泣泪不止。 “额娘,您就求求皇祖母还有皇阿玛,再容我在额娘身旁多呆两年,好不好?”她泪眼汪汪,声声求诉。 “孩儿自小失去父母,好不容易得了这么好的额娘护着我,为何早早就把我下嫁,难不成是孩儿做错了什么吗?”询问才落,哭声又起。 我何尝舍得让她出嫁,皇上向我提及时,我当即就央求他容许欣瑶再留两年,毕竟她到八月才年满十三岁。 皇上却言辞灼灼,大概阐述了平南王尚可喜驻镇广东维稳地方、助剿围困郑成功的重要性。此次欣瑶下嫁就是期冀加固朝廷与汉王的情感纽带,坐实一家人的亲情,拉紧平南王对皇上的尽心效忠,免皇上一大忧患。 “三大汉王,目前皇室唯有与平西王正式联姻,平南王和靖南王入关前就已投靠我大清,吴三桂最后降清,助我清军入关。这些年吴三桂确实英勇,朕施与不少恩惠,然不可任其独大。朕瞧着平南王与靖南王都有些对吴三桂马首是瞻,还是均分厚意比较好,应该让他们分足而立,相互制约,若是依附吴三桂,必出乱子。” “就京城的三位额驸来说,吴应熊无论年龄、见识、交际都远甚其余两位少年郎,朕不能任吴应熊独领姿态。耿聚忠尚小,先关注着,但尚之隆,朕在欣瑶下嫁后,就会全力培养、提拔。额驸们在京城的举动牵连着京外驻守的三大汉王,朕希望他们定下心效忠大清。朕目前只求战事消停,天下安定,否则兵荒马乱,朕何谈致力国之强盛,何谈百姓安居乐业。” “墨兰,欣瑶进宫时本就指给了尚之隆,至于年龄,瑜宁下嫁吴应熊时,也是这般年纪。瞧瞧如今的瑜宁,不是好好的吗?依朕看,欣瑶比那时的瑜宁懂事、乖巧,一看就是个好福气的女儿,她一定会幸福的。你是她的额娘,朕是她的皇阿玛,绝对保她足够风光,足够殷实。再者,朕也时常暗自关注尚之隆,虽只比欣瑶年长两岁,却也显得稳重、厚实,不会辜负朕的期望。” 我坐着一言不发,他词正理直,我无可争辩,可母女间日久相处积淀的感情岂是说分就分,这孩子她安静中给我传递的那份潺潺温情,是一种沁人心脾的清甜。 “墨兰,”他坐到我身侧,搂住我,“你整日里念来念去的都是玥柔,朕还以为欣瑶出嫁你会看得开,谁知你竟已是如此依依不舍。轮到玥柔出嫁,你岂不是要整日哭天抹泪?” 玥柔出嫁?可不是,这孩子也是早就指给和硕额驸耿聚忠,否则她们俩何至于来到我身边。我这额娘的身份是有期限的,听她们喊我额娘的欣慰也是有期限的,这镇定再无法强装,沮丧一波跟着一波淹没了我,难受地看向他。 “墨兰,别这样,朕知道你对她们视如己出,全心全意照顾她们,她们也十分喜欢你,离不得你。可她们终是要长大,嫁人总是不可避免。” 他敞开怀抱,全全拥住我,“朕永远都在你身边,孩子们有她们的日子,放手让欣瑶欢欢喜喜下嫁,你若是伤感多愁,那孩子岂不是更加忐忑不安?” 点点头示意,却又埋入他的胸怀,隐没我的不舍,此时他就是说个天花乱坠,我也是割舍不得。 纵是内心千般不愿、万般无奈,我也不曾再在皇上跟前开口为欣瑶请求延期下嫁。太后跟前我就压根儿不考虑,这种事情本就是太后做主,孩子们的亲事向来都掌握在太后手中,她老人家觉得到了时候,那就是时候。 既然欣瑶出自我的名下,自然是以和硕公主的身份下嫁,虽低于固伦公主的级别,但在太后及皇上的授意下,呈送上来要我过目的清单、三天两头就过来请示的各种筹备已是把这份荣耀沉甸甸表现出来。 冠顶、金佛、簪、项圈,和硕公主准用东珠九颗,别看是正妃们合用的三等东珠,可这些珠圆玉润的珍宝摆在我跟前时,我便知道采办处实在有心尽力。这些东珠若是放松一点,也能归于二等东珠,内监们充分理会皇上与太后的意愿,只会给足了欣瑶,不会亏待她半分。 自从太后宣布欣瑶的婚讯后,婉晴几乎天天过来帮忙,我身边确实需要人手,欣瑶的每一份嫁妆,我都要仔细核对。我还能为她做什么呢?到头来,就是把皇上和太后给予的这份厚爱完完全全表达出来,送她风风光光下嫁。 婉晴看着星月交辉的东珠啧啧惊叹,“姐姐,欣瑶真是好福气,我这庶妃才轮上四等东珠,可她一个小姑娘就快赶上你的东珠了,”接着就是一阵耍赖似的呼天抢地,“没天理呀!” “欣瑶姐姐在屋里都哭红了眼,气伤了心,姨娘就知道说笑话。”玥柔进屋来时,肢体倒是规矩行礼,可这嘴巴倒有些不敬尊长。私下自己人时,婉晴本就与孩子们嘻嘻哈哈,孩子们也按自家人那样称呼她姨娘。 “我的和硕玥柔公主,轮到你下嫁时,你是笑还是哭呀?反正姨娘我估摸着,用在你身上的东珠说不准直接就是你皇贵妃额娘的二等东珠,你可是了不得的小祖宗呀!”婉晴直接就和玥柔对上了。 “额娘,姨娘她欺负人,我一个孩子算什么祖宗。这宫里只有慈宁宫的皇祖母才称得上祖宗,小心我到皇祖母跟前说道,姨娘你可就要挨训了。”玥柔不甘示弱,反唇回击。 “你这是狗仗人势,合着到太后跟前撒撒娇,你就想阴我。甭说我不屑你这作为,就是你额娘也看不上这种小人行径,不信你试试看?”婉晴与玥柔斗嘴成了她的快乐法宝。 可玥柔终究是孩子,她容易当真。婉晴话一落,她跑到我跟前,双手覆住我正看着的清单,气呼呼鼓起她的小脸,“额娘,狗仗人势不是好词儿,姨娘她骂人?” 我长吁一气,温言款语,“玥柔,你是晚辈,从进门起,你就先失礼貌,急于与姨娘争口舌之快。讨不得好,又到额娘跟前求助,指着额娘帮你训她,你好得意?若额娘开口,这狗仗人势岂不名副其实?” 玥柔鼓起的腮帮子泄了气,明亮的双眸黑白分明,黝密的长睫毛在眨眼中一闪一合,这可爱的模样看得我忍不住露出笑颜。 玥柔略微思索,回身去到婉晴跟前,郑重其事给婉晴行礼,谦谨有度,“玥柔给姨娘赔不是,玥柔也不会到皇祖母跟前搬弄是非,请姨娘原谅玥柔的无礼。只是欣瑶姐姐心里头真是难受,姨娘再不要打趣她。” 这一下,婉晴倒是得了回不自在,一把搂住玥柔抱在怀里,“真是什么样的娘教什么样的儿,姨娘算是服喽。姨娘只是逗逗你,说词儿不对的地方,姨娘也给你认错。等会儿帮你额娘点完这些物件,姨娘去你欣瑶姐姐屋里,好好开导她,咱俩给她讲笑话,保准把她逗得前仰后合。”说罢,两人便是喜笑颜开,乐成一伙。 玥柔在婉晴的带动下,也有模有样跟着挑选妆花缎、蟒缎、素缎,选好花色、颜色,尚衣监就要赶制外袍、褂、裙,同样也要有蟒缎和素缎的衾、褥、枕等床上用品,而补服的补子纹样定为翟鸟。 两人看着合作愉快,眼见今儿个的挑选接近尾声,娘儿俩又因为妆花缎的两种花色有了分歧。婉晴认为“金宝地”应该做外袍,玥柔则喜欢“芙蓉妆”,菱香一旁偷笑,最后忍不住劝上一嘴,“两位主子,欣瑶格格的衣袍可是要做很多套,‘金宝地’也好,‘芙蓉妆’也好,都做,你们也不问问皇贵妃,她看上的又和你们不一样呢?” 玥柔立刻放下“芙蓉妆”的匹缎,好奇地欢腾过来,“额娘看上的是什么?” 我指指那匹彩绒妆花,婉晴和玥柔皆点头赞许,“姨娘与我头一眼就看上了这匹妆花,金彩纷呈,欣瑶姐姐穿上这样的衣袍,绝对雍容典雅。” 婉晴斜睨过欢笑,“就你好词儿多,知不知道里头加织了金线和孔雀羽毛线,否则怎会如此出彩?” 玥柔抱着布匹研究了好一会儿,冲向婉晴感叹,“姨娘果真慧眼识金又学富五车,孩儿佩服。” 婉晴圆目投来疑问,“你这孩子,这一个个词儿蹦出来,是在糗我还是夸我?” 菱香再禁不住这两人的“打情骂俏”,停下手边的活儿,看着她俩,载笑载言,“欣瑶格格愁眉苦脸,两位一大一小的主子,还是把这热闹劲儿往欣瑶格格屋里送去,这儿人多东西也多,够热闹了。” “好呀,菱香,你还嫌弃我们了,是不是?”婉晴转移目标,开始对菱香不依不饶,“我还没来得及审你,你倒先跳了出来笑话我。快说,昨儿个和小碌子偷偷摸摸做了什么?芸朵可是瞧见了。” 菱香顿时就掉进尴尬,张口结舌,我也很意外,因为她不曾在我跟前提到。大家的目光齐刷刷汇聚菱香身上,玥柔更是飞跳过去,抱住菱香,鹦鹉学舌,“快说,昨儿个和小碌子偷偷摸摸做了什么?” 眼见菱香为难,我走过去,一手拉过玥柔,一手拽过婉晴,把这两人往外推,“我头晕脑胀,休再添乱,使劲儿逗笑我的大女儿去,就知道在这儿闹我,快去!” 玥柔点头称是,笑嘻嘻拉住婉晴往欣瑶屋带去,嚷嚷着要婉晴兑现方才的许诺。婉晴自是欣然应允,还一再保证必定讨笑欣瑶。 第168章 朕要菱香 奴才们正收拾殿厅,我也打算去看看欣瑶。 自打知道自己要下嫁,欣瑶就有些厌食,开胃的吃食也弄去不少,她就是眼看着发呆不往嘴里送。原本是身条匀称的窈窕美娥,可如今却有些弱柳伤梅之姿,颦呻蹙泪之态,如何不惹人疼惜,不教人忧虑。 伸展四肢,自己揉揉肩,抖抖手,正欲出殿门,却见菱香领进铃儿。 向我行完礼,本该有事禀告,可她双目却随着收拾珠玉、彩缎的奴才们进进出出,完全忘了自己来承乾宫做什么。 菱香唤回她的顾盼神飞,她开口竟是,“都说欣瑶格格下嫁比建宁长公主还要体面,传言不虚,果真如此。” 菱香再次提醒她说正事,她才尴尬着想起自己所来为何。 “启禀皇贵妃,我家主子遣奴婢过来求问一声,不知皇贵妃可否见我家主子一面?” 我脸色无法自然,有些日子见不上依凡,我也清静一段时间,钮家也知趣地消停下来,但我还是以忙于筹备嫁妆为由推拒不见。 “主子交待过,无非就是想亲自面呈给欣瑶格格的贺礼,别无它意。” 自太后宣布喜讯后,我宫里已经收下很多贺礼,宫里、宫外的都有,这合情合理,我倒也收下,毕竟日后别宫好事,我也是要有来有往的。唯独依凡这份心愿,让我抵触,大有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味道。于是只得再次以太后有令,她生产前不得随意走动为由拒绝她的好意。 眼见铃儿失望,我不由多关怀两句,也刻意夸她勤快,还让菱香给她包了些点心,她有些不好意思,反倒安慰起我,“请皇贵妃放心,我家主子吃好喝好,太医说腹中胎儿很健康。特别是上次在这儿学了银耳汤,主子很爱吃,常吩咐奴婢给做,宫里配给的银耳吃完,康妃娘娘还给送过,主子胃口好极了。” 铃儿回去后,我与菱香互相注目,两人异口同声喊出,“康妃?” 我明明记得依凡宣称不吃别人的东西,这是康妃给她的建议,但她却接受康妃的好意,她们两人的交情似乎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递增。 “主子,奴婢听说,自打去年冬天,康妃娘娘主持过后宫一段时间后,变得愿意和大家多有了走动。不知为何,钮妃娘娘很愿意找她相谈,她也对钮妃娘娘多出热情。这段时间,钮妃娘娘与她时常在御花园碰上,她甚至还会主动前往钟粹宫看望钮妃娘娘。” 菱香说得对,康妃确实自去年冬天过后,整个人有了变化,似乎不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不再是只关注与三阿哥有关的事,仿佛生活有了奔头,日子也充实起来。 “还有,主子不也知道康妃娘娘的堂妹新近成了简亲王的庶福晋,主子一副无关紧要,可奴婢听到这个消息时,没来由就犯愁。康妃娘娘家与简亲王结成亲家,少不了的走动来往,简亲王可不是等闲之辈,难免让人担心。” 简亲王济度的福晋们与皇上后宫妃妾的身份排位大同小异,嫡福晋,即皇后的亲姐姐,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两位侧福晋,来自其它蒙古博尔济吉特氏,三位庶福晋,包括刚纳入不久的佟氏。 嫡福晋育有娜敏格格和第三子德塞,娜敏已成为皇后养女,德塞日后继承济度的爵位毋庸置疑,身份和地位一直都在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这边,可是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济度共有五个儿子,长子与四子出自额塞里氏,次子与五子出自杭氏,尤其杭氏虽是汉人,身份不高,却深得济度喜欢。这种偏爱自然让王府里女主子们的争斗此起彼伏,嫡福晋的日子也是喜忧参半。 兵谏后的济度深居简出,不问政事,悠闲自在,如今又得年轻的佟氏进门,真可谓美不胜收。佟氏与康妃同族姐妹的关系,再依着康妃一宫正主的地位,三阿哥又是太后最疼爱的皇孙,济度得此姻亲,自是如虎添翼。 菱香的警觉性让我惊讶,点滴细微被她放大思考,而我显然少了这些惕虑,她的提醒使我意识到,错综复杂的联姻可以更加坚固防线,太后就非常精于此道。济度娶入佟氏,是不是也算依葫芦画瓢?对于佟家来说,何尝又不是一拍即合,深谋远虑。 济度是不是收心敛性甘于沉默,具体我无法猜度。至于依凡和康妃的亲近,都是有孩子的人,有话题想来也不足为奇。 既然依凡的银耳不够,我这就打发翠艾去吴良辅那儿问问,看看能不能多给依凡分发一些。 忽然想着方才婉晴那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询问,当时玥柔在跟前,我才立刻打断,正好眼前就我和菱香二人,这事儿还真是不得不问。 “菱香,小碌子如今倒是得了皇上的信任,可你却不要与他走得过于亲密。一个是御前伺候得皇上意的太监,一个是承乾宫掌事称本宫心的宫女,保持距离总是稳妥些,免闲言碎语,也易惹是非。” 菱香坦然,“主子放心,奴婢心里明白,不过是听说昨儿个碌公公身子不适,我便过去瞧了瞧,送点好意,也算是为主子打点。他可是您保回来的人,不一心一意念着您的好,那可不成。” 数她多事,小碌子只要一心一意对皇上,那就是好事。他若是一步步高走,我们反倒还要与他拉长距离,心里有数就可。 可菱香却有自己的想法,“主子,侍寝这档子事儿目前任公公交给了碌公公安排,别的奴婢不在意,可这个,奴婢要上心。那些个耍尽心机、心眼儿不实诚的女人不许侍寝,否则怀上孩子一个个骄横无礼、目中无人,主子如何自处?一想到钮妃娘娘,奴婢心里就冒火。” 当即就斥责过去,真是胆大妄为,之前吴良辅在这档子事儿上的行为就让我气愤,如今菱香居然仗着小碌子的近水楼台私下谋划起这些。 然菱香大义凛然,丝毫不觉自己的行为有什么问题,口口声声都是为了我,这更加让我气急。她心里头冒火,这事情再做得过火,后宫就会失火。我主管后宫,岂能纵容,怎么也要先把这火星子给掐了。 “糊涂,富察氏晗冬为何吞金自尽,你忘了吗?不准掺和皇上的事情,晗冬是个好姑娘,年纪轻轻,就失了求生的欲念,那都是被逼的。大家进宫来时,谁不是单纯的小姑娘,这后宫才多大的地儿,弱肉强食本不该在这儿,不要为了我做下任何伤害别人的事儿,我不允许。” 菱香更加沉不住气,犹如激水湍急而来,“主子莫再要心存悲悯,建宁长公主,还有富察娘娘都提醒过主子,后宫女人无子,那就是凄凉晚景。皇上虽疼爱主子,与主子情深绵绵,可这些都是空的,远不如一个皇子来得实在。康妃娘娘为何活出了精神头儿,她的儿子虽被慈宁宫养着,难得见面,可太后已经让三阿哥定期去翊坤宫给皇后请安,还称呼皇后为皇额娘,这不是明摆着吗?太后给皇后选了个儿子,还亲自帮忙教养,皇后悠闲自在,还白得一皇子,就等着日后荣登皇太后。康妃可是亲娘,忍耐着日后她也是皇太后,当今皇上继位时,不就是两位皇太后吗?” 矫首昂然,她无法停住亢言,“可主子您呢?代替皇后忙前忙后,主持后宫事务,关心完这个,又照顾那个,您这孱弱的身体还能支撑多久?来日享受皇太后的荣耀却与您毫无干系,留得一身病痛蜷缩冷落,谁也不会心疼您。就眼前钮氏这样的庶妃,孩子还没落地,就敢冲您兴风作浪,若是失了皇上的眷宠,大家恨不得把你撕裂摧毁,奴婢真是急得焦头烂额啊!” 我上去就用手严严实实堵住菱香的口鼻,大逆不道的奴才,皇上还活龙鲜健,竟然都扯到三阿哥继位。 “三阿哥,小皇帝?”一股巨大的电流凌空直向我涌来,生出一道明亮夺目的闪光,“三阿哥继位,那皇上去哪儿了?” 菱香挣扎着摆脱出我的压覆,大口喘着粗气,“主-子-,你这是要,活活闷死奴婢呀!” 心绪撩乱,有关皇上的历史,我从前不曾了解,但是三阿哥多年长一岁,那就意味着他距离皇位又靠近一步,那皇上去哪儿了?我呢?我又去了哪儿? 后退两步,步履凌乱,身子重心不稳,菱香扶住我,“主子怎么了?面容都没了血色,到底是怎么了?都怪奴婢嘴硬,不该说那些伤主子的心,奴婢就是不能再见到主子受委屈,明明得了皇上的恩爱,老天爷却偏要主子承受这些苦楚。主子心善,不忍争夺,奴婢看不下去。” 不,菱香不懂,我满脑子都是疑问,到底发生了什么?皇上这么年轻,可三阿哥年幼继位是史实,具体如何我不得而知,我既然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来到他的身边,什么也做不了,那我来做什么? 想着想着,我就要瘫软下去,菱香吓坏了,“奴婢知错,主子别吓唬奴婢,奴婢日后什么事儿都与您商议,再不敢轻举妄动。主子,您说说话,到底是怎么了?” 坐到椅子上,我稍微聚回散乱的心神,“菱香,不要再让人见着你私下与小碌子见面,人言可畏,你说不清楚。” 菱香忙不迭点头,表示一定谨记。她回想着,在她回来的路上,小碌子追出来,央求着想与她结拜姐弟。说是进宫多年,何曾有人在他生病时还能嘘寒问候,菱香的到来暖了他的心,他脑子里立刻就蹦出这种想法。 菱香盘算的都是为我,她虽没有实心实意看待小碌子的请求,可她也迂回默许,小碌子马上就想行礼喊姐姐,菱香赶快出手制止,也就是这会儿两人有了肢体接触,但很快就分开,不曾如何。不凑巧,这一幕正好是在永寿宫西侧道发生,当时看着也没人路过,不想还是闯入了芸朵眼中,又让婉晴听了说道来。 “若是小碌子真心渴求你这样的姐姐,你岂不是欺骗他?”怎能又是为我,还做下这种欺骗别人情感的事情。 “我的好主子,”菱香吐气扬神,“不过也就是多关怀两句,别紧张。又不是雯音与何中那种惺惺相惜的真情,太后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您这心也忒劳碌,奴婢坦坦荡荡。” 瞧她应付自如的颜色,姑且忽视她的擅自主张,绕开这些繁琐,我也该去瞧瞧欣瑶了,也不知婉晴和玥柔有没有把她哄开心。 谁知小碌子才进来禀告皇上马上过来,也就略微整理自己,皇上就大摇大摆阔步而进,身后跟着任在。 皇上的样子,想是遇见了什么好事,笑得可灿烂。把他迎上正位而坐,他的目光却落到我身旁的菱香,细细打量,笑容还是那么欢。 “墨兰,朕于你讨要一个人,你可要答应。” 真是折煞我也,天下都是他的,还能向我讨要?说不准又是玩笑话,拿我逗趣,于是漫笑而应,“皇上开口便是,哪有妾妃敢不答应的,只是妾妃宫里都是奴才,皇上身边难道缺少不成?” 他掬笑嘻言,“朕要菱香!” 第169章 错牵红线 语出惊人,我与菱香口呆目钝,脑子里暗自解读他话中“要”的含义。去乾清宫当值?亦或收入后宫成为承幸的妃妾? “发什么愣?你可是答应了的。朕知道菱香是你带进宫的,你们虽是主仆,却也情深潭水,就因如此,朕才不会亏待菱香。” 难道是收入后宫?我立时就傻眼,他到底是怎么想的,这种优待方式怎么就让人从心头涌出来的不是喜而是悲呢? “过不上几年,菱香也该到出宫的年纪,她愿意留你身边一辈子也不是不可。但若是碰到好姻缘,你既然视她如亲人,也该为她打算。更何况,这次说不准就是两情相愿,你这个好主子可要成全。” 听不清楚他说什么,我的脑子已经搅成糨糊,去到他身前,“皇上若喜欢菱香,妾妃岂敢存不成全之心?” 惊讶猛地提高他的声调,“这些年朕何时再碰过宫女?”却又眼珠子一转,“即便朕要宠幸菱香,于公,你执掌后宫,理当答应,于私,菱香是你的人,你也该高兴才是。朕怎么瞧着你分明不愿意,这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菱香慌忙来到我们跟前跪下,语音颤乱,“奴婢不值皇上多看一眼,皇上与皇贵妃伉俪情深,千万莫要因为奴婢伤了感情,奴婢情愿一辈子就在承乾宫伺候主子。” “你瞧瞧,要怪就怪自己把人调教得好,勾了人家的喜欢。论模样,这鸭蛋脸、直鼻梁也是可圈可点,论为人做事,分寸得当,有礼有节。还有那口才,小碌子,那几句话怎么说来着,且是给朕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再给学学。” 他这一发话,从方才开始就一直强忍发笑的小碌子口齿漏风带笑回起话来,“回皇上,菱香那日说的是‘···我们主子何尝不是形容憔悴,李太医从来都是尽心尽力,只是这个中缘由伤人伤心,岂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恢复,铁打的身子都熬不住,何况是我们主子这单薄的虚弱之体。你我各为其主,此时也只能勤力照顾好自己的主子,其余的皆不是你我唇舌所能劝解,既能怒气冲冲而来,也能心平气和而来···’” “听听,朕当时听了小碌子的转述,朕都觉汗颜,仿佛一句句羞煞的就是朕。朕能不想着奔往承乾宫来给这宫的主子服个软,否则朕堂堂男子汉岂不都被压在了一奴才这得体的伶牙俐齿之下?” 双目移定小碌子,真是了不得的对皇上忠心耿耿,一旦有心起来,这鹦鹉学舌的复读本事任谁也比不上他。 菱香已经完全俯趴地上,除了声声颤兢“皇上恕罪”,再不敢多说别的。 “皇上,”这里说谁都有些不同程度的情绪波动,唯独任在依然平心静气,“达礼侍卫还在乾清宫门前候着,您看?” 得了这提醒,皇上幡然转神,横过我一眼,“就你乱打岔,朕都跑偏了。” 面向菱香,皇上尽显平易近人,“菱香,朕的御前侍卫达礼,你可认得?” 菱香抬头,茫然不解,但还是点点头。 “今儿个达礼向朕求亲,说是看上了皇贵妃的贴身奴婢,希望朕能成全他。论身份,达礼可是正三品一等侍卫,做不得夫人,但仅次于此的侧室肯定无疑。他向朕坦言,他真心喜欢皇贵妃身边的这位奴婢,绝不会亏待,只会护在手心里疼着。说这话时,达礼脸都涨得通红,朕当即满口答应。不止如此,达礼还随身带来一份贵重的求婚礼,等会儿就给菱香送过来。” 愕然布满菱香的脸,皇上的话极为不可思议,我也深有同感。思绪把菱香入后宫的幻想拽出来,又紧接着回想达礼,但还是难以理解,“皇上,达礼似乎并未明确提出他想娶的就是菱香,您确定是菱香吗?” 皇上自信满满,“他是不知道名字,但他说了,就是时常陪在皇贵妃身边的贴身奴婢,南苑、温泉都陪着皇贵妃。还用说吗,除了菱香还能有谁,你每次出外不总是带着菱香吗?细想菱香本是个不错的姑娘,他喜欢也是自然,达礼可是个很好的男人,菱香能被他看上,那是菱香的福气。这件事,越想越圆满,朕就做主了,你就抓紧时间给菱香筹备嫁妆,早些给她个好归宿。” 菱香立刻伏地,慌不择言,“皇上,达礼侍卫想娶的绝不是奴婢,奴婢与他说没过几句话,何来有情之说,一定是弄错了,不会是奴婢。” “放肆,你什么意思,难道朕弄错了吗?”皇上变色气生,“你说,除了你,谁还能整日里陪着皇贵妃。你倒是告诉朕,达礼想娶的是谁?翠艾?绿荞?” 菱香瑟瑟发抖,但还是坚持不让,“皇上请恕罪,奴婢不能嫁达礼侍卫,宫外好姑娘多的是,达礼侍卫定能够再寻佳偶。” “混账东西,你一个微不足道的奴才竟敢违抗朕的意思,朕已经答应了达礼,他想娶你,那是看得起你,管你愿不愿意,朕就是定了。”皇上怒气升腾,不容抗辩。 谁曾想,菱香这次仿佛吃了熊心豹子胆,就是不退步,“皇上请息怒,达礼侍卫是好人,是奴婢配不上他。奴婢攀不起他,奴婢不能嫁他,请皇上收回成命。” “死奴才,朕看你是不想活了。”气怒难抑,他抬起脚就往菱香身上踹去。 他的紧逼,菱香的坚决,我就在跟前,却不知如何是好。特别是脑中一晃而过南苑、温泉陪在我身边的宫女,我就心惊肉跳,不及措手。 可眼见皇上气不过,急躁骄狂的他要伤害菱香,我顿时想都不想就往菱香身上扑去护住菱香。不用说,他这一脚结结实实踹在了我后背,菱香与我倒作一团。 菱香迅速回身抱住我,惊乱之后就是放声哭出,“主子,您怎能这样,您让奴婢该怎么活?” 后背的疼痛让我觉得仿佛骨头都被踹裂,本想开口安慰她两句,却是一阵猛咳。这一咳,又扯着后背疼入心扉,除了一脸惨淡,我已无力。 皇上狠狠推开菱香,把我抱在怀里,起身就要往寝屋而去。眼见菱香站起想要跟进,他竟是怒吼过去,“跪下,你这该死的奴才,若是皇贵妃有个不好,朕饶不了你。” 菱香泪眼汪汪重新跪下,小碌子得了吩咐冲出去喊太医,任在则赶紧叫来绿荞她们帮忙。 无法躺下,他索性让我趴伏在他的怀里,眼眸开合滚落的泪珠,有后背的痛楚,也有对菱香的心疼。 “墨兰,再忍忍,太医马上就来。”他有些垂头丧气。 “皇上,”一声喊出却又是咳嗽跟来,但还是断断续续努力求他,“求求您,饶了菱香,不要伤害菱香。” 他一手堵住我的口唇,不许我开口,一手滑向我后背,本想拍拍不让我咳,谁知反倒让我疼得轻喊出来。他立刻收手,愤愤不已,“你再敢开口替她求情,朕立刻就要她的命。” 太医查过之后,骨头尚好,只是心肺受了轻微影响,从而咳嗽,需要内服调理。疼痛主要来自皮外伤,外敷药能慢慢消除伤痛。 “墨兰,朕不该动怒,只是一脚,怎就伤了内肺?”太医退下准备药物,他非常歉疚。 “皇上,无论这一脚踹在任何人身上,都会有伤。都是父母生养,也都是这样的躯体,何来奴才就能受得,主子就受不得。何况,皇上自幼学习骑射,身体强健,这力道,即便只是一脚,也是够人受的。妾妃恳请皇上,日后奴才们犯错,千万少动怒,也不要动粗,凡事有原委,皇上且多些耐性,宽容服人。” “瞧你,太医施了针,让你少了咳嗽,你又开始滔滔不绝。朕当时就是气不过,一个奴才,也敢在朕跟前争辩。别人得了这种好事,欢天喜地,感恩戴德,她可倒好,一再回绝。朕是皇上,君无戏言,她自找的。”一到菱香这件事,他的气愤又开始脱了缰,大有火焰烧涨的气势。 “若是别人,朕倒也退一步随了意,可偏偏是达礼。他可是舍命救过朕,给他一个女人,还让朕这么为难吗?” 达礼的能干,达礼的忠心,这些我都看在眼里,若他看上的真是菱香,我倒也高兴。虽说菱香于我是离不开的人,可我也不能自私留她一辈子,能嫁得达礼,却是良缘,皇上思虑的都对。 可问题是,这其中存有误会,菱香一再冒犯回拒,这么多年主仆的心有灵犀,我猜想她心里有数,达礼想娶的绝不是她。是谁?如果我们想法一致,那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开口说出。 好一件棘手的事,我不得主意,这难为的着急催促着我的疼痛追赶着眼泪默然滑淌。他见我这模样,心软,气火也消了些,“别哭,朕就怕你难受,你倒是给朕一个主意,朕可是皇上,只要达礼坚持娶她,她就得嫁。” “那若是达礼不愿娶她,皇上就会收回成命吗?” “那是自然,他不要,朕还能硬塞给他?” 激动,咳嗽又来,他手足无措,想拍拍我也不是,想搂紧我也不是,到最后又把气撒去菱香身上,“就怨这该死的奴才,你往后再这样放纵奴才们,朕把你架开,朕狠狠罚她们。” 刚想道出我的想法,不料绿荞急促而来,“启禀皇上、皇贵妃,菱香姐欲寻短见,幸亏任公公眼疾手快,拦了下来,否则菱香姐只怕凶多吉少。” 第170章 情深义重 一听完禀报,我倏尔爬起,连鞋也顾不上套,强撑着痛光脚就往外去。皇上拉住我,我怒火中烧,却不好放肆于他,脸偏向一侧,但态度坚决,“皇上,定是出了什么事情,否则菱香何至于连命都不要撞向殿厅大柱。妾妃一定要去看个明白。” 他才说出“你有伤,朕不许”,我人已挣脱他,窜至门口,还是绿荞反应快,提上鞋就冲过来拦在我跟前,她背我过去。 殿厅内我勉强入座椅子,后不能靠,前不能趴,上半身就是直接抱着站在我身旁的绿荞。菱香还是跪着,只是伏在抱紧她的翠艾肩头哭泣,小碌子正跪着左右开弓一耳光一耳光扇着自己,任在面无表情给他数着数。直至二十下,任在停口,小碌子停手,这时的他,嘴角细血而出,嘴唇抖动不停。 这一幕结束,任在上前躬身禀报,“奴才该死,没有管教好小碌子,他这张嘴没个分寸,胡说八道,菱香一时想不过,这才寻死以证清白。皇贵妃本已受伤,竟还惊动过来,求皇上降罪。” 虚的不愿多听,皇上追问小碌子如何胡说,我也着急地想了解缘由。小碌子满嘴血泡,自是无法说明,任在不愿开口,显是为难,倒是翠艾急于替菱香表述委屈。 小碌子当时蹲在菱香跟前,说了好几句达礼如何好,可菱香只是摇头。小碌子略有思索,一拍大腿,活似自己发现惊天秘密,“我明白了,我的姐姐,你终究还是一心放在皇贵妃身上。你不是常说,皇贵妃的亲人是你的恩人,你这辈子只跟着皇贵妃,就想着皇贵妃。不愿嫁出宫,要不就入后宫,得皇上宠幸,生个皇子给皇贵妃,这可不就是报答皇贵妃的最好法子?皇贵妃就缺一个皇子,否则总归是风雨飘摇。” 翠艾完话,我推开绿荞,瞪目而去,菱香更是压低嗓子急哭,小碌子吓得完全跪趴在地上,全身哆嗦,任在一脸严肃默不作声。 皇上猛地站起,抬起胳膊,指向众人,恼羞成怒,“一个个混账东西,这都什么跟什么乱七八糟。朕给达礼说亲,一会儿拒婚,一会儿寻死,这会儿又要给皇贵妃生孩子。来人,全都给朕拖下去,狠狠往死里打。” 就怕他动怒,火冒出来收不住,扑倒在他跟前,疼痛已经让我无法直腰,抱住他的腿,权当给我支撑,“皇上,都是妾妃的错,妾妃全懂了。不怨菱香,不怨碌公公,都是妾妃的错,要责罚就打妾妃,妾妃活该受,这些个浑话请皇上权当没听到。” 皇上低头怒斥,“你疯了吗?这时候还惯着他们,你也知道是浑话,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朕,还有没有你这个皇贵妃?” “皇上,容菱香见一面达礼,让他们当面说清楚。若达礼见上菱香,他依然坚持,妾妃二话不说就把菱香嫁出去。如果达礼不娶菱香,这件事就请作罢,从此再不提及,求求您,您就答应妾妃,好不好?达礼不是还等着吗?” 心乱如麻,我只求快刀斩乱麻,那些旁枝末节牵扯不清,也不能在皇上跟前清理,只会越描越黑。 “皇上,太医交待过,皇贵妃需要静养,小碌子交由奴才,自会严加教训。至于菱香,皇贵妃所言有理,何不依此让他们见上一面。到时候,达礼侍卫自会表达意愿,皇上仁至义尽,不算委屈了达礼侍卫。” 任在恳切言词接续我的请求,暂时安抚皇上的烦躁,皇上吩咐绿荞背我回屋休息。不堪这些啰嗦,他立刻带上任在回承乾宫知会达礼,安排好就会遣人过来传菱香,但菱香必须跪着,不准起身。 小碌子被领走,我坚持原位坐定不挪,绿荞只好由我如之前的姿势抱住她,翠艾则赶紧拿来柔软的垫子帮衬着我的坐姿。菱香泣止,眼巴巴瞅着我,“主子,别听小碌子胡说,奴婢从没动过入后宫的念头。” “住口,皇家后嗣岂容你们随意说三道四。皇上愿意宠幸谁,那是皇上的自由,谁有幸得了孩子,那是上天眷顾,你们瞎操什么心?” 打发绿荞、翠艾去给我收拾床铺,只留下我与菱香,这次我不再避讳,“菱香,若能为你寻得一门好姻缘,我一定让你风光出嫁。额娘于你的恩,不用你报在我身上,你若是得了好人家,过上自己的好日子,那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不,小姐,夫人的恩、我的情都不容许我离开小姐半步。奴婢辜负小姐的信任,才害得小姐有此处境,这宫里什么情形,奴婢心里清楚。为奴为婢虽不是自己选择,但遇上好主子就该知恩图报,何况奴婢心头怀着想念,守着誓言。莫说达礼想娶的不是奴婢,即便他真看上奴婢,奴婢也不嫁,奴婢这辈子不会再对男人生情,守着小姐就是奴婢这辈子的唯一念头。” “你?”这丫头倔强起来真是要人命,难怪皇上说不过气得跳脚,我站起就想冲过去摇她脑袋,好让她清醒些,只不过我现在的状况就是整个人差点扑到地上。 她急忙爬过来扶住我,“小姐,回屋好生养着,您替奴婢挨了这一脚,您让奴婢如何偷安。奴婢见上达礼,该说什么,自有分寸。只要达礼真心爱慕小姐身边的那位宫女,就不会生出意外。至于给奴婢找好姻缘,就请小姐省下心多为自己打算,小姐在哪儿,奴婢就在哪儿,奴婢就认这一条,什么时候,也都是这句话。都是奴婢的错,您原本可以高枕无忧,荣亲王若是活着,谁敢动您,奴婢既然犯下无法弥补的大错,奴婢就要誓死想办法守护您。” 瞧瞧她这坚如磐石的态度,额娘到底是从哪儿把她搭救回来的,过自己的小日子不是大家梦寐以求的吗?我真是被她打败了。 “菱香,别傻乎乎地守着我。”见她一个颈儿摇头,我黯然神伤,“你这一声‘小姐’叫得我直想家里人,存心招我伤心。” “小姐,”她还是跪着,只是努力抱着我,“奴婢今儿个冒犯叫出这一声‘小姐’,何尝不是怀念将军府,还有将军府的人。这些年太多的生离死别,奴婢的心早就凉透。” 我搂住菱香,我心里很清楚,我是离不得她的,她早已是我生活中的一部分。 有人推开殿门,是婉晴。她一步一个踉跄而来,摇摇晃晃至我们跟前,居然朝着菱香跪下。双唇颤抖,双目圆睁紧盯菱香,大颗大颗的泪珠簌落时,她抱住菱香,“对不起,菱香,都是我的错。对不起,是我害了你,对不起。” “婉主子,快帮忙把皇贵妃扶起来,皇上不许奴婢起身,害得我家主子一直在地上。奴婢这儿的事与您毫无干系,是风是雨奴婢一个人担着,再不要多出让我家主子受累的事情。”菱香推开婉晴,把她的手拉过来扶着我。 婉晴把我扶好坐稳,却是不顾菱香的劝阻,非要与菱香跪在一起,“菱香,皇上罚你跪多久,我就陪你跪多久,祸是我闯的,却连累了姐姐与你。” “快起来,我后背疼得厉害,过来让我抱着你,别在那儿逞强帮倒忙。”我压低嗓音训斥过去。 她不依,欲要争辩,我抢先发话堵住她,“菱香为何被皇上罚跪,你知不知道?”她才点头,我接着压住她想要蹦出的冲动,“达礼求婚,菱香拒婚,这与你何干?你是皇上的后妃,她是奴才,你与她跪在一起,你想向大伙儿说明什么?” 她愣住,我着急得吼她起来,她还在犹豫,真是急死人,“快过来,若是等会儿有人来见着,这一幕传到皇上耳朵里,你要如何解释?你是皇上的后妃,你还要我说几次,你才清楚?” 菱香一再推她,她恍恍惚惚站起,来到我身边,我一把牢牢抱住她,就怕她又头晕脑胀跑回去跪着朝菱香哭天抹泪,再次沉声警告她,“我的好妹妹,不要再添乱。你若是卷进来,就是人头落地的事情,我们董鄂氏家族,达礼的家族,都会被株连。这是菱香的事情,与你毫无关系,你给姐姐牢牢钉死心里。” 惊恐无情鞭打着她,她总算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袭向她全身的兢惧压得她快站不住似乎就要瘫倒在地,我不由又紧紧圈住她。就这当口,翠艾和绿荞进来,还未来至我们身旁,任在就出现了,身后还跟着太医。 婉晴一个激灵,慌得就是双手“啪”地打在我后背,像是抱紧我。这疼劲儿真是雪上加霜,我额头冷汗直冒,往她怀里钻去,狠狠咬住嘴唇忍下。 听得任在喊我,我勉强露出脸,也勉强露出微笑,“启禀皇贵妃,奴才这就带菱香过去见达礼侍卫,皇贵妃还是快些回屋。太医已经调配好外伤药,内服汤药也马上就到。皇上若是知道皇贵妃一直挨着疼守着菱香,只怕菱香会更难为。” 任在今晚每一次开口都切中要害,我忙不迭点头应允。翠艾扶起菱香,她一瘸一拐跟随任在而去,婉晴又是紧张地搂住我。倒吸一口凉气,疼就疼吧,只要婉晴管住自己,事到如今,也只能相信菱香能相机行事。 第171章 一帘风月,满地相思 外伤也好,内伤也罢,得李延思这般称职的太医,三五日若是不焕发出新面貌都有愧于他来回承乾宫与太医院的奔忙劳碌。 菱香果真不负使命,与达礼的私下见面不过片刻,达礼便毅然跪到皇上跟前,表示放弃求婚,表明他尊重菱香的决定,菱香这样的好姑娘值得他放在心里,只要菱香平安,他别无它求。 虽达礼态度彻底翻转,可皇上也无话可说,求婚的事只得作罢。 菱香逃过婚劫,可她对皇上的冒犯却是事实,她知道皇上怒气难平,于是主动请求皇上严惩。 皇上今晚几次因为菱香下不来台,横眉竖目,冷笑悬浮,“混账奴才,皇贵妃宁愿为你挨疼也要护着你,朕不忍你主子难受,否则早就给你一顿痛打。你给朕记住,你若是对皇贵妃半点伺候不到,看朕如何收拾你。” 菱香俯身伏地磕起响头,每一磕,额头都重重“咚”在冷硬的地板上,同时嘴中恭顺应声“谢主隆恩”。 一下又一下,是倔强的认错,还是委屈的成全,总之皇上口气渐渐软化,终于令她起身,并罚她免领三个月俸禄,禁闭承乾宫一月。如此菱香才踏实谢恩,回来于我交待。 皇上不释怀,这件事不会终结。若皇上留意,零星火苗也能促成火团,若皇上宽心,蛛丝马迹也可视而不见。宫里的生活经历早已让菱香更加细心、机警,当然也是因为她处处为我周详,全心为我付出。 婉晴病倒了,自那晚回去后,她就一病不起。绿荞探视回来禀告,她已经严重到这两日都无法下床,完全进不了食。稀粥吃一口吐一口,汤药也是下咽困难,才是几天的功夫,她完全失了平日里的形貌,让人不忍多看,转眼就是奄奄一息。 心里如何不牵挂,当即就想奔去永寿宫。皇上昨日去了南苑,可李延思得了谕令盯得紧,我自是要积极恢复。 这一脚皇上当时踹在气头上,出了怒气,可在我跟前他也失了霸气。我若稍有疼痛或是轻咳一声,他总觉不好意思,回过身要么就嚷嚷李延思医术太差,要么就气怨菱香放肆。前几日只要他来承乾宫,我都让菱香提前避让,以免他气不顺又怒及菱香。 虽极力表现出神清气爽,可李延思一把脉就觉勉强,但还是允许我正常活动,谨记不可劳累就行。绿荞在我的嘱咐下,大包小包补益的食材拎上,不去看望婉晴,我如何心安。她若是见不上我,她又如何振作。 我心里清楚,她怕是自己看断生缘,自己了断生力,欲求往生。 来到她跟前,一看到她连眼皮都抬不动的虚弱样,当即就难受得垂泪偷叹。她这次是真真切切“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空一缕馀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证候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轻轻抚向她憔悴不堪的容颜,慢慢握住她衰微无力的手,“婉晴,本想带菱香过来亲口说与你听,可她受罚正在禁闭中不得前来。现在这儿就你我二人,姐姐转述菱香的话,你且听着。多的,姐姐却是不知。” 菱香见上达礼,私下说与他,“皇贵妃有一族妹,自幼便常来往,二位感情胜似亲姐妹。皇上选秀,妹妹先被选进宫,后来姐姐也入进后宫,封至皇贵妃,妹妹位至庶妃,从此二位既是同族姐妹,亦是后宫姐妹。皇贵妃出宫,只要太后允许,皆带上这位庶妃妹妹。妹妹活泼、伶俐,时常喜欢扮成姐姐身边的宫女,图一时自在快活,也偷享一刻无拘无束。” “南苑、温泉,妹妹皆随同前往,宫女的装扮也是有的。都是宫女,相差却天壤之别。情起、情生不由己,有缘、无份莫强求,身份早定,情缘晚来,即便近在咫尺,也必须翘首相望,只当作天各一方。” 无血色的双唇颤动,弯弯的睫毛抖动,绵绵细雨般的泪滚烫长流。替她拭去再拭去,只可惜这泪无停无休,全身仅存的力气都用在了这泪上。泪断不了,我也拭不完。 自我从承乾宫带出,一路上都小心翼翼地护着,这会儿也是郑重其事放到她手上。菱香拿回来交给我时,我们都没有打开。红艳精致的漆盒,盒面与盒底皆双蝶戏舞金菊,朵朵娇羞清丽的菊花层次分明镀上金丝,这巧妙的心思足见准备这份礼物的人真心一片。 “姐-姐-”她挣扎着唤我,也挣扎着睁开眼,“是什么?我要瞧瞧。” 启开盒盖,我拿出一只金手镯,环绕手镯一圈的图案与漆盒一致,不过这一圈缠枝交连的金蕊美卉更加流光溢彩。特别是两只活灵活现的玲珑蝴蝶翩翩对舞,花与蝶相映成趣,互为依附、恋恋不舍。 仔细套入她的手腕,虽病瘦,竟也还合适,可见是为其量身定做。这纤纤玉手配着这别致的手镯,怎么就那么染人心酸。她的病透着她的情真,这会儿这手镯又回应着他的意切,如何这段情偏要如此迟暮。 把她的手腕送过去,她努力睁大双眼盯视,那眨巴着闪闪动人光彩的图案深映她眼眸。难以置信圆瞪双目,最后整个手臂挣脱我的支撑砸向床沿,这一次不止是泪如泉涌,更是“呜呜”泣声凄凉。 “他送与我的小菊花我一直都收着,干了我也不舍得丢弃。我说他若是用那小黄菊做聘礼,我就嫁与他。随口而出的玩笑话,他竟然当真,他为何要当真?” “他把漆盒交与菱香时,就说,‘菱香,把这个收下,不愿嫁还是不能嫁都已经不重要。既然拿来我也不想带走,不该,但也不悔。上天安排得相遇,却不能说掐断就灭,只要这花一直开着,我也就知趣、知足。’” “哇哇”放声嚎啕,无形的力量纵然苦味浓烈,那也拖拉着她,即便跌跌撞撞,即便冷冷清清,也要往前去。 两天两夜我都守在婉晴身边,我已不觉自己还是喝药敷药的人。李延思是我的专属太医,不能进出永寿宫,每次翠艾送过汤药,三两口喝完,打发走她,我又接过婉晴的药碗,一边喂她,一边鼓励她咽下去。哪怕卑鄙地暗示她达礼的感受,一用这招,她总能含泪慢慢吞咽。 可叹可悲呀,皇上的女人心里念着别的男人才能努力活下去,这种矛盾的纠结在我心里翻腾。但我最终又都是抱着“我只要婉晴活下去”的想法战胜一切杂念,她愿想着谁,我就陪着她想。 能喝下汤药,还能咽下米汤,当我从她枕头下拿出手镯,她便是又哭又笑,凄苦又满足,抽咽着倾诉,“姐姐,他是第一个真正把我放在心上的男人,我愿意偷偷想着他往后活。” 拭去她那怅怅无依的长泪,我坦白直言,“婉晴,姐姐没资格求你把心放在皇上身上,越是真情难舍,就请把他深埋心底,就当是为他好,也为守护自己。切莫再冲动行事,你的亲人,他的家人,谁都经不起株连九族。” 她微微点头,微微含笑,我站起身放心往外屋去,翠艾正等着转述菱香的“恐吓”。我若是再不回承乾宫,她就违抗圣令亲自过来把我架回去。 既是婉晴好转,我就不能再让菱香为我担忧,交待芸朵及其她宫婢好生照料婉晴,我该回宫了。 恪妃得知我要回,早早就在婉晴门前候着。这两日她也过来探视,彼此也都客气闲聊两句。 告辞恪妃,正欲离开,突然后院传来尖利喊叫,吓得我心猛然一震。大家一并回身面朝后院方向,我诧异的目光随后转向恪妃。可她看上去并无惊讶,只是无奈。 “是静妃,也该是到了这时候,又发作了。头一次时,大家吓得魂飞魄散。她大喊大叫,摔砸东西,有时愤怒,有时凄厉,不过也都被关在自己屋里,伺候的奴才可是有的受。我们只要掩住自己的耳,锁住自己的嘴,也就相安无事。” 这是什么事儿,我怎么从来就不知道,貌似永寿宫人所周知,但却仅限永寿宫,这种大呼小叫还能围得似铁桶一般走不出任何消息。恪妃看上去文弱柔雅,她的管教竟然这么严厉? 她叹上一气,委婉说明:“太后严令,永寿宫任何人只要到外面吐露半句,无论主子、奴才,一律赐死。” 诚恳请求,“如今皇贵妃赶上,请皇贵妃和身边在场的人谨遵太后严令,当作什么也没听到。一丁点儿闲言传出,太后跟前都无法交待。本宫虽是永寿宫之主,可一边是太后,一边是前任皇后,只能俯首听命,叮嘱大家装聋作哑,否则大家性命堪忧。请皇贵妃千万谨守,体谅永寿宫的难处。” 说完竟是认认真真给我行礼,拜托我守口如瓶。 难怪婉晴从未提起,以她的个性,哪能不与我说道。太后居然下这么狠绝的命令,她面上一向流露的温和慈祥仿佛隐现狰狞。只是眼前我无意间掉进这泥潭,且还要莫名其妙守住云里雾里? 询问恪妃原由,她无从回答,别说主动揭秘,就是多靠近一步后院她都发颤,所以宁愿稀里糊涂,也不愿了解半分。 俗话说得好,就算死,也要死得明明白白,倒不如先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 第172章 魔由心生 后院,静妃的屋子门窗紧闭。此时已是夜幕笼盖,但屋内灯火亮灼,仿佛明如白昼,静妃的贴身奴婢秀果蜷成一团坐在门前,抖抖嗦嗦。 我让翠艾把秀果带到前院,秀果跪在我跟前,只摇头流泪,不敢开口。我俯身,看清秀果脸上有被扇打的红印子,就连额头还留有鲜血尚干未干的伤痕,骇目惊心。 实在看不下去,我命翠艾强行把秀果拖走,赶紧处理一下,她却紧紧抱住我,守住屋门就是不让我进去。 我蹲下身,凑在她耳边,小声耳语,“秀果,这可如何是好?毫无预警,本宫就与你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你活不成,本宫也不会有好下场。让本宫进去瞧瞧,否则本宫觉得实在冤。” 秀果不敢看我,低着头任凭泪流满面,一手握紧拳头,一手覆紧拳头。 翠艾急得抱住秀果,低声求她,“秀果,这永寿宫的秘密谁也没辙,我们皇贵妃无故掉进这趟浑水,你就让皇贵妃进去瞧瞧,没准又给拨清了,这一年一次的提心吊胆不就省了?” 翠艾倒是对我信心百倍,而我只是凭空生出一份坚持。到底是静妃可怕,还是太后的严令可怕,不闯进去,又如何求解。 秀果伏地磕头,起身后松开紧握的拳头,手心是一把钥匙,“皇贵妃,您若是有本事,奴婢就解脱了。您若是不得解,奴婢也愿意一死,也是解脱。” 翠艾搀扶她而去,我站定屋门前,不害怕那是假话,心一直空悬,战战兢兢。屋里的静妃若是平日里的冷若冰霜、骄横无礼,倒也还凑合对付,若是别的,我? 开锁,推门,进屋,关上,打量。恪妃说过她会乱砸东西,屋里的凌乱、地上的狼藉意料之中,怯惧声从里屋传来,“谁?是谁在外面?” 不太像静妃的声音,恐慌的音调对不上静妃一向的高傲,我选择沉默。 高亢尖喊忽然响起,“秀果,你在不在门前?” 吓一跳,心差点蹿出口,捂住胸口,暗示自己要镇定。 “死奴才,不好好看门,你死哪儿去了?”又是尖锐喊叫,这是静妃,没错。 静妃从里冲出来时,我惊叫一声,后退好几步。 她长长的黑发披散,一套空荡荡的珍珠白寝衣架在她身上。她一手捏着冥钱,一手捏着糕点,头发太乱,一部分蒙上脸,她的双眼从发缕间隙盯着我。我的手心直冒冷汗,这不是静妃,是个午夜游荡的女鬼。 她步步走近,我却吓得双脚牢牢定在地面,双眼一眨不眨看着她。她用手背拂开发缕的瞬间,人已经站在我跟前,那冷冰冰的眸子能把我冻结,可那枯槁的面目却又仿佛柔弱到不堪一击。 “是你?”她又往前靠近。 “你怎么在这儿?”她的凑近让我只觉她不是看我,是在嗅我。 “你还活着?不随你儿子早登极乐,夜黑风高,你四处晃荡什么?” 只一句,就一句,我的惊恐消失无踪,心底瞬间腾出火苗,“我也想早登极乐,只是你这儿不消停,大家都跟着受苦。” “哼,少在这儿装菩萨,你那么有能耐,不也是保不住儿子?他要做圣君,不也是护不住他的第一子?”她退回身,嘲弄表露得意。 怒火炸开心房,“狼心狗肺之辈也就这种能耐,有本事朝着我来,何苦伤害我三个月大的孩儿。” “狼心狗肺?”她瞪目一顿,恍悟,仰天大笑,“你知道,原来你知道,不是天罚,而是有人替天行道。你真行,你居然忍得住。他若是知道,后宫里连一丝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的头发都会被他清除干净。” 她后退两步,丝毫不以为然,反倒还理直气壮,“岚娅也就嘴巴逞能,让她干点硬事儿,她就往后躲。岚珍就更不用说了,都骑到她脖子上,眼看着就要把她废了,除了愁眉苦脸,什么主意也没有,还不如她姐姐爽快。” “济度也不是个东西,姑姑南苑生病,岚珍没心情过去问候,皇上下令议罪,身为议政王,居然也不想想岚珍是他的皇后小姨子,耳根子软向王府里坏心眼的庶福晋撺掇,他竟然给议出‘止存皇后之号,册宝照旧,停其笺奏’,完全站到了皇上一边。” “男人们都是混蛋,岚珍在宫里站不住脚,姐姐在王府又抵不过狐媚子。你说说看,当姐姐的再不狠心,什么路都给堵死了。她麻利、果断地把小衣裳送进宫,谁知,岚珍、岚娅连碰都不敢碰,没错,出过痘的孩子穿过,她们怕死。就岚珍这衰败样,就她这胆量,还把她从科尔沁送出来,坐到大清国皇后的位置上。除去孽障保住我科尔沁的利益都不敢,畏畏缩缩,就知道哭,什么出息。” “我亲自送去阿哥所,你那菱香就像只猎犬,别说送东西,就是看一眼孩子她也要嗷嗷乱吠。瑞珠不愧是承乾宫的常客,亏我平日里瞧不上她一嘴‘皇贵妃姐姐’,没想着反倒是这层关系让她完成大事,这大清国的后宫还是咱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坐在最高处,不容动摇。” 瑞珠临去时嘴里的“她们”就在静妃的叫嚣中一一明朗,这该死的刽子手,居然厚颜无耻在我跟前讲述她们是如何如何加害我的孩儿。 那撕裂伤口淌出的鲜血浇进我的怒焰,火势怒击冲天。眼中燃着怒火,用尽全身气力推涌火焰汇聚手掌,一记响亮的耳光出自我手,落到静妃脸上。 静妃手上的东西同时震落,这一耳光止住她的嚣张,也把惊愕打在她脸上。 “再敢说一句伤害我孩儿的话,我就再给你一耳光。”这一刻,我全身充斥着前所未有的无所畏惧。那舔舐伤口的无尽痛楚她这种做下伤天害理的人如何体会?失去孩儿的彻底绝望她这种蛇蝎心肠的人如何体会? 冷冰冰从她眼眸中褪去,气焰在她眼中形成气候,“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打我。我就说,那就是个该死的孽---种---” 又一记脆响的耳光扇过去,扇灭了她口中嚷嚷的最后一字。不可思议混进她的气愤,然我的火焰已经喷涌到足可掀翻她的屋顶,“再敢提我的孩儿试试?有本事就冲着大人来,你这么能耐为何就在自己屋里发作,连累周围的人,还要太后帮你掩饰,瞒着皇上。” 悲愤袭击向她,“有种,你就大义凌然站出来,一人做事一人当,令人信服地换取你博尔济吉特氏的荣耀。阴暗做下罪恶,又躲在这里卖疯,还好意思数落皇后没胆,还好意思数落太后偏心,还好意思数落皇上无德?就你这装腔作势的窝囊废,你连皇后的位置都坐不稳,还维护你科尔沁的利益,你未免高看自己。” 我踩着她的后退跟进,“之前看你,虽奢侈讲究,骄傲自负,可出身富贵,也不足为奇。又觉你很有个性,不屈服权威,我行我素。现在看来,心胸狭小、自私自利、心肠歹毒才算是你的本来面目,你若真是个性洒脱的人,何必念念不休皇后的位置,何必耿耿于怀自己的侄女坐在皇后的位置上。” 双目狠狠钉牢她,“既然打着响亮亮的口号掩盖自己的罪恶,你就该坦坦荡荡的生活下去。可你这是做什么?在这儿发作什么疯病,害得永寿宫上下提心吊胆。明明得了太后的庇护才得以生存,竟还恬不知耻不屑于太后。她老人家才真正是护卫你们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的大英雄,你,连个边儿都沾不上。” “呸,她算什么英雄,她手上的人命连她自己都数不过来,说不准还要算上我的海兰珠姑姑和她的孩儿。”脚步还是后退,可她还是尽力支撑强势。 (博尔济吉特氏海兰珠,清太宗皇太极的宠妃,在世时封位关雎宫宸妃,地位仅次于皇后,育有皇八子,皇太极因此大赦天下,隆重庆典。次年幼子病逝,三年后,宸妃病逝,追封为敏惠恭和元妃。宸妃过世,皇太极悲恸不已,从此郁郁寡欢,两年后驾崩,追爱妃相见于黄泉。注:元妃本为“元配”之意,指第一次娶的嫡妻 ) “那又如何?没有太后的精明能干,即便你能在科尔沁呼风唤雨,你也休想进京坐上大清国皇后的位置?”此时的我就是不想饶过静妃,坠落失去孩儿的痛苦深渊,我从来就没有得到解脱,我要狠狠撕碎静妃。 “没错,你说得很对,她若是不狠,她若没有手段,轮不上她的儿子坐上皇位,也轮不上她当皇太后。可她一手推上皇位的好儿子不领情,居然接二连三漠视我们科尔沁的女人。岚珍的后宫实权被架空,你来接管,你生下儿子,他就表明要立你儿子当太子。事情到了这种地步,科尔沁如何立足,所以我的好姑姑才急出了病。谁挡住科尔沁的利益,她就能掀翻谁,包括你,她也绝不会心慈手软。可是做下这一切是他的好儿子,而你的儿子却是她的亲孙子,你叫她如何取舍,你叫她如何下手,除了卧病床榻,她竟是无可奈何。” 静妃已经退无后路,整个人靠在墙上,我已经进无前路,但却不容她逃开,“接着说,独自守着这些自以为是把你守成了疯子,我哭我的孩儿也哭出了魔症,说个透心亮,然后你接着装你傲慢高贵的静妃,我接着······” 惨淡苦笑,说不下去,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 “姑姑什么都知道,只要是岚珍知道的,她一清二楚,岚珍不知道的,她也自有门路知晓。墨兰,你这个傻瓜,你不守住自己的儿子,你跑去伺候她,她不知道有多满意这样的结果。岚珍这样的皇后不知道多称她的意,完全由她摆布,她说往东去,岚珍绝对看不见这世上还有西边。表面上,岚珍坐空虚位无所作为,而你忙前忙后风光无限,可她已经把岚珍往后的好日子都铺垫好了。墨兰,我真的是救了科尔沁的大英雄,毁了你的孩子,你的一切都被毁了,无论皇上再怎么宠你,你才是真正被架空一无所有的可怜虫。” 她的骄傲早就被撕碎,七零八落散乱,她不得不认输,“没错,姑姑才是最有能耐的人,明知道你的孩儿是怎么回事,居然还能让你违抗皇上,以死相逼保住岚珍的皇后之位。你的才干,你的聪慧,你的大度,这些都足以坐到皇后的位置,我说过,你唯一缺的就是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的身份。只要皇上的心在你身上,姑姑就会一直大大方方地护着你,这些年你的本事大家都看在眼里,她会从容淡定地把你用到干干净净。” 凄迷卷入她的眼中,“我做了什么,姑姑都知道。她严令永寿宫守口如瓶,她不是爱护我,她是怕皇上知道。她本事再大,她也管不住她的皇帝儿子。我留在宫里,还是有利用价值的,她左右为难的时候,我这种疯子往往还能助她一臂之力。平日里派人看守好我,该放出来咬人的时候,她就有办法激我跳出去,发她一回疯。所以说,我也是为了维护科尔沁而活着。姑姑是站在明处,我是藏在暗处,甭管什么黑心红心,甭管唱什么红脸白脸,我和她没有区别。” 凄凉来了,无声无息就来了,拽住我的双脚步步后退。离她远些,离她再远些。她说了这许多,不知道是哪一句一举就覆灭火心,黑烟弥漫怆然,躲开呛人烟味。突然觉得我的孩儿远离这是非之地,才是真正的解脱。 皇上一而再地废后,难道还不表明他努力在抗争政治利益对他的压迫和束缚?我的皇儿如果也如他的父皇一样率真洒落,他若坐上皇位,这样的处境他又该何去何从?他的亲亲皇祖母又会对他如何,这防不甚防的暗壑无时无刻都有人在挖,总会有不小心的时候,可若是掉进去,那便是万劫不复。 转身,我要离开,在我被刺激到就要引发咳嗽的悲怆浓烟熏倒之前,赶紧离开。 脚步加快,双手已经伸出,就快要扶上门。忽然,门“吱呀”自动打开,阴阴冷冷的阵风疾扑进来,我全身一哆嗦,禁不住几声咳嗽就从胸腔冲出口腔。 就听得静妃尖叫,凄厉地尖叫,刺耳不说,连毛孔都放射寒栗。 “是她,她来了,快把门关上,别让她进来。” 第173章 心灭魔灭 回过身,面对涣散乱神的静妃,我实话实说,“来了一阵风而已,我这就走,给你把门带上。” “别走,不要走,”她冲过来,地上破碎的东西四散,她一脚踏上,滑倒在地,可她全然不顾,迅速爬过来,一把紧紧抱住我的双腿,令我无法挪出半步,“墨兰,别走,求求你,别走。” 风起,但不急,头一阵略微寒凉,再一阵过来,春的回暖随之潜入夜,春天已经来到。只是这些天对婉晴的担忧蒙住我的双眼,我忽略了大自然的变化。此时,夜深人静,这阵风特意前来唤起我的注意。 静妃却是不同的反应,又一阵风的到来却让她惊吓到魂飞魄散,“把门关上,别让她进来,墨兰,留下来,我害怕。” 让她撒手我好关门,她嘴里重复着请求,却愈发抱紧我。不得已,双脚小步挪,连带拖着她,总算费劲地把门关上。 莫名其妙低头看着她,中了什么邪气,她居然怕成这样? 瞬间,双眼瞥过什么东西,再仔细看去,冥钱,桂花糕,原来她一开始从里屋出来时,手里拿着的糕点居然是桂花糕。那么,现在这个季节不就是悼妃瑞珠的忌日吗?难道让她惊恐万分的,就是瑞珠? “你这掉地的桂花糕脏了灰尘,瑞珠妹妹可是爱干净,她不会乐意吃这个。” 试探的话送出去,她果然慌乱地撒手放开我,爬到碎成小块的桂花糕前,手足无措,“怎么办,没有桂花糕哄她,她一定不会饶过我。”趴在桂花糕旁,她惊慌落泪。 哭声暂停,满面涕泪,神情恍惚,“听见了吗?她果真来了,在我耳边哭个不停,幽怨满腹。” 除了她制造出的一系列声音,我什么也听不到。但我很快意识到,每到这个时候她发疯的真正原因来自瑞珠,谋害我的皇儿,她认为理所当然,但是瑞珠的去世却让她寝食难安。 “你若是不介意,明儿个我让人给你送些桂花糕来,我爱吃,我宫里常备着。瑞珠妹妹过来承乾宫与我说说笑笑时,就爱一口甜软的桂花糕一口甜香的奶茶。”我对瑞珠一直心存惋惜,这点心意我诚心送上。 “真的?”她爬回我身旁,一丝惊喜在她萎蔫的脸上浮现,“明儿个就送来,我亲自给装盘献上,再准备一杯甜奶茶,这样可好?” “赛琪姐姐,你真好,我就爱这样。”这句话从我口中跑出来时,连我自己都吓一跳。 瑞珠生前到我宫中,我给她备上这些,她就是边吃边说,“墨兰姐姐,你真好,我就爱这样。” 静妃听到我叫她的名字,立刻呆愣,随后就是疯魔一般跪趴在我跟前,抖个不停,“瑞珠,你来啦,你来索我的命了,对不对?真的要把我送进十八层地狱吗?饶了我吧,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害你,让你死得不明不白,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愣怔直视,我颤声而问,“赛琪姐姐,我可是你的亲堂妹,你为何害我?” 她还是俯着脑袋,“姐姐对不住你,那孩子没了,你也不知从哪儿听到消息,一会儿哭嚷着要向皇上禀告,一会儿泣泪着要向皇贵妃以死谢罪,没完没了在跟前闹死闹活,我才想着一不做二不休干脆除了你,免得坏事。” 寒声质询,“赛琪姐姐,自小我就随着姐姐们在科尔沁草原上玩耍,你如何下得去手?” 她捂住双眼,如泣如诉,“那药会让你疯疯癫癫,这样你说什么大家都不会信,疯症一两日,你就会没命,太医也寻不出病因。那日你到姐姐屋里,姐姐本想下药,可犹豫很久,终究不忍,还是给你端上无毒的奶茶。可你没喝上一口,又开始厉声指责我们都会下十八层地狱。气急,与你争执,见你口不择言,我把你推入里屋,让你冷静,免得大声胡言危害大家。回到外屋,我不再犹豫,拿出药匆匆倒入,不曾想,身后立刻传来你说想要喝奶茶,我转身一看,你脚已经跨出内屋的门。” 她终于抬起脸,双眼哭红,“转眼间,你就堆上笑脸,嚷嚷着口渴,快速来到我跟前,一口饮尽所有奶茶,抹嘴欢笑,‘赛琪姐姐,这奶茶可真甜,真好喝,你真好。’” 再次扑过来,抱住我双腿,“瑞珠妹妹,你可真善良,那奶茶就是我平日里的口味,不搁糖,你却说好喝,真甜,还说我好。当时我就后悔死了,害别人也不能害自己家的妹妹,我们的阿玛可是亲兄弟,我们是一家人呀,为何要自相残杀,我真是坏到绝顶。” 春在引暖,我的心却直径回到严冬,瑞珠是故意的,她定是瞧见了静妃下毒,因为我清清楚楚记得她对我说过,她死心已决。善良的她承受不住这罪恶,总是幻想着听到皇儿的哭声,仿佛声声提醒着她,她早已不堪忍受。所以她笑着喝下有毒的奶茶,成全了静妃,也解脱了自己。 多好的小妹妹,为何要被卷进来,她用她的生命奠基家族利益,同时一命换一命求取我的原谅。临死前见到我,向我忏悔,请求我容许她把皇儿带去她认为最纯净的草原,获得我的同意,她才含笑而去。 瑞珠是绝不会再踏回皇宫半步,她是多么讨厌这个地方,所以静妃的恐惧不过是来自她内心的魔症。自己种下恶,自己尝尽恶,自己吓唬自己,自己折磨自己。只是她身份特殊,由不得她独自折腾,还要赔上永寿宫一竿子人陪着她。 心生,种种魔生,心灭,种种魔灭。如果没有忧思苦虑,如果没有横生欲念,自然清明。 “赛琪姐姐,我走了,不会再来了,我回科尔沁去,那里好吃好喝好玩,应有尽有,都合我的喜好。这宫里没什么值得留恋,我永远不来了,再见!” 她猛然放开我,认真地看着我,我则冷冷回视她,“静妃,你这是做什么?你就是给我磕头磕破了脑袋,我也不会原谅你的所作所为。” 她不理会我的冷漠,四处寻望,喃喃怯声问出,“瑞珠,你还在吗?你真的走了?真的不再回来?” 回答她的只有寂静,长舒一口气,她整个人坐到地上,随后又完全不顾地板寒凉,四肢伸展,彻头彻尾躺在地上。“墨兰,谢谢你!” 是瑞珠借机附身我体,还是我随机扮演瑞珠,总之她换得如释重负,而我与她依旧毫无交情,我冷眼相对,不屑她的感谢。 “墨兰,皇上是真心喜欢你,你得到的,后宫任何女人都无法企及。从睿王指定我为将来的大清皇后开始,皇后的尊贵,皇后的荣耀,皇后的美丽,我就是活在这样的皇后梦里,直至我风风光光从紫禁城午门正门进入,嫁进皇宫,梦想成真。两年,不过两年,期待了那么多年的皇后梦倾刻破碎,我不仅没有回到原点,而是被打入深渊。我恨皇上,恨到咬牙切齿,是他毁了我的一生。” 我累了,非常累,没有心情再听她怨恨皇上。她与皇上的争锋相对连累了周围多少人,再有多伟大的理由,伤及无辜,就是不该,就是自私,把自己的伤痛凌驾于别人的苦痛之上,我觉得厌恶。 毅然转身,瑞珠的“离开”平息疯魔,她的声音变得平和,“墨兰,不要再为荣亲王伤心,你居然能为他打我,可见这孩子在你心里的分量。把那份伤心化作仇恨,狠狠地恨我,从今往后为自己活一回。缠着他,缠到怀上孩子,实在不行,就哄着他让他答应过继一个皇子给你。姑姑既然能给岚珍找个儿子,都是他的儿子,他就不能弄一个给你?然后名正言顺立为太子,放手一搏,你就是皇后。” 双手本打算伸去开门,可怎么在发颤,抬不起来,她的声音听着明明和顺,可这话怎就那么疯癫,那么让人心惊。 “墨兰,我现在谁也不恨,就盼着你们把我恨死,罪孽一笔勾销。瑞珠回了科尔沁,我却回不去,没脸见瑞珠。我呢,就这样赖活着,当然,你也可以把我的所作所为告知皇上,他二话不说就会把我们清除出宫。你呢,就打起精神来,有能耐何必藏着掖着,有皇上给你撑腰,只管争自己的位置,姑姑本事再大,皇上不和她一心,她就无能为力。牢牢抓住皇上,你一定能做到,我等着看这一天。” 她的话与菱香的话如出一辙,当时觉得菱香大逆不道,可现在和静妃的比起来,真是小巫见大巫。再不走,她不知还会如何语出惊人,捅破了天。 抓住门闩,果断打开屋门,一阵凉风又扫面而来,一声喷嚏应风而响,捂上口鼻,迈步而出,快速离开这儿。趁着腿软之前,坐上宫门前备好的轿辇回承乾宫,相对来说,那儿是我的避风港。 第174章 苦集灭道 “···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 何为“苦”,身有三苦:老、病、死;心有三苦:贪、嗔、痴;后世有三苦:地狱、鬼、畜生。更有三灾八难苦、坏苦、行苦、苦苦、不知足苦、不安命苦、心无寄托苦,此为苦谛。却是三界六道生死苦果,无不由心和境集合而成,这是集谛。 灭,消灭,断一切苦,归到清净寂灭。结业既灭,则无生死的患累,这是灭谛。但要灭除那集合的诸苦,必得有个道理,道是正道;做到正道,必要助道,助其离一切苦,到涅槃乐,这是道谛。 这是皇上对《心经》中“苦集灭道”的讲解,我一遍又一遍的参悟,怎么这人世间竟有这许多苦。从呱呱落地,到曲终人散,竟要经历如此之多。难怪皇上时常与高僧谈禅论佛,这些道理他心里都明白,可还是难修清明。 欲要消尽身苦、心苦,得心如止水、静若明潭,除非彻彻底底无欲无求。他是皇上,我是后宫中一妃子,无情无怨,如何求达? 绿荞给我送进热茶,帮我收拾笔墨,又把抄好的心经码放齐整一叠,察觉到她几次投来目光,欲言又止,放下茶碗,命她有话直言。 “皇贵妃,咱隔壁的永和宫派人过来禀报喜讯,穆克图氏小主怀了身孕,说是腊月左右便是产期,皇太后怕是又得一皇孙或是一皇孙女。” 不知从哪儿伸来无形的手揪了一把我的心肝,复进一口茶水,冲散疼痛,神色自若,“这可是喜事,不知太后有什么指示,按理说,这身份也该晋升,本宫提前准备一下,到时也好安排。” “皇贵妃倒是清心寡欲,后宫该打理的您一样不落,抄佛经您也照抄不误,可奴婢们都为主子您不值。”绿荞声气越说越小,话完整个脑袋也耷拉下。 悦色给她,苦色藏在心底,菱香最近似乎很忙。明明过不了几日,禁令才解除,这宫里的事情竟让她忙得连我都见不上她几次,正好向绿荞打听打听。 菱香这些日子可是忙活,特别这些天听小碌子差遣的吴喜还常常过来找菱香,就连钮依凡的奴婢铃儿也偶尔过来进她屋里说上一会儿话。 方才永和宫过来禀报喜讯,她却拦下永和宫的人,笑颜谎称我身体不适正休息,她一定会转告给我,请穆克图氏小主好生养着,近在咫尺,有什么事尽管开口。接着她就进库房,打包适合孕妇的补品,立刻就让翠艾马上送去永和宫。 她担任承乾宫的掌事,兢兢业业,我没什么不放心,只是她这个忙碌法,可不像是关禁闭的人。小碌子那晚说浑话,她还寻死,这满嘴血泡的人对她这个姐姐却是认真,不仅没生出嫌隙,反倒来往更加紧密? 交待绿荞留下收拾,我踱步往菱香屋里去,她独住一间小屋,门敞开,正收整屋子的她嘴里哼着小曲,欢快劲儿丝毫不亚于屋外的明媚天。 站在门口,我的不解随着她的小调起起伏伏。 瞧见我,把我迎进屋坐下,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乐滋滋,“主子抄完经书了吗?绿荞禀告永和宫的喜讯了吧?您放心,咱宫里的事儿奴婢张罗着,主子您就踏踏实实养着。院里的梨花可是开得欢快,等皇上过来,拉着皇上品品茶,赏赏花,这日子顺顺当当美着呢!” 她是存心卖关子招我,我亲自登门,可不就要问一问,承乾宫里的事情我不费心,可承乾宫外的人我不敢掉以轻心。 “主子莫急,奴婢不会瞒您任何事儿,时机成熟,奴婢通通告诉您。” 眉尖蹙合,警告她不许胡来,她反倒嘻嘻哈哈,“主子放心,奴婢哪儿敢做下坏事,如何能污了主子的名声。” 她目光转向外面,声色干冷,“皇贵妃就是皇贵妃,虽位分仅次皇后,可后宫如何安排,那就是皇贵妃您说了算。皇太后与皇上血浓于水,太后袒护娘家,自是不可动摇。只是别人就该安分守己,咱不是那仗势欺人的人,但人善被人欺,咱也容不得别人造次生事伤害咱们。” 连连眨眨眼,瞧个仔细,是菱香,没错,可感觉不对。怎么觉得她换了颗七窍玲珑心,主意多得像蜂窝,也像个巾帼斗士,大胆豪气,只是不知她的对手都是些什么人。 总之,她也活得倍儿有精神头。 *** 单衣小立,推窗望外,碧空蓝水,正值梨花嫁春风,蔓枝飞雪,清芳香袖,鬓丝拂醉,冉冉梨云四载,凝痕是何处? 菱香身影急匆匆闯入我眼中而去,很快闪入承乾宫大门入口影壁处,不一会儿,回来就往库房,随即抱上一个食盒,隐进影壁,出了承乾宫。今天是她解禁第一天,她活跃得就像是鱼塘里的鱼儿忙不迭往外蹿跳。 一件外衣披到我身上,那熟悉的青葱玉手,主人依旧如此安静。 “欣瑶,怎么不和妹妹到院子里玩玩闹闹。都说少年不识愁滋味,可额娘怎么看着,你眼含愁思欲说还休,只不过眼前可是阳春,额娘不许你叹凉秋。” “额--娘--”娇声恬恬,“玥柔妹妹早去了慈宁宫,约好了皇二弟、皇三弟。妹妹生得花容,却性如男孩,又懂诗吟赋,可应下那句静若处子、动若脱兔。” 精辟,玥柔可不就是这个样子。 “你呢?”扬笑落目淡扫她,“百花蜷缩严寒,一朵却先发,独立妍姿,独放清雅,独占风情,独递幽香。欣瑶,于额娘看来,你就是这一枝素艳,独领风骚,待月来,待冬来,待人来,你便愈发崭新含露,娇媚动人。他会懂你,更会疼你,你这样的孩子,只会惹人爱惜。” 羞晕绯红脸蛋,又是娇声柔柔,“额娘---”想要逃走,被我拿住,一开始的惧婚已渐渐在她心底变淡,她一半幻梦憧憬一半现实心忧。 本想继续逗她,也想与她说笑,菱香却进来禀告,永和宫穆克图氏求见。 自皇上顺治十年废后,为选立新皇后进行首次选秀,结果大张旗鼓之后,无非就是充实后宫,而皇上真正的目的却落得镜花水月,他从此再不提八旗选秀。 上三旗因为直属皇上,之后会从这三旗中选出适龄、出挑的姑娘送进宫。穆克图氏曼筠,去年入宫,出自上三旗之镶黄旗,阿玛是皇上的二等侍卫。 刚进十六岁的曼筠,圆润脸庞,稚气未脱。别看站在我身旁的欣瑶年纪小于她,可欣瑶修长、静婉的姿态却仿佛略胜青涩的她。 得我赐座,菱香就急忙往我跟前呈上东西,为曼筠打抱不平,“主子,您瞧瞧,难怪小主她有委屈。钟粹宫钮妃娘娘今儿个差铃儿给小主送来一盒红枣,宫中姐妹互相体贴,这本是好事,可是您瞧瞧,偏就故意撒上一层沙土,好好的红枣灰头土脸,您说气不气人?” 曼筠不住点头,珠泪眼中闪动,一边拿出手帕按按眼角,一边倾述委屈,“皇贵妃,您可要为我做主。进宫前,阿玛一再叮嘱,老老实实,切莫生事,故入宫来,我都是规规矩矩,平日里就呆在永和宫。年后有机会见得皇上,往乾清宫侍寝,除此我也都是谨守永和宫。这位钮妃姐姐不喜欢我,可以什么都不送,却为何这样羞辱人?” 曼筠入宫以来倒是安份,她性格纯朴,是个简单、憨厚的姑娘,她怀上孩子,是她的福气。只是钮依凡这举动未免大胆,自己尚有罚在身,又生产在即,怎就如此稳不住自己,偏要和曼筠过不去。 脑子里还想着依凡的行为,菱香却开始向曼筠强调我在宫中无可动摇的地位,夸大后宫中隐藏的暗礁潜流,曼筠一会儿是满脸钦慕频频点头,一会儿是满脸担忧连连摇头。 欣瑶俯下身子,凑近我耳边,“额娘,菱香今儿个演戏太过做作,等会儿额娘好好审她。” 浅笑溜出,我低头敛回,这孩子就是敏锐。 打断菱香的口若悬河,我缓慢而语,“曼筠妹妹,你现在怀孕头三月,不可小视,情绪波动,劳累疲乏,都会身体不适。到时胎儿稳定,你再多走动,目前就安守永和宫。若是无聊,就过来承乾宫,一墙之隔,只要你愿意,本宫欢迎你随时来。钮妃的作为本宫自会处理,也会给你交待,你就安心养胎。” 拉住欣瑶的手,给她使个眼色,欣瑶莲步移向曼筠,主动牵起曼筠,邀请她到后院坐坐。曼筠喜笑上扬,她俩虽辈分有别,可年龄差不上几岁,转眼便能有话。而我,听乖女儿的话,审审菱香。 第175章 激将于人,反被拿将 无需摆出冷若冰霜狠厉严饬,菱香淡定自然,和盘托出。 如何与铃儿多了来往? 铃儿是钮依凡的贴身奴婢,很多事情她都看在眼里,菱香授意翠艾不时接触,可亲问候,小礼相送,目的就是关注依凡的动向。 经过之前的事,菱香对依凡警觉性十足,而依凡对铃儿的态度时好时坏,随心情而定。不用多长时间,受了委屈,铃儿便会找翠艾诉苦,有时也奔向菱香,这正中菱香下怀。 如何与小碌子来往愈发密切? 那时小碌子的玩笑话导致自己掌嘴,菱香寻死以证清白,可皇上却记住了那句“皇贵妃就缺一个皇子,否则总归是风雨飘摇。”后来皇上唤来小碌子,质问他何出此言。小碌子自是不敢再提,但却是委婉复读所谓的“听说”,都是三阿哥如何命好,太后如何喜爱,皇后如何得了个孝顺的皇子。 意想不到,皇上不仅没有责怪小碌子多嘴,反令小碌子暗中考察除三阿哥以外的各位皇子。小碌子赶紧就把消息给菱香递来,两人不仅没有隔阂,相互合作更加紧密。 为何铃儿往永和宫送枣,菱香就能紧接着去永和宫把穆克图氏带过来找我做主? 原来铃儿送完枣后,内心十分忐忑,红枣上的沙土就是钮依凡命她撒上的。穆克图氏若是胆小,忍气吞声也就罢,若是事情闹开,她提前告知菱香,只盼着到时菱香知会我一声,她也是主子有命,被逼无奈。 菱香满口答应,铃儿感激离去,菱香立刻就把我宫里分来的贡枣打包,若无其事便以我的名义登门送去。穆克图氏正急煞气头,自己进宫不长,不知如何是好。 圆溜溜、红灿灿的饱满贡枣往那灰头土脸的枣旁一搁,穆克图氏犹如找到依靠。菱香立刻扮演除暴安良的女侠,顺势就把穆克图氏引过来求我做主。 菱香无所隐瞒,只是我还寻觅不出依凡何来这么大的怨气撒向曼筠。菱香得意,小碌子昨儿个在御花园有意表演一出,今日依凡就回击这出,可见相互发生了积极效应。 太后严令头上顶着,依凡每日去御花园的时间有限,再者有了和铃儿的多番接触,在菱香的告知下,小碌子就能在合适的时间出现在合适的地点给合适的对象脱口预先设定的说辞。 出钟粹宫,入御花园,过集卉亭、万春亭,花木繁景,鸟鸣莺啼,曲径春光往北通至浮碧亭,依凡御花园歇脚的老地点。 小碌子带着吴喜提前停脚浮碧亭,坐下背对小路上正缓缓过来的依凡,明明女人的旗鞋“哒哒”踩在路面,可两人就是谈得兴致高涨,全然不顾。 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人却哈哈大笑压过声响,得意忘形。 吴喜:“碌哥,您说钟粹宫、永和宫两位主子,谁能生得皇子?” 小碌子:“笑话,我是公公,不是产婆。不过钟粹宫的,很快就能见分晓,永和宫,还有的等。” 吴喜:“钟粹宫若是生下皇子,会不会升至正妃?后宫里,这满人主子只有皇贵妃是一宫正主,会不会再添位满人正主?” 小碌子:“瞧你说的,永和宫的小主别看进宫时间不长,可镶黄旗是皇上自个儿的,满打满的自己人,若生下皇子,提到正位也不是不可能。” 吴喜:“碌哥,若是两位都产下皇子,谁能占得优势?” 小碌子:“永和宫。” 吴喜:“哥,您说这话都不带犹豫,您这是得了什么消息?钟粹宫这位已是庶妃,永和宫虽说是镶黄旗满人,家里也不是吃素的,可毕竟年少。怎么想,都还是钟粹宫占先,哥,要不要赌一把?” 小碌子:“好弟弟,你若是想孝敬我,就直接来,明知哥哥我在御前伺候,心里多多少少也是有数,岂会凭空猜想。” 停顿,清清嗓子,小碌子:“钟粹宫这位如今可是戴罪之身,想要翻身,谈何容易。就算生下皇子,也是庶妃,自己早就把自己的路拆了,怨不得别人。三宫六院,皇上偏爱哪一宫,这不是明摆着吗?皇贵妃本就是客气宽厚的主子,永和宫就在承乾宫隔壁,平时多些走动,姐姐妹妹和睦共处,时不时还能遇见皇上,都是满人主子,可境遇已是不同。年龄不是问题,谁先入宫不是问题,你说是不是?” 吴喜接连点头,满嘴佩服,小碌子拍拍他的肩,“兄弟,在宫里混,要是连点眼力劲儿都没有,可是不好活。现今四位皇子加在一起,都不及皇上对荣亲王所爱的十分之一,皇上对皇贵妃的疼爱,任何时候都不容小觑。想要母以子贵,先要子以母贵。后宫的女人多了,能生皇子的女主子有的是,关键谁生的那才是重点。看不清这些,就只是自己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精彩的谈话随着依凡一声气喊,“你们这些搬弄口舌的奴才,我这就去皇上、太后跟前告你们,打烂你们的嘴。” 吴喜下跪请罪,小碌子却只是俯身,“钮妃娘娘恕罪,奴才奉皇上命办完事回来在此歇歇脚。若是娘娘累了,请进来歇息,奴才们这就退下,不打扰娘娘。” 弯着腰,却是抬头看向依凡,小碌子笑脸提醒,“钮妃娘娘,您能出来闲逛的时间可不多,还是早些回宫,过了时辰,怕是皇太后会怪罪下来,您说呢?” 依凡脸色黯沉,却不好发作于小碌子,气愤转身离去。 *** 看了又看菱香,想了又想小碌子,这两人的行为算不算沆瀣一气? “菱香,依凡就要生产,不要去招惹她。” 依凡沉不住气,明眼人轻易就看得出,小碌子故意刺激依凡,合着就是等她生事,拿她罪加一等。 “主子,奴婢本就不想瞒您,再者,主子心思细腻,怎会猜不到奴婢要做什么?钮妃娘娘太过分,自恃怀有身孕就敢胡来,这已是待罪,还敢造次,欺凌穆克图氏小主,正好依此加重对钮妃娘娘的惩处,来日就算生下皇子,也休想再抬头。穆克图氏小主一方面感激主子,另一方面也必定引以为戒,更加小心服贴,一石二鸟,是不是这个道理?” 思路非常清晰,两位怀有身孕的女主子都被压制住,为维护我菱香可谓是谋略有成。 “菱香,着人去钟粹宫把钮妃请来,本宫有话说与她。”不想见依凡,却不得不见。 得意在菱香嘴角偷笑,“主子就该这样,硬起心肠来修理她,别说是好话,就是好脸都别给她。” 得意在菱香脚下迈开,我忽又叫住已行至院中的菱香,“菱香,回来,于我更衣,我亲自去钟粹宫见她,她身子不方便。” 失望爬进菱香眼眸唉声叹气,“我的好主子,您可是皇贵妃,她可是犯了错的人,真是气煞奴婢也。” *** 钟粹宫门前,康妃出来,我欲进去,我俩一个照面,意外从她眼中闪溜,随即铺上无懈可击的礼貌。先是收紧从钟粹宫留存的微笑,又再次在嘴角摆开严丝合缝的温善笑意,与我行礼告别。看着她自信而去的背影,我们之间本就少有亲近,此时更是疏离到陌生。 我的亲自登门“问罪”,钮依凡一脸毫不掩饰的意外,而且意外一直停留在她脸上。落位钟粹宫正殿上座,钟粹宫主位靖妃得令坐在我下首,依凡双手捧住大肚,免她站立赐座,她还是坚持站到我前方。 “皇贵妃,”懦懦声喊我,眼色却又匆忙溜向靖妃,回到我这里,俯过身好言商量,“皇贵妃,您若是有事儿,只管命奴才过来唤我,何需亲自上门,我如何担当得起。这不合适,您怎么就···还是我随您去承乾宫,行不行?” 换作意外涌向我,她害怕靖妃。这也难怪,谁不是对蒙古正妃心存忌惮,毕竟她们身后就是太后这样坚不可摧的靠山。我若是当着靖妃问罪于她,太后自然就会知道,她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再惹气太后,再不知天高地厚也知道在这儿就要缩回去。 难怪菱香总数落我面软,我明明坐在上首,依凡却惧怕我的下位。 不想被太后问罪,却又在这当口偏去招惹穆克图氏曼筠,她究竟居心何在?惧上欺下? 等等,火花炸开闪亮,菱香自以为他们来个激将法,刺激钮依凡犯事,罪上加罪。岂料,这何尝不是反激将?这一轮回,到底是谁将了谁的军? “这是怎么了,依凡?你又犯了什么事儿?孩子还没产下,太后就给了你禁令,就连家中亲人都被禁止入宫,到如今本宫都还弄不明白怎么回事?你少给本宫惹事,否则连带着一宫之主管教不严,本宫又要莫名其妙受训。”靖妃也顾不上我尚未问话,率先甩出狠话,压向依凡。 靖妃追问依凡,依凡垂下头,不敢啃声。她脸色越是怯怕,靖妃就越是抬高声调紧问,我则沉稳气息听着。 依凡才怀上孩子时,出于善意,我就叮嘱她只管静心养胎,其它的一概莫管。可她反其道而行,变本加厉,甚至连我都被她倒打一耙。可这样的依凡骄纵在明处,家中的争利也不言而明,只是这一次我有些看不明白。 看靖妃不依不饶的敏感态度,我便知依凡领受太后禁令时,靖妃肯定也被太后连带数落过。具体缘由太后自然不说,所以靖妃受了气还不知为何。难怪这次依凡才吞吞吐吐说上几句,她就紧张得非要问个一清二楚。 依凡有口难言,她越是不能开口,我的猜测就越是接近,心里就越是有数。 眼见她已是招架不住,拿出手帕接连抹汗,“靖妃,莫要着急,本宫此来只为问候,别无它意。想必依凡领罚在身,过于紧张才会误会我的来意。”我慢条斯理踩着靖妃歇口气的间隙插进话。 靖妃一怔,向我确认此行目的。我简言明确依凡即将生产,我只为关怀而来。她舒缓一口长气,不再理睬依凡,与我客套两句,便起身而去。 依凡的屋里,我让菱香把那些灰头土脸的红枣摆在依凡面前。铃儿一看到这个就自觉跪在地上,依凡的面色也如同被撒上一层沙土,同样的灰头土脸。 “皇上三令五申勤俭节约,这些红枣可都是花了国库的银子采办进宫,如此糟践食物,远比你羞辱曼筠的罪过更大,你可知罪?”我声色俱威,就事论事。 惶惑,“皇贵妃,您是不是吓唬我,天下都是皇上的,这些红枣算得了什么?” “既如此,方才为何不在靖妃跟前挑明,让靖妃把你带到太后跟前,你且听太后如何分出轻重?”我冷眼而对,不紧不慢。 泄气,“别,别让太后知道,还有皇上也别让知道,我以后不再这样做,我认错。” 命铃儿把红枣拿下去清理干净,同时菱香得令即刻前往尚膳间知会吴良辅,暂停分发红枣给依凡,等她吃完她糟践的这些,才能给她送新的来。 “你大费周章做这些,如今本宫就在你跟前,你如愿以偿。说吧,你想见本宫做什么?”想着吴良辅对她的评价,我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 惊喜,“皇贵妃果然是聪明人,康妃教我时,我还不信。没想到,您不但愿意见我,还亲自过来,来得还这么快,康妃实在厉害。” 第176章 子以母贵,母以子贵 依凡与曼筠无交情,也无过节,原本是让铃儿给曼筠送去个大鲜亮的好红枣。她起初的想法是向曼筠示好,企图借此做出一个好姿态,得到太后的宽恕,争取早日解除禁令,同时也让我重新接纳她,毕竟掌管后宫的还是我。 恰时,康妃到来,了解原委,叫住原本要出门的铃儿,铃儿放下红枣门外等候,康妃便直言相告。如果曼筠收下红枣却悄无声息,太后如何得知依凡改过自新?我又如何知晓依凡有此好意?要知道曼筠一个进宫不长又不被人关注的小主,就算有孕在身,也没见着得到皇上的另眼相看,她顶多暗自感激依凡,那依凡的本意岂非如篮打水,空空如也? 但若是剑走偏锋,我就一定会见依凡,康妃的解释头头是道,“自皇贵妃掌管后宫以来,凡事皆以和为贵,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从不挑事,也不见整人,太后就喜欢这种表面一派和和气气的样子。皇上压根儿就不愿把时间浪费在我们后宫女人头上,他就听皇贵妃的,所以惹了谁你也不要惹皇贵妃。一贯的好人模样,你说她不好,太后和皇上根本就不会相信,你还自找挨骂。吴良辅看人可是准,这一点一定要牢记。” “可你要是挑事,即便皇贵妃心里不想见你,她也要见。她若是不压事儿,太后和皇上出马,那她这管事儿的就无法交待。你自己想想,那时候富察氏晗冬的事儿要不是惠妃捅了出来,谁敢相信她居然会对咒怨自己的人暗自袒护。晗冬后来对她要多恭顺有多恭顺,皇贵妃可不是简单的人。” “等你见上皇贵妃,一把鼻涕一把泪求饶,顶多屈尊向曼筠陪个不是,皇贵妃就不会再于你计较。你可没亲眼瞧见,为了给欣瑶格格筹办嫁妆,她可是忙得不可开交,就连前些日子永寿宫有疾,她也没日没夜跑去亲自伺候。你这种默默示好,估计一年半载过去,她也看不到。” 听取康妃的建议,依凡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丢弃味甘色鲜的良善好意,立刻就是彻底反向,一把沙土毫不犹豫撒上去。正如康妃所言,我可不就是中了这激将计,忙不迭亲自上门过来“问候”依凡。 “皇贵妃,”依凡一直站着不敢落座,“您就原谅我吧!思前想后,您真是待我不错,我也就是一时异想天开。这些日子额娘不进宫,也就是康妃常来与我说说话,别人都避开我,肚子里怀着龙种,还是一样不被待见,隐隐觉得自己平日里没和大家相处好,这冷落还真是自找的。” 她这可是说到点子上,皇上独一无二,后宫女人却无数。生子产女固然光荣,可都不能养在自己身边,反倒是周围与自己争宠的女人却是低头不见抬头见地晨暮相处。知心好姐妹难求,但起码平时为人谦和,也不至于落到受众人嫌弃的地步。 耳软心软,“依凡,本宫还是那句话,爱惜你肚子里的孩子,来日诞下白白胖胖、健健康康的孩儿,本宫就原谅你!” “真的?”她激动地靠近我,“您真的不气我?” 半信半疑,“碌公公的话可是吓坏了我,康妃也一再强调不能得罪您,我真是昏了头,您可真的不要再气我?” 才说着就转身要往里屋,一声“不够好,”又回身过来,“铃儿那日回来可是把承乾宫里见到的那些嫁妆都一一尽数,想想我手上的这份礼物未免寒酸。等我让家里人认真准备,一定给欣瑶格格送上一份厚礼。欣瑶格格虽是皇上的养女,可就因为养在承乾宫,太后和皇上待她胜过亲生,这都是因为皇贵妃您。” 不想与她啰嗦这些,只是叮嘱她回头去永和宫与曼筠道声歉意,这件事到此为止。她如释重负,我起身要走,看她身子笨重也不容易,也该让她放下心休息一会儿。 “皇贵妃,您别走。您看,我是不是也可以如康妃一般,等我生下皇子,我也把我的儿子过继给您,与其养在阿哥所,还不如养在承乾宫。慈宁宫可以养三阿哥,您也可以教导我的儿子,您若是我儿子的养母,我是不是待罪在身又有何关系?碌公公说得对,先是子以母贵,才是母以子贵,我这样的额娘受冷落,可得了您这样的额娘,皇上定然会对我的孩儿刮目相看。我这一心只为孩儿打算,可是没错了吧?” 我是宁愿被雷劈倒也不愿这样被依凡的突发臆想吓倒,愣眼盯视她好半天都回不过神,稍微清醒才幽幽一问,“这也是康妃的好主意?” “不不不,只是突然想到欣瑶格格得此厚爱,还有荣亲王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把孩子过继给您,孩子只会往高处去。康妃可不会给我这种主意,三阿哥如今可是鹤立众皇子,她早已占得先机。” 真是位敢想、敢说的准额娘,她这勇往直前的大无畏,我望尘莫及,但我必须抽刀立断,“不许再胡言乱语,你若是再不消停,有你好受的。” “早知你这样,本宫就不该来,更不会原谅你。”狠心抛下这话,我迈步快出。 这位炮手,怀里揣着炮筒,漏点火星子被她逮到,就够她点炮,一点儿不怕被炸个七零八落,关键是还很高调。才给她好脸色,她就以为得了并肩作战的炮友。踏踏实实、平心静气养胎,对她来说就那么难吗? 出钟粹宫,眼是茫然的,心也是茫然的,想找个人说说话,助我挑开迷茫,哪怕只是一丝光线透进也可。 回承乾宫,那不是我的避风港吗?凡事也都可和菱香商量,她是我最可信的人,可,我却不想回去。 我若是告诉菱香依凡想要把她未出世的孩子过继给我(依凡自始自终都坚持那是皇子),菱香又会做出什么?今日的事情,菱香和小碌子刻意挑头,但最后显然康妃高出一筹,我在康妃眼里竟是不着一缕?被她一览无遗? 进永寿宫,做婉晴的不速之客,与她共进晚膳。她的双眼很专注,就盯着手腕上的金镯子,我也看得很专注,只看她。芸朵布置的一桌饭菜被冷落,该是用嘴的时候,我们俩都紧闭双唇。 满腹伤神无从说,交待芸朵备上少许宵夜一会儿劝婉晴吃下,移步而出婉晴屋,欲往何处去? 秀果候在院中,引我去往后院,坐到了静妃的床榻前。自那晚后,静妃不再闹腾,反之卧病一场,太医看过,确认受寒太重,她变得很顺从,该吃药吃药,能进多少食也不推辞,秀果虽累,可伺候起来不再提心吊胆。 “你看起来心事重重。”她看起来面色白而微青,气力不足,但心气沉静,一出口就切中要害。 “来找婉晴诉苦吗?昨儿个我们俩在前院碰了面,晒了一会儿太阳。她失了魂,说什么她都听不见,她也失了声,你就是诉上三天三夜的苦,她也不会应你。” 她还是不要开口,说什么就点中什么。 “你是不是特想嚎啕大哭?你眼里的难受连黑夜都盖不住,你不是最会镇定自若吗?” 如果可以,我真的想暂时看不清眼前的人是静妃,就想抱住她痛哭一场。她既然看了个明白,我又何必强装。 “我是不知道你怎么了,但别想着在这儿扯嗓子再吓着永寿宫的人,我已经把她们折腾得够呛,你就省省吧。扑到你那好皇上的怀里去,谁为难你也不如他给你的难为,找他去,冲他哭,还是冲他媚,都冲他去。” 锐利的口舌不改,还是丝毫不留情面,那她又叫我来做什么? “你们不是都爱吃桂花糕吗?在这吃上一块,然后给瑞珠牌位前也放上,与她说,她只管在科尔沁的大草原上当她快乐的花蝴蝶,我就算死也是下十八层地狱,我们永远都不会再见,我们也再无做姐妹的缘分,我不配。” “她不是听你的话吗?你说的她会听,让她安心去吧!” 手里拿着她硬塞过来的桂花糕,食不知味送进嘴里,吃就吃吧,一块不行,在她的强硬下,还被迫咽下两块。紧接就催促我给瑞珠上香、上点心,才完成她的交待,就被她赶出了门,“回你自个儿的承乾宫去,我这儿都已是青灯照壁,你还在外面游荡伤哪门子的怀?快走,见你就来气!” 踩着黑夜,摸着轻风,我不得不返回承乾宫。步步交替而行的彷徨瞬间被打破,我似乎闻到他的气息,从承乾宫里飕飕扑来。 第177章 朕需要你 承乾门就在眼前,小碌子正在门前不住张望。见我,飞快而来,“皇贵妃,您这是去了哪儿呀?天都暗黑下来,您连个奴才都不带?话儿您也不留?皇上过来,大伙儿就知道您去了钟粹宫。皇上刚从钟粹宫回来,没见上您,正冲着承乾宫的奴才们发火呢?” 跪倒一地的奴才们被遣散,虽宽宏大量没让我下跪,可站着挨他训两句却无可逃脱。 “你一皇贵妃,怎么身边没个人跟着?这后宫才多大的地方,满屋的奴才居然毫不知晓你身在何处?” 本是垂首听训,不知为何,我抬首顺着他的声音看去,双眸专注地看着他双唇训话,双耳专注地听不见他说些什么。 我的神思掉进脑海里的两个选择左右徘徊:我是扑到他的怀里痛哭一场,放肆一回?还是谨守后宫妃妾的规矩,一言一行照本宣科,“妾妃知错,请皇上恕罪”? 我的目光摒弃左右选择,慢慢、缓缓、轻轻覆住他的双唇,目送潺潺请求,“带我离开这里,执手山林,漫游水涧,只你和我。” 字字尽期许,遍遍凝心绪,默默,念了又念。 “不许你这样一直盯着朕,”这话闯进我的耳朵,他已经站起身,他的手盖住我的视线,我那盘桓飘离想要又得不到的情思被他笼入黑暗。 “你这犹似一泓清水的双目,莹然明亮,叫人厌倦这皇宫的浑浊;你这墨漆般的黑眼珠,幽深隐约却又忧婉流转,叫人掉进去就出不来,就想着带你去那清净之地。” 他双手齐上阵,严严实实压住我的双目,“朕走不了,朕也不许你走,留在朕的身边,朕需要你。” 闭紧双眼,落入双重黑暗,轻声细语,“皇上,妾妃想要的陋舍太小,后宫又太大,妾妃迷了路,这才晚回,谢皇上宽恕奴才们。” “墨兰,你有心事,工愁善病,这么多事儿压在你身,还不够你忙,那朕就再给你负担,奋力遣走你满腹愁绪。”他已站到我身后,但双手还是继续维持我的黑暗。 “待欣瑶下嫁后,承乾宫就只剩下玥柔,朕要选出一位皇子入住承乾宫,交由你亲自教养。谁也无可取代荣亲皇儿在朕心里的位置,但由你尽力督促成器的皇子,封亲王不是问题,若杰出卓越,朕就把江山交付与他。” 睁大双眼,单层黑暗中光线透过他的指缝乘隙而来,如此微弱之光竟刺得我双目连连眨眼。 “依凡与你说了什么?是不是与朕听到的相同?由你来抚养她的皇儿,它日必是长进飞越,她求之不得。” 他放开手解放我的双眼,我却紧紧锁住,不让任何一丝光亮闯进来。 “依凡的如意算盘,朕心里有数,谁能成为你的养子,朕自有考量。朕只要你全心投入,尽你所能培养这位皇子。墨兰,朕需要你助朕一臂之力。” 打开双眸,眉尖收紧,谨畏,慎言,“皇上,三阿哥聪明好学,他就值得您托付···” “胡说,”他严声打断,“皇额娘已经给了朕两位不成器的皇后,难道就连朕的后继之人朕也做不得主?凭什么都是皇额娘在安排?朕自己的事情朕自己如何就安排不得?” “皇额娘生养朕,鞠养朕,辅助朕登上皇位,扶持朕亲政坐镇天下,这些恩德,朕牢记于心。孝敬皇额娘,朕从未疏忽,一直在做。” 他硬行扭转我与他面对面,强行抬起我的下巴与他眼望眼,“但朕是皇上,一国之君,朕要行自己的路,按自己的的方式治理天下。含饴弄孙,那是老人家的乐趣,与江山无关,朕的皇子又不是只玄烨一人,可不能他被养在慈宁宫,称呼皇后一声皇额娘,他就是大清的太子?除了荣亲皇儿,朕谁也不承认。” “皇上,教育皇子非同小可,妾妃承担不住如此重责。”他的挣扎疼进我的心坎,可我如何能违逆我所知道的将来? 加重捏紧我下巴的力度,“墨兰,朕没有采纳堂兄的建议,终是没忍住。朕就是想奋力除弊端正,根除祸患。吸取前明教训,贪腐烂枝,进而根腐,如不狠狠治理,大清迟早也会如前明覆灭倒塌。” 急迫、焦灼淹没他的双眸,“清理完宗亲,收拢八旗军权,朕就一直想要彻底肃清吏治。朕就不信会这么难,堂兄会不会太过谨慎,朕要迎难而上。” 忧虑、迷惑漫盖他的双目,“可是,朕又担心,万一堂兄是对的,消除腐烂引致朋党之争,朕只怕应付不过来,无法收拾残局?” 迟徊不决,“唐朝后期,两党争持日久,意气相攻,又争相攀附权阉,本就腐败的朝廷愈加混乱,难怪唐文宗感慨,‘去贼子易,去朝廷朋党难。’明末东林党与三党争权,东林党把持朝政后,秉承‘非我族类必有异心’之原则打压三党,结果三党与阉党结合,后阉党独大,遂对东林党残酷镇压。无论何党,志不在强国为民,反在彼此争权夺利,前明灭亡,自成定数。” 坚定不移,“既然朕意已决,朕就前进不止,朕期冀打开一个新局面,唯我大清江山树大根深、世代永续。” 春殇凝眸,“墨兰,不要迷失方向找不回承乾宫的路,朕一直在这儿等着你。朕需要你稳固后宫,朕需要你为朕分忧解难,朕在前朝举步维艰,朕的前方迷雾重重,看不清方向,可朕还是要鼓足勇气往前去。回过身,朕不怕找不到来承乾宫的路,你就是那盏灯,哪怕清辉柔弱,朕也看得见。有你的地方,朕不会迷路。” 泪珠子在我眼眶中打转,积聚盈满眼眶,要滚落又不要滚落。他的目不转睛春深厚意,他的唇落在我的眼窝,我的眼角,我的眼帘,他在用他的唇阻止我湿漉漉的心伤,“墨兰,朕需要你,永远陪在朕身旁。” 颤涩的双唇给不了他回答,点头,再点头,我会陪着他,走到哪一步我也毫不犹豫陪着他。 *** 春还花开,风和日暖,玥柔的咳嗽逐渐好转,庆幸没有加重,安稳度过。多亏李延思把药碾成粉末,再用蜂蜜调制做成药丸,药效似乎也随着玥柔的乐意接受得到充分发挥。 寻求治愈之方我一直都固执地念在嘴边,调养则是李延思提倡的应对之策,我的焦虑和坚持李延思摇头叹息不说,就连皇上都已看不下去,“墨兰,朕发觉你对玥柔太过紧张,孩子自己不觉如何,倒是你把李延思逼得太紧。朕闲暇时,也会读读医书,依朕看,玥柔的病尚在肤膜之间,中医按脉可治。朕觉李延思的提议有道理,好好将养,玥柔会痊愈的。” 皇上跟前,我却是不敢高谈医论。这些年,他格外重视医学,关外传承过来的满医全面发展,蒙古医士的骨科也尤为突出,汉医积极搜集汉家医学典籍,汇编医书,就连西方医学,他也在汤若望神父处有所咨询。 “你若是放心不下,抑或心里冒出什么想法,朕允许你去太医院请教李延思,但朕可要提醒你,不可随意而去,也不要动不动就召见李延思。” 欢快的笑容随着他的言毕满溢而出,可当他的另一番话再起再落,我的笑容顷刻变得惶惑。 “墨兰,什么事儿在你跟前,你都尽量不动声色、静观默察。唯独玥柔,朕发觉你对玥柔太用心,或许应该说,太用情?” 坐上轿辇前往太医院,并非我主动要求,而是李延思发出邀请,声称他寻得好药方,只有在太医院才能解释清楚。按理说我应该喜笑颜开,可不知怎么了,皇上的话总让我心里提着谨慎。 转来转去,李延思把我请进一间放眼都是书架的屋里,穿过几个书架,一张长桌前请我坐下。看着左右两边排列过去的书架,我只觉被放到医书的迷宫中,有些迷糊。 他拿过三本书放到我面前,笔墨纸砚也摆放一旁,“皇贵妃为格格的病殚精竭力,微臣惭愧,这本该是微臣的职责,反倒让皇贵妃受累。皇上谕令微臣,教授皇贵妃有关医学知识,皇贵妃天资聪明,明白其中道理后自然安心如常,焦虑过多反倒伤及自身。” 李延思转述皇上的话只让我觉得自己脸上有一堆小虫子正慌不择路地乱爬,所爬之处皆留下惭愧的痕迹。俯着脑袋不好意思抬起,更别说再冒出不由分说要求他找寻治愈方子的半句话。 “皇贵妃,微臣在这三本书中已插入书签标记,皇贵妃读过后,等会儿微臣过来逐一讲解,皇贵妃有何想法尽可畅所欲言,微臣定当有问必答。” 说罢,他退出屋子,就连随我而来的菱香也只能远远守候在紧闭的门外,他倒是全力为我营造出静心学习的好环境。 翻开第一本书,找到他标记的页面,快速浏览后,我便合上放到一旁。平日里自己弄些食疗,不免自鸣得意,以为也懂些医学。今日李延思此举,想来想去,都觉是皇上在提醒我:孤陋寡闻不可怕,一知半解还要指手画脚才可怕。 手托腮,指尖滑向耳垂,正好捏上耳坠,不就是皇上那时为我戴上又不准我取下的翡翠耳坠吗?他怎么会问我对玥柔是太用心还是太用情?这两者有何区别吗? 第178章 海棠迷漫,抽丝剥茧 “不懂就该虚心好学,整个后宫谁又如你能有这种机会,得了恩典不珍惜偏又偷懒起来。” 沉声训话伴着暗哑笑语凭空飞来,我便是如惊慌脱兔跳起来,声还没寻着,一声惨叫便已从我口里蹿出来。 耳垂的疼痛加大我急于甩开手臂的动作幅度,但越是要拉开距离,就越是疼得要命,直至一只手抓紧我的手腕,用劲制止我的粗鲁,同时斥责声压低吼来,“还动,耳洞都扯裂流血了,上蹿下跳的,你不要耳朵啦?堂堂皇贵妃怎么就跟个猴子一般,没个样子。” 疯了,抓狂了,苍天作证,他神出鬼没的,还怨我是只猴子? 耐住性子容他慢慢分离耳坠与衣袖的亲密接触,又随他小心翼翼把耳坠从我受伤的耳洞上取下来。与我要了手帕,他轻轻按住我的伤口,我乖乖忍着,他一声不响等着。终于,他撒开手,把血迹斑斑的手帕还给我。 “得嘞,不流血了,伤口慢慢愈合就可,问题不大。” 略微思虑,问我,“要不要叫菱香进来帮你清洗?再叫李延思拿些药来包扎?” 坐回椅子,双目圆瞪,“不用,不是问题不大吗?耳朵又没掉下。” 他倒是问得随意,可这里是太医院,本就该低调行事。结果耳洞扯裂包个兔子耳朵,还与堂堂安亲王独处一室,闲话跑出去,这不是自找覆灭吗? “耳朵没掉,倒是魂又吓得没了。”他打趣着我,悠哉悠哉在我对面坐下。 我不吭气,双目一眨不眨盯着他,过得片刻,才蹦出一句,“李延思是个骗子。” 他愣一下,然后毫不雕琢自己的坦荡,“本王想见你,正好李延思得了皇上的谕令,便顺道帮忙安排。不过害你受伤,倒让我有些过意不去。” 没好气白他一眼,“回顾我的受伤经历,总有王爷的身影,我应该见惯不怪才是。” 装模作样哀叹一气,“不过王爷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的命在王爷手里。” “你什么意思?人在皇上身边,命却在本王手里?皇上竟然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护不住吗?”他上半身往前稍倾,嘴里的讽刺也飞到他眼里明示。 我只觉自己面部有些僵硬,话语虽略显迟缓,但还是直言不讳,“我以为,自己在王爷面前不需要绕弯子,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既然这里只有我们二人,你也有话要说,但讲无妨。” 他了然于胸信然点点头,“你永远都是墨兰,一直是本王心里的墨兰。” 这话嗖地就灼热了我的脸,头不自禁就低下,眼不自禁就落地上,手不自禁就往耳垂摸去,怎么连耳朵都在发烫呢? 又是一声吃痛的惨呼,我顿时清醒不少,正色庄容面对他。 “你在害羞,心虚了,是不是?”我的眼珠子都严肃到快要掉下来,他还毫无顾忌地调侃我。 “墨兰,”和颜微笑,“你把玥柔已经照顾得好上加好,无需再好。不要因为她落水心怀愧疚,那不是你的错,也不要因为她是本王的孩子,就对她格外偏爱,更不要因为对荣亲王思念难耐,就把所有的爱都投注到她身上,这只会让你精疲力尽!” 我的正气转眼泄光,呆看着他,他?他是住在我心里吗?傻乎乎脱口,“岳乐,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玥柔的病,我在宫外会留意,李延思该做的都在做,足矣。墨兰,在我跟前用不着一本正经,否则岂不枉费我这一回的安排。”他双目中的诚澈真挚,见我笨拙地点点头,他的笑晕染开去。 跳跃的兔子,没有规矩的猴子,这次的见面仿佛从趣味横生开始,可李延思在太医院安排见面终究不妥,撩开心相呼应的笑意面纱,我还是希望快言快语,缩短我俩的单独见面。 岳乐没有响应我的快意,他用缄默回应,他越看越深的双眸只是凝视,疑惑在我心底漫开。他是仔细斟酌说辞?还是要我自行读懂他幽邃眼神中的呓语? 不得不承认,我在岳乐跟前永远沉不住气。桃李春风被阻隔门窗之外,久久相视,心潮泛出的红晕无法被吹散。虽寂静不语,羞赧却已开满眉眼,屋内自呈春意盎然。 “想见你,很多话想问你,明知不能见,还是没拗过冲动,为难了李延思。可是除了你,不会有别人知道,皇上都在想些什么,皇上对你的依恋,我一清二楚。”选择开口,却句句乍响,我的羞赧转眼掉入清脆断裂之声。 “墨兰,见上你,我却后悔不该有此安排。你只是后宫一女子,我不该把你卷进来。” 他朝我伸过手来,越过中线,慢慢接近,眼看就要覆向我的双目。他忽然停下,迅速折返,蒙住自己的双眼。叹息,放开手,复送无奈眼波,“你这双眸一潭清亮,冰玉洁净,罢了,我不想问了。” 和他永远,早已成为再不能实现的诺言;与他分离,从此就是葬不完遍地的落花。 “安亲王,”顿顿,改口,“岳乐,是我负了你!深宫红墙,我原以为掩闭心门,转身孤寂长伴就此了断一生。岂知,他推开门扉,他走进我的宫院,承乾宫的梨花树吐露新叶,我守在中庭,放任叶叶花花舒卷依依情怀。” 他猛然起身,背对于我,“自在飞花轻似梦,形单影只携片片海棠梦回春风。墨兰,我心存志远,王府里也是妻妾成群,可我不会轻易动情,一旦生情,此生专情。然他是皇上,至高无上,他要你,我无可奈何?你对他有情无情,我都凉薄一叹。梦断人静的春夜,我独自纠缠幽幽往事,景在物在,人已不再,只自己无尽而又无望的思念。流水落花易逝,绵长痛恻无声,春残秋凉我也还是孤守一圈又一圈的清寒。” 我倏地站起,剪不断、理还乱的无端情愫撞开心怀,急切地喊他,“岳乐,只要你开口,你想知道什么,但凡我知道,你就能知道。” 皇上在我跟前时常倾谈前朝事务,我虽后宫一女子,但我心里紧锁许多人和事。我确实知晓政务,可从不参与,也从不与他人说道,谨守我的本分,这也是皇上愿意朝我打开心房的深切信任。 只是这次禁宫深处重相见,岳乐的幽怨衷情,竟让我承担不住皇上的信任,要把皇上的心声直言不讳吗? “墨兰,我不能为难你,但却是希望知道皇上想做什么?我本好意劝诫,当时皇上也觉言之有理,不会急于求成。可他最近的作为显然另有主张,我就怕事情扩大,波及开去,难以收拾。” “岳乐,你既是为皇上着想,就谈不上为难我。我知,却不可侃侃直言,自会示意,末了,你也能明白他的想法。” 直视他的眼眸,不在乎如何深不见底,但我内心清澈可鉴,他自行思量,因为我始终信他。 先前有官员上疏直言,朋党之害来源于草野,后渐渐集中到朝廷。想要拔本塞源,就该严禁结社订盟,那些社团的建立,起初都是追求虚名,后来就会形成党派,相互攀比,形成一种风气。 由此,请求皇上加以整顿,督促学臣们,实心任职,而那些学子也要加以约束,不要建立社团,纠集盟会,互相投递名帖往来时,不许用同社同盟的字样,违者治罪。倘若奉行不力,纠参处治,这样一来,朋党祸害的根源就能破除。 皇上批复指出,参与社团盟会的部分官员存在操纵衙门,揽权专断的不端行为。在公务上为自己人说好话、拉关系、煽风点火等成为风气,实在可恶。严令禁止此类恶习,如果大臣们参与其中,就会被革职,如果相互隐瞒,事发后一同治罪。 与岳乐探讨时,岳乐坦诚这种风习由来已久。最初结社仅仅是文墨结交,兴趣相投,此人之常情。皇上自己也爱好诗词文墨,一些社团的新文新谈,皇上也都有所了解,甚至对一些文人还颇为敬重。 可一旦这种交情沾上官权,凭此勾结进入官场,而非才学引荐,继而就会在官场上拉帮结派,官官相护,为朝政处理埋下祸患。 皇上亲政以来,一直严厉惩处贪污官吏,但也坚持宽严相济的原则。岳乐认同暂且保持这个状态,多鼓励官员积极效力,完善欠缺的规程、制度,循序渐进。 年初的官员考核,内阁大学士成克巩、刘正宗等遵上谕自陈,乞罢归乡。这是一种考核形式,皇上批复各位继续留任。 而太子太保都察院左都御史魏裔介,遵上谕自陈时,皇上却在批复中指责他全无担当,于朝政无益,身为台臣长官,发觉贪黩不法,却称未闻见,也未据实纠参,徇庇欺蒙,辜负皇上的委任。本当严行治罪,姑且宽待,革去太子太保及所加一级,仍照旧供职。希望他以后洗涤肺肠,尽改前非,若复蹈旧辙,定从重治罪。 魏裔介这些年经皇上破格提拔,一路升至现任官职,秉承他一向“处有事当如无事,处大事当如小事”的为人处事作风,倒也相安无事。可这次,皇上毫无预警就给他当头一棒,他塑造出的忠诚、笃实形象遭到皇上的质疑。 (清代都察院为从一品衙门,都察院除监察政治得失外,还参预九卿一起议奏折,凡重大案件与刑部、大理寺公同审断,稽察各级衙门、官吏办事的优劣,检查注销文书案卷及封驳事,监察乡试、会试、殿试,巡视各营等事务。左都御史是都察院的主管官员,顺治五年定左都御史满、汉官各一人。《清史稿·职官志二》:左都御史掌察核官常,参维纲纪。) “惩处魏裔介,皇上是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岳乐的猜疑我不能苟同,这些年贪污案时时困扰皇上,魏裔介身为都察院左都御史,监察官吏行为本就是他的职责,这种时候大事化小岂非等同纵容不办。本该是他积极参劾,指正污秽,可他从没主动站出,有无官官相护不好说,但失职却是明处。 于是我肯定地冲岳乐摇摇头。 精光在岳乐眼眸中扩大,且同样朝我摇摇头,“果真?不见得吧。” 魏裔介才受惩处没多久,吏科都给事中孙光祀就参奏魏裔介,遇到会议公事,闪烁其词,妄随他人,不明辨是非,不持法正论。并指出魏裔介庇护贪婪的大臣,不以实具奏,另手中握有弹劾官员的奏章,却因为被弹劾者是其同乡,互有交情,就钳口不言,等等欺蒙之事逐一列举,伏请皇上乾断施行。 (都给事中:官名,六科的长官,掌管侍从、规谏、稽察、补阙、拾遗等事务。) “墨兰,依你对皇上的了解,他岂非震怒气急,定是要革职魏裔介,彻查有罪之臣?” 魏裔介身为御史之长,溺职负恩,若孙光祀之言有据可查,魏裔介首当停职,接受审查,所以我同意岳乐的看法,点点头。 不料岳乐又是摇摇头,“不,皇上没有这么做。他只是令魏裔介回奏,若直吐实情,他就轻饶魏裔介。” 魏裔介就孙光祀点出的官员逐一回禀,交待自己牵涉其中的表象因果,感概自己虽有报主之心,而实非大受之才,振新无能,有负天恩。 皇上答复,魏裔介既吐实情,姑从宽免究。而孙光祀检举的官员俱著革职,提解来京,按罪处理。 “墨兰,皇上想做什么?”岳乐聚神盯住我。霎那间,我觉得他不是发问于我,他更想直问皇上,可惜他不能,甚至连直视皇上,他也不可以。 “免去魏裔介的太子太保,那不过是虚名,都察院左都御史还是魏裔介。一开始觉得皇上不过是给大家提个醒,魏裔介这样的高官他也不会手软,为官者就该廉政不阿,效上为民。经此教训,你说,魏裔介该是如何?” 我把调皮的神采柔和到颇为严肃的气氛中,耸耸肩,摇摇头,就等他陈述。 “你这丫头,真是圆滑到不知该拿你如何是好?”轻嗔宠溺,他眼角薄笑。 “本王以为魏裔介为报答皇上的宽厚,应该呈上弹劾官吏的奏章,积极行使自己的职责,方不负皇上擢用。屡无建树,如何坐稳这个位置,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他一本正经等着我回答,我低头沉吟,片刻,才面向他点点头。 可惜魏裔介并没有这么做,越发谨言慎行,维诺从事。皇上屡次下谕吏部等衙门,无满汉之分,大家尽管表述主张,直陈不当。魏裔介还是没有响应皇上的号召,立功赎罪,倒是孙光祀站出来,直接参了魏裔介。 孙光祀言之凿凿,到了这一步,皇上无论如何也该免了魏裔介,审讯调查,可皇上没有。他要求大家上疏,可他却没有按律进行,他再次饶恕魏裔介,魏裔介仍旧原职在身,正常行走。 “墨兰,事到如今,我仿佛察觉到,却不敢肯定。皇上一再容忍魏裔介,是不是在等魏裔介上奏参劾,等他参劾朝中重臣,就看魏裔介敢不敢?不敢也要敢,身为宪臣之长,就该行责端正,不能畏首畏尾,必须冲上前。” 皇上从没有与我仔细详谈,这些官员的具体作为也是听岳乐此时道来。魏裔介一路高升,无人参劾,今皇上严责魏裔介有负责任,时隔不久,孙光祀就参劾魏裔介。落井下石?还是另有深意? 我提笔落墨,在纸上写下孙光祀三字,摇摇头,不解。 “孙光祀这些年上疏积极,指陈时弊,深受赏识,可这次的参劾,有理有据,却也不曾重罪魏裔介。孙光祀不像是投石入井,要么就是领悟皇上意图,名正言顺行使职责,要么直接就是奉上参劾,意在警告魏裔介,再无担当,坐在这个位置上何以服众?” 难怪皇上一而再再而三宽恕魏裔介,魏裔介平稳官场这些年,心思沉重,怎会不了解皇上的意图。可他为何就是止步不前,蹉跎岁月,难不成他是真不敢参劾此人? 不点头,也不摇头,我不知该如何回应岳乐。 “墨兰,那块墨锭是不是就收在承乾宫?”他声调轻缓绕开疑惑,疼惜在他眼眸中光影错落,“确实是极品好墨,难怪你舍不得,泪眼模糊,竟还让墨锭也浸染丝泪。” 不由得点点头,还好,墨锭犹在,墨锭上我的泪迹也在。大惊失色,除了我不该有别人知晓,就连皇上我也未曾告知。 “宫里的事我若想知道,犄角旮旯我也能知,本王若不想知,即便在眼前发生我也看不见听不清。”他在玩味我的惊讶,我在掂量他的意味。 “岳乐,任公公是你的人?”我实在想不出还能有别人亲眼所见我那时的模样。 第179章 春去春来,花落谁家 “休要信口开河,”他严肃告诫,“无论是谁,都是皇上的奴才,包括本王在内。这可是你说过的金玉良言,本王铭记于心。” 讽刺在他的冷笑中传递,自责心催促我小声应答,“对不起,岳乐,我收回那些自作聪明的傻话。” “墨兰,我是嘲弄自己,你说的都是对的,都是。”他的微笑拨开坦然,“盯着那块墨上的泪迹,我就在想,不就是一块墨吗?皇上何至于如此较真,非要毁了?眼里就容不得一点污垢?墨兰,你流的泪还少吗?怎么连块墨都能让你心伤,那你心里得装着多少伤痛。不行,我来想办法,留下这块墨,我要你把那一腔化不开的愁绪落墨浸满纸张,一点一点化解开去。” 机杼声起,梭子牵引模模糊糊的情丝开始来回飞快编织。往日情景浮现,我无法正视,迫不及待阖上双眼,不料涌上脑海。骤然睁大双目,气息忙乱,“安亲王,本宫不宜久留。” 失望在他眼中涂上一层落寞,我于心何忍,掩住蠢蠢欲动,没有马上离开。 “墨兰,再停留片刻,绝不会让你难做。皇上是骨鲠在喉,非要一吐为快,他要拔干净与墨锭相关的人,是不是?” 岳乐带着费扬古去往墨锭原产地,得知出面要求墨工制作这块墨的人居然是因贪污大案已被处以极刑的卢慎言,而这块墨最终落在了当朝重臣刘正宗之手。 刘正宗,顺治十五年以来,以少傅、文华殿大学士兼管吏部尚书之职,参谋朝廷重要事宜,其权势在汉官中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对朝廷事务的直抒己见,常为皇上所采纳。 刘正宗的文章与诗词、歌赋,皇上尤为赏识。他爱好书法,笔法秀妙无伦,皇上凡得著名书画,都由他鉴别评定后才归御府收藏。皇上还常将所得名人字画、自己所作字画及亲笔题字赐给他,两人既是君臣,也是文墨挚友。 那晚皇上已经表明除弊端正的决心,具体如何他尚未言明,现在听岳乐逐一分析,我也认同岳乐的看法,皇上的举动不在魏裔介,而是用魏裔介的官职权限引出刘正宗。 卢慎言的贪污案牵涉不少官员,震动朝野,皇上当时也是狠厉决断,卢慎言落得凌迟处死。我还记得,审理卢慎言一案,皇上数次过问,但相关臣下的办事效率令他气恼,甚至可以说有推托之嫌。明明人犯已被押解到京,却迟迟没有结论,最后皇上大发雷霆,相关人等才得到严惩。 可现在看来,这件事还没彻底完结,皇上如此煞费苦心,可见对刘正宗非常在意。刘正宗升至今日的位置,位高权重下不可能没有群体攀附,更何况,皇上与他的私情本就匪浅。 想得投入,不由自主就连连点头。是呀,皇上要对刘正宗动手,看来是毋庸置疑。 “果真如此,”岳乐手拍桌面,不轻不重,但神情已是郑重其事,“终是劝阻不听,刘正宗还可为其所用,不至于必须马上除去,目前不是时候呀!” 写下魏裔介三个字,递给岳乐,须臾思忖,他放下,“除非魏裔介辞官,否则如何抵挡天子的威逼。这种时候,还真是怕魏裔介全力效忠,以我之见,魏裔介很快就会参劾刘正宗。” 沮丧的潮水翻浪堆涌,“岳乐,若不是今日你细细道来,我如何能知他的坚持会让他陷落困境。可我不能开口相劝,一则后宫不能干政,再者倘若他质问我如何得知,我们的见面岂非让他知道。唯今,只有你,再苦口婆心劝他,虽内心正义,但也要权衡利弊,不可贸然行事。” 他没有立刻给我答复,而是浸入沉默。我耐心等待,我始终相信,他是最能帮助皇上的宗室贤良。 可当他直截了当问询我,是否他也该如简亲王济度一样深居简出,我差点惊跳起来。 现在的岳乐除了掌管宗人府外,他还接替济度主持议政王大臣会议,不止是站到了宗室里权势最高的位置,而且皇上非常仰仗于他。如果说他胸怀远大抱负且一直努力追求,那他现在已经站到顶峰,得偿所愿。 美好的征程铺满鲜花等着他一路高歌前行,不是该举杯庆祝吗?怎就寻思着隐退归乡? “一枝独秀可不好,辛苦受累倒是其次,关键怕上会有猜忌,下会被构陷,这可是战战兢兢的位置。更何况,目前看来,我的忠言良谏不在他的考虑内。”投来为难的目光,他显得无奈。 “皇上格外信任王爷,怎会猜忌?没有王爷一心相助,皇上难能拥有今天的局面。至于下面的人,身正不怕影子斜,奈何不了王爷。”我自信满满,我坚信皇上对他的信任,我也笃信他对皇上的忠心。 “皇上平了兵谏、解了危机,可喜,但暗中把八旗军权逐渐归拢,这才值得可贺。如今的议政王大臣会议早已不复从前的决策地位,皇上正借助内阁转权分势,本王坐镇议政王大臣会议又如何?现在的皇上正一步步改变祖辈们的方法,他是要打算集权一身,独自决断。”霜剑从他眼中迸射,把我钉牢。 如果可以,我真的希望自己什么都不懂,然陪在皇上身边看着听着,面上再是装聋作哑,可很多事情明明白白。岳乐所说,很有道理。 宗亲们手握兵权,若不能与皇上心思一致,皇上如何能高枕无忧,自然是逮准机会慢慢握在自己手里更安全。至于沿袭前明朝的内阁,汉官的品级虽没有提升,但参政的汉官大幅增加,皇上把很多政务交给了内阁议处。 方才刘正宗的事我还尽量低调,可事关岳乐,思流汩汩,终是意难平,欲静又不止。这次,没有拐弯抹角、闲东扯西,给了他爽利无畏。 “王爷看得透彻,想必踏步鲜花大道,结果发现鲜花只有五彩绚烂的光泽,却不曾暗藏可以随心所欲的利刃,王爷很失望吧?岳乐,你希望分得哪一杯羹才算是名副其实?” 竟是激怒了他,他冲过来一跃坐到我面前的桌上,弯下腰近前倾身而来,眼中的锋芒犀利无比,“能分得你吗?” 傲骨嶙嶙,“有的是年轻貌美的小姑娘赏赐给王爷,我这种萎落的残花就等着没入黄土,再无颜色可讨王爷欢喜。” 他从桌上跳下,火冒三丈,突然他就扯开自己的衣襟纽扣,敞开的颈脖、上下滚动明显的喉结撕开对欲念的克制,双手立即狠狠摁住我的双肩,把我牢牢固定在椅子上。 他凶光四射的脸庞逐渐覆过来,他的忿然气息压迫在我脸上,他的危险气息瞬间团团笼罩住我。这样的岳乐一瞬间让我感到陌生,又让我惊骇无比。我吓得慌忙把头扭向一侧,紧紧闭住双眼,惶恐失措、身体颤栗的同时,眼泪也跟着不受控制地抖落。 猝然,他放开我,泪眼婆娑中见他退去一旁,我双手捂住脸压低嗓音伤心哭泣起来。他忽又近前抱住我,我的小声啜泣淹没在他怀中,“墨兰,在我怀里哭一场吧,至少让我觉得,我忍痛付出那么多,我不是一无所有。我小看了他,也高估了自己。” 片刻,他蹲下身,水雾在他眼中或去或留,“我不会欺负你,我也不舍得!” 我委屈无助地看着他,抽抽噎噎半天才说出话,“岳乐,他是个好皇帝,他重情重义,只要你真心待他,他定不会负你。他需要你助他一臂之力,你和济度他们不同,你在他心里的地位和别人不一样。” “真的吗?你就这么懂他?”他的手指缓慢、柔和地拭去我滚落不休的泪珠子,“别哭了,看着烦心,我现在不想听你哭了。我想听你从前扑在我怀里的那种鬼哭狼嚎,这种小声小气的吝啬哭法听着不过瘾。” 扑哧一笑,我推开他,自己胡乱抹脸,有多狼狈,真是不敢想象。 孤寂挂在他脸上,“墨兰,看你全心全意为了他,如果我说我后悔把你从湖里捞回来,你会生气吗?” 无奈也铺满我的双眼,“不生气,从你第一次从马车里救下我,我就不是我。糊里糊涂走来这一遭,只希望到最后我能得个明白。岳乐,我的命就是你的,你随时予取予拿。” “胡说,”他立即打断我,“不准说这种丧气话。后宫,女人们争宠进位的是非之地,受委屈自是难免,这个我无能为力。但若是他不顾一切把你争到手却不能珍惜到底,我会生气。” 他把桌上李延思准备的书推到我跟前,“本王这就离开,你专心学完这些,没准哪天皇上考你,你若一问三不知,他岂不是起疑?坐在那个位置上,有意无意疑心所有人再正常不过,你虽也是谨慎之人,但还是要更加小心,陪在他身边,真的很不容易。” 我的目光一直随着他,视线相接,彼此静静注目,蹙额一笑间,“玥柔在王府时,时常嚷嚷着爱吃玫瑰糕,每次都是她的额娘亲自给她做。” 我只知道玥柔喜欢玫瑰花,却不曾听她说过玫瑰糕。也难怪,都是她的亲额娘给做,谁也替代不了。 “能不能请福晋做一些送进宫来,玥柔一定很高兴。” “不!”他一口回绝,“如今你是她的额娘,自然是你亲自给她做,与其为难李延思学什么医术,做玫瑰糕更适合你。” 晏晏笑意停留在他脸上,松弛从我内心缓缓飘出,会意在我脸上绽开笑容,熟悉的信任感依然潜藏在我们内心深处。 第180章 粉落春荫,鹊桥归渡 “闲庭粉落春荫,海棠心。 星河鹊桥归渡,念真真。 单人骑,双行泪,几回寻? 独向夕暮残晖染丘茵。” 这是在太医院与岳乐见面,他离开时留给我的。他自己填词,他亲笔书写,字里行间的孤凉情怀,我怎会无动于衷。不是小儿女那种情起情怯的动人情怀,却是慢慢撕开结痂伤口鲜血缓缓渗出的那种凄迷伤痛。 “墨兰,喜欢那块墨吗?”当他认真问我时,即便我心里清楚,皇上对那块墨的热爱远胜于我,但我还是诚恳地点点头,因为这块墨深藏他的情意。 “想我扬鞭策马奋争到今日的地位,期待有懂自己的人一同把酒欢庆,岂料这地位浮名虚意、空洞无实。夜阑更深,独守又一宵灯花瘦尽,天明晨曦,蜡烛烧尽,惆怅却烧不尽。墨兰,我放不下你,铅泪浸染诗篇,文字蕴藉苦涩,奈何时间如何飞流,意似痴,心如醉。” 好几天过去,我都把自己关在书屋,一句又一句读着,一字又一字写着“海棠心”。往事历历在目,我是呆在宫里太久,还是刚进宫,我已分不清楚。视线迷离,心里的分隔线也在变得模糊。 趴在无数张“海棠心”上,我是拥泪入梦,抑或含泪梦醒,反复如此,他,还是他,看不清楚。 又是一场凄清残碎的梦,抹去眼角残留的泪花,注意到身上多出一件披风。回头看去,欣瑶就坐在身后一旁的椅子上,静静地绣着手里的丝帕。 见我醒来,她放下手中针线,“额娘您醒啦。” 毫无矫揉造作之态,恬淡自然,“孩儿本是来唤额娘做玫瑰糕的。敲门,额娘不应声,孩儿放心不下,这才进屋,不想额娘竟然睡着了。” 柔声细语,“额娘尽管放心,孩儿一直守在这里,不曾有别人进来。孩儿留在宫里的日子不多了,就想时刻陪在额娘身边,守着额娘。” 跃跃欲试在她的眼眸中闪动,“额娘不是说,突发妙想,做出的玫瑰糕肯定更好吃,您倒是什么时候才肯给孩儿露一手呀。就现在,好不好?” 我尚有些昏沉,但还是点头应允,她起身,娇丽奕奕,“孩儿这就去做准备,额娘稍微整理,就请快快过来。” 火苗燃起,付之一炬,页页“海棠心”,无论是他写的还是我抄的,无论是鹊桥还是丘茵,都化成灰烬。 我终是渡不过鹊桥,我也无法与他并肩坐看沉夕,他只能落寞独行,我只能黯然神伤。 *** 虽别出新意,可也是和欣瑶实验了好几次,才做得我们都交相颔首的玫瑰糕。 这份惊喜放到玥柔跟前,玥柔乌溜溜的大眼灵动飞扬,滑嫩纤手迫不及待就拿起玫瑰糕往嘴里塞。等着她评语两句,她却忙不迭吃完一块接着塞进第二块。 皇上快意催促脚步,进来承乾宫,还没发话,注意到玥柔满嘴鼓囊,连请安都说不清楚。走到玥柔身旁,伸出手往玥柔手里的点心碟子快速抢过一块。 玥柔咽下糕点,欢欣笑语,“皇贵妃额娘,怎么您也会做这个,真是太好吃啦,我爱得不得了。只是,奇怪?” 这一转折倒叫我有些迟疑,就连刚要送入口品尝的皇上也停住。 “怎么?还是不如王府的额娘做得好?我这也是才学没几天,再给你改进,下次争取更好。” 玥柔摇摇头,笑靥如花,“不是,皇贵妃额娘做得更好吃,花香馥郁,唇齿留香,美不胜收。” 皇上来时本就乐在心头,此时更是喜笑扬回,“玥柔,听听你这些赞誉之词,都从哪儿学来的。堂兄本就擅长汉文,如今再跟在皇贵妃身边,日后我们的玥柔肯定是一代才女。” 玥柔娇笑着拉住我的手,“额娘快给我讲讲,肯定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与我在王府里吃的就是不一样。” 原本加入玫瑰糕的干玫瑰花瓣我没有直接加入,反而事先把它做成玫瑰糖,等到玫瑰花发酵香气愈发渗出,芬芳薰浓,我才加入做成玫瑰糕。看来我的想法果然没错,玫瑰糕散发的花香更加醇厚馥郁。 玥柔抱住我,又使出她的撒娇本领,“额娘如何就能想到这些,您可真是我的好额娘。” 我温柔地抚着玥柔的头发,“你既如此喜爱玫瑰花,日后就在自己的园子里种上一大片,既可赏花,又可闻香,还可尝鲜,多好呀!” 玥柔激动难耐,“好呀,好呀,光是想想就美得让人想唱歌!” 皇上糕点下肚,兴致勾起,率先鼓掌欢迎玥柔欢歌一曲。 玥柔欢快高涨,“皇阿玛,前些日子御花园的海棠花可是灿烂绚丽。每每经过,孩儿都停驻欣赏,同时也想起王府花园中的海棠,都是如此妍美动人,也不自禁就唱起那首歌,孩儿现在就给皇阿玛、皇贵妃额娘还有姐姐唱唱。” 装模作样清清嗓子,她清亮嗓音响起,“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海棠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海棠依旧笑春风。” 熟悉的韵调回旋在我耳边,就连这海棠更换桃花都一模一样,我从未教过她这首歌,我的心飞入飘飘洒洒的海棠花瓣,摇摇曳曳。 皇上沉思,忽一拍大腿,“朕说呢,这音律,这修改的歌词,怎就那么耳熟,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歌声停下,玥柔活泼动感的双眸迅速眨了眨眼,“皇阿玛,应该是有其父必有其女,这是阿玛教我的。” “什么?谁教你的?朕有吗?”皇上一脸困惑。 “妹妹,瞧你把这玫瑰糕都吃到了衣襟上,姐姐给弄弄。” 欣瑶去到她身边,一边轻轻拂开看不清楚的糕点碎末,一边信然说道:“还是妹妹记性好,额娘同时教与我们,姐姐怎么就记不住,更别说唱得这么好。” 欣瑶牵起玥柔一同去到皇上身边,“恳请皇阿玛也教一遍,孩儿仔细跟学,然后听听孩儿唱得如何?都是皇阿玛的女儿,有其父必有其女,孩儿就是笨一些,不如妹妹,可也要算上孩儿。” 皇上连连摆手,“找你们皇贵妃额娘学去,朕只是听过,却唱不出来。” 欢喜再次洋溢,“欣瑶,不许说自己笨,你们姐妹俩聪慧灵敏,朕可是庆幸得了你们这样的好女儿。” 玥柔神情有些恍惚,听凭姐姐表达,“妹妹,姐姐带你再拿些玫瑰糕吃去,额娘与我做的可不多,想多吃可就没了。” 这下子玥柔精神大振,着急匆忙行礼告退,主动拉拽欣瑶往小厨房而去。 两女儿退下后,方才玥柔的直白把尴尬散落在我脸上,以至于皇上聚精会神看着我,我还是没有察觉。 “墨兰,想什么呢?是不是回想起那时御花园海棠花下的情景。那时的你如同海棠仙子下凡,轻盈歌声,曼妙身姿,娇美容颜,朕的心深陷进去就再也没捞出来。” 苦苦涩涩、酸酸甜甜的滋味混融一起在身体里蔓延开去,一缕似有似无的笑意飘然而过,“皇上满面春风,就连说话也是春潮荡漾。” 哈哈笑声裹挟舒畅,他把我拉到暖阁座榻,拥我同坐,“什么都逃不过你的慧眼,有你这样的贤妻维系后宫,朕在前朝能不顺当吗?” “那就好,官员们恪尽职守,皇上也可少些劳累。”面上是清流微笑,内心却是焦虑暗藏。 “都察院左都御史魏裔介今日递上折子,参劾大学士刘正宗阴险奸诈,勾结大学士成克巩危国乱政,列数诸多不端行为,牵涉官员众多,且所参劾的情节关系重大。朕已下令刘正宗、成克巩回奏详说,朕等着看他们要如何狡辩自己的垢行。” 魏裔介最后还是递上劾奏,响应皇上的心意,开始清算刘正宗,没想到就连大学士成克巩也在其中。清算范围一开始就是大面积扩张,魏裔介不只是孺子可教,且是撒大网捕群鱼的高手。 “都是数一数二的朝中重臣,且涉案下级官员不少,皇上可是要费心,请保重身体。”不淡不浓的关怀,其实已是汹涌澎湃。 “魏裔介这只老狐狸,明明心知肚明,就知道装聋作哑。若不是昨日朕当众斥责刘正宗言谈强词夺理,处事不合正理,气量狭小,行为偏激,今日他会上折参劾?一夜之间,他就罗列出刘正宗诸多不轨,任职这些年为何一言不发,朕跟前这些个大臣,一个个都狡猾奸诈,朕能不焦心吗?” 魏裔介果然不是省油的灯,一再静观默察,不敢轻举妄动,直到皇上沉不住气直接把刘正宗点到明处,三下五除二不过一宿的功夫就递上折子,满篇尽数刘正宗罪证。要不是早有准备,何来如此神速?反之可见,不到迫不得已,他不会参劾刘正宗,一旦动手,他可是卯足劲包罗全全。 “刘大学士是皇上向来青睐的重臣,这一回被参劾,还真是替皇上惋惜,实在不该辜负皇上的重托。皇上可不要因此太过伤心,身子要紧呀!” 明明是压抑不住的兴奋笑容,他还故作痛心疾首的姿态,“可不是,朕一读完魏裔介的折子,朕心痛不已,刘正宗实在有负朕望。” 第181章 巍巍景山,幽幽帝魂 皇上一步步施压魏裔介,如今得偿所愿,接下来他肯定要顺水推舟处置刘正宗,清理相关臣下,恐怕连宫里的吴良辅也难逃,任在稳稳当当坐上内监总管指日可待。 岳乐虽没有明确给我答案,任在暗通岳乐不会有假,于此想来岳乐对于皇上的动向按说应该是了如指掌。 然而,岳乐还是没能劝阻皇上,“眼看皇上又要殚精竭力,好生让妾妃挂怀,还是请皇上挑几位贤臣多多相助,为皇上分忧。” 皇上本是湛湛有神的双目扫过一层懊恼,“从昨儿个起,堂兄脸色就不太好。今日本想与他商议魏裔介的奏折,可他一脸灰颓,好似病痛缠体,退朝后,急匆匆就回去休息了。朕已经派李延思前往安亲王府问诊,希望他能早日恢复。朕现在身边可信的臣子实在太少,堂兄这时候病倒,可真不是时候呀!” 岳乐病了,怕也多是心病,不知李延思有没有治愈心病的灵丹妙药。事态的发展有利皇上的执着,但岳乐的冷静分析头头是道,只可惜皇上不愿听岳乐的,岳乐又能如何? 转头,目光往外而去,我安静不语。 院落中梨树枝满眼的皑皑白雪清香早已归去,浓绿的春色染透树叶,孟夏携带清清浅浅的热气而来。 “墨兰,说着说着怎么就没了声气?”皇上手指勾回我的脸,与他相视,“说到堂兄,想着方才又唱又跳的玥柔,你别说,朕越看就越觉玥柔像极了堂兄,真不愧是亲生父女。” 趣笑于他,“皇上,玥柔可是女孩家,安王堂堂男子,不过是眉目间的感觉。玥柔花容月貌,还是像福晋多些。” “不,堂兄虽是男子,可相貌英俊。玥柔不像福晋,朕多看几眼玥柔,脑子里就能浮出堂兄的样子。” 打住他的比较,“皇上明明是挂念安王,才会生出这些想法,安王修养几天,相信就会康复。” 思路一转,“皇上,妾妃想何不等安王身体好些,让玥柔见上一面安王。玥柔这鬼精灵的好孩子,没准就能逗笑安王,没准安王就能快些恢复,重回朝殿与皇上议事。” “好主意,”皇上抚掌笑赞,“墨兰,就由你来安排,朕会让李延思过来向你禀报堂兄的身体状况。寻个合适的日子,我们坐在一起,说说笑,逗逗乐,听玥柔唱唱歌。这下子,堂兄可不就能快些回到朕身旁,朕正是需要他呢!” *** 明朝永乐年间,明成祖朱棣下令在北京大规模营建城池、宫殿、园林。紫禁城正北根据“天之四灵,以正四方”的说法,认为北边“玄武”的位置当有山,故挖掘紫禁城筒子河、太液、南海的泥土于此堆积,形成五座山峰,成大内“镇山”,称“万岁山”。 顺治十二年,皇上下令改万岁山为“景山”。 “皇贵妃额娘,万岁万岁万万岁,这不是挺好吗?皇阿玛为何要该称‘景山’呢?” 玥柔眼波滴滴频回顾盼,我浅笑解答,“皇阿玛改‘景山’,含义有三:景有高、大之意,既为‘镇山’,当然要有巍峨气势,此为一;逢重阳节,皇阿玛会到此登高远眺,也会率领臣子或后宫诸位娘娘到此观景,此其二;大清坐镇中原,得来不易,皇阿玛心存敬畏,‘景’寓意景仰,此有三。” 本是乘轿带领玥柔与欣瑶同来,谁知玥柔叫停宫轿,非要步行前往景山东北隅的寿皇殿,今日就在寿皇殿设宴召见岳乐。据李延思回禀,安亲王偶感风寒,又旧伤复发,全身乏倦,且行走不便,只能府中静养。 自魏裔介上折弹劾大学士刘正宗,未及刘正宗上疏自陈,浙江道监察御史季振宜就呈上劾奏,指责刘正宗作威作福、招权纳贿,因卢慎言一案被流徙的董国祥也被明确指出就是刘正宗的私党,而刘正宗更多滥用职权荐用自己人任职升官、揽财收金的不端行为被检举出来,进一步把刘正宗推向坐以待毙。 掌管龙船的船长信心百倍高坐龙椅,手持顺风旗,掌舵顺风行,事情的发展似乎是稳操胜券,所以这些日子他虽是宵衣旰食,但却是精神矍铄。 皇上有派遣大臣前往王府探望岳乐,任在也领命送去补品,岳乐只是悄无声息养病。转眼二十来天过去,他才委托李延思回复,身体已经有所好转,他应召进宫赴宴。 二女娇娥美少女,红粉面对红粉面,玉酥肩共玉酥肩,两双皓腕挽复挽。看着两女儿在前并肩有说有笑,我脑海中便是这些美词儿飞花缭乱,多好的一双女儿。 正想着,女儿们停下,路旁一棵用铁链加锁缠住的槐树立刻吸引她们的注意。她们头次进来景山,也是头次看见这棵树。玥柔回身跑来,拉着我去到跟前,明亮的好奇不只是在她眼中闪烁,欣瑶同样兴趣甚浓。 伸出食指压住玥柔兴奋的小嘴,“切莫大声嚷嚷,使不得。皇上有旨,凡皇亲宗室路经此地皆下马步行,沉声默语,你这般喧哗,可是不行。” 待她们安静看完,往前走出一小段路,我才告诉她们这就是李自成率军攻入北京时,前明思宗朱由检自缢的老槐树。清军入关,为安抚归顺的前明官吏与百姓,故降罪于此老槐,上链带锁。 “额娘,我不喜欢这位明思宗皇帝,听皇三弟告诉我,他逼死自己的皇后,还砍杀自己的亲亲女儿,让人害怕,毛骨悚然。” 忽然一个冷战袭身,她握紧我的手,“我们的皇阿玛多好啊,从来都是和颜悦色。额娘,还是快走,突然觉得这棵老槐树阴森森的。” 安抚着玥柔,却瞥见漠漠轻愁飞上欣瑶眉间,问询而去,她缓缓道来,“孩儿回想起从前在王府时听阿玛讲过,前明的太监阴险狡诈、祸国殃民,阿玛他就十分厌恶。只是今日得知老槐树一旁的海棠树,竟然是位名叫王承恩的太监相伴在侧,不免感叹污秽之众也能出一忠良之辈,实属难得。” 惊叹于欣瑶的见识,我点头同感。 “额娘,请恕孩儿直言,过世的王爷阿玛不喜欢吴公公,对皇阿玛偏信吴公公颇有些微词。现今,吴公公被调开,不在皇阿玛跟前行走,孩儿心想,莫非皇阿玛也开始认同我王爷阿玛的看法,心里倒是暗喜。” 所幸近身陪侍的是承乾宫自己的宫婢,眼神示意欣瑶在外不可议论这些,谁知欣瑶似乎忆起过往便有些情怀难休。承泽亲王颇具才华,我能感觉出欣瑶对自己亲生父王的崇拜。 “额娘,我觉得任公公升任内监总管挺好的,仿佛觉得任公公实诚。若也是王承恩这种忠心为主的奴才伺候在皇阿玛身侧,那才叫好!” 前日,任在已经被皇上正式任命为内监总管。如果刘正宗下狱,吴良辅的风雨难挨就该到来。谁知皇上打算升小碌子为御前首领竟遭到任在劝阻,直言小碌子尚需磨练,倒是吴良辅伺候皇上多年,何不让他重回皇上跟前。 吴良辅没有被调回来,小碌子的升职梦虽没有实现,可小碌子在皇上跟前的行责已经俨如御前首领,看似任在一再帮助吴良辅,可吴良辅就是离皇上越来越远。 “姐姐不要说这些,甭管王承恩忠不忠心,都已是埋入黄土之人,怎能提出来比喻在皇阿玛跟前,不吉利。不要再说这些,我觉得发冷。” 听从玥柔的话,欣瑶不再出言妄论,姐妹俩彼此心心相通,我一片欣慰之情。正想与她们聊些别的,却见小碌子匆匆忙忙跑来。近到跟前,他已是满头大汗,足见定是一路紧跑。 刚想开口,看向两位格格,硬是咽了咽口水,请我知会两位格格稍远一些,才敢禀报。 孩子们退开后,虽喘息急促,可小碌子还是忙不迭道明,“皇贵妃快去寿皇殿,安亲王与皇上起了争执,皇上气恼成怒,可安亲王还是句句顶撞。安亲王向来谦和稳沉,今儿个头一遭见他如此冒犯。任公公站在殿门前心急如焚,可不得皇上允许又不敢进去劝一劝,这才遣奴才跑来,就盼着您赶快到,看看您劝劝,两位是不是就好说一些,可别出什么大事呀!” 这种时候万万不可带着孩子们前去,我嘱咐绿荞陪着她们前去观德殿山下游玩,那里豢养成群的鹿鹤。这边马上招呼来宫轿,催急快走,直奔寿皇殿。 第182章 寿皇风云,龙虎交锋 寿皇门前下轿,我疾步跨上八级台阶,从侧门进入。避开正中御道,快行旁道,三步并作两步紧穿正院,火速冲往寿皇殿。 寿皇殿前,正中依然是御路,雕刻二龙戏珠,左右各有十二级台阶。上完最后一级台阶,实在是连跑带走太过急切,一踏进周围绕以汉白玉石护栏的殿前月台,我就一手扶住护栏连喘大气,一手捂住胸腔里头上蹿下跳的心房。 虽四下可见侍卫警戒,但殿门前除任在一人候着,整个月台没有其他人。 见我来,他迅捷跑过几步近到我跟前,焦眉苦脸,俯首低语,“皇贵妃,您可来了,奴才从未见过这样的安亲王,惹急皇上不说,怒火更是冲至与皇上势均力敌。皇上若是降罪下来,安亲王可就要吃大苦头,这可如何是好?” 听听他的话都是为岳乐担心,向来四平八稳的他何曾如此紧张过。可惜,不是为了皇上。 “今早皇上听政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听完我的发问,任在呆住,随后支支吾吾,“皇贵妃,您,不能问?” “大学士刘正宗可否回奏?” 任在愣住,虽为难,可还是点点头。他摇摇头,长吁短叹,我不再问询,喘息稍微平稳,我朝殿门走去。 刚靠近殿门,就听得殿内传来皇上的嚣嚷,“岳乐,别以为朕不会收拾你。朕是皇上,把你圈禁宗人府,不过就是朕的一声令下。” 理直气壮的声音来自岳乐,“岳乐虽是亲王,可也是皇上的奴才,皇上认为奴才有罪,皇上尽可治罪。有罪无罪,不都是皇上一句话吗?只是大清江山来之不易,岳乐恳请皇上爱惜祖宗基业,三思而后行。轻重缓急请仔细斟酌,意气用事,到时咽不下苦果,悔之晚矣。” “你放肆!就冲你这大不敬的态度,还不是有罪吗?朕如何就儿戏祖宗基业?朕昼作夜思,殚精毕力,何曾有过懈怠,朕的作为对得起天地。苦果,你们一个个扔给朕的苦果还不够多吗?朕咽下的苦果还少吗?”皇上吼咤。 “皇上,身为君王,有些苦果不得已也要大口咽下。但有些苦果明明可以避免,为何自找?”岳乐丝毫不退让。 “你······”气盛高喊,却因愤怒塞满喉咙,一个字喷出就没了下文。 岳乐全然不管,不及皇上喘息接话,自己便语气轩昂连发枪烟炮雨,“多尼下月就会率军回京,济度从来就没有远离朝政,不过是等待时机。您整合过的宗亲并非如您所想一个个清心寡欲,心里燃着不忿的焰火,虎视眈眈,随时攫取。” “小题大作,他们都在朕的控制之下,他们动不了朕一根汗毛。”皇上这次信心百倍,口气绝然。 “是吗?”岳乐冷笑,对君上的尊崇此刻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前朝的臣子大多历经三朝,奸猾狡诈大有人在,您为何就是不能淡然自处?您为何就是不愿暗中制衡?您犯不上现在就清算刘正宗,您也清不干净。看见了吧,刘正宗可不是任人宰割之辈,大殿之上也丝毫无视您的君威,出言挑衅。您的苦心经营如您所愿了吗?您就不该挑唆他们站出来互斗,到头来,身负才学、真心效忠我大清的官员会因为您的激烈退缩观望,甚至不愿卷入争斗风波辞官归隐。而那些心怀不轨的官员们就会趁机扩大事端,排除异己,壮大自己的党派,最后一派独大,刀就会架在您脖子上。前明的党争皇上您再清楚不过,难道皇上要重蹈覆辙?” “岳乐,”皇上咆哮,“你竟敢把朕比作前朝昏君,朕杀了你!” 岳乐慷慨激昂,“忠言逆耳利于行,岳乐一心为我大清,皇上自行明鉴。至于如何治罪岳乐,请皇上明示。” 岳乐话落,尾音回旋大殿,渐渐消退平息。本该轮到皇上雷霆万钧的还击我没有听到,却是寂静无声取代。可越是肃静,就越是觉得剑拔弩张。 我双手紧紧护住胸口,心拖着疼痛无法规律跳动,我的呼吸也无法顺畅。如果皇上当即下令把岳乐圈禁宗人府,我肯定会上不过气倒在地上。 “出去,朕不想看见你,”一声怒啸,“马上给朕滚出去。” “请皇上思虑再三,揣时度力,岳乐告退。”岳乐的情绪听起来还是肃烈煞急。 岳乐自行打开大门,大步跨出。我们面对面,怔对怔,他眼眸中的怒色犹存,不过是定睛一眨眼,他扬长而去。 未立刻进殿,我返身回去,岳乐从任在身旁走过,竟仿佛任在不存在径直而去,可任在依旧是毕恭毕敬的姿态。 赶快请任在追上岳乐,引岳乐前往观德殿山下见玥柔她们,我一会儿恳请皇上移驾过去。任在领命,立刻往前追去。 双脚犹如踩进淤泥,窒碍难行,一步一步挪回殿门前,没有马上进去。方才一听说他和岳乐争执,我的心七上八下,这几乎就是从未有过的事情,恨不得自己立刻出现,尽量缓和。既然岳乐敢于争辩,那就说明他是诚心以待。 等我站在这儿亲耳听着皇上的咆哮、岳乐的争谏,我突然觉得这又岂非是唇舌所能劝解。皆是朝堂政务,我如何能站在他们跟前侃侃而谈。这时的我,只剩下害怕,我害怕皇上因怒治罪岳乐,我也害怕岳乐怀怨背弃皇上。他们俩若是决裂,后果不堪设想。 这一刻,万籁静声,我悄然等候,等他出声传唤任在,还是等我鼓足勇气主动进去。重重顾虑随着时间流走更添迟疑,我断然抛开杂念,入殿,缓步行进。 大吃一惊,他竟是没有端坐正殿高椅,而是放倒自己躺在冰凉坚硬的大殿地板上。赶紧去到跟前跪倒他身旁,“皇上请起身,请别这样躺着。” 轻烟般的泪痕从他眼尾直通耳廓,虽不再形成新泪,可他居然淌过泪,为岳乐吗?如果是,那他对岳乐的信赖和情感超出我的想像。 本是认同岳乐,也想着试图劝他采纳岳乐的见解。现在,我决定闭口,他心里一定很难受,我不能自我臆断再伤及他的自尊。 “皇上,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儿?您快些起来,这样躺在地上会生病,要不要妾妃去吩咐奴才们过来帮忙?” “墨兰,”气噎,声哑,“别走,在这儿陪着朕。地上凉冰冰的很舒服,朕想静一静。” 不得已,只好由他,可眼见他毫不怜惜自己的身体,我便扶起他的头靠在我跪着的双腿上。他还是轻闭双眼,只是这份依靠让他的心情渐渐沉淀,方才吼叫的暗哑嗓音稍作休息也弛缓下来。 “早朝才被刘正宗气得怒火中烧,没想到堂兄居然也是这副模样。堂兄向来在朕跟前都是和善良言,与朕和衷共济,他这个样子,放佛就像是在朕面前肆无忌惮、冷嘲热讽的济度。” 今日早朝,大学士刘正宗呈上回奏,并在大庭广众之下,极尽巧舌如簧之能,不仅把魏裔介、季振宜指出的贪贿、欺君、群党、护己、乱政等等不端行为推得一干二净,还反之控诉魏裔介等为官缺失,对其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更是有板有眼论道有些事情皇上早已知晓,他不过是奉谕行事。 本该是俯首认罪、束手就擒的局面,面对刘正宗的振振有词,皇上落得措手不及,颜面有失。虽义愤填膺,可毕竟当着众臣,他还是强压怒火,接下回奏,声称自会严查虚实,详核是非。 “说真的,刘正宗确实身负才学,朕非常欣赏他。朕也一度心软,如果他能虚心认错,改过自新,从此全心效力国事,朕考虑过宽恕他。谁知他今日的表现再次让朕失望透顶,素来自负,胸襟又狭小,朕多次耳提面命,还是刚愎自用,一再辜负朕的期许。” 他原先还只是头部靠在我腿上,又接着把肩往上挪,我腿上所承受的重量添负,本就酸麻的腿更加吃紧。 “济度的熊骇样见多了朕早已无所谓。墨兰,堂兄发起火来还真挺吓人,朕使劲嚷叫,可他威猛气势照样不减,朕只觉自己早已掉落下风。” 真是雄赳赳的孩子气,岳乐在他心里的分量我不自禁又暗自加上一个秤砣。 我记得方才的争执中,岳乐提到信郡王多尼。他是豫亲王多铎长子,顺治六年袭豫亲王爵,顺治八年改封信亲王,顺治九年降级为信郡王,顺治十五年被任命为安远靖寇大将军领兵出征,与平西王吴三桂、征南将军固山额真赵布泰共取云南。 云南已入大清版图,多尼回京不就该论功请赏?可我听岳乐的口气分明不是庆贺的激动,特别是还接着就提到济度。 话说济度负责主持议政王大臣会议时,多尼也是其中的议政王,多尼与济度关系亲密。去年兵谏,多尼身在千里之外的云南,如果留在京城,谁说不是追随济度的左膀右臂呢?如今多尼手里可是实打实握有重兵,且是随他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将士,他带兵回京,形势总是存有变幻莫测,岳乐的担忧不无道理。 “皇上说的是玩笑话,皇上君威赫赫,简亲王、安亲王都曾征战沙场,彪悍、勇猛的气质自然流露。君臣相比,无可比性,皇上就喜欢逗趣妾妃。” “朕说的是真心话,”他忽地起身坐起来,正经八百,“方才堂兄爆发出的烈焰确实让朕接受不了。虽声气不如朕,但气势却是威严的猛虎,无可比拟。” 他现在的较真已经是跳身出来,平心而论。我稍作宽心,便想像他那样坐在地上,伸展双腿。刚想动,又觉不妥,只好继续跪着,双手握拳在腿面上来回轻轻敲打。 他主动过来,让我换成坐着的姿势,拉开我的双腿,手劲适中给我揉捏,嘴里也美滋滋不消停,“多好的软枕头,让朕好好揉揉,下次需要时,朕还要枕。” 反叫我不好意思,低头笑靥,推辞他的好意。身份注定,只有他被伺候的,哪有被他服侍的。我坚持自行站起,他则索性抱起我,掂量掂量,“墨兰,再不长些肉,朕可不饶你。今晚朕吩咐御膳房做些甘膳送到承乾宫,朕亲自督促你吃。” 从他怀中下来,给他拉整衣袍,面对心性如常的他,我谆谆恳求,“皇上一再下谕诸臣力陈所见、尽心主张,今安亲王虽言语激动,但句句表白无不为祖宗基业。安王的忠心苍天可鉴,皇上何不一笑而泯,重获君臣和睦。” 他凝神不语,乍又抱住我,头斜枕在我肩,“朕气堂兄无礼冒犯,但堂兄的陈述倒是都已收入内心。刘正宗的事情朕确实要重新考量,倒是堂兄提到济度,朕觉得意外。自平息兵谏后,济度已谢绝人事,闲居府中,朕掌控着他旗下的兵马,他能有什么作为?堂兄岂非杞人忧天?还是因为朕没有听取他的建议,出手整治刘正宗,他就故意扯出济度以显示自己高瞻远瞩?” 具体情况我无从知晓,岳乐不会是故弄玄虚之人。为今之计,就是两人和好如初,相互商量解决实际问题才是。 第183章 景园叠翠,若隐若现 说好一块儿过去观德殿山下看望玥柔她们,站于寿皇门前,正准备乘坐御轿过去。 晴好的天气舒心宜人,山上是掩映在丛林翠木中的金殿银阁,山下则是栽种各种果树的“百果园”,银杏园、海棠园、桃园、葡萄园、柿子林等应有尽有。 希望岳乐没有离开景山,和孩子们在一起,两人火气再旺,有孩子们在场,也会收敛,只盼着轻松一些的气氛能够调剂他们俩的紧张。 好事多磨,刚开始盘算在心,任在就火急火燎跑来递上急需皇上马上批复的奏折,不得已只好我自己前去。来得及,他会过去,来不及,他只能晚膳时过来承乾宫。他倒是还没有忘记要给我添斤加两,已经吩咐御膳房准备膳食送去承乾宫。 到得山下,放眼看去,繁花似锦已经被初夏的青树碧蔓所取代。既有绿荫如盖,我也犯不上再坐在轿辇上偷懒,遣开奴才们,我自己穿过眼前的海棠林就能到达目的地。 楚楚动人的海棠花容已退,拂拂轻风中的绿叶摇头晃脑,我不知不觉就放慢脚步,这一刻的放松牵引着我偷享这浪漫春海。 岳乐徐徐往这边过来,还有些距离我们便看到了彼此。他停下,我则毫不犹豫加快脚步去到他面前,“王爷,见到玥柔了吗?真好,你还没有回去。” 一转念,又有些扫兴,“皇上有加急奏章要批阅,也不知还能不能过来,真不巧。” 他面无表情,“本王刚与玥柔、欣瑶分开,这就回去。皇上见不见本王,无关紧要。他若是想明白,不用你说,他自会召见我,他若是想不明白,你说什么也没用。做个悠闲的王爷,别院小酌,草场跑马,游山玩水,有的是找乐子的地方,本王何必出力不讨好。” 说完不再理睬我,缓缓自顾自而去。我愣在原地,侧目,结舌,无奈,默叹。 没走出多远,他停步回过身,还是面无颜色,“你就这么让我走?” 明明是他自己不愿理睬我,大模大样而去,怎又回头有此莫名其妙的一问? 往回走朝我过来,行两步停下,“你就那么愿意陪着他上刀山下火海?” 刀山火海?他未免言过其实,“除弊端正,利国利民,王爷既惦念祖宗基业,为何就不能理解他的焦灼呢?” 向我又过来两步,“焦灼就要冲动行事吗?自己主动往前院放火,后院虎视眈眈再趁机起火,连容身之地都没有,如何灭火?后院起火就是直冲皇位,岌岌可危。前院呢?无论你换几轮主子,前院还是会俯首称臣。” 似懂非懂,但有一点心里很敞亮,“王爷若是一心效忠,匡扶社稷,他就是唯一的天子,何来更替之说?甭管前院后院,您大可直言不讳,该是如何尽管灭火就是。他不是昏庸之辈,他已经把你的话搁在了心里。” 他迅速几大步冲到我面前,“后宫里那么多女人,为什么偏是你如此紧紧护着他?你就不能学学别人,装傻充愣,悠闲度日吗?” “我做不到,”他话音才落,我的坚定就扬起。“我这一路皆不由我意,仿佛一步步都已被安排好,我只能是踏着现存的脚印重复过往。但是情根欲念却是真实在体验,我还不至于没心少肺。” 抬头挺立,直视于他,“他信你敬你,他知你善用,你尊他服他,你尽心效力,他平稳天下,你拥王享禄,相得益彰,各取所需。” 我的直抒胸臆如同一缕轻烟,飘散在他的深暗中,敞开豪迈的笑容,他襟情豁然,“真是个冷香四溢的美梦,醒醒吧,不着调。” “也罢,我等着他知我善用。你呢,最好没心没肺,也省去我的那份担心。” 突然记起,他连忙交待,“福晋托我给玥柔带来一副珍珠耳坠,方才我已把装有耳坠的盒子交给了玥柔。我没有告诉她里面是什么,但我要求她必须先把盒子交给你,你验过物件之后才能给她,你来给她这份惊喜。她是个守信的孩子,不会擅自打开。” 一头雾水,茫然不解,他却稍微探过来朝我之前受伤的耳垂看了看,“恢复得不错,怎么空荡荡的也没再挂个别的,除了那个,你就没有别的耳坠?堂堂皇贵妃,首饰少得连个普通小主都不如?” 一言难尽,无从解释,他却转身迈开步伐而去,同时留下叮嘱,“自己先验明盒子,再把耳坠交给玥柔,记住。” *** 承乾宫的晚膳,餐桌上大小盘碗,皆佳肴美馔。虽说是皇上特意吩咐御膳房准备,可若不是他要在此用膳,也不会安排出这许多花样。结果,本该是他高坐正位,乾清宫却派来吴喜,说他不过来,让我带着孩子们自己吃。 欣瑶虽吃得淑静,可也比平日吃得多些,今日景山游玩她自称去了妙处心情也颇得美妙。玥柔虽也遵从餐桌礼仪,比起欣瑶,她就活泼得多。 玥柔左右耳垂下的珍珠耳坠,玫瑰色的小珍珠颗颗圆润细腻,再串整成两朵清雅的珠花,淡淡的晕彩闪现出朦胧的柔美。 不过,这珍珠耳坠却不是经由我手给她,而是皇上。她们回来的路上正好遇见皇上回宫处理急务,皇上瞥见玥柔手里的盒子,听过玥柔的回禀后,皇上本没在意。不想进宫后在御花园分手时,皇上命她递上,直言他可以代表我查验盒子。 玥柔接过皇上递过来的耳坠,兴高采烈,欢腾跳跃,忙不迭就拉着欣瑶回承乾宫着急戴上,盒子则被皇上拿走。岳乐叮嘱非要我查验,可如今已是如此,看玥柔快乐无比的笑容,我也就不再放在心上。 晚膳后,钟粹宫第二次遣人过来,问我要不要过去瞧瞧。刚从景山回来,我有些累,便歇了歇,钟粹宫正好过来人,说是从午间开始,伊凡就开始喊着肚子疼,有少量出血,产婆早已带着人手一旁伺候着,所以菱香便回复我身体不适,正休息着。既然该有的准备都有,伊凡不过是刚出现阵痛,至少也要疼上好些个时辰,奴才们警醒些就是。 第二次过来禀报,伊凡疼得大喊大叫,但阵痛的间隙以及产门开口都还未到时候,只能忍痛等待。伊凡不依,嚷嚷着奴才们对她伺候不周,产婆一旁建议缓解疼痛的姿势,她一律不管,就是仰躺在床上又是喊疼又是训骂,要么就要见皇上,要么就要见我。 这种情况我也无能为力,即便我去,也只是候着,与钟粹宫其她妃妾一同听她喊痛。身边既是经验丰富的产婆,我还是先等在承乾宫,等到阵痛规律、紧密的临产时间,我会过去。 “钮妃娘娘就是矫情,合着就怕别人不知道她要生孩子一般,非要嚷嚷得鸡飞狗跳才显出自己。”菱香递给我玫瑰花茶,这是李延思的建议,解郁安神、调补血气,“这生孩子哪有不疼的,不痛不痒就得一孩子,那还是生孩子吗?” 我斜睨过去,“你倒是说得头头是道,合着你自己生过一样。” 菱香有些难为情,转眼又恢复本色,“主子那时的难受奴婢不都是瞧着吗?一天一夜疼得您头晕眼花,可您何曾大喊过一声,默默忍着。皇上过来听不到屋里的动静,反倒吓得不行,非要您喊两声他听见才算正常,您说说,这就是做人的差别。” 颦眉制止菱香的议论,我不想与伊凡多接触,可也不能一旁幸灾乐祸。生孩子的疼痛我煎熬过,无论如何,还是要替她担着心。 菱香为我挑亮灯火,我拿起针线,接续才刚开始给皇上做的贴身衣裳。 “主子也是,给欣瑶格格办嫁妆都忙不过来,您怎么又给皇上做起衣裳。虽说这贴身衣物皇上爱穿您做的,可您也做了好些套,穿不过来。” 其实这刚起头的衣裳倒也不着急,只是我不免惦着伊凡,手里做些事,等着钟粹宫给我消息。细细算来,顶多也就是午夜时分,孩子也就可以呱呱落地。 “哦”一声,菱香直怨自己昏头忘事,晚膳过后,小碌子又让吴喜跑来一次,说是皇上自景山回来后便把自己关在乾清宫暖阁,不过来承乾宫共进晚膳,可自己在乾清宫也不传晚膳,谁也不准去打扰他。小碌子御前为难,偷偷给我传信,若是皇上有需要,我就过去乾清宫。 “啊”一声,针扎进我的手指,这菱香,就知道念叨伊凡,怎就忘了这么重要的事情。白日里本来良苦用心的宴席取消不说,皇上和岳乐大吵一顿后也没来得及缓和就不欢而散。岳乐回去后如何作为,我猜不出,但皇上这个样子看来还是心存芥蒂。 吩咐菱香派个人去乾清宫偷偷问问小碌子,否则我无法安心。菱香应了,但也宽慰着我,“主子,这都快到子时,早该歇息了。若是有需要,也早就着人过来通传,您就照顾好自己就行。” 她主动撤去一盏灯,“主子,您放心歇息去,我已经让翠艾过去钟粹宫,有什么消息,我候着。皇上那儿,您别担心,有的是奴才伺候。” 也就她这话才落,外头承乾门打开,奴才们就迎进皇上。 他脸色不对,阴沉得似要与暗夜一较高下。大家都退下,我恭请他上座,他置若罔闻。盯视我一会儿,走过来一手拿起针线筐里的衣裳,声色阴凉,“你给谁做衣裳?” 第184章 未及谋面,阴阳永隔 他这不是明知故问吗?虽是贴身衣服,可也是明黄色,除了他,谁敢穿? “皇上小心,针就在上面,别戳着您。”我急着想要从他手中拿过,他是随手抓起衣服,可别捏上尖针。 “朕问你给谁做的衣裳?”他还是无理取闹,另外一只手也抓上衣服。 真是怕扎了他,我双手齐上阵抢过去。衣服是夺在手里,可是吃痛声从我嘴里跑出来后。我确实不再担心他会被扎,因为针扎进我的左手掌心。 迅速拔出针,别看只是针眼大的口子,细血匆匆外渗,疼痛阵阵抽紧。可顾不上这个,趁着他撒开手,快速先把衣服收好。 “疼吗?”他站在原地不动,双手没了方才的强硬,双臂耷拉在身体两侧。 “不疼,还好没扎着皇上您。”我右手拖住握成拳的左手。 “你直接告诉朕给谁做的衣裳,不就行了?抢什么?”他倒打一耙,责怪起我。 他一再不可理喻,我也不能再由着自己莫名其妙,“是给皇上做的衣裳。” 手心还是丁丁点点溢血,这疼痛又招惹我再给他补充几句,“皇上若是嫌弃妾妃手艺粗陋,不想再穿妾妃做的衣裳,就请明言,您这又是何苦戏弄妾妃。” “戏弄?到底是谁在戏弄朕?朕愣是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还有朕这双眼睛,睁眼瞎吗?”他的质问把火气上扬,我又跌回莫名其妙。 这一次他的双眼锐利地直盯住我的脸,不对,视线应该是勾住我的脸侧,“朕亲自给你戴上的······” “咕噜噜”的鸣响打断了他,他停顿,我留意,声停了。他刚开口,鸣响再起,他尴尬,我恍然,莫非他一直未曾吃东西?饥肠辘辘的肚子无法再支撑他的怒气,提前丢盔卸甲,举手投降。 “妾妃这就给皇上拿些点心过来,再吩咐小厨房马上给您准备宵夜。”未及多想,我双手过去握住他的手,心平气和,“皇上请先宽坐,吃过宵夜,有什么您但问无妨。心里有气不想吃食,可肚子却受不住,身子也扛不住不是?” 突然注意到我手心那半干不干的血也沾到他手上,这不敬的马虎大意,赶紧抽手慌忙退下。他立刻堵住我,抓起我的手,“不是不疼吗?你怎么不吭气?” “妾妃这就给您打水洗洗,妾妃不是故意污了皇上的手,请皇上恕罪。” 他就是不放手,“墨兰,你告诉朕,你这辈子就给朕一个男人做过衣裳。” 凝视于他,欺君可不行,诚实相告,“不止,进宫前妾妃也学着给阿玛与费扬古做过,只不过做得不好,不如现今。” 他哭笑不得,“朕说的是······” 屋外传来菱香求见的声音,虽允许进屋禀报,可他还是没有放开我,丝毫不介意血污,逮住我不撒手。 钟粹宫再次来报,大喊大叫的伊凡已经精疲力尽,转为有气无力地厌倦,一边哭泣一边怨叨,“实在是疼得受不住,不愿生孩子,不想生孩子。” 产婆查验后,由于产门开口不足十指,还不能接产,只能忍痛等着。产婆本也传授些方法可缓解疼痛、加快开口进程、顺利生产,但伊凡除了骂她无能,却不理会产婆的建议,甚至还哭着要见皇上。 皇上捏紧我的手,厉声斥去,“孩子在她身上,她不想生,见朕做什么,朕替她生吗?回去告诉她,最好的产婆陪着她,一堆子奴才伺候着她,就连太医都随时待命听候差遣,她要是再无理取闹耽搁孩子降生,朕饶不了她。朕不会去,皇贵妃也不去,她好自为之。” *** 子时已过,皇上虽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我则穿整齐全等着钟粹宫的消息。或是宵夜压灭了他的怒气,或是伊凡的情况总还是让人提心,他不再于我纠缠那些我不甚理解的问题。 果真钟粹宫再次派人来,百分百确定需要我亲自过去。本想劝皇上先休息,我会随时传消息回来,他还是坚持起身一同前往。 钟粹宫正殿灯火通明,皇上亲至,这宫睡下的、没睡的妃妾们全都聚齐。产婆双手血淋淋来到跟前禀报,胎位不正,孩子的双脚在下。而伊凡先前早已是耗光体力,整个人虚乏无气,完全使不上劲儿,这下孩子更加出不来。 太医跪在皇上跟前瑟瑟发抖禀告,三天前太医已经察觉不对,产婆摸查后确认胎位不正。但当时是孩子的臀部在下,太医自此每日过来给伊凡艾灸,按常理七日后基本就能扭转孩子的姿势,可没想到生产提前到来。 情况危急,这次太医随产婆进入产房给伊凡施针,希望伊凡能鼓足气力配合生产,否则孩子不能及时出来,必然凶险。 谁又不是坐立难安呢?伊凡难产,这真是完全预料不到,菱香回禀我的消息不是一直都很顺利吗?胎位不正的事情我怎么就不知道。 不过太医也明确,艾灸能调整胎位,也不用怪菱香,可怎么这孩子就等不及了呢?臀部在下远没有现在双脚在下危险,怎么反倒还调坏了,真是急煞人。 伊凡放弃努力,孩子的脐带被压住,随时窒息,太医和产婆不得不请皇上明示,大人、孩子只能一人活,请皇上决断。 皇上愣住,一个字都说不出。虽惊得目瞪口呆,可心里明白,这里是皇宫,要问后宫女人与皇家子嗣哪个更重要,答案不言而明。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皇上身上,他已启开双唇,复又合紧,他说不出。太医再次请示,时间紧迫,否则大人孩子皆无一存活。 皇上紧锁眉头,刚要开口,却见索玛姑姑奉太后懿旨赶过来,还未行礼就先发话,“全力保住皇家后嗣。” 索玛姑姑的传令犹如闪电瞬间击中我的心口,产婆和太医去后,我竟是着了魔一般飞快跟进产房,奔到产床前。汗泪混乱伊凡的头发,也刷白她的脸,她整个人仿佛已经失去魂魄,昏昏沉沉。 “伊凡,快醒醒,快救救你的孩子,也救救你自己。哪有你这样做额娘的,你真是不配当额娘。”我一边用拇指尖掐她的人中,一边在她耳旁喊着她,同时眼泪也在不知不觉中簌簌滚落。 这时产婆已经完全放开手进入伊凡下体拨弄孩子,太医则在关键部位继续施针,无论如何也需要伊凡最后的努力推送出孩子。 她迷迷糊糊半睁开眼,视线跟随我的声音转向我,意识又开始慢慢回到她身上,喘息声也开始明显起来。我着急地冲她喊着,“快振作起来,伊凡,皇上就在外头等着,你不是要给皇上生一个皇子吗?听产婆的话,快使劲儿,这样你和孩子就都有救,你听到没有?” 干裂、苍白的双唇哆哆嗦嗦问我,“皇上真的来了吗?” 我用力点头,她划开薄弱的惨笑,奋力说出,“我要给皇上生太子。” 我握紧她的手,“那就使劲儿,皇上等着呢。” 不愧是经验老道的产婆,竟然旋施巧手,拨儿转顺产门。她扶住胎头,太医最后一针扎向伊凡重穴,我则抓紧伊凡的手,给她鼓劲。伊凡使足气力大喊一声,产婆“嗖”地拿出孩子,脆亮的哭声响起,大家都松了口气。 只是伊凡身下便是止不住的出血,她的生命已经走到回天乏术。我凑到她耳旁,轻声问她,“伊凡,如你所说,你为皇上生下一个白白胖胖的皇子。皇上的七皇子,这就给你抱过来瞧瞧。” 她气若游丝,“不用,我不看,我不配做他的额娘。皇贵妃,我没有听你的话,我没有好好爱护他,差点就害他没了性命。” 太医、产婆抱着收整干净的皇子出去复命,其余的奴才也都心知肚明暂且退出,屋里就只剩下铃儿在床边打理。 突然,不知从哪儿往她身上注入力量,她居然半起身,双手牢牢握住我一只手,睁大双眼朝我焕发精神。 “皇贵妃,您可要说话算话,我如今生下白白胖胖的皇子,您可要当我是好姐妹。” 这瞬间的矍铄惊吓我一跳,呆呆地看着她。 “请您收养我的孩子,就养在承乾宫,让皇上时时都能看见他。请您耐心督导他,把他培养成皇上需要的后继之人。” 这次我就连双目都不会眨一下。 “答应我,皇贵妃,求求您。”她努力接连几声喊,我连眨几下眼,她却犹如漏气的皮囊,立刻萎缩。 松开我的手,她整个人倒向床榻,双眼还是睁大看着我,嘴里喃喃微语,“答应我,求求您。” 气已灭,人已去,可眼还是不闭。我终是放手抚向她的双目,含泪回应,“伊凡,你安心去吧,我会照顾好你的孩子,让他健健康康长大成人。” 收回手,默默看着她合目安静的样子,一旁的铃儿早已是跪倒在地,啜泣不停。 第185章 隆含兴盛,禧愿平安 夜返承乾宫,皇上与我都已是心力交瘁。 奴才们为皇上脱衣解带,伺候他躺上床,他始终一言不发。迟眉钝眼的我也是任由菱香逐一除去身上的衣袍,整个人僵硬到仿佛这具身躯不属于自己。 “主子,您也快上床歇会儿,过不上一个时辰天就亮了,看把您都累得不成样子。”她欲扶我,却注意到我的左手一直紧握成拳不曾松开。 她使劲掰开,我的手心是一颗接近小指头大小的浅橙色晶体。 菱香拿过仔细端详,第一反应认为是水晶石,可纯净度、颜色皆显示这样的水晶石级别次等。若是做首饰,宫里的女主子估计没人会看上,只是留在手里玩玩,却也不值多看两眼。 在菱香的问询下,我的脑子开始回放,这是我在伊凡屋里捡到的。当时伊凡咽气,我不忍多看伊凡,泣泪走到不远的圆桌旁坐下。奴才们进屋,有的为伊凡换洗,有的收拾物件,我则呆坐无语。 无意间,桌下的脚踏上一个小硬物,麻木滞愣的我,只是把脚挪开。又是伤神落泪时,脚又踏上,这才俯身寻去,捡起这个小玩意儿。当时丢了魂似的,只知道握在手里,却没再多去琢磨半分。 菱香拿来一块干净手帕包住收去,催促我上床。再不歇息片刻,我就快支撑不住。 奴才们放下帐幔,灭烛而去,寂静的黑暗仿佛连我和皇上的呼吸都要强行压制。覆盖身上的被子如同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又沉又凉,我忍不住伸出手到被子外试图寻求暖意。没想到,皇上的手也在被子外,我们俩的手不约而同碰上,立时就紧紧握在一起。 “朕睡不着,脑子里都是孩子的模样。” 七皇子已经在阿哥所,除了先前奉命伺候的奴才,皇上又加派人手,不希望孩子再出现危险。 “妾妃也睡不着,睁眼闭眼都是伊凡的模样。” 皇上谨守规矩,始终没有踏进伊凡的房间,从七皇子被送到他怀里,他就一直抱着并亲自送去阿哥所。 我虽极力控制,但泪花还是忍不住又往外漫溢,“早知伊凡不愿听产婆的话,妾妃就该早些过去,牢牢盯紧她,怎能由着她。她第一次生孩子,哪知道这其中的凶险,妾妃实在是有负皇上和太后的托付。” 他抚向我的眼眉,一点一点拭弄,“不怪你,谁也不怪,只是事情来得突然,让人一时难以接受。大家都安然无恙,那是最好,可事已至此,也只能如此。不要都揽在自己身上,后宫人事本就不易,你已仁至义尽,朕心里都明白。朕不仅不会怪你,还会更加心疼你的难处。你本可是养尊处优的皇贵妃,却任劳任怨如此周详后宫,墨兰,你这样辛苦付出,都是为了朕。朕不该冲你无理取闹,更不该怀疑你对朕的真心。” 含糊不清理解着他的话,扶住他为我拭泪的手,“皇上,妾妃只愿您专心治理朝政,强国为民,妾妃在后宫做的这些不算什么。虽努力而为,还是东差西误,妾妃总是做得不够好。” “快别这么说,”他靠过来,搂住蜷缩身体的我,“春去入夏,怎么你还是怕冷。墨兰,都是那会儿产后调理不及时落下病根。” 忽然他一个寒颤,搂住我的胳膊猛然用劲,声调有些气塞嘶哑,“今晚为伊凡母子做选择,朕尚不忍心,若是发生在你身上,朕岂非要立刻发疯。墨兰,谢谢你,你真是朕的好妻子,也是孩儿的好额娘。无论自己忍着多大的痛苦,你总要让朕安心,有你陪着朕,朕真是心满意足。” *** 多数初生婴孩出生两三天后皮肤轻微发黄,七皇子也是同样情况,若过上几日不退或加深,就说明孩子身体患病。所以这两日我总往阿哥所看望七皇子,就盼着他身上的黄染快些消失。 伊凡去世,我便把铃儿调来阿哥所协助嬷嬷照顾七皇子,这几日她不辞辛苦守在七皇子身旁,一刻不敢懈怠。 今日我才踏进阿哥所,她就兴奋地迎过来向我报告好消息。七皇子身上的黄染已经开始消退,太医说再过两日就可消尽。 奶娘把吃饱喝足的七皇子交给我,我便是抱住他放缓放柔声气唤他。仿佛是听惯我的声音,他的眼珠子随着我一遍一遍的轻喊移动追寻。他认得我的声音,确认这一点竟让我内心腾升出一种久违的温润柔软,这种感觉让我爱不忍释。 “皇贵妃,太医说了,小皇子身子骨健实,小心照顾着过上满月,就会日渐强壮起来。也难怪,我家主子身前身体本就挺好,也就是生产时出了意外,平日里好吃好喝好养,小皇子自然也长得好。” 铃儿的话着实给我宽慰,可一想到伊凡,还是一时转不过弯。实在来得突然,好端端一个人转眼说没就没,如何轻易接受。 菱香附和铃儿,也称赞多亏伊凡胃口好,孩子身体才瓷实。 铃儿自是连连点头,却又哀叹出声,“胃口是好,那日阵痛前才用过午膳一会儿,就喊着要我盛上一碗银耳羹。那时康妃娘娘过来又给送银耳,主子边吃边说,心情可好。片刻功夫我进屋来收拾,虽嫌我搁糖太多过甜,可也是吃得干干净净。唉,吃得这好,力气有的是,怎就不用在生孩子时使,都用在大喊大叫,可惜。” 我虽小声哼唱哄着美入梦乡的小皇子,可铃儿与菱香一旁的闲聊倒也一字不落收在耳里。 菱香忍不住数落铃儿不该搁糖多,对孕妇不好。铃儿顿时就抬高声调,大呼冤枉。明明是平时的糖量,伊凡偏如此怪罪,她做奴才的只能忍气吞声。若是出口辩解,说不准还惹恼主子。 我连忙示意铃儿收声,别吵醒小皇子,轻轻把他放入小床,我便带上菱香离开。铃儿追出,有些为难,但还是鼓足勇气请求,“皇贵妃,小皇子虽身份高贵,可一出生就没了额娘,处境薄弱。也就是皇贵妃天天过来,皇后陪着太后来过一次,其她主子都不见过来看一眼,小皇子真是可怜。不过大家尽心伺候,断不会疏忽,请皇贵妃放心。只是也不知皇上有没有闲暇,什么时候能给小皇子赐个名字?” 铃儿提醒及时,皇上在前朝肯定是日理万机,但给孩子赐名还不至于耽搁朝廷要务。当下我也就毫不犹豫直奔乾清宫,看看他能不能抽出时间给小皇子想个好名字。 *** 乾清宫暖阁内一见到垂头丧气的皇上,我便是道出七皇子的良好近况也没能引进些许晴和日好扫去他的愁云忧霾。 大学士刘正宗再次奉命回奏,说理拿据撇清自己与罪臣董国祥的关系,季振宜劾奏中对其的控诉他却一句“皆不知”,官员提升的情节也皆在皇上洞察中,他不必再说。通篇回奏,非但没有认罪态度,反而语气强硬、骄傲自负。 大学士成克巩也遵皇上令回奏,自是不承认附和刘正宗,魏裔介对其的控诉他也极力辩解,最后虽请求皇上降罪,平息人言,但这样的回奏没有请罪的意思,反倒是迫不得已大义凛然扛负罪名,成全大家,这何尝不是塞给皇上昏聩无能的骂名。 “成克巩明明就与刘正宗交好,谁人不知,即便在朕跟前也是屡屡附和刘正宗,何曾见他拿出自己的主张,竟然还敢睁眼说瞎话,实在可恶!” “啪”的一声重重拍在桌面,他怒气难平。 如今的局面已经完全不在皇上的控制范围,显然,魏裔介与刘正宗是为政上的对立势力,双方平时本就明争暗斗。 这次皇上牵头处理刘正宗,本是单纯地向诸臣表明自己惩贪反腐的决心,震慑众人,务必清廉为官。何曾想魏裔介逮住这次机会,表面上听从皇上,实际上却是处心积虑妄图一举驱逐刘正宗的势力,所以他连成克巩也一同参劾。两位大学士一走,与之关联的官员也会被清除,这就会腾出不少官职。自己助皇上惩治贪吏有功,巧妙在这些空位上填充自己人,由此必然壮大自己的势力。 然而,刘正宗今日的地位也并非一朝一夕所得,所以他岂能就此轻易就范,魏裔介的所作所为他怎会不懂,势争到底他也丝毫不惧,谁让魏裔介也有条条垢行足够他罗列出来对抗。 于是双方互相参劾,且牵涉官员越来越多。到头来,官员们就会陷入惶惶不可终日,谁还有心情遵行上谕,致力办公,效忠安民,最后,手忙脚乱的只能是皇上。 跌坐入椅,他惆怅苦笑,“墨兰,朕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沉迷书画与狼为伍,想要除狼却找来一只狐狸,朕真是幼稚。朝代更替,时局动荡,人心浮乱,就该是怀柔、沉稳、安定,可朕怎么就糊里糊涂捅了个马蜂窝。” 接过小碌子送进来的热茶递给他,他接过,没喝上一口,就放下,无奈感触,“墨兰,事到如今,朕只觉身边没有可信、可用之人。朕就是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典型的孤掌难鸣。” 我这个门外汉,别说是出个主意,就是摸查头绪都力不能及,但听他说道无可信可用之人,脑子里瞬间就闪现岳乐。 自景山岳乐与皇上争执后,就一直悠闲王府中,不上朝,不管事,皇上也不过问,不追责,仿佛彼此都视对方透明。 君臣关系,兄弟情谊,一夜间好似变得苍白无力。 捏住我的下巴,扭过我的深思恍惚,“发什么愣?在想着如何给朕推荐可信之人吗?你能想到谁?屈指可数,打住,朕不许你想。朕宁愿孤军奋战,朕也不准你想。” 他最近有些话总是不清不楚地撒气,让人寻不着头脑。不过我此行何来,倒也可趁此见缝插针,移开他的无由怪调,为七皇子求一个好名字。 “墨兰,真是难为你每天过去看望孩子,有你这样紧紧盯着,阿哥所的奴才们岂敢松懈。” 他舒展颜面,又跳跃新发现,“朕突然觉察,你方才谈论孩子时整个人洋溢出浓郁的母爱。墨兰,你这种温柔疼惜的神情朕已经很久都没看见,你好像很喜欢老七。” 有吗?应该不会吧?怎么说七皇子也是伊凡的孩子,我就一点都不介意?可当我抱着七皇子时,我就是觉得心里暖暖的。 虽说欣瑶、玥柔也给足我精神动力,然这回七皇子那娇弱的小模样就是没来由在我心田化身一棵小秧苗,我很想为他遮风避雨爱护他。 眼前浮出七皇子的小嘴小脸,我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是拈笑唇角。 他偏头冥想,手指轻敲桌面,喃喃有语,“老七虽一出生就失去额娘,可得你朝夕温暖的舐犊之情隆就于他,那是他的福气。他日出息,也可隆国保家,不错,挺好。” 明亮在他眼中闪现,他提笔在纸上写下“隆”字,问询我的看法。 “隆”字蕴含兴盛、蓬勃之意,生机盎然,我不由点头赞许。 他要我想一个字配上,“隆”已经是大气之象,不可再添阳盛,以免过犹不及。转念叹息伊凡的不幸,老七自幼丧母,我便只是简简单单希望老七吉祥、平安。略微过滤候选之词,我便在“隆”后写上“禧”。 他反复念叨,越念越顺口,越念越欣悦,当即决定,赐名七皇子“隆禧”。 注目纸上二字,心意洒向七皇子,手指轻轻缓缓在墨字上方一笔一划认真临摹,如同我的手指就抚触在七皇子的小脸蛋上。双唇婉婉柔柔附和指尖一张一合曼声吟哦,如同我的怀里就抱着七皇子,我在慈和地唤他、逗他。 皇上从我身后圈上我的腰身,贴紧我咬耳叮咛,“明日下晚过来,与朕一同前往慈宁宫给皇额娘请安,朕有事禀明皇额娘。” 第186章 孤家寡人,逆孝危行 有约在先,我自是准时出现,然而他眼中的不堪重负轻而易举就突破他脸上的故作轻松。 去往慈宁宫的路上,焦思苦虑已经完全占据他整个身心,就连一丝悠闲他也没有力气再在我跟前佯装。我仿佛觉得他被掷于泥潭,动弹不得。 刚从佛堂诵经出来的太后如同一湖沉静的平水,慈宁宫正殿入座,主动邀约我同来的皇上给太后请安后,就任由自己回落沉默。 太后的目光从一开始就集中在我身上,好似皇上只是充当陪衬。太后一系列的问题都是朝我发问,皆是关于伊凡的丧葬以及七皇子的情况。 听完我的详细回禀,太后明镜般的眼里我能看到自己的恭顺,但丝毫捕捉不到太后的任何情绪。 “皇贵妃办事,向来都不用哀家操心,总是井井有条,丝毫不差。后宫交给你,哀家念经时心如止水,平静如常。” 我与太后的聊叙在索玛姑姑呈上奶茶的间隙暂停,浓香袅袅引得我端起急切两口。可皇上却眼都不抬,愣是把索玛姑姑的满脸堆笑毁了个尴尬满地。 “福临,你若是累乏,就早些回去休息。”太后目光送去徐徐安稳,可皇上无动于衷。 他今晚的表现已经让我内心无数次嘀咕,他邀约我同来,本该是有事说与太后,可现在他好似忘了来慈宁宫的目的,就连在太后跟前都无力掩饰自己的忧愁。他究竟是怎么了? 太后放下手中的奶茶碗,聚精会神看向皇上,淡然的神色,平和的语气,却说出,“别以为你是皇上,你就无所不能。自认神机妙算,岂料却是为群魔乱舞搭建平台。” 我刚要下咽的奶茶立刻就呛上我一口,急忙放下小碗,拿出手帕捂住口鼻,闷闷咳嗽。皇上这会儿有了反应,略微抬头,眉尖撮拢。 太后视若无睹,接下来的话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念经,可却是,“既然信心百倍开了头,你就该坐怀不乱,让他们互相揭发。揭一个你杀一个,揭一双你杀一双,抖落多少出来你就处置多少。谁要是在你跟前斗狠,你就更狠。有的是刽子手磨好锋利的大刀候着,杀过去一批还杀不乖他们?” 咳嗽已经停止,只是太后的“经文”念得我心惊胆颤。我的手帕还是继续捂住口鼻,想要把慌张严实堵在内心。皇上彻底扭头面视太后,瞪大的双眼已经开始燃烧怒焰。 太后坦然面对,依然维持自己的缓缓节奏,只可是,“你亲自一次次点选状元才子,乌泱泱有的是人才,你就找不着自己想要的人?长江后浪推前浪,那样的人你有什么可惋惜的?有什么可为难的?都到了这份儿上,你还念及旧情听这些跳梁小丑回奏。当初既然容不下他们,决心整治,你就一条心狠到底。管他是大学士,还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统统下到大狱,你看谁还敢在那儿吹胡子瞪眼。” “皇额娘,”眼中的气焰在皇上口中烧灼,“前朝的事情儿子自有主张,您只管颐养天年、念经诵佛就是。” 太后闻之未闻,轻而易举就把皇上的烈性沉入水底,还继续,“今日早朝,称病不上朝的重臣可不是一两个。还有递上折子请求罢免的就好几份,以老、以疾,还有自认无能,理由真是五花八门,一个个怕是都盘算着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皇额娘,”猛然站起的皇上犹如熊熊燃烧的火堆,“您?” 只是太后根本就不给他发作的机会,摆渡风平浪静凌驾于他的恼羞成怒之上,“到了这节骨眼儿上,眼看乱作一锅粥,你反倒捶胸顿足、郁郁寡欢、不思茶饭。你心存怜悯?还是临阵退缩?你最好该吃,吃,该喝,喝,少自己给自己添堵伤害自己的身子。迅速决断,没什么可犹豫的,免得夜长梦多,人心浮动,乱象四起,到那时你才是吃不了兜着走。” 忍无可忍,但不能与太后大声吵嚷。长辈为上,孝顺为先,这样的分寸皇上不能失。他拔腿动身走出几步,太后冲着他的后背就是面不改色质问,“你就打算这样放任岳乐闲居王府置之不理?一个济度不够你提防?你还打算把岳乐闲养成济度?” 皇上双脚即时定住,他立刻掉转身体,疾言厉色,“明儿个朕就给堂兄送个女人去,好让他与济度齐头并进,悠哉个够。” 愕视于他,这应该不是他的本意,他是因为与太后置气才说这种话,还是与岳乐势同水火才出此言?为什么?岳乐在他心目中什么时候变成与济度同类,仅仅只是因为岳乐直言而谏?他的心胸对岳乐怎就忽然关闭宽宏大量,变得狭小难容? 这次,皇上回击中的云谲波诡终于打破太后的平静湖面,细微的波浪在太后眼中翻动。皇上敏锐地发现太后的变化,他迅速调整自己的火势,压下性子听太后如何表述。而太后也飞快内敛,转眼间她又让自己的表面恢复清平,这次出语还是淡定,但偏向语重心长。 “福临,宗亲不能乱,八旗要稳住,岳乐就是岳乐,不能把他逼成济度,你必须明确对待。济度尚且还有偏爱的女人,可岳乐府中的福晋只有身份地位的差别,他没有留出多余的情爱偏宠给任何女人,你送什么女人都没用。如今的局面岳乐功不可没,宗亲中你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像他这样有能力、有威望又忠心护你的人。给他深信不疑,你能伤害他,但他不会伤害你,他值得你托付重任。” 太后的话听在我耳里意味深长,然皇上顿时就是高高在上唯我独尊的气势,“皇额娘未免言重,堂兄现在的地位是朕给的,没有朕的知遇之恩,堂兄何来的功不可没?他身体不适就养着,何必勉为其难硬撑,如何行事,朕成竹在胸。” 太后的目光慢慢移到我身上,彼此互相交换的眼神都是对皇上言语的不可理解。我的视线小心翼翼流转到皇上处,他正定睛审视于我,我则觉得一团浓雾裹住他,我看不明白他。 “多尼马上率军回京,福临,你心里有对策吗?刘正宗的事情快刀斩乱麻,多尼这边才是当务之急。还有随他出征的罗可铎、尚善、杜兰,一个个手握重兵,都不是省油的灯。”太后言辞恳切,不过眸底波澜加剧。 多罗平郡王罗可铎、多罗贝勒尚善、多罗贝勒杜兰都是随安远靖寇大将军多罗信郡王多尼统领将士同征云南的宗室王族,其中,多尼、尚善、杜兰在出征前都是议政王大臣会议的议政。 皇上返身坐下,主动权开始靠近他,自信逐渐平息怒火,“皇额娘人在慈宁宫,可心思却远飞千里之外,您真是操心过度。” “前年出征,朕派鳌拜相送安定门,如今凯旋而回,朕打算派索尼德胜门迎接慰劳,足显朕的恩深厚意。” “至于,”此刻他倒也不吝啬露出轻如浮尘的笑意,“‘兵权所在,则随以兴,兵权所去,则随以亡’,这个道理朕一清二楚。” “你意欲何为?”太后当即前倾,急流推涌浪高。 皇上终于愿意垂青那碗奶茶,还是一碗已经失温的凉奶茶,“索玛姑姑的奶茶就是熬得有滋味,朕爱喝。”大半碗奶茶一口吞咽,他夸张地啧啧嘴,抹抹边角奶沫,“儿子自有安排,皇额娘请放心。” 太后双眉颦蹙,皇上的果于自信正考验着太后的忍耐性。 太后刚想开口,皇上就抢先发话,“儿子糊涂,这时候方才想起今晚携皇贵妃同来请安的目的。皇额娘,儿子已经决定欣瑶下嫁后,就让隆禧入住承乾宫,交由皇贵妃亲自教养。这孩子一出生就失去额娘,有皇贵妃照顾他,朕非常放心,这也是他的福气。” 太后忽然站起,失色惊呼,“用不着。” 缓口气,将信将疑,“你是认真的?” 皇上果断称是,太后口气决绝,“哀家不同意。” “朕只是禀告皇额娘,不是问询皇额娘的意见。”皇上冷眼自若,显然太后的反应早已在他的意料之中。 “福临,”太后大喝一声,接连几口深呼吸,收复怒气,“阿哥所的奴才们尽心尽力,即便刚出生就丧母,他也是尊贵的皇子,谁敢怠慢。” “福临,”太后缓和音调,“你若是心疼墨兰,就该让她得些清闲。欣瑶下嫁后,不也还有玥柔吗?她不是也还要费心照顾玥柔。” “皇额娘说的是,墨兰确实辛苦,要不,”皇上黝眉一挑,“让玄烨住进阿哥所,他如今已是懂事的哥哥,他能照顾好自己。隆禧也是您的亲孙子,正是需要人照顾,让隆禧入住慈宁宫,如何?” “不好,哀家花了这许多心思培养玄烨,他就住在慈宁宫。”太后断然否决,皇上毫无表情,显然这样的回答他也是提前预知。 “墨兰,哀家实在不忍你再受累,就让隆禧养在阿哥所,你不时过去瞧瞧,关心照应,不也一样吗?”太后转向我,语气是商量,眼色却是压迫。 皇上赶快站起,大步来到我跟前。我立刻起身,目光相迎,紧张从他眼中浮现,愠恼在他面上凌厉。我已经读懂他今晚邀约我同来的用意,不言而喻的相知相悯,我无需为选择犹豫。 面向太后,我恭敬应答,“太后,妾妃听从皇上的安排。” 太后早已失去一湖净水,怒气沸腾。我瞥眼身侧的皇上,眉飞浅笑,神采旋拂。 “听从皇上的安排?还是这本就是你的主意?”太后直接就朝我猛烈开炮。 “皇额娘,”皇上挡在我身前,阻断我与太后的面对面,“这就是朕的主意,别把气撒到她身上。” “自钮伊凡有孕以来你们俩就一直不对付,现今居然要领养她的孩子。墨兰,你是用心谋得还是无心所得,哀家可是看不懂。”虽然看不到太后的表情,可这冷嘲热讽却也能易如反掌绕过皇上刺中我。 “皇额娘,方才还热情洋溢称赞墨兰办事井井有条,让您老人家心如止水念经。怎么这会儿您就翻脸不认人,您未免失态过度。” 皇上近前太后两步,音若冰凌,“皇后何德何能,您就能把朕的儿子安排好给她。墨兰为辅助朕安心朝政,鞠躬尽瘁打理后宫,朕为何就不能给她一个儿子?您不是也对朕亲口承认,您欠墨兰一条命,朕下令让隆禧养在承乾宫,不就是成全您的心愿,减轻您的歉疚。难不成遵化时您的坦率感触不过是糊弄朕,只是随口的玩笑话?” 母子俩的对峙把三人瞬间打入无声静默,凝注皇上的后背,我的手心直冒虚汗,这具身躯前的太后会是什么样子,我想都不敢想。 “出去,你这不孝子,哀家白养你一场。”勃然怒喝从太后口中冲出。 “孝敬皇额娘是儿子应该做的,但请皇额娘明白,儿子已经亲政多年,该是如何,儿子自会决定。儿子身为一国之君,自会料理朝政,墨兰身为后宫之主,自会打理常务,请皇额娘清守慈宁宫,静心养老。”平心定气换到皇上这边应用自如。 “出去,都给哀家出去,哀家不想看见你们。”这次太后的声音跌落谷底,她在挣扎着驱逐我们。 皇上抓紧我的手,冲太后浅淡一声告退,便拉住我匆匆行出。忍不住回头看向太后,她已背转身,留给我的只是独立孤傲的背影。 第187章 流萤星光,甜蜜瞬间 离开慈宁宫,他遣退御辇,两人手牵着手一路回走。奴才们身后保持距离步步紧跟,小碌子、吴喜前方提灯左右照明引路。 他说今晚宿在乾清宫,要处理的事情太多,我颔首低眉,叮嘱他务必爱惜身子,切勿忙碌深夜。 他说他要先送我回承乾宫,怕我受了气乱跑一通又迷了路,找不回承乾宫的路。他定要亲眼见我踏进承乾宫,才能放心。 莞尔轻笑,他就会满嘴歪理。 脚步停住,凝望夜空,繁星闪烁,“皇上,流萤怎就全都偷跑飞入上空,这下子只能远看梦幻憧憬。有翅膀就是好,就连那无边夜空也可落脚,再法力无边也只能对其鞭长莫及。” “云黯黯,路迢迢,即便是朕也无能为力把夜空流萤捕捉回来。不过,”他飞快在我脸颊亲啄一口,语气畅扬,“朕不羡慕。朕先下手为强,已得熠熠美莹,也应下那句‘日日在一起,生生相团聚。’” 忽地把我圈住,“知道朕说的是什么吗?打一字,猜不出,朕就在这里痒痒你。” 就算是漆夜,可也有灯笼光亮点明在场的奴才们。再不济,满天半明半昧的星星也会偷笑。还有他身上的龙袍,即便衣裳颜色转暗,可腾跃的龙形依然张牙舞爪,他却丝毫顾不上这些体面,欢颜任性起来。 拿起他的手,我的指尖在他手掌心化作毛毛虫。轻描淡写,未及痒我,我便先发制人。果真他要缩手,我拿紧却又慢条斯理写下“日”字。他不再抱我,抓住我写字的手,“你使坏,用嘴应答。” “妾妃这才写出日日在一起,皇上不愿意与妾妃生生相团聚吗?”我顽皮反问,他忍住,应答“朕自然愿意。” 我接着更加故意缓慢触弄他的掌心,“日”字之下添上“生”字,谜底“星”组合而成。他痒痒难耐,“朕的爱妃了不得,快撒手。” 我得意松开手,岂料他左右一看,此时我们正停在御花园千秋亭附近。下令不准任何人跟进,当即把我拉进千秋亭,狠狠痒了我一回。我越是求饶,他则愈发变本加厉。不敢肆意放声大笑,却又不可抑止频频低笑,这一个难受劲,直至我笑得都喘不上气,这才容我靠在他怀里平稳气息。 “皇上,前朝的大臣们很难为吗?” “难,也不难,”他捏捏我的下巴,“都是朕使习惯了的臂膀,彼此间已培养出默契。有些事情不必朕开口,一个眼神他们就能领会,朕觉得省心。可人无完人,他们也有这样那样的毛病,朕可以容忍,只要不是违法乱纪。” “除刘正宗,朕舍不得,下了很大的决心。岂料魏裔介老谋深算,朕岂会再相信这样的人。皇额娘的话虽然狠戾,但朕不是没有想过,只是同时卸除左膀右臂,”沉叹,“朕总归是念及这些年的君臣情谊。” “然,势在必行,已容不得朕再三犹豫,朕很快就会下旨给出批示。在这之前,朕需要快马加鞭斟酌出称职的官员补上空缺。朕已下令吏部复查那些因建言而落罪的官员,曾遭排挤、打压的受冤官员,朕会平反,让他们官复原职。朕在前朝的态度还是坚持礼贤下士、知错能改,希望大家看到的是励精图治、赏罚分明的皇帝,而不是嗜血冷酷的关外虎狼。” 紧挨他而坐的我顺势把头倚靠他肩,刚才一番笑闹,此刻他满腹率真。从他的倾诉中,我察觉他已经知道如何处理,只是情非得已,他心绪不宁。 “没想到,几个月时间,朕的近前统统换了新人。新的内监总管任在,接下来会是新的大学士,新的左督察御史。朕上朝听政也将面对不少新面孔,朕肯定一时适应不过来。” 一级一级考试层层筛选进入殿试的学子自然是才学卓越,但皇上甄选官员,向来重视人品,秉承的原则就是廉洁、诚实、正直。 完全符合要求被任命在御前行走还不能高枕无忧,最重要的还是要懂得与皇上磨合。才干用在办事,言谈举止有度,谦虚谨慎低调,君臣心意通达,彼此默契暗合,此为伴君之道,方称得上皇上真正需要的良才。 “皇上,班师回朝的郡王、贝勒们,真的很危险吗?” “危险,”他搂紧我,“他们离京这两年,朕已控制在京满八旗的兵权。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最好在他们获悉京城八旗现状之前,规整他们手中的部队,这是上上策。倘若心存不轨,他们不会交出兵权,必然奋力一战。而京城失去兵权又不愿俯首的宗亲们一定会响应,如此相互一拍即合,会再次与朕争夺兵权。” 幽幽感慨撕不开密实黑幕的笼罩,“朕希冀朕统治下的大清国根深叶茂,各民同济升平。然而此时前朝大臣因为党争不作为,朕还尚未整治好,若再失去兵权,这理想只会被这四面八方前扑后涌且又捉摸不定的罡风吹得无影无踪。到时宗人府的大牢就是朕长居之处,一杯毒酒也算是他们对朕的赏赐,谁让朕这些年早成了宗亲们眼中离经叛道、背弃祖宗家法的逆子。” “皇上,妾妃有一疑问。”我站起身,一本正经直抒己见,“班师回朝的大军是凯旋之师,即便潜藏危险,可也都只是揣测,无凭无据。可若仅仅因为防患未然,不去奖赏胜利,反而操戈相向,怎么想都觉伤害浴血奋战得胜回朝的将士,怕是不妥。” 他挺身坐直,“墨兰,你说得非常对,这也就是最近朕把大部分精力投入前朝而不太关注这个问题的主要原因。朕不是不懂其中的利害关系,而是朕岂能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昏君。收拢兵权一直是朕的想法,可若不是他们兵谏在前,朕也没机会没理由夺过来。济度的野心有没有平息,朕目前看不出任何迹象,多尼他们有没有想法,也得不出明确的结论,朕岂非数虚空为敌?” “皇上,”既然太后和岳乐都提及济度以及班师回朝的军队,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妾妃定会去阿哥所亲自仔细照顾隆禧,送来承乾宫的事情缓一缓,先向太后退一步。太后向来留意宗亲,听听太后的想法会有裨益。” “不,朕明日就会把这个消息传扬出去,宫里还好,宫外却要众所周知。你的皇贵妃身份,还有你一向的宽厚仁心,都是很好的安抚。这能助朕收拢、培植亲信,不给利,不撒播期望,何来效忠?” 一时反应不过,他站起身,俯语我耳旁,“朕虽拿不准他们的心思,可朕也不会毫无准备,接下来朕会做些部署,防微杜渐,朕自有考虑。” “墨兰,听过‘杯酒释兵权’的故事吗?回去找找,读读看,到时你会明白朕的用意。” 这算是他给我布置的功课吗? “妾妃遵命,回去一定努力学习,等待皇上检查。” 盈盈福身,水目莹莹,眼瞅着他的眉尖暗藏浓得化不开的深愁,可他现在的解答并非一筹莫展。 不要太后,不要岳乐,他真的可以孤军奋战? 我满腹疑团,却也不能扫他自信。转身遥视夜空,可爱的星星们正冲着我霎眼,不由就冒出个笑话,“妾妃忽有疑问,盼皇上解答。” “逢年过节,烟火直冲云霄,唯独不见射伤星星,为何?” 他坦然作答,“哪有冲上云天的烟火,离星星还远着呢?” 我忍不住伏进他怀里闷头直笑,笑言不可以常理回答。 他须臾思索,“莫非朕是星星,他们是烟火,再猖狂也永远不得近朕?墨兰,你可真是会安慰朕。” 三两句就跳回他的国务,怎不焦虑?我载笑载言,不谈政事,只说趣味,提示他萤火虫带着小灯笼飞来飞去。 他恍然大悟,“好呀,墨兰,你今晚吃了豹子胆,两次戏弄朕。” 他的手滑向我痒痒处,一边教训我,一边解答,“星星会‘闪’,可你闪不掉,你这可是自找的。” 如何挣脱得开,被他拿住,怎生躲闪,只有笑喘,接连不断。 “皇上应该高兴才是,繁星闪烁,说明明日里又是一个晴朗天,皇上凡事都能顺利而为。这可是好兆头,饶了妾妃吧!” 放手也不该如此神速,好歹也等人站稳,哪能说放就放。来不及立身,我立刻跌倒坐在地上,他过来扶起我,“傻瓜,还与朕提这个,朕近来最讨厌晴昊无云。朕恨不得天天乌云密布,倾盆大雨,那才是皆大欢喜。” 原来今年又是旱灾层出叠见,皇上只道天意惩罚,他一再引罪,深刻悔悟,反省过失。他自认未能委任大臣,有负上天重托,故上天布下天灾以示惩戒。大臣们党争导致前朝混乱,如何处理,他非常谨慎,生怕自己取舍有误,惹怒上天,再生祸端,伤及百姓。 为表示自己真诚的认错态度,他还派遣内大臣遏必隆、索尼、苏克萨哈、大学士卫周祚等会同刑部清理刑狱,避免冤抑。 不只如此,他还下令礼部安排准备,打算亲自祭告圜丘,恳祈甘霖,以解农事,拯救灾区黎民之苦。 天灾人祸,接踵而来,重重堆压在他身上,如果说人祸有因,可天灾又岂是他的过错?他呀,连这个都要揽罪在身,自责不已,难怪他那么累不堪负。 指尖犹如清风拂柳滑向他的眉尖,依依情怀,恋恋相偎,这愁绪如何能驱逐干净? “墨兰,”逐柳轻喊,他的手掌掩向我的脸颊,拇指抚弄,招惹杏眼桃腮,羞羞答答,却又贴脸靠紧他的掌心,温暖相随。 他的手指捏住我的耳垂,起初只是温和揉摩,突然就是捏紧生疼。我扶住他的手,请求他放手,他不放,只是略减用力。 暗夜配合他的暗恼,暗劲配合他的暗气,“朕能伤害他,他却不会伤害朕,皇额娘说这话什么意思?朕何曾伤害过他?” 他说的是岳乐,我不自禁就撤回手,不再碰他。他快速抓住我的手,“既然耳垂已经无恙,为何还是空空如也?” 他问住我的心虚,我无言以答,可这时候我不想纠缠这种让我苦恼的问题。 我果断拉过他的手放到我心口,“皇上,我回答不出,真的很伤神,但我很明确地知道我这腔子里跳动的心早已一心一意为您,就这么简单地只想着为您,还不够吗?” 他愣住,压紧我心房的他的手轻微颤动,他的鼻息长吸一气,他的情绪在哽噎的声调中散乱,“朕···” “墨兰,朕···”我无法清楚捕捉到他吞吞吐吐的表达,但我的双唇却是清清楚楚感受到他改成别的方式展开迅速侵袭,赤-裸-裸毫无保留表达他霸道任性的拥有,还有他热如火、灼又烫的燥烈。 调和自己的吁吁气息,任由自己的手指漫无目的那样轻那样柔抚摸着他的额,他的眉,停在他的鼻尖。他的呼吸在我的指尖下敛住,我莞尔嫣笑,滑落他的人中,又似点非点落在他唇上,慢慢移向下颌,飘然离开。他要抓住,却没逮上,留给他迷乱、痴恋。 抱紧他,感受他心房的悸动。轻唤他,牵引他晕惑的眼神。熨贴他,触及他干涩的双唇。我的舌尖缓行慢步他的唇面,滋润滑腻他的唇纹,如此随意却又如此随愿。抚平涩燥,甜蜜发酵,香气丰满,醇美浓郁,回味悠长。 沉醉,我无法后退;执著,他不愿放手。 *** 不过三两日,七皇子隆禧将过继承乾宫的消息不胫而走,后宫沸腾热议,阿哥所的平静被打破,女主子们三三两两出现在阿哥所。自出生来备受冷眼的七皇子成为大家关注的焦点,各式各样的婴孩礼品也都络绎不绝送往阿哥所。 “主子的辛苦总算有了回报,皇上对主子真是体贴入微,这下子,奴婢这颗心总算是踏实下来。”菱香双手搭放胸前,大气一呼,脸上绽放得意之花。 我不以为然,反平添隐忧。隆禧还有几天才满月,刚来到这世上虽日子冷清,可一天天平安无恙成长,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好。 现皇上别有用心放出消息,还扬言隆禧入住承乾宫后的百日宴定要热闹操办。 此外,隆禧的亲外公钮穆海由正三品护军参领破格提升至从一品都统,负责驻京镶白旗的相关事宜。听到这个消息,我总算明白,皇上这是要借助我收养隆禧,培植钮家,把驻京镶白旗握紧。 或许是兵谏时皇上看到了钮家父子的战斗力,说不定他心里早有盘算。如果钮伊凡还活着,相信皇上也不会计较于她,荣升正妃不过是时间关系。只可惜生孩子这一鬼门关她没有闯过去,就此错过她一直孜孜不倦追求的名利。 皇上的恩荣并济自然能收拢钮家的效忠,有助皇上放手调兵遣将,难怪要如此大张旗鼓表示对隆禧的关爱。 “这就是命,钮妃娘娘处心积虑,争是争到,可无福消受。还是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主子,奴婢说得可对。” 菱香这几日就是漂浮在后宫的热议上欢快打滚,我丝毫提不起兴致与她同乐。我每天去慈宁宫请安都见不上太后,翊坤宫问安皇后,她总是淡色寡言,偶尔碰上惠妃,听她几句冷嘲热讽,我反倒乐意接受。 笑语奉承,难分真假,可最近私底下却有一股阴风在散播我仗势夺子,甚至更有伊凡之死没准就与我脱不开干系。所以惠妃听来这些肆无忌惮挖苦我时,我更加警觉笑脸背后的阴鸷。 提出那些风言风语,我警告菱香不要忘形在外,同时也不免数落她那阵子不该向我隐瞒伊凡胎位不正的事情。 “主子埋怨我心里才好受些,奴婢受着无所谓。您心善,您能忍,或许这也是为何皇上总要爱护您。钮妃娘娘的问题不在胎位不正,这种情况太医和产婆见惯不怪,早有扭转方法,是钮妃娘娘自己不配合,使性子。流言也就是那些说三道四心里才得点舒坦的人胡乱编排,主子别放在心上扰乱自己。” 缓口气,她近前稍微放低声音,“退一万步讲,即便钮妃娘娘去得可疑,那也和主子您八竿子打不着。她唯一做对的就是把七皇子托付给您,总算在最后她明白过来谁对她实心真意。” 菱香这口头安慰倒是利落,但“可疑”这两字不也附和着外头的那些蜚短流长?最近太多事情纷纷扰扰,我只是被动地在忙碌中低头做事,没有多余空闲去思考。 确切地说,不可开交的我甚至连蛛丝马迹都不曾留意,何谈“可疑”? 我握住菱香的手腕,把她直接拉过来靠着我,严肃地坦言我的境况,“菱香,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别看皇上疼惜我,可我正站在悬崖边上,你懂吗?” 她收起得意,惊愕地注视我,“打理后宫,离不开太后的支持,可现在因为皇上另有打算,太后对我的态度你不是再清楚不过?太后若是有心,我稍有差池,就能找到借口把我圈禁承乾宫。而皇上对我的爱护,更是如同锁链绑住我的手脚。最近我很多时候看不懂皇上,他时而负气,时而冷静,尤其他对安亲王的态度,更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菱香瞪大双眼,我倾吐衷肠,“菱香,照顾隆禧,我义不容辞,我也打从心眼里喜欢他。可他身上一旦背负大人们的目的,他就会受苦,我的荣亲皇儿不就是这样吗?玥柔、欣瑶,无一不是如此,她们来到我的身边,不是来承欢我膝下,她们的命运是棋盘上被摆弄的棋子,由不得她们。为什么我的孩儿们都要被卷进这些漩涡里呢?” 菱香蹲下身,靠紧我腿边,沉声回应,“主子这一路如何走来,奴婢都瞧在眼里。为难、难为总是一轮跟着一轮,每次无不是精疲力尽,奴婢看着心疼得很。主子放心,有些事奴婢兜着就行,犯不上什么都要往你肩上搁,你再没多余的气力支撑。如今有了七皇子,日后就算两位格格下嫁,主子也还有个依靠,管他是不是背负大人们的重托,谁让他出生在皇家呢?总之,奴婢定会帮着认真照顾七皇子,只要七皇子安康,比什么都强。” 在七皇子的事情上,菱香确实很尽心,她直接就免除翠艾承乾宫的活计,每天早出晚归过去阿哥所帮忙照顾七皇子。如此细致安排俨然七皇子就是我的亲生孩儿,似乎自觉就切断了她对伊凡的不满,一心一意为七皇子着想。 说到这才想起,今日一天下来也没能抽时间过去,还真有些想念。不由地我站起身,让菱香陪我去趟阿哥所,怎么也要看上一眼隆禧,我才能安心入睡。 翠艾慌慌张张跑进来时,差点就和菱香撞个满怀,看到我更是都顾不上有没有撞疼就冲我没规没距喊起来,“皇贵妃,七皇子不好了。腹泻停不住,拉出来的就跟水似的,奶娘越是给奶吃,拉得就越厉害,吓死人了。” 后退两步,差点没站住。菱香扶住我,然后冲到翠艾跟前气得又是跺脚,又是大吼,“一个个都睡着了吗?那么多人都看不好一个孩子,你们可真是要人命呀!” 深吸一口气,我喝住菱香,“速随本宫过去,翠艾,路上给本宫说清楚,都是怎么照看七皇子的。” 第188章 心狠手毒,恶魇再生 这些天别看不时后宫女主子们过来,但大多都是近前看两眼,不曾有人抱过七皇子,翠艾或是铃儿都紧随一旁。大家不过小坐片刻,送过礼品,表示关怀,走个过场,就此离去。 今日正午康妃与永和宫穆克图氏曼筠同来,那时大家正趁着外头艳阳温度暖和给七皇子洗澡。 康妃在外与奶娘杨氏说话,曼筠进到里屋一旁观看,看着看着曼筠就感叹好想摸摸七皇子。虽翠艾委婉请求不要动手,她还是忍不住出手飞快拍了一下七皇子光溜溜的小屁股,随即赶紧把手放进澡盆里,笑嘻嘻解释自己洗干净手才摸的。 分明是先上手才洗手,翠艾当时为她的赖皮样恼笑不得。虽也是快做额娘的人,可年龄、性子还是孩子。 七皇子吃过奶被放到小床里,康妃和曼筠打算离开,大家给两位主子行礼告别后也都去忙各自的事情。铃儿送两位走到门前,康妃称丢失鼻烟壶,曼筠趁大家寻找,折返回屋再看两眼七皇子。铃儿跟上陪着,康妃和曼筠的随侍宫女在院中寻找,很快康妃找到鼻烟壶,她们离去。 之后七皇子酣睡一觉起来,大便次数就逐渐多起。新生儿人乳喂养一天七八次也不为过,大便稀黄也是常理。可不过一个时辰,七皇子就大便四次,随后就演变成翠艾回来禀报的情况。 进到阿哥所隆禧居住的院落,正堂东屋耿太医正给隆禧仔细检查,嬷嬷和铃儿刚给他擦洗完毕、垫上尿布,他刚刚又是水样大便泄出。 屋里弥漫着浓浓的婴儿大便气味,还夹杂不同于常的酸臭味,可又不敢大敞窗户。不仅如此,未满月不能让强光进入,还另外加上纱帘阻挡,换气变得迫在眉睫。 下令收拾出西屋,迅速把隆禧移过去,重新安顿好,大家齐聚外厅,我便询问耿太医隆禧如何腹泻这般严重。 还真是为难太医,具体原因他怎能一清二楚,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受凉,都可能导致婴孩腹泻。没准洗澡时大家手脚慢些,孩子着了凉,也是可能。至于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他现在只吃母乳,于是大家的目光一致转向杨氏。 铃儿仿佛灵光一现,冲向杨氏嚷起来,“你不是闹肚子吗?前两日便秘,今儿个你就拉肚子,就是因为你。” 杨氏惊呼,“铃儿,你可别乱说话,你想害死我呀。” 随后赶紧跪在我跟前,“皇贵妃明鉴,昨晚半夜后确实起过几次夜,今早已无大碍。且每次哺乳,奴婢都清洗干净,七皇子是下午才不舒服,这肯定不会与奴婢有关。” 我看向太医,太医立刻给杨氏把脉,稍微体虚,基本正常。询问她为何闹肚子,她想了想,给出的说词也是要么吃坏肚子,要么晚上睡觉着凉,停停顿顿道不出个子丑寅卯。 太医称也见过哺乳之人和孩子一起腹泻的情况,越是吃奶,孩子就越是腹泻。谨慎从事,他建议停止母乳,改为米汤和白水。不能让孩子脱水,等腹泻停止,观察恢复情况,再行人乳喂养。 尽管杨氏一再保证自己的身体没有问题,以防万一,我下令未经我的允许,杨氏不准靠近隆禧。杨氏吓得立刻哭倒在我跟前,信誓旦旦,表明她是真心哺育七皇子。 我面色转冷,喝她收起哭哭啼啼回屋呆着。她吓住,立停哭声,抽噎着起身退下。 才喝下太医回御药房准备过来的汤药,隆禧又是一顿泄水。我亲自给他清理、收拾,随后按照太医的嘱咐,搓热手,手掌在他腹部轻轻画圈按摩,最后还在他肚脐部位包上药,温热散寒。 他平日里手舞足蹈,小嘴忙不迭哼哼咿咿,可现在精神不济,小声泣咽。他定是难受,却苦于无法表达。见他这样,我心可是难受,一阵一阵抽疼。 一夜到亮,隆禧的情况不乐观,口里进的困难,且还出现呕吐。下头却是出得麻溜,竟然还带血丝,显然病情又加重了。另外小屁屁反复屎尿咬噬反复清水洗净,早已红出一大片,摸上去也略显粗糙。再这样下去,岂非又要起尿布疹? 他不舒服,想要挪身,可他还不会。我慢慢帮他侧身,他“哇”地放声哭起却又气短跟不上,急得我手足无措、懊恼烦躁。 不是信不过负责隆禧的耿太医,而是一天两夜我守在隆禧的住所,虽没有再进一步恶化,可也没有起色。 习惯了听李延思给我建议,于是皇贵妃的“发威”加挨个打点,李延思趁夜来到隆禧住处。他认真查看隆禧的水便,仔细观察隆禧的症状,眉尖锁紧。看向在场众人,他欲言又止,面色严峻。 我请他过来东屋,菱香守在门前不准有人靠近,他没有急于表达,陷入苦思,突然又转身去西屋观察隆禧。 隆禧迁过去西间,这两夜我就在东间将就歇息。李延思的谨慎惹得我愈发心烦气躁,走过去把本已打开的窗户再敞开些,探出头看向外面。栖息于漆黑暗夜中的忧虑被凄迷层层堆砌,此时此刻特别希望皇上就在我眼前,驱逐黑夜,为我指出日出前闪现东方的启明星,给我明示思路。只可惜他不在宫中,我需要他,他却不能陪在我身边。 李延思喊我时,我惊一跳,这窗户完全丢出我的思绪,他何时回来我竟然毫不知晓,没准在我身后都站了一会儿,我也不曾察觉。我凝神注目他,直接下令要他利索尽所知表达。这些年也算是知晓我的脾气,他连连点头。 “启禀皇贵妃,七皇子不太好,不像是普通的受寒或吃坏东西。耿太医也曾私下苦恼,宫里这么好的条件远非寻常百姓可比,何至于肠胃竟遭此重创。也亏是七皇子体质不错,否则难挨到现在。” 这可不是普通的判断,莫名的火气在我眼底点燃,我命他直奔重点,我来拿捏分寸。 “奶娘的乳汁,将近一月来,七皇子爱吃不拒,长势喜人,可见很适合。而奶娘所谓的闹肚子,耿太医有怀疑,我们私下交好,讨论过。便秘到腹泻那么快的进程,除非是服药导致,但是即便乳汁有可能导致七皇子腹泻,但绝不会严重到如此地步。至于受凉,奴才们每天照顾七皇子的步骤大同小异,不曾特别,很难想像受了多大的凉才能导致此结果。” 他顿顿,犹豫扫过双目,但还是毅然说出,“病从口入,应该是药物所致,而且是猛烈泻药。具体药名尚不能确定,待微臣回去再查找医书。至于方式,微臣以为应该是直接喂入七皇子口中,方会受此严重伤害。” 岂止是坐不住,猛然站起后紧紧握拳,指甲狠狠扎入手心。没有疼的知觉,只有燃烧的熊熊愤怒。 李延思离开后,我还是僵直站着,脑子里不仅是隆禧被下药的震撼,同时还装着李延思临去时的叮嘱,“皇贵妃,目前首当其冲就是全力救助七皇子,其它的请三思而后行。现今是多事之秋,皇上不在宫中,太后态度不明,宫外不能伸出援手,倒是耿太医信得过。用药方面微臣也会偷偷与耿太医商量,您要忍耐,加紧看护七皇子就可。” 宫外的援手,指的是岳乐吗?他是岳乐的人,我早已心知肚明。岳乐也在我跟前直言,宫里的事情他想知道,无论大小,他就能知道,四处都有他的暗线,恐怕他对皇宫的了如指掌竟还超过这里真正的主人。 迷惘再次从我的眼中跌跌撞撞走出未及掩上的窗户,摔倒在外面的暝曚中。突然,我闪电般地速度拎回视线,停留在卷起的纱帘上。 没错,那天听说隆禧腹泻,我赶过来时目光扫过窗户。隆禧满月前,纱帘不能卷起透进强光,可那时离隆禧小床稍远的窗户纱帘半卷,而这头的窗户倒是纱帘全都垂下。 我马上叫进铃儿,让她详细描述康妃丢失鼻烟壶、曼筠返回再看七皇子的情景。 当时康妃与曼筠欲离开,照顾七皇子的其她人行礼退下各忙其事,铃儿打算相送后回屋负责看守七皇子。大家行至院落门口,康妃突然两手打开,说是寸步不离手的鼻烟壶不见了。她今日过来时,手里便一直拿着一个斗彩团花纹瓷鼻烟壶,声称自己有些不舒服,时不时嗅嗅,提提神。 当下,康妃的随侍宫女细柳便在康妃的指挥下在院中寻找,铃儿本打算去叫其她人过来帮忙,谁知曼筠吩咐她的宫女梅萼帮忙寻找,自己却抓紧时间再回去看一眼可爱的小皇子。就怕曼筠对小皇子动手动脚,铃儿来不及唤人就拔腿跟上已经转回屋的曼筠。 两人进屋来到七皇子小床边,听到有人敲窗户,铃儿听着是康妃的声音,赶快过去开窗,并未卷帘,只是掀帘留出脑袋听康妃吩咐。康妃却又让铃儿去叫曼筠过来,她有话问曼筠。 过去请来曼筠,这次铃儿把纱帘卷起一半,曼筠探出头,说不见康妃。铃儿奇怪,也探头出去,康妃果真不在,只见那两位宫女还在院中转来转去。 曼筠开口询问,可找见康妃的鼻烟壶,两人回没看见,铃儿又问可曾见到康妃,她们说一直低头寻找,方才还听到敲窗喊人的声音,不过没抬头留意。就在这时,曼筠和铃儿身后传来康妃的声音,说是在厅门口找到了鼻烟壶,还拿出给她俩看。然后催促曼筠快走,七皇子眼皮子打架昏昏欲睡,说完还主动过来帮忙把窗户关上,同时责怪自己大意,不该让铃儿开窗招风进来。 铃儿才对着康妃客气说一小会儿不打紧,就见曼筠的上半身已趴进小床,凑近七皇子的小脸蛋,手更是摸到七皇子的嘴角。铃儿紧张地喊出使不得,曼筠却说七皇子好像有吐奶。她的食指尖抹去七皇子嘴角两边残留的奶液,凑到鼻尖闻了闻,说是一股甜香味。 铃儿心里气她又忍不住动手,就反驳说乳汁应该是淡淡腥甜味。曼筠当即就笑铃儿偷吃过,铃儿霎时就脸红。曼筠干脆就把擦在指尖的奶沫放到舌尖一舔,哈哈笑,说像糖一样甜。康妃立刻把她们推出去,只说两人在此笑闹会影响七皇子休息。 铃儿讲述完退下,我独自站在屋里,慢慢转身环顾四周,一圈一圈不知是转了几圈,我停住。屋内墙面开始高速在我眼前旋转,闭上双眼,就觉自己整个人被带动跟着飞旋起来。耐不住的头晕,蹲下,抱住头,不得已坐在冰凉的地上,旋转慢慢降速,最终停下。我放开头,猛然睁开眼,喊出声,我要见菱香。 我的双目早已是布满血丝,可注视菱香的眼神却精神灼灼。菱香这两日也很辛苦,承乾宫、阿哥所两头奔忙,本来才刚从阿哥所回去,这会儿又被我紧急唤来,可不就在我跟前一个劲儿连喘带呼。 等不及待她气顺,我便接二连三抛出我脱缰失控的质问,“菱香,钮妃的难产为什么可疑?难不住太医和产婆的难产为什么还会让钮妃丢了性命?隆禧只是个不足月的婴孩,他能妨碍谁?是不是因为要成为我的养子?成为我的养子就那么可怕吗?我是妖魔鬼怪吗?我坐在皇贵妃这个位置上,我就要失去我的孩子?因为他最可能成为太子?因为这不符合有些人的利益?所以,做我的养子也不行,对不对?钮妃还活着就想把孩子过继给我,皇上跟前她也直言不讳,她想要什么她都摆在明面上,可有人不愿意。我已经得到皇上厚爱,我已经执掌后宫,我凭什么还能得到更多?凭什么和我有关系的就能荣华富贵,凭什么?” 我抓住菱香两只胳膊,我变得歇斯底里,“为什么?为什么?”腿软,我失去抓稳菱香的气力,跪倒在地上,“为什么要夺走我最珍贵的?为什么留给我的都是我不稀罕的?” 这时的我已是泣不可抑,“如果让我选,我宁愿带着荣亲皇儿远离皇宫。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他健健康康长大。即便天下人给我下跪高呼我‘皇后’,也比上我亲耳听他喊我一声额娘,就一声,就这一声,我却从没听到过。” 第189章 析微察异,直指真凶 菱香怆然跪下,我扑进她的怀里,她抱住我,“主子,我就知道你放不下荣亲王,那是你的命根子,你怎么可能放下?抄写多少遍经文都没用。” 她轻轻拍着我的背,就像慈母哄着哭闹的孩子,“主子,这次,我们一定努力守护七皇子度过难关,他就该是你的孩子。” 她拿出手绢,慢慢拭去我的泪,耐心地整理我的凌乱散发,温和、亲切,“丧心害人,奴婢不敢;冷眼旁观,奴婢倒会。钮妃娘娘不露痕迹地一命呜呼,七皇子就这样顺理成章来到你跟前,我这心里头高兴啊!只是万万没想到,真正想要的不是钮妃娘娘的命,而是七皇子。一尸两命没得逞,倒也消停下来,可一听说要做你的养子,这就急不可待地动手。说到底,还是冲着你来。” 她停下一切动作,镇静稳稳当当在她眼中,“是康妃娘娘。奴婢不动声色观察着,也从旁打听着,虽然一直猜不透她是如何得手,但钮妃娘娘的过世,是她不会错。既如此,七皇子的腹泻也必定与她有关。” 我触电似地推开菱香,难以置信菱香的确定。伊凡的问题我一时摸不着头脑,可隆禧被下药我想过奶娘,疑过康妃,就连曼筠都在我猜测的范围内,可菱香一下子就把目标锁定在康妃一人头上,我确实很震惊。 因为伊凡对我的再三挑衅,菱香对伊凡有了防备,暗中观察,往来铃儿,目标只是伊凡。但那次伊凡使坏红枣,我遣她过去尚膳监知会吴良辅停止分发红枣给伊凡,她无意中发现蹊跷。 当时正好景仁宫康妃的宫女细柳过来,未及开口向吴良辅表明来意,吴良辅抢先客客气气打发走菱香,这才过去招呼细柳。 菱香走出尚膳监却故意放慢脚步等着,细柳出来后,便搭上话一同回来。菱香想着伊凡和康妃交好,便实话实说前来尚膳监的目的,细柳听后,嗤之以鼻,“没红枣吃也不打紧,反正这不是出着银子买银耳给送去吗?爱吃的银耳羹可是断不了。” 菱香本想多问,不料细柳却是封口不谈,菱香倒也知趣打住。回宫后,找到翠艾,便询问她从前奉我之命过去尚膳监问吴良辅多分些银耳给伊凡,当时吴良辅是什么态度。翠艾偷偷告诉菱香,吴良辅声称配给有限,一月给一次,都算不错,吃什么都能补身,犯不上非吃银耳。翠艾冒昧多问,出银子买一些行不行。吴良辅脸色不悦,谁敢接皇贵妃的银子,那不是找皇上的耳刮子挨吗? 菱香奇怪,康妃隔两周就会给伊凡送银耳,她为何要自己花银子买银耳讨好伊凡,而且吴良辅还乐意效劳。既然和吴良辅扯上,菱香自然就去找小碌子。打听之后,小碌子只说吴良辅一向认钱不认人,从前拿康妃的银子,都是为了安排康妃接近三皇子,但不知最近从何而起,吴良辅反过来配合康妃,只要康妃出钱,吴良辅就给私下买入。宫中本有规定,食物只能由尚膳监分发,不准私自从宫外带进,否则严惩不贷,但吴良辅却对康妃网开一面。 “每次康妃娘娘会让细柳拿着银子过去尚膳监找吴公公,尚膳监采购宫里食物时会顺带买进,之后吴公公打发一名叫戴过的太监给景仁宫送去。一直就是戴过给送东西,想必也是拿着好处,戴过很乐意这份差使。” “菱香,”我揣想着,“会是银耳的问题吗?康妃似乎只给伊凡送银耳,而且铃儿不就说过那天伊凡吃的最后一碗银耳羹就是康妃在一旁。” “奴婢起初也是这样认为,可之前钮妃娘娘偶尔吃不完时就会赏给铃儿,铃儿吃过几回,毫发无伤。后来推想,康妃娘娘送银耳,钟粹宫不少人都见过,她若是在银耳上使坏,岂不自表嫌疑。当然,即便银耳真有问题,谁又去怀疑呢,钮妃娘娘的为人不会有人站出来为她表态,这也许就是康妃娘娘的高明之处。” 菱香沉思片刻,“钮妃娘娘去世,除了大家集体出现的丧葬仪式,康妃娘娘从未单独过去表示任何关切,也从未来阿哥所看过一眼七皇子。直到皇上宣布七皇子要被承乾宫领养,康妃娘娘才随流来这一次。结果就来这一次,七皇子却面临生命危险,怎就这么巧?” 菱香说得对,那曾经热络络表现在大家面前的友爱随着伊凡的离世仿佛也如同一缕轻烟消散,或许就从来不曾有过? 铃儿在菱香跟前说过,她就是感觉不到康妃对伊凡的关怀发自内心。在屋里还是喜笑颜开,出了门不在伊凡跟前,立刻就是冷若冰霜。无意中瞅到这样的反差,她就觉得怪怪的。 此外,铃儿明显觉得康妃非常纵容伊凡高傲气焰的膨胀,她都觉得伊凡做得过火,暗自担心,可康妃却说没关系,等一生下皇子,她们在身份上就是平起平坐的好姐妹。这种鼓励别说伊凡不把与她平位的女主子们放在眼里,就连对我这个皇贵妃也是大失分寸,铃儿手心好多回都是捏了把冷汗。 最让铃儿无法理解的就是伊凡生产那天一直坚持喊着要见皇上,要见我,那就是康妃的主意。康妃的理由很简单,后宫妃子生产时,皇上去过的只有景仁宫和承乾宫,别人都没得到过这种待遇,所以伊凡要争取这份荣耀,为自己也要为即将出生的皇子,所以伊凡才会一味回绝产婆的建议,顽固地坚持要皇上过去钟粹宫。 菱香握住我的双手,“主子,钮妃娘娘走到这一步,就是康妃娘娘一点一点促成,了解这些原委后,奴婢就想着是她咎由自取。就算奴婢识得康妃娘娘不怀好意,就算钮妃娘娘的去世诸多疑点,奴婢全当不知道。钮妃娘娘去后,奴婢只看到你对七皇子的喜爱一天胜过一天,就连七皇子的名字都是皇上与你商议而得,这就是你和七皇子的缘分。” 这次菱香的眼神决然明亮,“主子,打起精神来,七皇子虽病情严重,但他一定能扛过去,李太医和耿太医一定能治好他。只要不是那闻风丧胆的天花,没什么可畏惧的,这次一定守好七皇子,再不让任何人伤害他,再不能这样伤害你。” 不知为何我竟然傻乎乎就笑起来,但眼泪也跟着起哄撒欢接连不断漫出眼眶,疼惜湿润菱香双眸,“我的主子呀,你可让我如何对得起夫人,对得起······” *** 两天三夜过去,我没有离开隆禧的住所半步,我也不允许任何人进来探望,就连皇后来到门前也破例吃了回我的闭门羹,客客气气被请回。太后闻讯命索玛姑姑过来探视,也只能止步院落,我任性地回绝一切我看不清楚的好意。 两年前皇儿的遇害让我痛入心骨,此时隆禧的处境又回到那熟悉的梦魇,我咬牙切齿。康妃虽然被我和菱香锁定,但当务之急还是隆禧的身体状况,所以现在的我就是时时刻刻守着隆禧,机警又敏感。像只猎犬,对,静妃这样形容过菱香,而我此时就是那样,只不过这一次我不能让奸人再得逞。 功夫不负有心人,是苍天回应我的诚心祈祷,或许也是伊凡在天之灵守护隆禧,可怜的孩子虽已被腹泻折磨得连个小指头都抬不起,可水样的腹泻不敢再作祟,终于逃之夭夭。 隆禧的口粮还是米汤,眼看着杨氏怕回奶,天天倒掉乳汁,我就是不让隆禧吃一口。我仍然不允许杨氏靠近隆禧,李延思对她的疑虑让我有所顾忌,但对她的态度与说话的口气转向温和,实在是她每日里眼巴巴瞅着隆禧屋子的担忧眼神,让我陷入迷惑。 康妃在我脑海中成为白纸人形,我努力想要画出她真正的面目,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而杨氏,出于慎重,我已经在考虑,要不要更换新奶娘? 日暮时分曼筠登门求见,我婉拒不让她进,可她坚持不走。不得已,只好请进。这次她没有冒冒失失就要进屋,反而只在院落一角的梧桐树下,急切问询隆禧的病情。 别看她满脸挂泪,手帕不时擦拭,可我不为所动,淡然看着听着,而隆禧情况如何我绝口不提。 我的冷清态度更加刺激她的泪腺,她愈发伤心哭起来。菱香给她拿来凳子请她坐下,劝她念及腹中胎儿,解释着我就在她跟前坐着,她有什么说什么,再不要干啼湿哭,这些天我实在疲累,不愿多说话。 曼筠释怀,亏得我不是唯独针对她,“皇贵妃,都是我不好,不该接受康妃姐姐的邀约来看小皇子,更不该动手动脚,还舔尝他嘴角的奶汁······” 来看隆禧的头一天上午,她带着梅萼到御花园遛达遇上康妃,康妃约她去看七皇子,她犹豫不决。虽然伊凡为红枣的事情向她草草道过歉,可她对伊凡还存有嗔怨。不料康妃话里有话,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人都已不在,何必计较。再者七皇子如今也算是皇贵妃的养子,身份早已不同,她总不能不给皇贵妃面子。 觉得康妃的话有道理,曼筠就答应同去,随后先行离开御花园。回永和宫的路上,梅萼就提醒,听老人们念叨过,孕妇不要去看未满月的产妇和婴儿,对产妇和孕妇都不好,过些日子七皇子住进承乾宫,就在隔壁,有的是机会,不急于一时。梅萼终归是奴才,曼筠不想回拒康妃,毕竟康妃身份摆着那儿,所以没理会梅萼的提议。 看望七皇子回来后第二天听说他生病了,再听说皇贵妃不准任何人探望,连皇后都被拒之门外,曼筠变得寝食难安,甚至一夜噩梦中见到伊凡,吓醒后居然下体略微出血。太医来过后一再叮嘱平心静气,坐不稳胎,就会小产。 她的额娘得令进宫探视,了解事情经过,特别是听说她问询康妃去看七皇子时,需要注意什么,康妃打趣她怎么连个主子的气样都没有,哪来那么多忌讳,随意而为。她的额娘立刻就直径数落她莽撞、蠢笨,连梅萼都比她聪明谨慎。她难过得不知所措,自然是全全听从额娘的嘱咐,过来向我说明情况,并求得我的谅解。 我沉吟不语,心里持一个筛子左右来回把细枝末节从筛孔中筛出,然后查看留在筛子里的粗粒:曼筠与伊凡有过节,康妃知道,她不邀约别人,为何偏是曼筠?伊凡、曼筠和康妃相处后,总能无所顾忌释放出自己的活跃成分,可这是在宫里,规矩多,是非多。若是在宫里过分张扬,岂不是容易把自己置于口舌之中,而康妃自己却稳当从容。 我对菱香耳语几句,菱香去后,我便恳请曼筠帮我一个忙,曼筠满口答应。菱香回来,端来一小碗乳白色的液体,我请曼筠尝一小口。曼筠接过去闻了闻,笑言:“皇贵妃您怎么让我尝起奶了?牛奶吗?”再闻,“不对,也不像羊奶,不会是人奶吧?” 身边的梅萼马上就给我跪下来,“皇贵妃,我家主子是好人,奴婢自从伺候主子以来,直庆幸跟了位和善的主子。主子她本该听太医的话静养在床,可她不过来求得您的谅解,她无法心安。皇贵妃,求求您,别为难我家主子,要不,奴婢来尝吧。” 曼筠莫名其妙看看梅萼又看看我,菱香立刻拉起梅萼,数落跟上,“就你是个人精,合着自己进宫早些,你就什么都能看明白?我家皇贵妃是什么样的人,你可认真仔细你的猜度,别想歪喽!” 梅萼愣住,哑然。见此,我二话不说就从曼筠手里把碗拿过来,喝下碗里的大半乳汁,然后递给曼筠,“曼筠妹妹,本宫打算给七皇子换奶娘,这是新奶娘的乳汁。你不是抹过七皇子的嘴角奶沫尝过吗?不晓得七皇子能不能适应新奶娘的乳汁?” 梅萼仍然疑惑,曼筠却悦色颜开,接过碗就送到嘴边尝一小口,舌尖冒出舔舐嘴唇,最后摇摇头,“甜度不够,太淡,估计小皇子不爱。杨氏的乳汁很甜,当时小皇子嘴角的奶沫我第一感觉就跟糖水似的,香香甜甜。不过,”认真回想,“虽然很甜,但隐约回有一丝苦味。好奇怪,反正和现在这个不一样。” 梅萼霎时脸色就变,见我注视她,立刻垂下头。我吩咐菱香带曼筠进屋看一眼小皇子,曼筠眉开眼笑,但不敢挪步。听我说从未怪过她,只盼她看过小皇子然后回去安心养胎就是,她这才真正欢快而去,但我却留下梅萼。 “梅萼,”我句句恳切,“本宫执掌后宫当真是不易,不求尽得人心,但起码大家相安无事,可就这简单的心愿,本宫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难促成。你是个好姑娘,像你这般真心实意照顾曼筠妹妹,可是难得。承乾宫、永和宫一墙之隔,彼此就该相互照应,有什么为难事尽管过来,本宫还是能做主的,大富大贵给不起,一份安宁本宫却会尽力而为,你说呢?” 梅萼再次朝我跪下,深深一叩首,她十二岁进宫,如今已是第八个年头,从最下等的粗使宫女做起,经历种种,这才做到女主子的贴身宫女。即便曼筠有孕,她也只是抱着小心伺候的心态,丝毫没有鸡犬升天的快乐。 钮伊凡的示威难堪曼筠,也让梅萼紧张,还好菱香积极关照,伊凡后来也上门道歉,她内心对我和菱香都存有感激。更重要的是,这件事后,曼筠的额娘直接就在宫外定期给梅萼的父母送去银两补贴家用,就一个要求,实心伺候她的女儿曼筠。曼筠是她的掌上明珠,她爱护女儿的心可谓是舔犊情深。于此,梅萼自然拿出真意,认真对待曼筠。 “奴婢方才竟糊里糊涂胡乱揣测,实在冒犯,请皇贵妃恕罪。”她依然跪在地上。 我直言想听让她脸色难看的原因,她往前挪近我,声音小到只够我能听到,“奴婢以为那碗奶就是杨氏的,皇贵妃您若是要换奶娘,又怎是我家主子尝一口味道所能决定的。回宫后听主子提到七皇子的奶沫甜甜香香,不禁为她的冒失着急,同时也奇怪,七皇子吃完奶,奶娘可是亲自抹得干干净净,难不成后来真吐奶,怎就嘴角又冒出奶沫?不过那时奴婢在院中帮忙找康妃娘娘的鼻烟壶,不曾进屋亲眼所见,也不好说什么?” 她略微迟疑,但还是向我坦承一件事。那日七皇子正洗澡,曼筠兴高采烈看着,用不上梅萼,梅萼就去了后院入厕。当时大家都在前院,后院显得很安静。小恭后刚想出来,就听见康妃与杨氏从屋前聊着走过去,无意间听得杨氏感谢康妃慷慨送药,还说需药引就尽管来取,一小碗奶水也不妨碍七皇子正常喝乳。从门隙观察,等她们走进杨氏房中,梅萼才悄然回到前院。 说罢,再次叩谢我不与曼筠计较,并一再请求:“皇贵妃,我家主子被别有用心拉进来混淆视听,幸亏皇贵妃您慧眼看得真切,没有怪罪,奴婢所知也都说完,求皇贵妃接下来的决断避开我家主子。太医一再叮嘱不可再受惊吓,否则腹中胎儿难保。万一我家主子有个意外,奴婢无法向穆克图夫人交待,特别是宫外的父母也会连带受累。” 梅萼的聪明、谨慎令我惊叹,不仅如此,最后她还给了我一个建议。如果杨氏服药还擅自哺乳,不管病情轻重,就已是失误,安全起见,我真的可以切实考虑更换奶娘。 曼筠看过隆禧心满意足回去安胎,我却久站于梧桐树下,听微风与翠叶窃窃私语,一会儿说的是杨氏,一会儿说的是康妃。原先在我脑海中她们两人各自站于自己的圈中,可疑却不得解,然梅萼的话把两个圈相交,我看到她们站到交集的部分。杨氏吃过康妃送的药,康妃找杨氏拿药引,隆禧的腹泻是药物所致,两人的交集是合谋?还是碰巧? 回到西屋,稍微有些精神的隆禧与我“啊呜”交谈,那唇线分明的小嘴,与他皇阿玛的唇形一致,真是一对让我担惊受怕的父子。菱香带来杨氏,我让她进来,但却是局限门边,她忍不住伸头够看,那期盼的神色再度让我困惑。 这时,隆禧在小床里又“啊呜”出声,杨氏情不自禁往前一步,可亲喊着,“七皇子要乖喽,等身子好了,就使劲吃奶。奶娘再不让你生病,奶娘可真想抱抱你。”这话才说完,泪花就染红眼窝,说是演戏,再真实不过。 寂静之夜,隆禧吃药后,哭闹了一阵,好不容易才入睡,时而平稳时而急喘的呼吸总是把我的心绑在紧张上摇晃。与铃儿坐在外厅守夜,铃儿直劝我上床歇息,我摇摇头,其实我还等着翠艾。 半个时辰过去,翠艾进来,才跟着我走进东屋,我就迫不及待询问情况。翠艾双手呈递一小纸包,单手就能握进手心的大小,我打开细看,是一些黄绿色细末,翠艾一旁小声解释,“皇贵妃,奶娘说她就是吃了这个,才腹泻到天明,她说是干荷叶末。问她从何而来,说是自己弄的。就她胡说,哪时候见她弄过,分明从外面拿回来的。” 吩咐翠艾拿去太医院交给李延思查验,我则想着她的回禀陷入沉思。 第190章 打草惊蛇 听从我的吩咐,翠艾今晚去杨氏屋里,只说自己这些天忙着照顾七皇子,身体微恙,也像杨氏几天前一样便秘难受,苦恼着过来找她寻个办法。 起初杨氏还是各种理由推托,翠艾便东拉西扯聊起皇贵妃在她跟前问询,杨氏是否都认真哺育七皇子,皇贵妃非常看重七皇子,经历这次事件,皇贵妃好像在考虑要不要更换奶娘。 一听这些,杨氏顿时紧张起来。翠艾赶紧说自己在皇贵妃跟前满口保证杨氏的为人,毕竟翠艾是承乾宫的宫女,所以她的话皇贵妃还是相信的。 杨氏立刻就对翠艾的相助感谢不已,马上就去从箱子里翻出这个递给翠艾。说什么不容易得来,本该是一次服用一包,那时想着还给七皇子喂奶,就减量只吃半包。没想到效果惊人,多亏减半,否则只怕都爬不起床,所以她还千叮万嘱翠艾可再行减半,悠着点。翠艾感谢告辞,杨氏请翠艾在我跟前多说好话,她已经养好身体,希望早日给七皇子哺乳。 杨氏何时与康妃搅在了一起,我不得而知,莫非康妃给的就是干荷叶碎?竟然对便秘有如此神效?李延思说过,隆禧的腹泻是被喂药,杨氏难道给隆禧喂食干荷叶碎?不,如果是杨氏下手,她绝不会轻易给翠艾。 所以我更相信曼筠所描述的那香香甜甜的奶沫才是导致隆禧腹泻的罪魁祸首,而最有可能这样做的,还是康妃。 只是隆禧喝下的类似奶液的东西是什么?什么时候给隆禧喂下?难不成就是趁着曼筠和铃儿往窗外看的那一小会儿功夫。 那晚我看着窗外发呆时,李延思来到我身后我也是没有察觉,康妃只有在那时候下手,其它时间她都不曾靠近过隆禧,也就是在她悄悄进屋后,隆禧的嘴角才出现奶沫。但如果是类似奶液,她是如何带在身边的,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头疼,头疼欲裂,线索不少,可就是零零散散,怎么整理也无法成形。还好,李延思竟然火速就随着翠艾赶过来,但是他给出的答案却让我大吃一惊。 杨氏给翠艾的不是干荷叶,而是番泻叶,是一种刺激性强烈的泻药,用量不恰当腹泻不止不说,更会腹痛、便血、恶心、呕吐,体虚的人绝对禁用。 “皇贵妃,七皇子的病症符合番泻叶,这就是七皇子严重腹泻的主因,而七皇子便中带血也是因为肠胃受不住该药的刺激导致出血。耿太医正针对番泻叶为七皇子重新配药,加强调理七皇子的受损肠胃。” 听完李延思的话,我都不知该高兴还是该痛心。高兴的是太医可以对症下药,隆禧的身体康复有望。痛心的是如此烈性的药竟用在未足月婴儿身上,怎能下得去手,这心如何就这么狠? 我把曼筠提到的味道告诉李延思,他肯定其中的苦味来自番泻叶,既然是奶沫,我立刻指出就是杨氏的奶水。梅萼提过康妃要去做药引子,难道就是为调制这个?但是甜香味,曼筠说像糖水,或许是加了大量的糖掩盖苦味,否则隆禧不会轻易咽下。 “皇贵妃,明儿个派人去找任总管,杨氏不能再留,请他再给七皇子挑个可靠的奶娘。按理说能做七皇子的奶娘,那是求之不得,现在杨氏身上疑点太多,不管她有没有包藏祸心,都必须换掉。” 换奶娘,不是没想过,就连聪明的梅萼都已向我提出,而李延思现在的建议斩钉截铁,就算我没有说出康妃才是最大嫌疑,我也不得不承认,无论杨氏有心无心,她也算帮凶。 李延思和翠艾离开阿哥所已是午夜过后,我反倒精神矍铄,很难入睡,让铃儿去休息,我守在隆禧身边。 屋里只留一盏灯,离隆禧的小床稍远,精心选置的灯罩透出的灯光非常柔弱。我一再靠紧小床坐着,隆禧的小脸在我眼中还是模糊,我使劲睁大眼看着他,心头被捆缚的紧张正一点一点松绑,久违不见的放松暂时光顾,赏脸给我透口气。 第二天一早菱香得我指令就去找任在,把李延思的提议告诉了他,下午他就回复菱香,说他傍晚后会带上物色出的新奶娘过去承乾宫给我瞧瞧。若是我看中,他就带走杨氏,但他一再叮嘱,在这之前,不可走漏更换奶娘的消息,以免打草惊蛇。 这些天我都呆在阿哥所,可既然和任在约定,我必须回承乾宫。调来绿荞协助,同时暗中嘱咐盯紧杨氏,仍旧不允许她接近隆禧。 难得和玥柔、欣瑶吃一顿晚餐,欣瑶倒是体贴地为我夹菜端汤,玥柔却樱桃小嘴翘得老高。碗里本是她爱吃的的饭菜,可她吃得索然无味,没吃进几口。 晚饭才撤去,我就不住探头望外,任在怎么还没来呢?突然,视线被挡住,玥柔的俏脸摆在我眼前,乌溜溜的黑眼珠不时就给我弹出不满。 “额娘这些天可有想我?”我连忙点点头,可她却说,“我不信。翠艾、菱香每日里两头跑,就没听额娘给我带过一句话。额娘如今就喜欢皇七弟,不再疼爱玥柔了。” 汗颜,撒谎被她逮了个正着,我确实没顾上她和欣瑶,整日里满脑子都是隆禧。 “妹妹,你没瞧见额娘的憔悴样吗?没准皇七弟病才好,额娘就会病倒,不要这样。”欣瑶说着这话,人已来到玥柔身旁,与玥柔并排站在我跟前。 “姐姐很快就要下嫁,也不能再为额娘分担,日后七弟住进承乾宫,妹妹你可要有个姐姐的样子,帮忙照顾好七弟,孝顺额娘,这样额娘才能身体康健地陪着你们,姐姐在宫外也能放心。想念时,也能有个去处,你们可都是姐姐的娘家人。” 这柔美的孩子道出这婉婉深情的话语怎么就那么沁人心脾,我一左一右抱住俩女儿,笃爱有加,“好孩子,额娘谢谢你们的体谅,隆禧已经好转,额娘很快就回承乾宫。你们可要照顾好自己,否则额娘真的是不知该怎么活?” 玥柔紧紧搂住我的颈项,有委屈也有谅解,“额娘,今儿个娜敏笑话我,说是额娘得了皇子再不稀罕女儿了,我心里直难受,我气额娘好几天都不理我了。我错了,我听额娘的,听姐姐的,我不听她们胡说八道。” 感动浸满心房,无语表达心声,只是抱住她们不愿撒手,女儿是贴心的小棉袄,最贴心。 “皇贵妃,”绿荞人未至,声先着急忙慌冲进打断了我和女儿们短暂的温馨时光。 一个激灵,我放开女儿,抢先快步出去,殿门前我与绿荞对上,她尚未开口,我便拉住她直接往外去。眼角瞥见玥柔本想跑过来,却被欣瑶拉住两人乖乖站回原地。 殿外月台,绿荞这才收敛慌张,在我耳边小声禀报,“皇贵妃,杨氏跑出阿哥所,说是要来承乾宫见你。奴婢不放心悄悄跟在后面,没想到她在外道停上片刻,没转进来,反而往前去,进了前面的景仁宫。” 原来听说我离开阿哥所,杨氏就想趁着我不在,进屋看看七皇子。谁知翠艾、铃儿坚持不让,杨氏便忍不住抱怨自己没做错什么,为何要这样针对她。 翠艾当即就沉不住气,说她心怀不轨。她给的根本就不是干荷叶碎,也不知她从哪儿弄出这要人命的东西,还敢说自己没做错事儿。 李延思并未告知翠艾详情,但却是明确说过不是干荷叶,而是一种很不好的药。 杨氏坚持自己的清白,责备翠艾血口喷人,翠艾咽不下这口气,声称太医的鉴定还能有错,接着就逼问杨氏这药从何而来。这下两人就在院里争执起来,而当翠艾指出我已经知道这药的情况,她若是不坦白交代,我定然不会饶她。 杨氏惊骇,闭上嘴,想想后,只说自己亲去承乾宫面陈于我,转身就疾步出了阿哥所。大家没想到她有此突然举动,都愣住也无人阻止,还好绿荞率先反应过来,交待大家寸步不离七皇子,自己就赶紧跑出,跟在了杨氏身后不远。 去景仁宫,当机立断做出这个决定时,并非我要大义凛然站到康妃面前如何,相反我对康妃的猜测虽合情合理,但我手上没有任何证据,可我也必须去。 杨氏先向我坦白或是被任在带走尚且都在可控范围内,可她现在进去景仁宫,无论她是什么立场,打草惊蛇已经不可避免,那就只能直接面对,走一步算一步。 吩咐绿荞快速去找任在说明情况,我则带上菱香前往景仁宫。回身看向玥柔、欣瑶,招招手,玥柔奔过来抱住我,“额娘,七弟又不好吗?额娘又要去好几天才回吗?我可不可以去阿哥所看望七弟?” 半蹲身,抚向玥柔脸庞,给她一个香吻。站起,面向欣瑶,“额娘把妹妹交给你照管,也把承乾宫上下交给你,额娘相信你能做好。” 欣瑶颦眉担忧显出,却又马上敛收,“额娘且放心过去,女儿不才,但也会尽心尽力,不给额娘再添烦扰。” 第191章 身陷“囹圄” 景仁宫位于承乾宫前方,仅一条道之隔,不消几步路程,我便带上菱香进入景仁宫。 康妃听得禀报,当先来至院中相迎。其她妃妾闻讯也都出屋行礼,我含笑大方回应诸位,却也明说此来只为见康妃,其她人且退回各屋。 康妃把我迎进正殿,方才缩在角落的杨氏站出,不过俯身不敢抬头。我只是浅淡眼色扫过,目光便又回到坐于我下位的康妃。 “这是什么风把皇贵妃姐姐招进了景仁宫,姐姐可是少来,只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姐姐但讲无妨。” 康妃虽长相清丽,可向来少笑,习惯了她冷冷清清的神色,眼前这抹开笑脸,一嘴一个“姐姐”的康妃倒叫我吃愣。她嘴上一串说词过去,我也没想着要给个反应,一副扔个石子儿进来也没拨开半点水花的样子。 “听说这几日姐姐可是累得够呛,好不容易回一次承乾宫,怎不好好休息。瞧着姐姐这乏倦的气色,皇上回宫若是瞧见,那得是多心疼呀!”康妃的关怀自顾自往殷切里表达,“妹妹瞧着姐姐这样不落忍,若是不着急,姐姐先回去休息,改日唤妹妹过去承乾宫,再说与不迟。” 嘴角驱出一丝淡笑,我轻言轻语,“谢锦妍妹妹关心,”瞥一眼奶娘,她还是低头,我转向康妃,笑意划开,“既然奶娘在这,我也就实话实说,我这些天确实没少累,心力交瘁。想想皇上把七皇子交给我,前脚才出宫,身后的皇子就遭上病殃,都怪我无能,有负圣恩。” “姐姐快别这样自责,”康妃急切宽慰过来,“哪有无病无灾就长大成人,七皇子得姐姐这样爱护,那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姐姐多能干,娇滴滴的柔弱身子,可却是三头六臂的能耐,谁敢说无能。” 这回我倒是敞开笑了笑,“和妹妹少来往真是亏了,三言两语便给我添头加臂,无所不能。我看妹妹才是暗藏本事,让姐姐大开了回眼界。” 没给她机会回应寒暄,我立刻掉转话语转向杨氏,“奶娘,你也是,与康妃娘娘这好交情也不言语一声。改日再来叙旧吧,这就与本宫回阿哥所,让耿太医给你把把脉,七皇子不吃奶可不行。” “姐姐可别误会,妹妹与奶娘可没交情。”康妃抢过表白。 而杨氏近前回我,“皇贵妃,奴才只是前来请康妃娘娘在您跟前为奴才证实清白。方才康妃娘娘还明确告诉奴才,那就是干荷叶,绝非翠艾所说的害人毒药。” 康妃顿住,“害-人-毒-药?”这几个字从她嘴里慢慢吞吞出来时,她的笑容要多干涩有多干涩。 这时的杨氏赶紧向康妃求助,正好我就在跟前,请她亲口告诉我,她给的药就是干荷叶。 虽是坐着,康妃却扭身避开靠近的杨氏,背转过去的她吩咐身旁的宫女给她取把团扇来,她有点热。 这时我才明白从见到康妃时就觉得缺少什么,原来是随侍在侧的细柳怎么一直没见着,这可不就如同我身边总离不得菱香? 取团扇的时间好似一丝一缕风声都被阻挡门外,杨氏盼着康妃开口,袖口擦向额头抹汗,康妃盼着团扇驱热,手掌充当扇面摇风。团扇来得还算快,只是取扇子进来的人换成了细柳。 细柳朝我行礼后,就请康妃去到一旁,耳语几句。 康妃转身回来,团扇还在细柳手中,但显然已经不需要,她自信正视于我,“姐姐,奶娘所说妹妹完全听不懂。今儿个是奶娘头一次进到景仁宫,还未说明来意,姐姐就已来到。现奶娘这些说词,妹妹听得一头雾水,又何来作证之说。” 杨氏顿时变色惊惶,“娘娘,您怎能翻脸不认?将将不是才说得好好的,您怎么能出尔反尔?” “混账,”康妃勃然怒喝,“你当本娘娘闲着没事干,就挑着你害你。自己犯事反倒往这儿倒扣屎盆子,你当景仁宫是好欺负的吗?” 恐惧掩盖杨氏,她跪倒在我跟前,“皇贵妃,奴才说的是真的。奴才就是吃了康妃娘娘送来的干荷叶才腹泻到天明,奴才绝不敢说半句假话。” “胡说八道,谁给你那些东西,再敢乱说诬陷我家主子,剪了你舌头?”细柳冲上去,抬手指向杨氏威胁。 身旁的菱香本欲迈出,我马上挡住,侃然正色,“想不到和气端庄的锦妍妹妹倒是调教出一位凶悍的奴才。本宫执掌后宫,向来不曾用刑,没想到妹妹宫里竟然还有剪舌头这一残忍招数。” 厉声转朝细柳,“细柳,奶娘话没说完,你就急着在本宫跟前嚷嚷着要剪她舌头。这里虽是景仁宫,可本宫执掌六宫,这里也一样是本宫先发话。莫说轮不上你跳出来,就是康妃不也是先要尊上敬上吗?” 冷冷目光移向康妃,“妹妹,虽说是你的奴才,但姐姐可有说错?” 灰溜溜爬上康妃,“姐姐训示得是,妹妹没有管教好,妹妹知错。” 说完她转身斥责细柳,细柳跪下朝我请罪,康妃还罚她当场自己抽自己两耳刮子,随后主仆俩朝向我,等着我发话。 现在,杨氏倒是敢于当面直言手里的药来自康妃,可康妃不承认,那就只是她一面之词。我不想与康妃起冲突,口说无凭,只会节外生枝,所以我打算先把杨氏带走。可偏偏有人不合时宜不请自来,但是不是应康妃之请,那就另当别论。 宫女进来禀报吴良辅带着戴过求见,康妃好似得了阵自然风,眼角上扬一抹得意,神情转为舒缓看向门外。眨眼间,吴良辅就快速进来,站到我前方。 细柳、杨氏跪在地上,吴良辅眼中的惊讶一点一点放大,直至夸大,“奴才来得不是时候,打断皇贵妃的训示,请皇贵妃见谅奴才的唐突,这就打道回去。” 吴良辅躬身后退,我不言语,他一路退去,随来的戴过却站住不动。他停下,喊向戴过,“你这没眼力劲儿的呆瓜,没看到本公公都退出不敢惊扰皇贵妃,你直愣愣杵在那儿立什么桩子?” 戴过的茫然落在跪着的人身上,该是和吴良辅搭戏,反倒成吴良辅的独角戏。 我也不想看吴良辅演戏,叫起杨氏,“吴公公请留步,你可是尚膳监首领太监,若不是有紧要事情,何至于亲来一趟。本宫已经训示完毕,该走的是本宫,你留下,要与康妃说什么,请自便。” 戴过快步挪到吴良辅身后侧,我带上菱香、杨氏往外走。经过吴良辅身旁时,他虽是弯身恭送,我却瞥见他一只手不断给戴过手势。没有停下脚步,我继续往前,正要跨脚出殿门,就听得身后杨氏“啊”一声。回头看去,她跌在地上,戴过正收住自己歪斜的身体,若是没收住,他可就会摔到杨氏身上。 戴过麻溜扶起杨氏,热情迫不及待就往杨氏身上浇,“冒失冒失,别见怪!可摔疼喽?身体无恙吧?病都好了吗?” 杨氏慢悠悠斜开戴过搀扶的手,脸扭开一侧,难为情正悄然爬上她脸颊。 再是呆傻,也能看出这两人有些触动。看及吴良辅满意自得的样子,不难想这桥段怕是他授意所演,否则戴过怎就站不稳偏偏跌过来扑倒杨氏。 细柳忍不住的呵呵笑把我的目光拉过去,同时总算见到康妃用起了团扇,只不过不是扇风,而是挡住那幸灾乐祸的笑脸。 终是不能沉住气,装作无视眼前,我返身回到上位坐下,“吴公公,既然奶娘的身体连戴过都记挂着,本宫就多停一停,规整事情的来龙去脉,否则七皇子的病本宫无法向皇上交待,也无法向皇太后回禀。” 冷不丁往在场泼去一盆冷水,吴良辅顷刻间面无表情,康妃放下团扇,阴云笼罩双眸。 我当即吩咐戴过站到前面回话,“戴过,奶娘进宫顶多一月时间,向来都在阿哥所,本宫差不多天天见她也不曾知道她得病,你怎么就能知道?” 戴过刚想回头看吴良辅,我马上出声打住他,但吴良辅还是在他身后提醒他想清楚、回仔细,可别犯糊涂。 在此前提下,戴过简述的就是那日上午他在御花园见到杨氏想要摘荷叶,好心帮忙摘下后得知杨氏身体不舒服,便说御膳房有晒干的荷叶,给她弄些来,效果更好。于是两人相约傍晚时分过来,之后杨氏准时取走干荷叶,自此两人再没见面。 如果说年龄不到二十岁的杨氏只看到年龄大不过她几岁的“小白脸”而忽视戴过的太监身份萌动羞潮的话,那当戴过讲述完他们相遇的经过,她是再也萌不出美好,一脸愕然,转而急忙辩解,“皇贵妃,不是戴公公说的那样。那日上午与奴才碰见的是康妃娘娘,也是娘娘约定傍晚过来拿药。只不过那时过来送药的是戴公公,说是奉康妃娘娘之命而来。” “好你个刁钻的奶娘,自己与戴过就在大家面前眉来眼去,勾搭上人你无心好好喂养七皇子,你偏还要赖上本娘娘。你是活得不耐烦吗?”康妃猛烈回击,杨氏、戴过同时呆愣,很快就是一起扑倒在我跟前,异口同声慌乱否认。 “皇贵妃请您相信奴才,奴才真的就取药那次见过戴公公,奴才是清白的。奴才也是真心哺育七皇子,绝不敢怠慢半分,奴才说的都是真话。” “没,没有的事儿,奴才与奶娘什么都没有···” 戴过话没完,我盯住戴过,快速发问过去,“戴过,把药送给奶娘,你可是接过奶娘的奶水,快说,你拿去做什么?” “奶--奶水?”戴过惊得舌头都打了结,“奴才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奉命拿回景仁···” “景仁宫”三字没来得及说全,吴良辅却已是冲过来一挥手重重打在他脑袋上,尖声尖气呵骂起来,“你这个肮脏下作的死奴才,你不好好当差,你跑去玩弄奶娘,就连奶水你都敢要来往自个儿屋里藏。你要不要脸,混帐东西。” 戴过抱住脑袋,生怕吴良辅还会再给他一下,伏在地上就只会说,“奴才错了,求皇贵妃饶恕,求吴公公饶命。” “哎哟皇贵妃啊,奴才真是没脸见您,这下贱胚子都不是个男人还敢做下这龌蹉事儿。奴才不会管教底下的人,您就惩罚奴才吧!” 和吴良辅纠缠嘴皮子该是我自讨苦吃,他就是能在跟前面不改色地信口胡诌。杨氏只要提一次康妃,吴良辅就能往戴过身上多加一次辱骂。此时的戴过除了趴在地上把错全揽在自己身上,其它的再不会说。 无论是康妃和杨氏,还是戴过和杨氏,都没有第三人见到、听到,各说各词,我即便相信杨氏,可片面没有说服力。我本想趁机询问让康妃露出马脚,岂知吴良辅的搅局,特别是送药的居然是戴过,这一点我万万没有想到,吴良辅到底在其中充当着什么角色? 梅萼,对,我可以传唤梅萼过来,奶水做药引就是她亲耳听到,她可以作证推翻吴良辅的构陷。 转念,万万不可,波及梅萼,曼筠就会被惊动,她现在可不能再受惊吓,到时没准又能把罪过推到她身上。现在看来,以吴良辅的巧舌如簧、厚颜无耻,极有可能。再者梅萼求过我,就好像她早已预知今日局面一样,不能提梅萼,不能牵连曼筠。 “皇贵妃,您真是贵人多忙,这奶娘就在您眼皮底下乱吃药,还往外勾搭送奶水,您也没来得及阻止。可怜七皇子眼看就要满月竟被奶娘连累遭上这些罪,您说皇上和皇太后知晓都不知会如何心疼?”吴良辅开始反客为主惺惺作态拐弯抹角问起我的失误。 我可不就被问住,哑口无言,到这份上,康妃已经置身事外,我反倒该处理杨氏和戴过的不伦不类?无中生有的事情我要如何决断? “姐姐,虽说奶娘是您的人,您硬是要带走,妹妹不敢多说,可也不能让妹妹平白受这委屈。七皇子也是太后的心肝宝贝,太后跟前也不好交待这来龙去脉,您说是吧?”康妃也跟上凑热闹,听这话似乎要到太后跟前讨个说法的意思。 事情闹到太后跟前,后宫就会炸锅,隆禧身体才刚见起色,我没有多余精力去收拾混乱,怎么办?眼下我可真是被他们逼得身陷“囹圄”,无计可施。 第192章 代罪羔羊,灭迹断线 宫女进来禀报任在有要事求见我,一瞬间,激动和期盼就随着视线往外飞奔而去,好像任在过来打开牢房,救我出荆棘之地。 任在进殿后,吴良辅虽职位在下,却不紧不慢粗糙行礼。任在不仅不在意,还反之对他客气有加,我这心一下子就凉去半截。 “皇贵妃,七皇子有紧急情况,阿哥所正等着您,请您快些过去决断。十万火急,不容耽搁,有个万一,皇上怪罪下来,怕是担当不起。” 我倏地站起,莫非隆禧病情有变?我惊慌失色急匆匆就往外去,听得杨氏在身后喊我,我回头看去。 吴良辅立刻请示,如何处置杨氏和戴过?康妃也凑上要我还她一个清白? 这时的我脑子里都是隆禧,如何还顾得上这些。看向任在,他却是眼帘先向下一垂,抬眼神色往外一递。 我也不知能不能会意正确,当即令下,“任公公身为内官总管,在场除本宫与康妃之外的各位,皆归任公公管辖,连皇上都时常夸赞任公公办事他最放心,本宫岂敢越俎代庖,杨氏、戴过就交与任公公全权处置。” 面向康妃,语气软和,“妹妹,七皇子的事情姐姐不敢耽搁,等任公公得出结论,姐姐定会在皇上跟前详细禀告,再向皇上请罪,请皇上还妹妹一个清白,如何?” 任在立刻接下指令,声称不敢辜负皇上的信任。康妃脸色转凉,立刻表示不用闹到皇上跟前,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吴良辅不好多话,皇上被抬出来,他不敢再出言冲撞。我顺利撒手这出烂摊子,交给了任在。 心急如焚赶到阿哥所,才进院就听得屋里传来笑声,我还以为自己产生幻听,冲入隆禧房间。 翠艾、绿荞、铃儿、嬷嬷、耿太医、李延思全都在,而且都是一致的好笑脸。不只如此,屋里还多出一人,年纪要比杨氏年长,而且隆禧竟然就在她的怀里。 隆禧的小嘴正扭扭捏捏吸两口奶,放开,眨巴着眼观察两下,又凑上去吸两口,小手挥舞着但还不够劲。小嘴收回,又开始嘟囔着“额呜···” 连眨几下眼,生怕自己看错,我才离开阿哥所多长时间,眼前暖洋洋的画面莫非是水影镜像?耿太医据实回禀隆禧的肠胃逐渐好转中,可以开始母乳喂养,等完全适应新奶娘的奶水,隆禧就可恢复活力。 晚上睡在东屋,好几次忍不住下床跑去西屋看隆禧,他已是呼吸平顺,小嘴还不时“吧唧”。菱香守夜一旁,见我反复这样,给我拿来长衣披上,“主子睡不着,就莫要来回折腾,眼瞅着天将明,坐在这,等彻底乏倦,再上床睡去。” 拉着菱香坐到我身旁,“菱香,林氏看着确实稳当些,只是不知任公公会如何处置杨氏?” 隆禧这边我算是踏实下来,可景仁宫那场闹剧还不知怎样收场。 菱香在景仁宫从头至尾没说一句话,“主子,钮妃娘娘和七皇子的事儿如今看来不只是关联康妃娘娘,吴公公也牵涉其中,奴婢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小碌子曾告诉奴婢,吴公公爱钱,但从不和任何后宫女主子交往过密,那样容易留下祸患,他总会给自己留条后路。可这次大不一样,他居然就在你跟前袒护康妃娘娘,肯定有我们不为所知的原因。” 菱香的眉尖描着解不开的疑惑,我的眼前又何尝不是迷雾团团。 当小院披上晨曦,光亮在院落中、梧桐树上洒下眼花缭乱时,隆禧也“啊呜”随着小鸟的嘻哈弹唱叫唤着他新的一天。正打算兴致盎然观看他吃奶的憨态,任在的到来把我的心情拖往沉重。 天空刚刚发白,尚膳监早起忙碌的人在井中打捞出戴过的尸首,任在闻讯赶去,吴良辅的答复是戴过梦游迷迷糊糊掉入井中,一命呜呼。任在话不多说,只交待拨放安葬、安抚银两,便离开尚膳监。 “杨氏呢?”发问时不知为何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奴才已经送出宫,安葬、安抚银两也一并送交家人,已处理妥当。”任在的双眼满是红丝,可见熬了通宵,但这镇定自如的神态背后,已是两条人命的代价。 于心何忍,把她悄悄送出宫不就行了吗? “那是她自找的,自己糊里糊涂接受康妃娘娘的药隐瞒不报、擅自服用,还鬼使神差跑到景仁宫要康妃娘娘作证。她从始至终就没搞清楚谁是她的主子,等她明白了,她也别想再活。皇贵妃您能从她的言谈举止中知晓康妃娘娘的举动,到时候她在宫外也一样有人拿住她逼问。您对康妃娘娘知晓多少他们还无法判断,杨氏必须闭嘴,请您体谅。” 若不是他及时出现,我这笨拙样也出不得景仁宫,可人命至重,我又接受不了,纠结聚集,我无言以对。 任在拿出手帕见方的绢布小包袱,打开递给我,三颗小指头大小的浅橙色晶体映入我眼中。这样的水晶石,明净、透亮远谈不上,可怎么看着眼熟,我好像见过,究竟是在哪儿见过呢?抬头问向任在,这是从何处得来? 昨日绿荞找到任在,告知他我要前往景仁宫的情况,他让绿荞把奶娘林氏带去阿哥所,自己就赶往景仁宫。 当他看到吴良辅带着戴过先一步进入景仁宫,他立刻转身去了尚膳监,派人到戴过屋里搜寻一番。没发现特别的东西,就这三颗水晶石有些奇怪,任在二话不说拿在手里,才过去景仁宫。 我离开景仁宫后,任在煞有介事又听一遍戴过的虚假陈诉以及杨氏的辩白。结论是既然与康妃毫无关联,且两位皆不是康妃宫里的奴才,那就不能再打扰康妃,他负责带走戴过和杨氏。 吴良辅不愿意任在领走戴过,任在小声请求吴良辅让他个面子,给他圆个场,一个时辰后他就把戴过送回尚膳监,如何惩处戴过,全由吴良辅做主。吴良辅小声交待戴过几句后,沾沾自得先行离去。 任在询问戴过送药给奶娘的事情,可戴过除了重复在大家跟前的话,再不说别的。任在拿出戴过屋里搜出的水晶石,扬言要交给吴良辅,戴过害怕才说这是一月前吴良辅命他往景仁宫送的。因为平时都是送银耳,这次感觉不同,途中耐不住好奇,他打开偷看到一颗颗晶体像是黄水晶。贪念顿起,就悄悄拿走三颗藏为私有,其它的他再不知道。 饶是任在也对这水晶石百思不得其解,但水晶石的出现和去处又是吴良辅和康妃,任在态度凝重,“皇贵妃,无论是这几颗水晶石,还是杨氏交出的半包番泻叶,即便全都指向康妃娘娘,可戴过已死,康妃娘娘已置身事外。以奴才对吴良辅的认识,他不会参与后宫女主子们的争风吃醋,可如今他不仅护着康妃娘娘,还大有奉承之态。” 他稍微停顿,目不斜视正对我,“安亲王发现吴公公似乎和简亲王有来往,倒也不是明目张胆登门简亲王府,是在外头酒楼包间。没有同进同出,但就是凑巧两人两次都出现在同一家酒楼。” 宗室的王公贵胄们因皇上采纳吴良辅的建议更改太多祖宗家法从而十分厌恶吴良辅,必定是逮到机会就想置吴良辅于死地。可这回简亲王济度却愿意与吴良辅见面,事情不一般。 宫里是吴良辅逢迎康妃,宫外是简亲王和佟家来往频繁,而宫里的吴良辅和宫外的简亲王也有了接触,我满眼疑惑看着任在,这样的纵横交错我很难理解。 “皇贵妃,若康妃娘娘只为争宠针对您,皇上一定会护着您。可若是牵涉复杂,皇上也不见得事事周全。很快皇上回宫,您就会明白。如今,安亲王虽还是执掌宗人府,可皇上不相信安亲王,不愿意见安亲王,安亲王也只能静观其变。” “七皇子暂且不会再有危险,康妃娘娘应该不会再把自己暴露在同一处。这种时候,不要站到风高浪急处,请您示弱,避开风口,安静守住自己和身边要紧的人。皇太后信任您,那是您深知太后和皇上之间的微妙,别人看不明白,光想着执掌后宫的威风,康妃娘娘若是不知足,她自然会吃到苦头。” 任在离开后,我细细思量着他的话,头一回他竟开口说了这许多,但我也敞开心扉与他说了几句真心话。 “吴公公再有过错,只要他忠于皇上,他丢不了性命。可一旦他趋附别人,背叛皇上,皇上必定恨之入骨,他命不久矣。任公公,忠臣不事二主,皇上终归是皇上,你是皇上的内官总管,等肃清吴良辅的势力,你就能坐稳,请你从此只效忠皇上。” 听到我这番话时,因为震撼他瞪大双目。 “一心两用伤人伤己,可惜我还是存有这样的私心,希望面面俱到,希望力所能及化干戈为玉帛。可实际上真的很难,不敢轻举妄动,只怕事与愿违,两败俱伤。” 这几句话后他摇头叹息,满眼无奈而去。 任在前脚踏出,菱香后脚就进,一碗红枣银耳粥放到我跟前,“主子,你也是熬了一夜到亮,吃完赶紧歇会儿。” 怎么偏偏又是银耳,虽是进补的好食材,可最近看到它怎么就莫名冒出抵触心理。任在给我的水晶石还摆在一旁,没来得及收起,而菱香已经开始研究起来。 见她拿起一颗,我也拿起一颗,她看她的,我观察我的。突然,她眼睛一亮,“主子,这不就和你从钮妃娘娘屋里拿回来的那个一模一样吗?” 明明一夜没睡,我怎么睡梦迷糊般不懂。她赶紧说明,就是钮妃去世那天我在她屋里桌下捡到一直捏在手里的那颗水晶石。 我如梦方醒,拿着水晶石的手一放,两手一拍,激动醒悟,我说怎么会看着眼熟呢?可低头一看,糟糕,水晶石正好落进身前的银耳粥里,它怎么就使劲儿往里钻呢,我还怎么吃? 拿起小勺我就开始在粥里翻找,菱香也忍不住一旁指指点点,同时还嘻笑打趣说这石头想进去洗澡,可惜去错了地方。 等我的小勺找到水晶石时,我俩傻愣半天说不出话。也没进去滚多少会儿,怎么瘦了。手指捏住取出,和另外两颗摆放一起,惊叹,我要是再晚些找到它,岂非瘦到无影无踪?捏过它的手指有点粘,不假思索我就放到舌尖一舔,甜甜香香。不会吧,不敢相信,难不成这看起来像水晶石的浅橙色晶体竟然是冰糖? 脑子里就像翻书一般哗啦啦查找,停住,铃儿说过伊凡抱怨生产那天吃的最后一碗银耳羹很甜。如果陪在身边的康妃趁机加入这个,本就已经搁糖的银耳羹自然甜腻。菱香说得对,银耳没问题,问题出在这奇怪的东西。可若真是冰糖,为什么是这种颜色?加入冰糖就会导致出血、早产? 菱香找来李延思拿走晶体后,在我的提示下,他把晶体先溶解,凭借扎实的医药知识,李延思肯定甜汁里含有浓度很高的藏红花。 藏红花冰糖,这就是李延思给出的准确名称。 藏红花于前明朝才传入我中华,视为一味名贵的中药材,具有活血祛瘀、散郁开结、凉血解毒等功效,但孕妇禁用。因为其活血功能可提高子宫的紧张性与兴奋性,量多时会出现痉挛性收缩,已孕子宫对此尤其敏感。伊凡胎位尚未调整正位就吃下藏红花,早产、出血自然不可避免。 藏红花冰糖,别说市面上找不见,就是制作冰糖的师傅也闻所未闻。为解出谜底,李延思可没少下功夫,也亏这是在宫里,并非只有一本正经的三纲五常,包罗万象的古书、秘籍、奇闻轶事也一样被搜罗进宫。 李延思在藏书阁可谓是翻箱倒柜,终于在毫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一本介绍西域小国趣闻的书。书中有一页左下角提到藏红花冰糖,还大概介绍制作方法。可刚提到熬制藏红花浓汁,转向右页接续,结果整张右页被齐整撕走,再没下文,线索就此中断。 第193章 情势夺权,退步养闲 自隆禧生病后,我再没去过慈宁宫请安,索玛姑姑来过阿哥所探回消息,我就无所顾忌只把精力投注到隆禧身上。 今日雯音前来请我过去慈宁宫,她虽态度恭敬,但我必须马上出现在慈宁宫的严令也在雯音为难的坚持中表现出来。 慈宁门前下轿,正准备进去,就见何中马上过来请我往边上说几句话,看样子他早就候在这里。 “皇贵妃,里头坐着康妃娘娘,等会儿无论太后有何指示,只管听从,请安之若素。”收紧何中的小声叮嘱,内心不由忐忑,可还是面呈常色踏进了慈宁宫正殿。 康妃正与太后侃尔相谈,我得令坐下。太后还是沉浸在与康妃的聊叙中,都是三皇子玄烨的趣事以及勤学表现。此时太后的悠然我丝毫感觉不出雯音催促我过来时的焦急,默默听着三皇子在二人口中光彩生辉,内心一阵寒凉漫过一阵。 天花魔魇成就了三皇子,却夺走了我的皇儿。而隆禧刚从奄奄一息中活过来,康妃却在这儿娓笑风声。 不知不觉,冰霜渐渐蒙上我双眼,哪怕屋外金色阳光,哪怕热茶温流入口,我嘴角的清冷也不见减少半分。 “皇贵妃这些天日夜照顾七皇子,辛苦了。”太后视线转向我。 “不辛苦”就是我的简答。 “皇贵妃一再熬心费力,身体怕是吃不消吧?”太后慨叹发出。 “不打紧”回复,我依然不想多说话,尤其是在康妃跟前。 太后蔼然笑容传递康妃,“去年年底,哀家养病温泉,康妃协理后宫,井然有序。” 康妃起身甜言谢过太后夸奖,太后回脸朝我目送幽深,“皇贵妃,你管的事情太多。一个人的精力有限,难怪杨氏勾搭戴过,擅自服药害得隆禧生病,你也没有及时察觉,幸亏太医妙手回春。否则哀家的小皇孙危矣,你的过失难逃责罚。” 本就已是身心悲凉,再添如此中伤,哪怕浅薄寒气,也能把人打入天寒地冻。 我慢慢站起,慢慢离座,慢慢屈膝行礼,一字一句慢慢请罪,“墨兰失职,甘愿领受太后惩罚。” “惩前毖后,当然要罚,”太后语重言厉,“掌管后宫,可不是空有其表,也不是仗势居之,就该是能者胜任。身处高位,山险水急,没有能耐就扛不住。” 命我站直听命,“从今天开始,就由康妃接手打理后宫。皇贵妃,念你照顾隆禧不辞劳苦,哀家也就不多说别的,就要求你认真筹备欣瑶下嫁事宜,专心照料隆禧,不要再让隆禧出现任何差池。” 恭敬接受太后命令,冷眼看着康妃按捺不住的喜笑颜开,冷耳听着太后意味深长的一叮二嘱。 “锦妍,有什么不懂就过来慈宁宫,哀家这把老骨头还能给你些建议。另外,哀家有两个要求,欣瑶下嫁关系重大,承乾宫需要什么,你一定给皇贵妃安排好。还有哀家的隆禧,你也要上心。如今后宫交由你管理,奴才们再有照顾不周的地方,即便隆禧日后要入住承乾宫,可哀家不找皇贵妃,哀家只问你的错,谁让你管事呢?” 我的心慢慢下沉,触底落稳,冷情当感,冷心思理。 *** 翠碧梧桐,菶菶萋萋,密密层层,交荫蔽炎。 “凤翱翔于千仞兮,非梧不栖”,我并非定要做栖息梧桐的雍喈金凤,但庭院中既然栽种此祥瑞之木,自然要坐于梧桐树下,得舒负之乐,逗隆禧之趣。 太后免去我执掌后宫之责,我倒也落得自在。欣瑶下嫁的筹备菱香早已张罗差不多,我则多逗留阿哥所,踏踏实实照看隆禧。 才刚吃完奶的隆禧被我竖着抱起趴在我肩上,我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帮他顺顺气,免得吐奶。 这几天玥柔和欣瑶也常到阿哥所来,此时玥柔在我身后,正冲着隆禧念个没完,“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轻薄一口隆禧的小脸蛋,玥柔又开始悦耳宛转念起这首诗。每念一次,就占一次便宜,三遍完毕,装模作样摆起谱,“七弟,先生我这都教了你三遍,你倒是学会没有。想当初皇贵妃额娘教我时,一遍我就记住,你这样可不行,光‘啊呜’啃手指头,要如何统领三军,为皇阿玛效力。” “啧啧”声从我口中飘出,“隆禧,这位女先生可真是严厉。可我明明记得,她那时候虽然一遍就快速记住,但回头再问她,不也就忘了个一干二净,你可不能学她。” “哎呀,额--娘,不许拆我的台,我现在可是七弟的先生,人家教的可是很认真。”这位先生一下子冲到前面抱住我一边胳膊,摇摇晃晃竟然撒娇起来。 欣瑶把自己的手指放到隆禧手中,隆禧立刻就紧紧握住,欣瑶轻盈笑语,“七弟,你就回那娇滴滴的先生,告诉她,我们就‘啊呜’流口水也一样能淹没敌军,为皇阿玛打胜仗。” 我和欣瑶的畅快追逐笑声,那位女先生干脆黏到我身上,“额娘和姐姐欺负我,倒是让七弟的口水淹没七军给我瞧瞧,关公非跳出来和七弟理论不可。” 这下子,我和欣瑶更是笑个不停,就连隆禧也抬高“嗷呜”的声调回击他的小姐姐。 太后的到来打破了阿哥所的气氛,拘谨不声不响压迫欢快。欣瑶收回调侃随意,就连玥柔都藏起活泼,姐妹俩单一表现有礼有节。 莫说欣瑶聪慧,就是玥柔也是人小鬼大,我虽没有在她们跟前提及太后对我的惩罚,可我目前的情况她们有的是途径获知。她们此时在太后跟前的表现我只能说,后宫的生活最能让人体会宠辱变幻。 隆禧在皇祖母的怀里睡着,尽管几次请示把隆禧放回小床,皇祖母坚持抱着,悠扬舒缓的蒙古小调索玛姑姑一旁轻轻唱着,皇祖母慈蔼地拍着隆禧的小屁股,非常专注地看着他的娇嫩睡脸。 太后离开慈宁宫踏足后宫,又怎是单纯看望隆禧。等我们俩单独落座东屋,太后便是眉眼微笑,言谈微妙。 “墨兰,瞧瞧你这怡颜悦色。只有宁静、淡泊才能养得出你这气色,修得你这安详、从容的气度。” 叹息,“康妃她变了,不再是哀家以为的锦妍。玄烨不容易啊,就连血拼沙场的多铎(豫亲王,睿亲王多尔衮同母胞弟)都扛不住天花,可他幼儿体弱竟然就凭着自己的意志力从鬼门关爬了回来,哀家不对他刮目相看都难。否则锦妍的汉人身份,哀家打从心里在意。” “那眼里只疼惜儿子的唯一神色,哀家很放心。也看在他是玄烨生母的份上善待于她,也善待她的兄弟家族。眼瞅着是这么单纯的人,哀家才想着让她去年冬年学习打理后宫,得点长进,日后也算是给玄烨增添颜面。” 太后摆弄手里的梧桐叶,那是方才在院落中太后亲手摘下,一直捏在手里,说是团扇大的绿叶正好可以凉风。 “也不知她是上哪儿沾染了贪私,殊不知如此良知会泯灭,正邪会丧失,聪颖变昏聩,仁慈变残酷。一念之差,却再难回头。” 双手来回搓叶柄,梧桐叶在太后手中扭旋,“后宫里的女人一生都在追求三个梦:皇上的眷宠,生育皇子,掌管后宫。可实际上,终其一生,有谁能全部占有,从没有一个女人笑到寿终正寝。” 突然太后撒手,绿叶落向地面,“不在了的人,去了也就去了,惋惜归惋惜,哀家总归是看重活着的人。因为严重腹泻脱水夭折的婴孩大有,若是没有你的百般疼爱,隆禧活不下来,墨兰,哀家谢谢你。钮伊凡活着她也没有这种心思疼惜她的孩儿,所以甭管发生了什么,争权夺利自找覆灭的女人,哀家不在乎。哀家的心就是这么硬,否则活不到今天。” 我起身过去拾起树叶,还给太后,她摇摇头,摆摆手,不知从哪儿刮来一阵快意在她眼海畅游。 “福临总算是快刀斩乱麻,前朝暂时消停。哀家的这个儿子做了这些年的皇帝,也不知是不是那些风花雪月的诗词念多了,怎就情多虑多没完没了。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用到前朝不就是铁铸的朝廷流水的朝臣,就他还舍不得,叹息个没完!” 前朝的事情从来逃不过太后的耳目,皇上这都跑到南苑理政,太后还不是想知道什么就能知道。 皇上下旨:刘正宗、成克巩,皆革职,吏部羁候,议政王、贝勒、大臣、九卿、科、道会通严查议奏。魏裔介、季振宜身为言官,既然知晓刘正宗等人过失却不率先举发,非等到奉上谕之后才开始纠参,如果没有上谕,必定隐讳蒙蔽,两人俱革职,刑部严提,议政王、贝勒、大臣、九卿、科、道会同议罪具奏。 “这些天,也不知福临什么意图,索尼、鳌拜轮番来到哀家跟前诉苦。他命索尼、鳌拜读兵书、练口才,自己却带着钮家父子操练镶白旗,排兵布阵。索尼、鳌拜那都是战场上的猛将,尤其是鳌拜,你让他抱本书呆在屋里,外头震天的喊杀声却没有他的份儿,他可不就是急得跳脚。” 太后好似正给我讲可乐的笑话,自言自笑,而我也得知皇上不只是提升钮穆海,就连伊凡的哥哥钮伊图也被调回京,从正四品佐领提升至从三品镶白旗参领。 “墨兰,你还别说,”太后兴致迭起,“索尼是老臣,沉稳得多。鳌拜别看他性子刚烈,对福临倒是忠心耿耿,福临令下,即便他不认同,他也服从,不敢有丝毫违抗之心。也是如此,福临倒也视他为心腹重臣。可这回,让他咬文嚼字,可是把他难为坏喽!” “墨兰,福临是不是有什么计策?”太后这拐弯抹角的笑话,原来是没明白皇上的用意。可我也不知道,皇上没有告诉我。 太后摇摇头,看来是猜不透,谁知太后接下来的话不但让人笑不出,直接就把我扔进晕头转向。 “索尼告诉哀家,福临给岳乐送去一妙龄女子。说是岳乐劳苦功高,挑个乖巧的姑娘好好伺候他,盼着他早日康复。”太后突然凝神锁定我的视线,生怕错过我一丝表情。 “索尼说晃眼间,那姑娘的长相颇有些皇贵妃的两分相似。但他很快就数落自己老眼昏花,看仔细后,差远了,不过一稚嫩的小丫头。” 太后眼中的我呆样十足,“岳乐呀岳乐,皇上这是向他让步呢,结果他却要把那姑娘退回来。哀家选给他的福晋,他全盘接受,可这回他怎么能开口拒绝皇上呢?更离谱的是,济度居然窜门在他府上,玩笑话说是可以给他,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然后岳乐答应收下那丫头,当着索尼的面就转送给济度,济度倒也乐呵呵领回王府去了。” “墨兰,最近福临和岳乐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事儿?” 我已经傻愣到毫无反应,太后伸出手在我跟前晃晃,“瞧你这惊呆样,比哀家还不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后站起身,走到窗户旁,看向院落,自言自语,“福临不正常,这女人送去有什么意义?试探岳乐?岳乐也不正常,怎能如此对待皇上的恩典,分明是对皇上有气。哀家什么时候见过生气的岳乐,怎么就觉得冒寒气呢?济度就更不正常,就算这女人有几分姿色,可他王府里缺女人吗?那骄傲的自尊心居然能容纳岳乐不要的女人?他这是在扮演自己已经完全变成玩世不恭的闲人了吗?” 太后的念叨中,没一人是正常人,我彻底成了迷糊皇贵妃。太后离去前,无奈虽无奈,但还是留给我一份安心、交给我一个任务。 “哀家把康妃提到明处,她不会轻举妄动,哀家正热情地手把手教她打理后宫,她天天都要过来慈宁宫,哀家看着她。你呢,树荫下乘凉,稍微留点心,照顾好孩子们就行。” “福临回宫后,劝劝他,别和岳乐闹别扭。比稳当,他还差得远,有的是需要磨练。甭管在那儿练什么兵,还是要索尼他们练什么口才,岳乐不就是现成的吗?不用练,直接喊过来就能用。哀家还是那句话,哀家信不过济度,但哀家信得过岳乐。他可千万别把岳乐赶到他对面,他不是岳乐的对手,至少目前不是。” 第194章 杯酒释兵权,谁主成败 赤日炎炎,灼热眩目,出隆禧住处后,虽庭院绿树阴浓,我还是带着欣瑶、菱香一路缦回廊腰中缓步穿行。本欲回承乾宫,可一阵微风过来竟然捎带清香,不由就寻香来到翠叶拥摇、白荷粉莲的荷花池。 满池的千姿百态,我与欣瑶不由当起评委挑选嫣然清雅之最。我才指向一朵,她就发现另一处更俏,朵朵争相美丽。看来看去,我俩举手投降,一致评定,诸位仙子各有风姿,难分上下,所以我们母女俩决定偷一朵回去,为承乾宫添一抹暗香。 说好是一朵,可为什么摘来一支粉霞后,俩人的目光又移向稍远些的那朵白雪了呢? 打着“一双两好”的口号,欣瑶拉住我的左胳膊,我则伸长右臂朝白雪张开魔爪。差一点,还差一点点,就快碰到花茎,快啦! “来人,给朕把这两个偷花贼拿下!”朗声大喝,欣瑶松手,惯性之下我就往前扑去。慌乱声从我口中跑出,还好菱香眼疾手快拉住我的一条腿,我这才抱住沿池的石栏。 就差一点,我直接就下池子挖莲藕得嘞。 本意只是吓唬我们,没想到差点铸成“惨剧”,高喊捉拿偷花贼的皇上反倒自己虚惊一场。沉声训我没个皇贵妃的样子,却又回头问欣瑶还想不想要那支白雪,低头窃笑的欣瑶点头摇头没个准信。 他站到我刚才的位置准备亲自上阵为女儿露一手,他若出手,倒也不难。可他中途停住,朝我招手让我过去,“朕不能做偷花贼,还是让你皇贵妃额娘来。” 好吧,这回是奉谕偷花,我怎能抗旨,更可况下旨的人情愿充当帮凶。 就像欣瑶方才一样拉住我,命我只管探出身子伸手够去。 这次显然要顺当许多,我很快就碰到花茎,就在我准备动手时,身后的人居然就放出话来,“朕可要放手喽!” 说到做到,他果真松手,我已经是单脚独立的姿势,他这是存心把我往池塘里扔呀。 惊呼声中我只待跌入与泥为伍,岂知情节迂回,他松开我的手,却是飞快搂住我的腰,往回一带劲,我便倏地飞回,人还未站稳就紧紧抱住他。 欣瑶不好大笑,扶住菱香肩头掩住自己,但也笑得花枝乱颤。羞死人,我赶紧放手,可他却反之搂紧,在我耳边漫笑,“偷花时,怎不知道臊,现自己主动投怀送抱,还红透脸做什么?” 花没到手,人却是丢大,随他回到承乾宫时,欣瑶倒是心满意足拿着一粉一白两支荷花回自己屋里,那是后来小碌子和吴喜给摘的。 我蔫头耷脑站在他身侧,绿荞这时都已准备出一盘消暑的清凉瓜果呈递上来。 也难怪他故意使坏,他从慈宁宫出来就直奔承乾宫,得知我去了阿哥所,他又跑去,谁知扑了个空。他看了看隆禧,又想着回来寻我,谁知我倒是和欣瑶在荷花池旁逍遥自在。 我被太后免去执掌后宫之职,原暗自琢磨他回宫后会不会与太后争执。可现在看来他不仅不生气,反倒还认同太后的做法。 “如今隆禧身体渐渐恢复,你也落得轻松与欣瑶多相处一些。至于锦妍,”他想想,“既然皇额娘想让她分担,减少你的负累,那也行,正好朕打算用汉军正蓝旗。” 原来不只是钮家父子成了他想要培植的亲信,他还把目标转向了汉军正蓝旗。康妃的父亲佟图赖官至汉军正蓝旗固山额真(满语,一旗长官,顺治十七年,定汉语职称为都统),爵位是三等精奇尼哈番。 顺治十五年,佟图赖去世,无论是职位还是爵位,皇上都不曾让佟家人顶上。没想到就最近,康妃的兄长佟国久先是袭佟图赖生前的三等精奇尼哈番爵位,接着没多久,皇上再把佟国久提升至汉军正蓝旗副都统。 康妃执掌后宫,太后的考虑也对我明示,我不能介意。只是不知为何,我内心总是不愉快,甚至还天真地幻想过我要不要学乖女儿玥柔那样拉着他,嗲声嗲气,“皇上,您可要为妾妃做主,为隆禧做主呀!” 当然,我做不出这个样子,可见他平静地接受康妃掌管后宫,不管他是出于什么心态,我内心想要依靠他的心情正一点一滴失去水分,失望轻手轻脚就溜进。 他明明在我跟前,无助感却慢慢在我内心加剧。 “墨兰,朕给你布置的功课,可有完成?” 他认真的表情没有得到我的积极回应,相反我已经完全忘记。别说是完成,就是他布置了什么,我的脑海也是空白一片。 轻弹一下我的脑门,“杯酒释兵权”从他口中也弹出,我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虽不能具体详表,简略陈述还是可以。 他满意地点点头,“知道这些,足矣,朕身边总算还能有个人明白朕。你可不知道,朕让索尼、鳌拜读书,他们头疼。朕看他们那样,朕更是头疼。” 多尼大军凯旋而归,释解各位郡王、贝勒手中的兵权刻不容缓。可皇上与我都有过共识,不能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不可伤害浴血奋战得胜回朝的将士。 然而思及“防患于未然,易;除患于已然,难”,皇上苦思冥想方想出宋太祖赵匡胤的“杯酒释兵权”。 皇上打算派索尼、鳌拜相迎德胜门,美酒佳肴款待诸位郡王、贝勒,而他们带领的将士先驻扎德胜门外,同样盛情犒劳。席间,索尼、鳌拜的主要任务则是代表皇上向各位讲述宋太祖的“杯酒释兵权”,期望王爷、贝勒们领会皇上用意并接受皇上的建议,当即交出兵权,席后各回各府,皇上会对各位论功奖赏,永享富贵。而德胜门外的将士会被快速分解,重新编排,完全掌握到皇上手中。 他的讲述细致而认真,我则全神贯注听着。讲述完毕时,他的表情是一种期盼,心意相通下寻求认可和褒奖的期盼。假如讲述的过程中眉飞色舞、自信张扬,那他不需要这种神色,早就是得意炫耀自己的好主意。 可他现在不是,他说他出慈宁宫就赶来承乾宫,莫非太后也知道了他的想法?莫非太后对此持有··· 心泉溶溶,清澈见底,流进眼眸回转。此计策非常美好,美好到犹如水中花,只可远观而不可近前。如同方才我努力伸手去摘的那支白雪,如何努力,我也不能得手。 他似乎读懂了我的反应,黯然扭开头不再看我。 我走到他身前蹲下,主动握住他的手,仰着一脸清水微漾,“皇上怎么了?妾妃以为皇上的安排不只如此,正听得津津有味,还能接着给妾妃讲吗?” 如果我没记错,宋太祖的杯酒释兵权之所以成功,美酒佳肴只是形式,威逼利诱才是实力。论功奖赏算是利诱,但如何威逼呢?皇上南苑练兵目的为此。 皇城以北是安定门和德胜门,是北边进出内外城的城门。清军入关,占内城归满八旗驻扎。 多尼军队回朝进德胜门,此处的军队正好是皇上的正黄旗驻守。镶白旗虽驻守朝阳门内,但在皇上的布置下,到时镶白旗属下步军营留守朝阳门内,钮穆海父子将带领直属都统的骁骑营埋伏在德胜门内,而德胜门外则安排佟国久率领汉军正蓝旗包围。 诸位王爷贝勒和他们的军队被围住,只要他们不配合,闪电里外夹击,他们毫无选择。 听完他所有的计划,清泉流入幽潭,浅浅笑容被隐入深不见底。迫不得已的防患于未然,我只觉德胜门只怕是一场血腥不可避免。 皇上选用这两支队伍别出心裁,大家的目光偏重于皇上自己手中的上三旗,而他却悄然调度暗中发展表面看去相对弱势的镶白旗。而汉军八旗向来驻守外城,谁又会想到皇上平白无故去动用汉军旗,这样出人意外的组合足显他的卓荦才能。 然而镶白旗是钮伊凡的父兄统领,汉军正蓝旗却是康妃佟锦妍的兄长。如果说后宫伊凡被害的真相以及七皇子遭受的伤害让钮家父子得知,我不敢想象,两军是不是还能精诚合作同仇敌忾圆满皇上费尽心机布置的里外夹击。 我总算明白任在给我的叮嘱,这种时候,别说拿不出真凭实据指证康妃。即便证据确凿,我也只能选择沉默,必须配合皇上先获取兵权,免除后顾之忧。 “妾妃佩服皇上的精妙布局,皇上辛苦了!”递给他去皮只留红瓤、挑去黑籽切成小块的西瓜,呈上之前,整瓜已放入清凉井水中凉镇了好一会儿。 他一口气吃下好几块,心情渐好,“墨兰,你也觉得朕的安排精妙吗?朕不打算告诉皇额娘,可你也知道,鳌拜、索尼虽效忠朕,可凡事都要找皇额娘商量。不得已今儿个朕也给皇额娘道了个明白,她也觉得此计甚好,只是···” 眼见他不悦蹙眉,我递手帕给他擦擦嘴。 他却凑到我跟前,“朕要你擦。” 轻轻抹去他嘴角残汁,他拉我坐下靠在他身侧。 “知道朕这些天有多苦恼吗?都是朕自己独自苦想,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朕让新提拔的大学士给朕讲讲宋太祖赵匡胤如何温和夺兵以及明太祖朱元璋残杀夺权的故事,结果他战战兢兢、汗流浃背,好像朕要拿他问罪似的,气得朕让他赶紧退出,朕看着就烦。” “皇上,”我调皮地把脑袋放到他肩头一点,“一回生,”再往他肩头再点,“二回熟。” 我轻笑释言,“妾妃相信皇上不会把无用之人提上来,只不过最近前朝相争,大家心里不踏实。过段时间,形势稳定,皇上闲暇或外出巡幸,多带上新任大学士。谈史论经,气氛平和,彼此交往渐渐熟悉,大学士也就不会拘谨。慢慢来,君臣之谊的长久、默契的相通欲速也不可达,妾妃说得可对?” 轻松飘飘的语调宽慰他,但我内心深知他的艰难。前朝大批新官员上任,存有太多不确定性。对皇上的忠心逐步升温还是逐级冷却,需要时间的考验以及皇上自身的耐性修炼。 试想江宁危机时,郑成功振臂高呼“反清复明”,立刻就是一批信誓效忠大清的官员倒戈而去。这时谁又会去细细追究其中就有投靠清廷引领满军参与嘉定三屠、扬州十日的开路先官,居然又转身回去投入反清洪流,充当抗清英雄。 经历明、顺、清三朝的官员或是参加清廷会考冉冉而起的官员,有多少人能定下心归顺,这取决于他的每一次决策。他虽是年轻韶华,可身为君王,肩上的负担无疑沉重。 他快手往我嘴里塞进一块西瓜,“说得很对,朕听你的。来,喂你一口,奖赏爱妃的伶牙俐齿。” 来势突然,不好吐出,捂住嘴忙活,胡乱吞咽,他一旁乐笑呵呵。 尽管在他的强势下,我又被迫接受两块奖赏,两人嘻笑小闹,一瞬间好似难题皆迎刃而解,我俩可心无旁骛放松心情。 但恰恰相反,一股烦躁潜流从他一开始向我表述“杯酒释兵权”时就已时隐时现。我感觉他的烦躁来自慈宁宫,以太后的个性,肯定已经对他直言无隐。 事实上,皇上虽筹划周详,但唯有一点也是事关成败的一点,那就是索尼、鳌拜不能代表皇上出面与多尼等诸位王亲谈判。虽索尼是三朝元老,鳌拜又战功显赫,但即便两位才高八斗,他们也无法镇住王爷、贝勒们,身份不对。 祖宗的老规矩大家从来不敢逾越,尤其是抱住祖宗家法顽守自身利益的大部分宗亲以及像索尼、鳌拜这样的保守派。只要多尼等人提出“从来国家政务,惟宗室协理,异姓臣子,何能综理?”索尼、鳌拜就要立刻躬身退让,在皇亲跟前,不管再拥有如何功劳,奴才就是奴才。 奉皇上旨意劳迎军队回朝,内大臣出面足矣。但若是代表皇上免去宗亲的兵权,无论多尼他们有没有异心,骄傲气盛的他们绝对选择反击。被奴才劝服放弃军权,对于高高在上的皇家主子来说,简直比丢了性命还不如。 “起初皇额娘对朕的想法赞赏有加。”皇上站起身,墙面上悬挂的“梨花如雪,洁净观心”牵引着他走到跟前。这是他亲笔书写,用的正是那块上等好墨。 忽然他猛地举起拳头狠狠砸向墙面,虽隔墙木板厚实,可他的愤怒还是引来回震。似乎墙面在他的重拳下吓得瑟瑟发抖,随后墙上的长卷竟脱离固定飘飘然然扭曲落地,犹如风扫梨花,憔悴跌下。 “谁知最后皇额娘却说索尼、鳌拜代表朕谈判是败笔,岂止是败笔,简直就是引发兵戎相见的导火索。朕如此重视皇额娘的亲信,皇额娘不是该高兴吗?反倒还斥责朕是颠倒主子奴才身份的糊涂虫?朕不糊涂,朕心里明白着,朕是皇上,凭什么养着一堆主子制约朕,朕就是唯一的主子。” 正色厉声,他斩钉截铁明示他内心的希冀。 历朝历代的开国皇帝,无论手段如何,集权一身都是当先之要务,眼前的他同样如此,这与太祖努尔哈赤创建八旗的共同理政背道而驰。虽太宗皇帝皇太极暗自周旋坐到独自一面朝南,但也是缓进逐级,何曾如皇上这般大踏步改弦易辙、标新创异。 “既然索尼、鳌拜身份不对称,行,”他志高昂首,“朕亲自去,朕给足他们面子。不听朕的,那就与朕在德胜门打一场,朕打到他们心服口服。” 方才见他挥拳砸墙,我不由担心他的手要受伤。可现在听他说要亲自出现德胜门,我痛心他气愤之后居然就是这样的决定。我低下头不去看他,权当他说的是气话。 他是皇上,他的身份足可在那儿发号施令,而崇尚武力、好战嗜血的宗亲们更愿意与他这个从未在战场上建功立业的皇帝真刀真枪斗一场。 没几人想听他讲宋太祖的温和政策,他大可学明太祖大开杀戒,直接把兵权夺过来。他也犯不上大费周章命索尼、鳌拜读兵书,直接派出这以一当百的猛将上前厮杀就可。 可问题是意气用事的后果他承担不起,稍微才喘过气的前朝,留京虎视眈眈的王亲,他在德胜门还没分出胜负,紫禁城就能翻脸变天,这样的利害关系他心里应该十分清楚。 他为什么就是不愿意迈过那道坎,到底是什么原因止住他的脚步,他非要执拗到底? “皇额娘痛斥朕一顿,说朕昏头昏脑才会出此下策。”他走到我身前,他的手忽地就抬起我的下颌迫使我与他面对面相视,“皇额娘说现成的人朕视而不见,朕打算胡闹到什么时候才罢休。到底他是犯了什么错竟然让朕小气到如此地步,让朕好好说个明白。” 他捏紧我的下颌,“知道皇额娘说的是谁吗?索尼、鳌拜不够格,朕没头脑朕也去不得,那该是谁去最合适?墨兰,你倒是说说看。” 他气势咄咄,“谁去?” 第195章 龙颜大怒,丧心昏智 谁最能代表皇上出面? 也许连皇上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尽管他表面一再排斥,可事实上他的“杯酒释兵权”仿佛就是为岳乐量身定制。 掌管宗亲事务的宗人府宗正是岳乐,宗亲中权势最高的是岳乐,领军出战功勋卓著、威信高扬的是岳乐,领衔议政王、贝勒、大臣会议的是岳乐,熟读兵家典籍满腹经纶最能体会皇上心意且最能表达皇上意思的还是岳乐。 非岳乐莫属,只能是岳乐。 我垂下眼帘,不敢直视他眼中的怒焰,“看着朕,朕要你回答朕。” 重新抬眼看向他,他明知答案,为何还要苦苦逼我。 其实最近我们俩之间在岳乐的问题上都是自觉地点到为止,或许真的发生了什么,如今正是紧要关头,他需要岳乐。既如此,那就捅开这层窗户纸,不管窗外是白天还是黑夜,我都要勇敢去面对。 “妾妃以为,”抿嘴稍停,“皇上派安亲王前去最合适,不知太后是否也是如此认为?” 怒火撑大他的双目,“你再说一次?” 我逆视而言,果断不讳,“没有人比安亲王更合适。” 他猛然大力甩开我的下颌,狠劲把我的脸扭向旁侧。一边脸腮下连颈处疼痛传来,好像是扭伤了脖颈。我扶住疼痛处,内心因为他的乱发脾气有些不悦。 “朕亲自去都不合适,非要岳乐去,”冷笑,“墨兰,在你眼里,朕就那么不如他?” 惊大双眼,我放开手,回身站起,难以置信看向他,“皇上任贤使能,君臣何来比较之说,皇上您到底想说什么?” 他炯然如日的怒目燃着锋利,“他是贤能,贤能到就在朕的眼皮底下给朕的女人传递信物。你说,朕亲自给你戴上的翡翠耳坠去哪儿了?” 等不及我的回答,他的质问接踵而来,“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欺骗朕,还说是耳垂受伤,把耳坠先收起来。结果呢,耳坠为什么在岳乐手里?你是什么时候与他私下见面,竟把耳坠都留给了他?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你们有没有背着朕做下苟且不堪之事?” 气焰冲天的他再无耐心,方才砸在墙面上的那只手朝我挥来,重重一耳光把我打摔在地。 因为手掌支撑我没有完全趴到地上,脑袋发懵完全空白,被打的脸火辣辣生疼,嘴角冒出的血腥也是牙齿因突然外力咬伤黏膜。 因为疼痛,眼泪开始在眼眶中打转,因为挨打,我却又硬生生收回,就是不让眼泪滚落眼眶。 “回答朕,给朕说清楚。朕给他送女人,他若是收下,朕就不跟他计较,可他居然不要,还转送给济度。怎么,要朕的皇贵妃吗?你们是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他的咆哮刺痛我的耳膜,他的情绪濒临崩溃。 “他是朕最最倚重的人,朕给他的还不够吗?他已是皇室中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要什么女人随便他,可为什么是你?墨兰,朕身边还有值得可信的人吗?你说,还有吗?” 他撕破他的嗓音,也撕裂了我的心。 皇上的责问我有口难答,但同时我也终于明白原来岳乐是要还我耳坠,应该是那日在太医院耳垂受伤时他帮我取下耳坠就带走了。若不是皇上中途遇上玥柔拿走,本该是不留一丝痕迹。 那时太医院回来后,皇上就注意到我的耳垂受伤,问过我。我当时向他撒了谎,只盼着什么时候找到耳坠再戴上就可。 我不敢说实话,这副耳坠是皇上的心意,我如此粗心大意岂不令他难过,再者我更是不敢提太医院。事后菱香去过,找遍每个角落也没有发现。 如今耳坠去向真相大白,我却愈发要闭口不言。 我与岳乐本就是被强行拆散的有情鹣鲽,我若是出声辩解“妾妃是清白的,妾妃对安亲王毫无情分”,这种假话要是出自我口,我这辈子都会厌恶自己。 岳乐本就是我那时一心想要嫁的人,如今不管我对岳乐情分何几,我都不会开口污蔑这段真情。 何况也不能连累李延思,毕竟是他安排我和岳乐在太医院见面。这些年没有李延思的认真相助,我怎能度过很多难关。而李延思正是岳乐的安排,岳乐一直在用他力所能及的方式暗中照顾我,我心里都知道。 更者,最重要的是,我不想再对皇上撒谎,那一次就够了。 雨滴形状的耳坠蕴意滋润他心房的清甜甘露,我绝不可能再在这么美好的心意上编造一个又一个掩饰的谎言,那样更对不起皇上的真心,所以我不会为此辩驳一句。 我在他跟前跪直,俯首轻言,“皇上,妾妃就一句,请皇上相信妾妃的真心实意。” “真心实意?”激忿,“多说两句你都不愿意,还敢提真心实意?” 声扬,“朕还猜测是他一厢情愿,你现在这种态度,莫非还是两情相悦?” 痛楚一口一口张开锯齿厉牙咬向我心口,我还是坚持,“请皇上相信妾妃。” “朕一次次告诉自己闭上眼,不要被表象迷惑,听从心的感知,用心去感受你的付出、你的真心,相信你的心里只有朕,也只为朕。” 嘶哑飒飒声中的表白令我即刻抬起头,双眼的门扉开启,一颗又一颗泪珠接二连三滑落。他若是强硬,我流不出一滴泪,可他这番软语推翻了我的阻挡。 “请皇上相信妾妃。”泪眼迷蒙中咽下泪哽噎声再次请求他。 迷茫弥漫他的双眼,“那你为什么不愿意解释,让朕完完全全相信你。为什么还要坚持岳乐出面德胜门,非岳乐不可?” 泪雾模糊,感伤无尽,但我必须实事求是,“皇上,您在筹划杯酒释兵权时,您就是不自觉就安排为安亲王出面,这种良师益友的君臣默契早已深入您内心。虽然您排兵布阵以防万一,可您心里原本就是希望不动一兵一卒和平解决,您心里早已认定安亲王堪当此任。您送女人过去安亲王府,您是在给安亲王机会到您跟前谢恩,然后彼此和好,共同商议此计。” 本不想说,但我是真的想促成他计划的成功,“除了送女人以外的任何理由,安王都会接受您的好意前来面见。他就是在等您心平气和后召见他,他要向您禀告的事情很多,需要您决断的事情也很多,可若是您不能释怀相信他,主动表明您的态度,他不会轻举妄动。可您一面作出让步,一面又想试探他别的想法,您心里并没有完全相信他,所以他才会把人转送简亲王。您为何就是不愿意相信他呢?” 岳乐不是为儿女情长奋不顾身的人,但皇上却选了位与我有几分长相相似的女人过去试探岳乐与我之间究竟如何。他怎知,岳乐忍耐的已经太多太多,即便身为臣下不得已,可不代表他除了忍耐还是忍耐。 他久久凝视于我,望进我的眼眸,也望得我的内心,“墨兰,你不仅懂朕,你也懂岳乐。朕更多的是看到岳乐的才干和能力,可他的深思你却看得明白,” 他后退两步,语调深沉苦涩,“难怪他不要那个女人,难怪他不愿意向朕低头,头一次拒绝朕。皇额娘说得对,朕伤了他。朕一直想不明白,朕如何就伤了他,现在朕懂了,因为你。” 他一再后退,直至整个后背撞向墙面。我还是跪在原位直立上身,但我的目光一直跟随他。他退无可退,蹭着墙,慢慢滑下坐到地上,我们的视线汇集一起。 “那年慈宁花园,满园的牡丹花娇艳盛开,朕还记得你对着牡丹说过的话。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你说你希望此生也能拥有这般的真情。” “这话说到了朕的心坎里,如你所说,这一生如能经历一段刻骨铭心的爱,也不枉来人世间走一回,朕也想要这样。” 他站起身,寒威霜降,冷淡抹去他的伤感,“其实那时你心里想要携手终老的人,就是岳乐,对不对?朕成了什么?棒打鸳鸯的罪魁祸首?因为朕的一旨令下,生离死别、肝肠寸断?” 气恼重新在他身上聚集,我再三恳求,“皇上,过去的就让它过去,请您相信妾妃。” 气怨升腾,“相信?既然两情相悦,为何不向朕说明,不就是一个女人吗?朕成全他不就得了?朕有的是女人,不缺你。” 是气话?还是真心话? 总之一霎那严风刮进凛冽,我不是木头人,我并非没心少肺,一再伤痕累累我也会忍无可忍。 “既如此,皇上又何必命妾妃解释,后宫有的是女人等着召之即来挥之则去。到如今,只要您一句话,您一样就可以把妾妃弃之如敝屐。只是请皇上再不要提什么刻骨铭心的真爱,这后宫容不下这份美好。坐拥三宫六院,从您口中说出渴望真情,妾妃不相信。” “你,”指着我,他气得说不出话,气火团团包围住他。他被火焰推至崩溃,冲到我跟前,一把揪住我的衣襟就把我提起,另一手扬起,似乎再给我一耳光才能平息他的怒火。 我毫无还击之力,但心底的痛楚在他再施暴之前嘶喊出来。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赫桢因为您打我,而您因为岳乐打我?你们肆意摆布我的人生,还要摆出冠冕堂皇的理由,真是让人觉得厌倦。我投湖自尽,那是因为我无力主宰自己的命运。现在,皇上您犯不上动手打我,我宁为有情玉碎不为无情瓦全。请皇上赐死,我对这皇宫再无半点留恋。” “再无半-点-留-恋?”烧红的双眼狰狞可怕,他没有挥手打我,而是两只手直接掐住我的脖子,“朕,成-全-你。” 随着咬牙切齿的怒喝,他手上的劲儿加强。我张开嘴,呼吸困难,想要咳嗽,喉咙发出低哑的吼吼声,非常难受。一开始还抓住他的双臂挣扎,可渐渐地我浑身的气力正一点一点消失,甚至开始觉得眼皮沉重,我想要睡觉。 “啪”地一声,门被撞开,恍惚间我听到玥柔和欣瑶的哭喊声,好像任在和小碌子也来到跟前掰开他的手,然后又跪在地上,苦求他息怒。 我瘫软在地上,菱香抱住我,欣瑶和玥柔扑倒我身前,一直不停喊我。 咳嗽声接连从我喉咙中发出,喘息急切,随后呼吸慢慢缓和。玥柔泪眼汪汪抱住我,欣瑶则转身面向呆愕无语的皇上,“皇阿玛,您为何要这样伤害额娘?额娘受了多少委曲,可额娘还是一心为您,”泣数行下,“您为什么要这样?” 很想抬起手帮玥柔抹去满脸的泪水,可半点力气也使不上。 “额娘,你说话呀。你还活着呢,快和孩儿说句话。你别死,孩儿不要你死。”玥柔搂住我,她的脸就贴着我的脸,她的泪水也浸湿了我的脸。 突然,玥柔放开我,扭头气鼓鼓冲向皇上,“皇阿玛和那个明思宗皇帝没什么两样。那是个杀自己的皇后、砍自己女儿的恶魔,皇阿玛不是好皇帝,我要出宫,我不要呆在宫里。” 玥柔站起身,回头看着我,胡乱抹去眼泪,“额娘你等着,我这就出宫,我要去找我的王爷阿玛。我的王爷阿玛从来就不对我发脾气,我去找他来救额娘。我们离开这里,我讨厌这里,光知道欺负人。” 欣瑶哭诉时,皇上眼神涣散,不理会欣瑶。可当玥柔的气话出来后,一道光焰收拢皇上的精神。他怒视玥柔,玥柔无所畏惧直径就往外跑去。 我着急喊向玥柔,可发出的声音却是嘶哑无力,“好,好孩子,别,别-去-” 欣瑶和小碌子本想追出去,可皇上突然就站到门前拦住,同时恶狠狠盯着我,“谁敢出去追她,朕砍了他。让她去,朕就是要看看,她要如何把岳乐叫进宫来,还想着把朕的人带走?有本事就来,朕等着。” 身体使不出半分力气动弹一下,就连心力也要枯竭,“皇上,她还是个孩子,您饶了她,别伤害她。” 我挣扎着喉咙里最后一气嘶哑求他,“错都在于我,让我一死了之,请您宽待他们,也请您把心放到江山社稷,爱惜祖宗留给您的基业。” “不,”欣瑶大喊一声,冲过去跪在皇上跟前,痛哭不已,“皇阿玛,额娘无错,您饶了额娘。她是最好的额娘,她也是您最好的女人,您不能冤她。” 任在和小碌子也跪在欣瑶身后一同落泪求情,抱着我的菱香早已是泣不成声。他听不见众人的哀求,他的目光就是停在我身上。 或许是再挤不出半点气力,我平静地回视他,渐渐地好似他的目光牵引着我越走越远,走入鸦雀无声。 这时天空不知为何晃晃悠悠飘下一朵雪白落花,我接入手心,“梨花如雪,洁净观心”。我抬头看向他,梨花在我嘴角偷偷印上一抹清清淡淡的笑。 他凄迷的眼神又把我带回现实,哭声又开始在我耳旁响起,他转过身不再注视我,跌跌撞撞往外走去。我缓缓闭上眼,隔断百感凄恻,倦入漫漫无边。 *** 昏睡中醒来,旁边守着翠艾,双眼迷红。顾不上别的我一把拉住她,“玥柔在哪儿?我要见玥柔。” 翠艾嘴一瘪,就哭起来,“皇贵妃,这天都黑了,也没格格的消息。承乾宫的奴才们都出去找格格了,李太医在正厅候着,就等您醒来好给您看诊,您可千万要保重。” 抽抽噎噎才把话说完,自己又伤心起来。 绿荞带去的人回来,没找见。欣瑶带去的人回来,还是没找见。最后第三拨菱香带去的人回来,还是垂头丧气摇摇头。我眼前一黑,亏是绿荞手快扶住我。躺回床上,我六神无主,怎么办?玥柔可千万别出事儿。 皇上出承乾宫,任在叮嘱菱香交待下去,承乾宫所有奴才必须闭口,不准对外提半句刚发生的事情,而且他肯定玥柔自己出不了宫,菱香一定不要张扬,宫里人暗地找寻就可。他也会命人帮忙,一定找到玥柔。 话是这样说着安慰我,可见不上玥柔的人,我如何放心。吃食端到我跟前,我吃不下。李延思呈药上来,我也没喝一口。 耳听着三更敲响,就算她还没出宫,可这接近半夜时分,她还在外面,可是怎么好? 何中行色匆匆进来承乾宫请求见我,倍感意外,莫非慈宁宫已知晓今日我宫里发生的事情? 菱香也就是悄悄向雯音打听过见没见过玥柔,何中本就与雯音亲密,更何况何中如今已升至慈宁宫的内官执事,监管慈宁宫所有太监,莫非是他有了玥柔的消息? 心怀一线希望见何中,谁知何中却是问三皇子玄烨可在承乾宫,有没有和玥柔在一起。 玄烨的陪侍太监说看到玄烨和玥柔在一起,可后来再没见过两人。如今慈宁宫可是连边边角角都翻了个遍也没找见,从来镇定自如的太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难安。 第196章 童言无忌,报应各领 玥柔的泪眼汪汪一直在我眼前不断浮现,脑子里乱麻交错。现听完何中的话,更是惊呆,玥柔和玄烨都不见了,怕是要出大乱子,这下就连心里也丛生荆棘,扎得我神慌意乱。 心一横,我把菱香叫到身旁,在她耳边低语几声,然后让她赶快去,她站定不动,“主子,这种时候可不要再?怕是不合适。” 我推搡她,催促她,她面露难色支支吾吾不敢明言,为难着转身往外走去。 也许她说得对,皇上因为岳乐大怒疯狂,我还打发她去找任在通知宫外的岳乐帮忙找寻玥柔。若是皇上知道,局面岂非愈发恶化? 可如今就连玄烨都找不见,我唯一想到的就是没准两人已经结伴出宫。在宫里他们是众人捧着的皇家小主子,可一旦出宫,人心险恶,他们就只是孩子,毫无还手之力。 菱香出门片刻就速速返回,出人意料,她手里竟牵着玥柔。睁大双眼看清楚,我冲过去一把抱住玥柔,又是哭又是笑,天知道我都快急死了。 菱香对何中低语几句后,何中急急忙忙跑出。 我放开玥柔,仔仔细细看她,还以为她会如何狼狈。不曾想头发顺滑,小脸干净,衣裳整洁,只可惜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失去了光彩,黑宝石眼珠时常闪现的璀璨晶光消失无踪,只留下黑不见底的空洞。 无论我亲切地问什么,她就如同听不见,更别说回答我,仿佛幽灵吸走了她的魂魄,只留下一具空壳送回来还给我。 留她与我同床而卧,拥她在我怀里,从始至终不出一声的她蜷身靠紧我,倒也很快就睡着。可不到一个时辰,细密蜿蜒的黑睫毛随着眉尖的蹙合激烈抖动,然后就是猛地推开我,双脚胡乱蹬,大动作完又转为小声伤心呜咽。 可怜的孩子,连个安稳觉都得不上,柔和声一遍一遍哄她,才又重新安静下来。 起身蹑手蹑脚出寝屋,菱香外屋候着,心里郁累负重,我不想休息。玥柔安然无恙回来,不用惊动宫外,也免得再在皇上和岳乐的关系上烈火添油。只是玥柔竟然是细柳送回,难怪到处都找不见,谁能想到这孩子会从康妃的景仁宫出来。 菱香正摆弄着桌上的物件,玥柔回来时装在外袍里侧的内袋。玥柔最喜欢随身携带富察氏晗冬为她绣制的五彩蝴蝶玫瑰手帕,现只剩残破的一半。看那刺目的黑烟边缘,显是火烧去一半,仔细看着一处暗红色污渍,我和菱香都有些拿不准。汤汁?药汁?或是血渍?玥柔非常爱惜这块手帕,从来都是干干净净,实在让人不解。 而这半块手帕包着的竟然是两颗浅橙色晶体,拿起认真一看,可不就是那藏红花冰糖吗?玥柔怎么得了两颗?还没琢磨出,菱香把她手里的物件递过来,一个斗彩团花纹瓷鼻烟壶。 我打开瓶塞,嗅了嗅,无鼻烟的醇厚、辛辣味。眯眼看进瓶内,耳旁菱香回道:“奴婢看过,没有放进鼻烟。这瓶子压根儿就没装过鼻烟,反倒装过别的东西,一股怪味。” 我专注的来回察看这三样东西,手帕为何变成这样?不懂。玥柔如何拿到藏红花冰糖?不懂。至于鼻烟壶,只要装过鼻烟,就算清洗去烟粉,还会留有余味,但不是这种味道,莫非? 我瞪大双眼,凑到菱香耳旁小声猜测,菱香恍然,接连赞同,没准还就是这个鼻烟壶? 康妃那日假装身体不舒服带着鼻烟壶去隆禧住所,也许鼻烟壶里装的就是她调制好的番泻叶汁。喂给隆禧喝下,奸计得逞,佯称找到鼻烟壶离去。她果真思虑周全,难怪我一直想不明白她是如何携带液体在身上然后喂给隆禧。 差不多快到天明我才回到床上休息,虽疲倦入睡,可我一直在迷雾中游转,见不到人,也见不着景,只有雾气团团笼罩住我,且越来越浓重,好似就快要吞噬我。 仰天无助地大喊,不知道喊些什么,就是竭尽全力喊叫,直至头顶的密实厚雾落下雨滴,一滴,又一滴,打在我脸上。 指尖摸向脸颊,湿漉漉,莫名的高兴涌上来,我又是大叫一声。只是这一叫,我突然睁开双眼,对上的却是玥柔泪光晶晶的大眼。原来她已经醒过来,正坐在我身旁一边偷偷看着我,一边悄悄流泪。 抚去她的眼泪,劝慰她别再伤心,我很好。 她的手轻轻地摸向我被皇上打过的脸,又滑向我的颈脖,那里也有皇上掐我留下的淤青,“额娘,一定很疼,对不对?” 我微笑着摇摇头,她的眼泪断了线,“皇阿玛是坏蛋,皇阿玛是暴君。” 掩住她的嘴,苦笑着摇摇头,她扑进我的怀里,嚎啕大哭。 整整一天过去,她不出承乾宫,紧紧跟着我,脸阴沉,时不时就蹙紧眉头。任凭宫里任何人逗她,她都不理睬,就连欣瑶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让她多说两句话,点头、摇头成了她的主要表达方式。我坐下时,她就会主动抱住我,好像我会飞走一样。 她眼中随时出现的警惕使我觉得她毫无安全感,且好像有什么压迫着她,让她犹如惊弓之鸟。 她小小年纪,可不能在心里留下病症。思来想去,我把她带进我的书房,想和她单独谈谈。可无论我如何甜言蜜语,她就是不说昨天冲出承乾宫后发生了什么,我心里很着急也很失落。 菱香在我的吩咐下给她送来她最爱吃的玫瑰糕,谁知她却是看都不看一眼。菱香拿起李延思调制的外伤药正准备给我涂,玥柔一把抢过来,把菱香赶出去,说是她来照顾我。 她细嫩的手指在我脸上轻轻一下一下涂抹,还不时凑过小嘴吹吹,那认真的表情惹人爱怜,不由感叹,“玥柔,额娘昨日找不见你,你可知额娘心里有多难受。你若是不回来,额娘真的不知该怎么活。” 她停下,郑重其事,“额娘的身边只有玥柔,没有皇阿玛,额娘可以活吗?额娘能离开皇阿玛吗?” 她问住我,我好像还没来得及思考这个问题。昨天怒不可遏的皇上差点要了我的命,不管我们之间会发生什么变化,可名分上来说,我目前还是他的皇贵妃,还是这后宫里的一个女人。 “傻孩子,”我把玥柔拉到我腿上坐着,“皇宫守卫森严,额娘要如何离开?你不也没能出宫吗?不管皇阿玛对额娘做过什么,额娘都好似被锁在了承乾宫,哪儿也去不了。” 搂着她,“好孩子,你就告诉额娘昨天你都去了哪儿,别让额娘担心你。如果皇阿玛不要额娘,但是却让你陪着我,我也知足。” “真的?皇阿玛不要额娘,额娘可以忘记皇阿玛就和女儿在一起吗?” 皇上不要我?把我打入冷宫再不见我吗?如果他真是做出这样的决定,我亦能如何。我好像从来就没有选择权,于是我点点头,“额娘有玥柔就够了。” “太好了,额娘,你放心,皇阿玛往后再不会欺负你。等皇阿玛走后,额娘想在宫里住,就在宫里。额娘想出宫,玥柔让王爷阿玛给您赐一座大宅子,您想怎么住就怎么住。” 骄傲的神采在她脸色浮现,我却觉自己汗毛竖起,莫名就紧张起来。特别是想到她昨晚从景仁宫回来,还有她手上拿回来的东西,我就更觉不对劲。 当即我就把她推开让她站好,板着脸庄重说与她,“玥柔,额娘一心就盼着你好,可你却信不过额娘。你若是再不把昨天都去过哪儿说清楚,额娘不再理你。” 说完,我站起身往外走去,玥柔冲上来抱住我,声调惊颤,“额娘别离开玥柔,不是孩儿不愿意说,孩儿从来都是有什么就告诉额娘什么,只是这一回,孩儿不敢说。孩儿和皇三弟发下毒誓,若是说与她人,我们最亲近的人就会受诅咒。说不得,额娘您就是我如今最亲近的人,孩儿不想您再受到伤害。” 回身看向她,恐慌在她眼中云集泪光,我本只想吓唬她,没想到事情的复杂性超过我的想像。抱住她,我该如何打开她的心锁。 毒誓,玄烨,景仁宫,康妃,不,这个秘密必须要解开,若是牵涉重大,危矣。 突然,我视线停留在红木高脚茶几上的银边墨兰。虽不是花期,但青翠欲滴的阔叶在我的精心照顾下一尘不染,泛出光泽晕彩。 我把玥柔牵到银边墨兰跟前,“玥柔,这兰花与额娘同名,你可以把你的心里话告诉她。额娘每每打理她时,会对着她说些不能对别人讲的烦心事,没想到讲完之后,心里一下子就舒坦了。” 轻轻拖住一片绿叶,“可真是一棵了不起的花,听了额娘那么多苦恼,竟长得愈发曼妙青姿,难不成是百毒不侵的神草?” 一个吐舌鬼脸送给玥柔,真替我这个额娘惭愧。为了哄她说出她的去向,我这是无所不用其极。 玥柔将信将疑,反问“真的?” 盯着银边墨兰看了好一阵儿,“额娘,我若对她讲,你当真无事?” 犹豫再三,“孩儿想留你在这儿陪着我,可是你会听见我说的话,好生为难。” 想了想,我当即在书桌上展开白纸,“玥柔,还记得额娘说过一心不能二用吗?额娘在此默写《心经》,你只管对着兰草讲述。等你讲完,你来检查,额娘必定是专心写完自己的经文,如何?” 她终于答应接受我的建议,待我开始提笔落墨,她才回头凑近兰草。她的声音很小,绝对的悄悄话,我根本就听不到。经文我早已烂熟于心,写下几句,玥柔过来突击检查,随后才又放心转身过去,这回她终于放开平日里的声音说与兰草。 她昨日去到玄武门,门口守卫不让她出宫,无论她在跟前如何哭闹耍赖,她也出不去。回来进到御花园,她碰上玄烨,虽嚷嚷着要出宫,可她就是不说原因。玄烨便邀请她去慈宁宫,两人一同想办法。 玄烨想带玥柔去偷索玛姑姑出入宫门的腰牌,可在姑姑房中翻找半天也没找见,于是两人便跑进后院佛堂。还没来得及说笑两下,索玛姑姑便陪着太后进来念经礼佛。 调皮心性的两小孩便躲进放置佛龛的供桌下,供桌罩有一块着地的黄缎,不掀开黄缎,不会发现桌下还藏有两个小人。 本想趁着皇祖母念经中途爬出来吓唬皇祖母,可谁知皇阿玛的到来打断了他们的计划,尤其玥柔一听到皇阿玛的声音,更是吓得几乎闭气。 皇阿玛说了几句话就离去,皇祖母接连后退撞到供桌,索玛姑姑冲进来扶住皇祖母。玄烨伸手稍微掀开黄缎,就见受不住刺激的皇祖母出佛堂时好几次走不稳差点摔倒。 玄烨放下黄缎,两人依然躲在桌下,偌大的佛堂空荡荡,就只剩下两孩子。玄烨默默流泪,玥柔也小声哭泣,就这样,伤心的两孩子不知不觉相互倚靠睡着了。 等他们醒来,屋外天色已暗,玥柔想回承乾宫。两人在黑暗中达成共识,皇阿玛对皇祖母说的话是天大的秘密,不能说出去,于是在佛龛前对着佛像发下毒誓。 他们偷偷溜出慈宁宫,可由于天黑,两人又因为紧张,走起路轻一脚重一脚。玄烨在前摔了个跟头,玥柔跟着没停稳摔在了玄烨身上,玄烨膝盖、手掌擦伤,玥柔好生过意不去,便拿出自己心爱的手帕包在了玄烨的手掌上。 走到承乾宫外道,正好康妃回宫遇见两孩子,便把他们带进景仁宫。留玥柔在殿厅交由宫女梳洗,她则把玄烨带进里屋。过了一段时间,玄烨才出来,康妃也把他收拾干净,还给处理了伤口。 玥柔索要手帕,玄烨便带玥柔进里屋取。刚跨进屋门,就见康妃正把玥柔的手帕投往火盆里。玥柔惊叫,玄烨抢先过去一脚踢翻火盆,踩灭手帕上的火焰,只可惜已烧去一半。 玥柔不依,哭哭啼啼,玄烨责怪康妃,康妃只说看到手帕上沾有血迹,留不得才烧去。玥柔捡起地上未烧尽的纸张,上面能模糊辨认“皇位”二字,字迹是玄烨的。 玥柔反问莫非这纸也沾有血迹,才要烧掉? 康妃夺过纸片,没有回答,赶紧把两孩子带到自己的房间,找出几块新做的手帕,任玥柔挑选,还说去给他们准备好吃的。玄烨好说歹说,玥柔才答应作罢。 康妃出去后,眼见玥柔看不上康妃的手帕,玄烨便在自己额娘房中翻箱倒柜,一定找个好玩意赔给玥柔。终于在某处暗格内找到一个小盒子,打开,但见里头是一斗彩团花纹瓷鼻烟壶,还有一小包浅橙色晶体。 玥柔的好奇心立刻就被勾起,玄烨抓起两颗晶体,拿上鼻烟壶,一并塞到玥柔手中,当作她额娘烧坏手帕的赔罪,以后两人还是好姐弟。 玥柔不敢要,怕康妃责怪,玄烨立刻保证,回头康妃发现,他只说他自己拿了去玩,别人都不知道。他说额娘可心疼他,什么都依着他,不会生气,玥柔这才收下藏进自己的里袋。 康妃虽说给他们准备吃的,可他们吃东西时只是宫女伺候,玄烨问询,宫女回答说康妃出去了,让他们就呆在景仁宫随意,等康妃回来再送他们各回各宮。 康妃这一去,足足接近三更才回宫,她亲自送玄烨回慈宁宫,细柳牵着玥柔刚转入承乾宫门道,就遇上菱香,然后把玥柔交给了菱香。 玥柔讲完口干舌燥,忙不迭喝水,同时还查问我是否写完经文。哪儿能真正地“一心二用”,平时这时间写上三遍都绰绰有余,现在我这一遍都还差两句才写完,我的心思几乎都在她的讲述中。趁她过来喝水的间隙,我装作吃惊的样子,“这么快就全都讲完了吗?心里可有舒坦些?” 欢快笑语,“额娘的兰草明年一定给乖女儿开出最美最香的花,你信得过她,统统讲给她,她就能给你最美的笑脸。” 玥柔嘟起嘴,“其实孩儿一点也不愿意发毒誓,谁让皇阿玛说出那种话,皇三弟和我都吓哭了,就连皇祖母都气得发抖,孩儿不敢说。” 心瞬时提起,可还是强颜笑脸,“玥柔,你不是说你的毒誓不能说与别人听,她是花,不是人,她更不会开口说出来,对吗?你并没有违背誓言,心里憋着难受就说给兰草听。额娘不希望你小小年纪心里就装着这些难过的事情,额娘要你每天都无忧无虑、开开心心的。” 玥柔把我的每句话都信以为真,而我把她说的每句话都铭记于心。佛祖呀,请您宽恕玥柔。如果因为违背约定要遭受惩罚,那就让我来承担,有什么报应统统往我身上来吧! “额娘接着把经文写完,孩儿这就与兰草说完。只是孩儿一想到皇阿玛的话,孩儿心里就发怵。” 欲言又止,她转身回去兰草跟前,我则心不在焉提起笔,耳朵却竖直听向玥柔。 第197章 锦绣江山,惊涛骇浪 “那时皇阿玛冲进佛堂,就像在承乾宫一样还是发脾气。他说,‘皇额娘是女中豪杰,儿子却是无能之辈,除了欺负女人,儿子没什么本事,祖宗的基业迟早毁在儿子手里。’ 皇祖母让他把话说明,为何莫名其妙说这些,他跑这儿来犯什么浑。 ‘没错,朕除了犯浑朕别的都不会,朕没资格再坐在这个位置上。有能者居之,朕打算把皇位传给岳乐。既然大家交口称赞,那就让他来,他一定是德才兼备的好皇帝。’ 皇祖母气得说了好几个‘你’都说不完整一句话,最后才问皇阿玛他不做皇帝他想干什么。 ‘朕要出家为僧,从此潜隐山林,再不过问这些凡尘俗世。’ 皇祖母大喝,‘逆子,你置祖宗于何地?你置哀家于何地?你置你的妻儿于何地?’ 皇阿玛大笑,‘岳乐会照顾好大家,比我都照顾得好。他做皇帝,朕没什么不放心的。’ 皇祖母非常生气,‘你是鬼了迷心窍才这样胡说八道,你想活活气死哀家,你给哀家滚出去。’ 皇阿玛只说,‘就是因为尊重皇额娘,儿子才过来说明,请皇额娘考虑。皇额娘一同意,朕就立刻下旨传位。’ 皇阿玛说完就走了出去,索玛姑姑过来搀扶皇祖母时,皇祖母就只会说,‘福临他疯了,福临他疯了。’” 手一直在抖动,到最后根本就握不住笔,从我手中滑落摔倒在纸上,拖曳出一道墨迹。瘫坐到身后的椅子上,只觉无数根尖刺扎进我心窝,我的手按住疼痛呻吟的心口,脑子里反复都是太后的那句话,“福临他疯了。” 玥柔跑过来惊慌地看着我,“额娘,你怎么了?” 又着急得直跺脚,“额娘,你骗人,你没有写完经文。你偷听我与兰草讲话,佛祖怪罪了,怎么办?” 我忍住痛楚,“玥柔别急,额娘没听到你说什么,额娘只是心口疼的老毛病发作,与你无关。吃过李太医的药,额娘就会没事。快去,找菱香过来。” 玥柔急忙往外跑去,两行清泪昏眼涌出,颤栗的双唇惘然追问,“皇上,您为何要这样?那个位置在您眼里只是儿戏吗?” *** 他果真剪断长辫,他果真剃光乌发,他果真点上戒疤,他果真一身素灰僧袍,他果真头也不回信然离去。 惊醒,坐起,捂住胸口直喘气。是梦,一定不是真的,他还是皇上,他还在宫里。昨晚翻来覆去,心口疼得睡不着觉,好不容易浅浅入眠,竟又是一场惊吓。 小碌子过来求见,一脸忧心忡忡,说是皇上自前日从承乾宫离去后的这两晚上一直咳嗽,昨晚竟然还咳出血。今日早朝后去慈宁宫请安回来咳血更加严重,太医请求他这些日子卧床休息。可偏偏早朝时礼部上奏,已经选出求雨吉日,就是后天,皇上需一早步行过去,当夜午夜子时开始祭告圜丘,祈求降雨。 岂料皇上为表求雨诚意,下令改为明早就步行过去天坛,在那儿斋戒三日。第三日夜子时行祭告礼,为民请雨。 “皇贵妃,”小碌子禀告皇上的情况时倒也痛快,可这会儿却有些为难,“奴才知道您受了天大的委屈,皇上那日只怕是气急攻心才会那样。皇上这两日也是痛苦不堪,虽绝口不提您,可昨晚奴才给准备贴身衣服更换时,拿了尚衣监缝制的衣裳,谁知皇上扔了不穿,自己去翻出您给做的穿在身上。” 小碌子眼角湿润,“奴才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可皇上心里不会对您无情。” 犹豫片刻,“皇贵妃,您能去看看皇上吗?皇上的身子真的很不好,可他还日以继夜批奏折、看书,夜里咳得厉害根本无法安睡。本就劳苦,这又心肺燥火,这样下去,皇上支撑不了多久。” 小碌子的话我都仔细听在耳里,听到他咳血,我的心抽紧。刚亲政时,为尽快挑起重担,他宵旰忧勤,刻苦学习,曾经好几次呕血,后经过调养再没出现。没想到竟然又开始,他的身体确实堪忧。 听到他要去求雨,我松缓一口气。虽跑到太后跟前闹着要出家,可他这两日并非弃朝政于不顾,该行使的职责他还是认真在做。或许他就是心里难受,发泄一下,他心里还装着江山社稷,这倒是令人安慰。 只是应小碌子之求去见他,我不愿意。尽管我对岳乐的态度让他怒不可遏,可他不信任我,丧失理智对我痛下毒手,我岂会一笑置之。他有个不好,我又会莫名心乱。罢罢罢,我不想面对他,这痛楚拧成的疙瘩难解也不想解。 “碌公公,我明白你的良苦用心,皇上不想见我,你这样自作主张反倒会连累自己。回去好好伺候皇上,多问询御前太医,饮食冷暖悉心照料。用不上我去,你看我这样能出去见人吗?别招人笑话,又胡乱猜忌。” 实话实说而已,李延思的外伤药虽好,可脸上和脖子的淤青还未消,慈宁宫的问安都以病请休,我还是呆在承乾宫为好,免得别人瞧见又无端生风言风语。 垂头丧气的小碌子离去,我呆坐无语很长时间,清醒过后不自觉就走进小厨房的食材间,一会儿功夫我就配好川贝、百合、陈皮、冰糖,还差雪梨。服药之余,他若是也吃点这清热去火的羹汤,也是补益。 收起这些食材,不禁嘲弄自己,我是不是被打傻了,我怎么还想着为他做这些。我为何还在意他,管他吐血还吐肺,就算是心肝脾肺肾都吐出来,与我何干,我操什么心。 走出小厨房,自言自语,“都已经咳血了,心、肺还是留在身体里为好,吐出来没了心肺,可怎么行,再给寻个狼心挑个狗肺装进去?” 呵呵怪笑,敲敲自己的脑袋,“我也变成了疯子不成?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瞧我这幸灾乐祸的坏心眼儿。” 叫来绿荞,吩咐她去给我弄两个梨子来,我想要炖川贝雪梨羹。寸步不离守在小厨房,直至川贝羹炖得。 菱香不解,我若是想吃,吩咐她就行,何至于我亲自动手。欲盛出给我吃,我阻止,只说我不吃,让它温着。玥柔听闻进来,嚷求,既然我不吃,她想尝尝。没答应,把她劝说出去,我还是守在原位。 都到了晚膳时间,也没见着欣瑶。回宫后知我在这儿,她进来时简单于我打招呼后,主动选来一紫砂盅,揭开蒸笼看去,“额娘辛苦了这许久却不吃,也不让妹妹吃,那就给孩儿借花献佛去。温在锅里时间长了反倒失去真味,岂不可惜?” 这没头没脑的借花献佛,我想要婉拒,她却一边装进紫砂盅,一边解释着。听说皇祖母病了,她过去慈宁宫探望,皇祖母果真脸色不好,谁知皇祖母却偷偷询问皇阿玛呕血我可曾知道。欣瑶摇摇头,说是我病重都下不得床,或许因为这样,皇阿玛不曾告知。皇祖母叹气摇头,只说这都是怎么了,全都乱了套。 欣瑶装好,问她可是送往慈宁宫孝敬皇祖母,“皇祖母吃这个不合适,倒是皇阿玛合适。” 见我怔怔,她神态自若,“说真话,皇阿玛那样对额娘,孩儿很气愤。皇祖母不言声,咱就不知道,只管自己就可。可如今皇祖母说与孩儿了,不是?那额娘就必然会知道。依着皇祖母的想法,皇阿玛对额娘不同于对别人,若额娘听说皇阿玛呕血竟无动于衷,岂非说不通?” 紫砂盅放入提盒,“于别人,孩儿只说皇贵妃额娘挂念皇阿玛给做了这个,皇祖母听说不也就不疑心?到了乾清宫,孩儿只说孩儿即将下嫁,眼见皇阿玛生病,孩儿也要表个孝心,日后也再难机会孝敬。” 张口结舌,她提上食盒,“额娘放心,孩儿去去就回,辛苦额娘忙碌了一下午,孩儿捡了个大便宜。” 这孩子突然间的风风火火、干脆利落还真是唬住我,特别是她那一套说词滴水不漏,我只有听命的份儿。 真不愧是要下嫁当家的孩儿,怎么这么有主意,忍不住责问自己,“我既然不吃,我费那些功夫做什么?我究竟想怎么样?” 欣瑶说是去去就回,谁知我这心不在焉的晚膳都结束还未见她回。应玥柔请求,照着晗冬送与她的蝴蝶玫瑰手帕再给绣一块,菱香把所需颜色的绣线甚至金线都给备齐,可我拿着那块残破的手帕只是发呆,玥柔伸手过来拨平我皱紧的眉头,“额娘,你有心事。” 随后凑到我耳旁小声问询,“额娘,你到底有没有偷听孩儿说与兰草的话,你可当真什么也没听到?” 我被她舒展眉头,可担忧又爬上她眼中,“孩儿不愿意看到额娘心事重重的样子,眉开眼笑的额娘最好看。” 拉起我,打算带我过去书房,以我之道还施我身,让我好好与兰草说道心事。 我哭笑不得,不愿意去,谁知她不依,我若不去,她就亲自把那盆兰草抱过来,反正非要我一吐痛快。 她去得急,我只好快跟,谁知还未跨脚进入书房,就听得书房里“哐当”一声传来。 慌忙进去,但见玥柔呆愣看着地上倒地的兰株,花盆破烂几大块,褐土撒了一地。 “玥柔,可有伤到你?” 一边问询一边去到她跟前,上下查看,就怕砸了她的脚或是割了她的手。 玥柔怯声怯气,“额娘对不起,原本想着孩儿有这气力,谁知好重,孩儿抱着走不了几步,就抱不住滑了手。” 只要她没受伤就好,让她去找菱香弄个新花盆过来,我们一起再重新种上。见我和颜悦色,她释然而出。 打理这花时,我也抬过这花盆,这高脚长型花盆总觉环身一圈要稍宽,的确比我用过的兰花盆要重些。 把兰株拾起放到茶几上,我收拾花盆。拿起一小块碎片,我惊奇地发现,竟然是双层的,足有一指宽的间隙。抬起几近盆身一半大的碎片细看,却见其中塞有东西。 掏出一看,打开包在外层的油纸,居然是一信封,已经开启过。当即不假思索,直接就抽出其中的信纸,密密麻麻的字迹我是一目十行飞快览阅。读毕,难以置信,生怕自己看错,快速重复一遍,没错,与第一遍理解的意思完全一致。 把花盆重新躺地拼接,这才发现底座可以旋转扭开,信纸这样厚度的物件塞入夹层或取出轻而易举。 毫无疑问,这是吴应熊专门定制的花盆。难怪这些兰花他放在书房自己打理,不让任何人靠近。原想着他以兰花陶情适性,谁知却借此暗藏与他的父王吴三桂往来的私密信件。 听到玥柔和菱香说话的声音,我赶紧随身收藏好信件。菱香拿来一新花盆,方才说好与玥柔一同种回兰草,可现在我再无心思,“菱香你先收拾好,我去乾清宫接欣瑶。” 菱香愣住,玥柔拦住我,“额娘不许去,皇阿玛再打你可怎么办?” 皇上打我?如今我脑子里挨个挤成一团的都是平西王吴三桂写来的信,叙述的是去年二月云南磨盘山一战的详情。而这与安远大将军信郡王多尼、征南将军固山额真赵布泰上呈的奏折所述不符,却是大有隐情。 磨盘山之战堪称是收复云南最后一次最激烈的决定性战役,南明军主帅李定国在此次战役中失去三分之二的兵马。自此李定国虽坚持不降,但势力窘迫,再难与清军形成对峙,只能小股游击,同时找寻逃入缅甸的永历帝。 奏折中磨盘山一战敌军死伤惨重,我军虽获胜,但也是损兵折将,尤其都统沙里布、副都统多波罗在内的十八名中高层将领以及宗亲镇国公、辅国公阵亡。战后多尼、赵布泰等人以战败罪追罚鞭责数名武将,同时为阵亡将士请功。 皇上看完折子,为之恻悯,深感他们作战艰难,应允了议政王大臣会议的议奏,拨银抚恤将士,对诸王宗亲以及各位率军将领赏赐慰劳。 吴三桂来信叙述,磨盘山为树木丛生的山谷,蜿蜒屈曲的道路仅容单马行走,吴三桂所率部队最先赶到磨盘山,其中包括都统沙里布带领的满军。认定此狭长地势敌军无法扎营,也很难设伏,于是吴三桂决定不等多尼、赵布泰的大军,当先乘胜追击,消灭李定国残余。 岂料李定国并非等闲之辈,实乃足智多谋之名将。大营设在山后四十里处,下令将士们做栅栏围道,路埋火雷,左右偷设伏兵,共设三伏,只等清军进入三伏,首尾拦截痛击,歼灭入围清军。 毫无防备之心的清军一路阔步猛进,畅通无阻进入二伏。不料这时,南明军内一名官员潜出向吴三桂告密,吴三桂立刻停下先锋军,急令撤回。南明伏军见状,提前炸雷围攻,清军仓惶迎敌,陷入混乱。实在抵抗不住,吴三桂急令后撤,随即命炮击左右南明伏兵。南明军被轰现身与清军短兵相接,厮杀惨烈,尸横遍野。 后多尼、赵布泰军赶到,眼见战事惊心动魄,自己就手忙脚乱,指挥不当,且身为主将的赵布泰竟不在阵前。领先的吴三桂部队乘胜连续追击,但因未能得到多尼等人的有效支援,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事后,多尼、赵布泰等人为掩饰自己的失误,把错责推卸到部分前锋护军将领身上,请功的名单多是阵亡将领,包括赵布泰阵亡的亲侄子多波罗。 如此做法可笑之处就在于同是冲锋陷阵的将士,阵亡的就是功劳,活下的就是战败罪。 不据实上报,欺君罔上,而议政王大臣会议偏就听信多尼等人的一面之词,那时正好是简亲王济度主持会议。 济度并非单纯与多尼交情好就偏信多尼,事实上,吴三桂的信中已经说明,多尼等人上折子时,已经遣人私下告知济度。济度是在明知真相的情况下,还采信了多尼等人的说词。 京城、云南相隔千里,济度和多尼却彼此互通消息,那京城兵谏、皇上调整兵权的作为多尼又岂会不知,又怎能归来束手服从皇上?济度如此包庇多尼等人,如果济度心存诡异,多尼等必定追随济度。 不妙,感觉非常不妙。 济度和佟家联姻,康妃在宫里一改往日作风,变得心狠手毒,野心勃勃。借着姻亲的关系,济度和康妃的兄弟也往来密切。 偏最近佟国久被提升掌管汉军正蓝旗,而皇上“杯酒释兵权”所调用的军队就是佟国久的汉军正蓝旗。万一佟国久听从济度,那济度就会察觉出皇上的计谋,多尼等人也必然就能提前得知皇上欲对他们卸去兵权。自己本非名副其实的凯旋大军,更何况还身背欺君之罪,如此情形下,如果济度暗中布置,那德胜门的“杯酒释兵权”就会演变成多尼等人的军队和佟国久的汉军正蓝旗都归济度调遣,杀进内城轻而易举,皇城岌岌可危,皇上肯定措手不及。 如果皇上倔强地亲自前往德胜门实施他的计划,毫无疑问,在德胜门他就可能被济度拿下。 第198章 雨打梨花,万点啼痕 看吴三桂的落尾日期,是去年接旨驻守管辖云南之后。信中他表明,磨盘山一战自己贸然率军前进,理该论罪,但多尼等人因为怕自己的失误被牵扯,并未对吴三桂议罪。 事后,皇上对吴三桂信任有加,奖赏赐权。本就招惹满军妒忌,他内心忐忑,担心日后真相浮出,他毕竟是异性王,不比多尼他们宗族王亲。所以他嘱咐吴应熊留意京城动向,斟酌是否该向皇上密奏,阐述事实,以免到时皇上跟前解释为时已晚。 吴应熊如何回复我不得而知,但密奏皇上真相显然没有。吴应熊选择沉默不语,究竟为何? 他和浩奇特经常聚首,浩奇特本就是济度的姻亲,又是简亲王府的护卫。通过浩奇特他说不准多少知道济度的心思,所以他不作声,揭发多尼等人就会牵连济度,他不敢轻率而为。 越想就越觉可怕,交待菱香照顾好玥柔,我毅然前往乾清宫。如果济度在宫外图谋不轨,而康妃在宫内言听计从,里应外合,皇上的处境危在旦夕。 不管皇上是不是还因为岳乐对我有气,不管他是不是又要冲我发脾气,只要他认真对待肩上所担负的重任,实事求是对待岳乐,齐心协力消除危机,最后他要如何处置我,随他。 因为我坚信一点,经历前朝暴政、备受战争摧残的普通百姓只求安居乐业、天下太平。而皇上的执政致力于此,他亲政以来的所作所为足以证明他是一位好皇帝。 不带任何奴婢,我只身一人疾步而去。刚踏上乾清宫殿前月台,就见欣瑶陪在皇上身侧,往我这边而来。再定睛一看,父女俩身后还有康妃、吴良辅、小碌子,这个组合顿时就压住我的脚步。 回避躲开,显然不可能,随着欣瑶一声“额娘,是你吗?”她人已快速来到我面前。 低头去到皇上跟前请安,他不应声,只是手势示意。我垂首站于一侧,激情回落,封口无语。 “欣瑶,”他招呼欣瑶,“既然你额娘过来,皇阿玛就不送你,你就随你额娘同回。” 欣瑶惊讶,“皇阿玛,咱不是说好一起去承乾宫,您这是?” 皇上清清嗓子,“不去了,赏你的字画明儿个吴喜给你送去,回吧。” 话音未灭,接连几声咳嗽,康妃行到他身旁请求他保重龙体。深吸一气,他扭头说与康妃,“锦妍,亏你特地为朕送来补品,朕也没吃上一口,倒叫你白白忙碌。要不,朕到景仁宫坐坐,明儿个朕出发前往天坛,后宫你可要仔细打理。” 康妃欢悦,点头谢恩。皇上吩咐吴良辅回去尽心准备祭祀的物品,到时一同前往,随后便与康妃离去。欣瑶着急喊向皇上,他头也不回,只是抬手摆摆,示意欣瑶莫再多言。 *** 夜空,忽明忽暗的眼睛,捉摸不定;心田,或淡或浓的牵挂,起伏不宁。 欣瑶说康妃的炖品先她一步送到乾清宫,皇上都没来得及看一眼,欣瑶就抢先呈上我做的川贝羹,无论如何也要皇上看在她即将下嫁的份上吃下她这份孝心。康妃只得夸赞欣瑶懂事,她的心意退而次之。 皇上慢慢品尝,吃了个干净,随后拿起紫砂盅细看外观。忽地就是看着紫砂盅的图案失了神,那紫砂盅外围光滑朴实,只刻有一株兰草。 欣瑶出声问询皇上这羹汤可还行,皇上放下紫砂盅,答非所问,“这紫砂盅就留在乾清宫,朕看着喜欢。” 欣瑶顽皮地要皇上赏一件玩意儿作交换,皇上眼眸流淌微笑。父女俩于此谈论起字画,不知不觉就是好长时间,倒叫康妃插不上话沉默一旁作陪。 扪心自问,我可是担心他才做川贝羹?我可是担心他才跑去乾清宫?从我不得不进宫,从我坐上皇贵妃的位置,从我掌管后宫事务,从我把他放进我心房,对他的关心成了我的习以为常。 我的心里早已没有我,时光流逝,花开花谢,我为他而活。 可笑!可悲!可怜!可叹! 书房里,磨墨,提笔,思忖,落字,装入信封,吩咐菱香拿来吴应熊特制的花盆大块碎片,我把信封塞入花盆夹层。 菱香不解我的多此一举,我不解释,给她出入宫中的腰牌,让她出宫回家中府上交给费扬古。她今晚留宿府中,待明日费扬古去瑜宁公主府亲自面交吴应熊,我要吴应熊给我一个答复。 第二日一早,皇上离宫步行去天坛,在那儿斋戒三日。而我则在承乾宫宣布,我也闭门不出斋戒三日。 当晚菱香回宫,吴应熊托费扬古带来一个新花盆给我。独处书房,我旋开底座,夹层塞有信封。启开,是吴应熊亲笔。 我给吴应熊送去藏头诗一首, “安适花姿疏林下,分明高洁自清香。 守得金枝舒宁处,己抱忠良异众芳。” 每句开头首字合并就是“安分守己”,我真心希望他不要多心,一心效忠皇上,助皇上清君侧。同时珍惜瑜宁公主的情意,安宁和美地生活。 依我想,如果他能代吴三桂给皇上进呈一道密奏,讲明磨盘山一战的真相,皇上就可名正言顺处置多尼等人,为受冤将士平反昭雪。皇上的公正定能收拢八旗将士之心,兵权也就理所当然顺利回归皇上手中。 岂料吴应熊却给我送来, “身世浮沉度虚空,不过幽鸣一孤鸿。 由来枭雄争胜败,己随天命行臣躬。” 开头首字合为“身不由己”,好一个身不由己,我分明看着是良禽择木而栖,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他怎么就如此自信自己能隔岸观火,最后归顺胜利者。还是说他已经做出了选择,显然是偏向济度。既如此,他又为何对我如此直白,把自己的心思表露无遗,他就这么信任我? 到公主府索要兰草是皇上突发异想,而吴应熊挑选银边墨兰却是先思后行。他是太自信于他的花盆玄机不会被发现,还是自信于我拿到吴三桂的信也不会轻举妄动。 洛舒大哥说过吴应熊高深莫测,果然猜不透。但有一点,我倒是看得明白,他吴家父子只有一心效忠,适时自保,方可善终。如果总是左右摇摆,寻机跳起反倒自毁。 拿出吴三桂的亲笔书信,我再次叫来菱香,吩咐她出宫把信交给费扬古,这次我需要费扬古把信送到岳乐手中。 不管吴应熊想要置身事外等待济度和皇上决出胜负才表明态度,还是事前就偏向济度,我现在就替他提前作出决定。我不允许他这种投机取巧的态度害了瑜宁公主,相信岳乐看完信就会先拿住他,他毫无选择。他不能辜负皇上对他们吴家父子的信任,他必须效忠皇上,也只能效忠皇上。 斋戒第三天,清晨起身,书房里笔墨纸砚已经准备齐整,我特地拿出那块上等好墨,等着玉泉山的泉水一早送进宫来。 我不愿意对皇上解释过去,我只是强调过去的已经过去,我只恳求他相信我,事实上,我真的可以放手吗?如果我从来就没有真正做到,我又如何希望皇上坦然接受。 往事可以历历在目,但却是流水一去不回头。岳乐是回不去的过去,皇上是相守相伴的现在,谁在云雾弥漫的未来给我永远,我不去空想。 我,要对现在负责,哪怕是长满尖刺,我也要勇敢争取握在我的手里。 澄净之水倒入,慢慢研磨,思如泉涌,下笔生情,一字一语,蕴含我的心意,也透出我的决心。 “天命所赋,乾坤扭转,缵承鸿绪。 夙夜孜孜图治,怀壮志,力统境宇。 尽改贪吏艰难,靖伏莽险阻。 民生久匮尚未遂,披荆斩棘真英主。 莫道君王黄金铸,怎知悲欢离合无数。 牵挂朝朝暮暮,梨花叹,情至深处。 心随此去,虔祈甘霖,以拯黎庶。 承乾路,萤焰清辉,归乎,携手如故。” 菱香得令速往天坛皇上斋戒处,交与小碌子,等午夜皇上祭告仪式完毕后,清明时分会赶回来早朝听政。那时候请他把我的心意呈给皇上,并转述我想要见皇上,我一定要见皇上。 当夕阳的淡淡余晖掩入黑云,夜晚来临,奴才们在月台上放置香案,摆上香炉、蜡烛、贡品,香案前铺上一张席子。 午夜子时,净身后着一身素服的我来到香案前,行跪拜礼,上香。礼数完毕后,我跪于席上,竭诚祈祷,求天降甘霖,解百姓之苦。 一夜到亮,烛火不曾灭,香火不曾断,我一直跪着,我与他同心请愿的决心无比真诚,他的焦思苦虑我决心与他分担到底。 欣瑶、玥柔黎明时分就起床陪在我身边,皇上这时候怕也是在乾清门前听政。按理说清晨的阳光早该穿云破雾而来,可今儿个云层似乎有些拥挤,严严实实堆满了天空。 该是小碌子把我写的词交给他了吧?他会来吗?他会相信我吗?他能明白我的心吗? 如果他心里有我,他会来;如果他看到我心里也有他,他会来。 玉漏送走时辰,天空却愈发沉重,我产生错觉,这么快一天就结束天黑了吗? 玥柔请求我不要再跪着,双腿已经麻木不仁,僵硬开始向上蔓延,我茫然地摇摇头,我内心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轻轻呼唤,“福临,我想见你!” “额娘,你等着,孩儿这就去把皇阿玛请过来。”欣瑶说完就往外去,玥柔喊姐姐,可欣瑶已经径直而去。 玥柔迟疑片刻,一边跑一边喊,“姐姐,等等我,我也要去把皇阿玛拉过来。” 菱香跪下恳求我不要再跪下去,我只是仰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双眼一眨不眨。这块灰色布幕离我越来越近,我专注的眼神想要穿透布幕,皇上是不是就在后面,我内心对他的呼唤变得有些急切,“福临,你快来,我想见你!” 任在进来承乾宫,禀明皇上圜丘祭祀完毕后根本就没有回宫,早朝已经取消。因为吴良辅禀告皇上,茆溪行森昨日来京,皇上立刻起驾去往西苑万善殿,他要在那儿召见茆溪行森。 本该是小碌子和吴喜伺候在身侧,谁知昨日小碌子不知为何闹肚子,且来势汹汹。待皇上祭祀完毕,他也去不得皇上身边,头晕脚软歇在屋内。皇上传令他自行回宫休息,便带上吴良辅和吴喜前往万善殿。 任在办理完后续事务,欲带上小碌子回宫,小碌子这才想起我交代的事情,焦急地要追去万善殿。任在给他备了匹马,让他速去交给皇上。 “皇贵妃,您还是回屋歇着,皇上怕是一时半会儿过不来,您这样跪着,身体吃不消。” 任在的劝慰我听不进去,去年皇上对茆溪行森一见如故,相谈甚欢,茆溪行森离去时,皇上就恋恋不舍。这回茆溪行森再来,皇上一定特别高兴,可没想到他竟连早朝都取消了。 懊恼从我的眼中飞向天幕,视线化作锯齿割向灰幕。我要撕开暗幕,我要把他揪过来,内心早已是剧烈的高喊,“福临,我要见你,你给我过来!” 任在跪下,眼眶红了,声音轻颤,“皇贵妃,您这是何苦,您如此执着究竟为何呀?” 我只请他去乾清宫招呼欣瑶、玥柔回来,别让她们在那儿傻等。他得我提醒,赶紧起身,说的却是,“今日安亲王要带额驸尚之隆过来面见皇上,奴才这就赶去。这个时辰,没准安亲王和额驸都已在乾清宫见上两位格格了。” 任在离去,我还是倔强地跪着,失望正一丝一缕抽走我的希望。他可以不早朝忙着去见茆溪行森,他真的只是去万善殿吗?我怎么觉得他走得要远得多,远到他回不了头,远到他已看不清我的期盼。 小碌子一进承乾门就看到我跪在月台上,大惊失色,然后立刻跪倒在地,手脚并用爬上台阶,爬到我跟前,“皇贵妃,奴才该死,奴才可害苦您了。” 激动的泪光泛出他眼眶,“皇贵妃,您快起来接驾,皇上来了。一看到您写的信,皇上立刻就跑出万善殿,奴才追了好半天,才赶上皇上。” 转眼间,我不知是哭是笑,我没听错吧,“真的吗?皇上愿意见我?” 小碌子忙不迭点头,“皇贵妃,整个后宫,也只有您能这样陪着皇上求雨,皇上怎会不见您。若是瞧见您这样,皇上别提会有多心疼。都是奴才的错,皇上就是狠狠鞭笞奴才,奴才也甘愿。” 皇上回宫进了乾清门,本想直接过来承乾宫,谁知乾清门内安亲王拦住了他。皇上吩咐小碌子过来告诉我一声,与安王说完话马上就过来见我。 小碌子催促菱香扶我起来,菱香站着不动,放了肆的揶揄,“主子的腿早没了知觉,哪能站起来,等着皇上过来请皇上给抱回屋里,奴婢再仔细伺候就得。” “哎呀,菱香姐,你可真是吃了豹子胆,这话说的怎就这么没羞没臊。”小碌子眼里含着泪,可这嘴角倒是咧开了呵呵笑。 扭头不理会菱香和小碌子的一唱一和,但盈盈笑意已经偷溜出瞥向上空。阴沉沉的天好像也变得明媚起来,禁不住暗自矫情起来,“福临,你若是不来见我,我就像孟姜女哭倒长城那样哭破了天,看你怎么办?” 忽地,是什么凉凉的东西落进我眼睛,不会是路过的小鸟胡来吧?再一次是落在额头上,一滴水?又一次落在我脸上,接着手背上,衣服上,地上,一滴又一滴,打在这儿,打在那儿,就听得小碌子和菱香惊叫起来,“下雨啦,苍天有眼,真的下雨啦。” 张开双臂,任雨点随意敲打在我身上,喜不自胜。傻傻的对着天空,眉欢眼笑,“福临,你高兴吗?上天听得见你的心声,你为民着想,上天一直都在你这边,你就是上天之子。” 莫非我比孟姜女还要了得,转眼间天空就被我哭裂了口,雨点汇成水流争先恐后往外泼。奴婢们忙着收拾香案,菱香这次不再容忍我的执拗,叫来绿荞帮忙要把我背进屋。 我推开菱香,雨水淋淋,我却笑容淋漓,任性淋漓,“皇上马上就来,我要等他。” 这时欣瑶冲进院内,直奔我来,扑倒在我怀里,哇哇大哭,“皇阿玛是个糊涂昏君,我讨厌皇阿玛,我再也不认皇阿玛,我讨厌皇阿玛。” 欣瑶可不是这么直白的孩子,皇上是如何招她惹她,竟让她如此伤心。 “怎么可以,皇阿玛怎么可以这么狠心。”泪水雨水淹没了她的双眼,她依然哭得声嘶力竭。 “怎么能说出从此都不会再见额娘,额娘您跪在这儿一心一意陪着皇阿玛求雨,皇阿玛怎么能说出如此绝情的话。我恨皇阿玛。” 他,不来了?他说,从此都不会再见我? 雨水浸透我的衣裳,也凉透我的身体。瞪大双眼迎向雨空,热泪滑落,凉雨冲刷,一行又一行滚烫,一遍又一遍浸凉。 雨纷纷,甘霖润泽万物,灾黎农业有望,天意回转。泪涟涟,欣瑶哭声凄恻,我心雨打声碎,人意难求。 不来,我何需再等;不见,我何需再盼。 第199章 浑水横流,暗礁险滩 两天两夜,脚步一刻不停,我不知疲倦,我只知往前走。冷漠的冰雨狠狠砸在我身上,千点万点,伤痕累累,我不在乎。从天明走到天黑,冰冷渗进骨髓,冻得浑身直抖索,双臂紧紧环抱自己,我还是要走。 从天黑走到天明,光着脚踩在火烫的沙粒上,毒辣的太阳,炽烈的热线,千刺万刺,全扎进伤口,锋利咬噬创痛,泪如雨下,汗如雨下,绝望无尽头的荒漠,没有出口,我还是要走。 明亮和黑夜的交替,冰雨和烈阳的交织,闭上双眼走进昏天暗地,睁开眼还是昏噩无能。 无论欣瑶再如何喊我,无论她再如何哭诉,无论那红肿的双眼再如何一次一次泪染衣襟,我也想抱住她,我也想抚去她的泪水,我也想开口安慰她,可我无能为力。 那日安亲王岳乐乾清门内停住皇上,欣瑶、玥柔并排站在靠近乾清宫的甬道这头看着安王与皇上面对面说话,两孩子焦急地等着,她们身旁还站着欣瑶即将下嫁的额驸尚之隆。 并未说多少话,就见安王转身离去。玥柔大声叫唤,“阿玛,别走,我要和你一起,我有话要和你说。” 玥柔不顾一切奔向安王,安王停下回转看向玥柔。玥柔冲到安王跟前抱住她的父王,伤心地要父王带她回家。 欣瑶见皇上摆摆手,安王拉起玥柔的手就离开,欣瑶见状,去到皇上跟前请求他快去承乾宫见我。 皇上一步一停踏上甬道,这时天空下起了雨。皇上止步,看向阴暗乌云,雨点打在他脸上,落到他的龙袍上,他的手里还捏着我给他写的信。 尚之隆上前恭喜皇上请雨得成,同时请皇上避雨。皇上呆愣在雨中,任由敲击在他身上的雨点变大变重。欣瑶连忙跪在他跟前,说我从午夜就一直跪在席上求雨,一直在等着他。如今雨来了,如果他不去,我也不会起来。 皇上眼眶泛红,迈开脚步往前走去,欣瑶高兴地站起想要跟上去,谁知走得踉跄摔倒。尚之隆赶紧扶上她,一同追上。 皇上踏上乾清宫月台,停步,雨越下越大,他却一动不动。忽地,他回头说与欣瑶,“回去让奴才们把你额娘搀扶进屋休息,朕不去了。” 说完皇上转身重新下台阶上甬道,朝乾清门走去。 欣瑶大惊失色,叫喊着疾跑过去拦在皇上跟前。皇上喝她让开,欣瑶坚决不让,双膝重重砸地,跪在皇上前面,“皇阿玛,您可知道额娘为了您过得有多辛苦,您可知她为了您付出了多少心血,您还要她怎么样,非要了她的命才肯罢休吗?” 抱住皇上的腿,欣瑶声泪俱下,“求求您,皇阿玛,孩儿求您去承乾宫,额娘她一直在等着您。她心里除了您,她再也装不下别的,她真的是一心只为了您呀!” “朕不会去,从今往后朕不再见你额娘,朕心意已决,你回去好好照顾你额娘。”皇上毫不犹豫摆脱开欣瑶,毅然决然离开,头也不回出乾清门而去。 欣瑶哭倒在雨中,尚之隆上前抱起她,她伏在尚之隆肩上痛哭不已。尚之隆拿过手里湿淋淋的手帕,为欣瑶拭去脸上的泪雨,正是富察氏晗冬送与欣瑶的喜上梅梢手帕。欣瑶方才忙着追赶皇上,掉落在台阶上。 “快回去告诉皇贵妃,别再等了,只怕她要大病一场,你要悉心陪在左右才是。” 欣瑶立刻站起,想着我只怕还跪在雨中,她急匆匆边哭边跑,身后传来尚之隆的叮嘱,“自己也要照顾好自己,否则你又如何照看你额娘。” *** 三天三夜,冰火缠身,病痛折磨,心香燃尽,情字成灰。 婉晴一勺一勺把汤药喂入我口中,通红的双眼收紧泪光,嘴角含笑相迎,“好姐姐,乖乖把药喝光,免得妹妹动粗强行给你灌下去,你可吃不消。” 嘶哑的嗓音含糊不清,但我还是努力问及欣瑶。这几天我虽不清醒,可我确定这孩子一直陪着我,一直哭喊着我。 婉晴低叹,泛凉也蕴热,“可是苦了欣瑶这好孩子,守着你谁也拉不走,脾气倔起来叫人害怕,也不知那日额驸见上回去会不会怕得睡不着觉?这新娘子他还敢不敢要?” 责怨聚向眉峰,气我手上没力气给她一下子,竟还这般调侃我的好女儿。 婉晴低头用手帕点去自己的笑中带泪,“知道心疼女儿了吧,那就快些好起来,否则妹妹我天天欺负你的宝贝女儿,急死你。” 哭笑不得无奈于眼波间,多亏婉晴过来,三两句“狠毒”的话就把欣瑶送回她屋里歇着。不只如此,今日就连玥柔也被安王福晋送回宫,母女俩先去慈宁宫给皇祖母请安,然后又一同过来承乾宫,见我昏睡中,福晋告别而去,同时叮嘱玥柔记得转告她的问候以及给我解释她的失误。 “玥柔这鬼精灵神秘兮兮,小嘴还挺紧实,无论我如何盘问就是不肯说,”我让她扶我起来坐着,她一边帮忙,嘴里也还忙着盘算玥柔,“我这就去把玥柔叫来说给你听,我就在这,倒要听听福晋出了什么岔子。” 谁知婉晴把欣瑶、玥柔带来时,三人竟又是刚从泪罐子里泡出来一般,玥柔扎进我怀里搂着我,小声泣怨,“孩儿讨厌皇阿玛,孩儿再也不理会皇阿玛。” 欣瑶清丽的脸容完全浸进惆怅,招呼她坐在我身旁,倚靠着她。婉晴这时倒也干脆,把玥柔拉起,要她交待正事,别在我跟前再哭哭啼啼。既然皇上不好,那就再不要在我跟前提起。 也不是什么大事,倒叫婉晴那好奇样,我还不知道玥柔的脾性?若是不能说,别看她年纪小,她就是能不说,也不知是不是在王府时岳乐专门训练过? 欣瑶下嫁就在下月,虽到时安亲王府肯定要往欣瑶的公主府送上厚礼,但欣瑶和玥柔毕竟同是我的养女且情同亲姐妹。两月前,安王拿出一对镶嵌宝石的如意金簪,本想送一支给欣瑶,留一支给玥柔。福晋见后赞叹不已,宫外见不上这上等金簪,可王爷闭口不谈金簪来历。 福晋考虑既是一对,何不都留给玥柔,分开怕是不好,她可以去找京城最好的金饰师傅照这个打造一模一样的一对送与欣瑶,所需金料、宝石必定是王府最好的。安王想想也就随了福晋,只交待她尽心办好就行。 新的金簪做得,安王觉玥柔也该回宫,福晋便想着顺便把金簪一并送来给欣瑶。岂知在慈宁宫给太后问安时,太后好奇她给欣瑶准备的礼物,便拿去过目。这一看,福晋才注意到自己马虎大意,因为装金簪的盒子也是一模一样,所以自己拿错了,把王爷给的拿进了宫。 太后仔细把金簪看了又看,若有所思,问起金簪在哪儿打造,这金簪的精致手艺竟是与宫中造办处的打造水平不相上下。福晋没有解释金簪的新旧之分,只是回禀来自安王,具体自己不得而知。 “额娘说,姐姐要做新娘子,自然要新簪子,结果额娘拿错了,改天额娘就把新簪子给姐姐拿来。我看过新簪子,金灿灿的如意簪子衬着亮丽的宝石,甭提有多漂亮,姐姐和皇贵妃额娘改天就能见着。”玥柔表述时,倒也坦然自若,想见自己也很喜欢那对金簪。 倒是我和婉晴的眼神一个来回交流,彼此心里有数,福晋总还是偏心自己的女儿。不用说,安王拿出的那对金簪总是要略胜一筹,否则何至于连太后都说比得上宫里造办处的水准。 柔软的声气,欣瑶表明不打紧,她如今就只是挂念我的身体。玥柔也坐回我的床边,拉住我的手,“额娘,你要快些好起来,到时姐姐下嫁,咱们一起到姐姐的府上住上一段日子,你看如何?” 婉晴拍手同意,故作可怜样给欣瑶,她也要一块去公主府,千万给她留个床铺。 欣瑶扭开头,红云飞上脸颊,玥柔一旁努力回忆,“那位姐夫个头挺高,可是不够白净,小麦肤色,说是除了念书就是骑马游历。” 玥柔双眸流光亮闪,“姐夫头一回见姐姐竟然脸红不止,都红到了耳朵根,倒是姐姐温和静雅,也没见和平日有什么区别。” 大家的目光转向欣瑶,可她分明整个人沐浴在羞晕中,玥柔的发现还没结束,“额娘,姐姐的喜上梅梢手帕不见了,姐姐说怕是被姐夫拿走了,那可是姐姐心爱的手帕,该怎么办?” 欣瑶赶紧把玥柔拉到自己身边,蒙住她的嘴,不许她再汇报情况。 婉晴听得眉飞色舞,“老理总说,成婚之前新郎和新娘子不要见面为好,你们这可倒好,见面不说,就连女孩子家的要紧私物都给了人家,注定的绑在一起,有缘有情。依我看,欣瑶日后必定是过得和和美美。姐姐,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我连连点头,浅浅微笑送去我的浓浓祝福。欣瑶早已羞得无处藏身,倒是玥柔还不知所以然问向婉晴,“那我该怎么办?姐姐的手帕给了姐夫,日后和和美美,我的手帕被毁了,我岂不是要过得愁云惨雾?” 猛地跑过来抱住我,“额娘,快好起来,给我绣一块最美的手帕,否则我可就惨喽!” 这下子莫说婉晴哈哈大笑,我虽笑得虚弱,心里倒也暖和,就连欣瑶都抬起头,飘散羞赧,欢颜绽放。 四天四夜,皇上的音讯被阻断在承乾门外,当他的身影不小心浮现时,我都会提醒自己,不要惦记他,不要再想他。 自前几日天降甘霖后,天好似破了口再没被补上。每天都会猛烈滂沱一阵,轰隆隆的雷声助阵伴奏,粗犷又野蛮,叫人心惊,也叫人退避,完全不同于含情脉脉的春雨,缠绵悱恻的秋雨。 菱香的欲言又止我看在眼里,婉晴虽已回永寿宫,可她这几日但凡听到谁提到皇上,铁定挨她一顿臭骂。我是不知她知道多少,只是感觉她对皇上恨得牙痒痒。 还是自己不争气,就是放不下心,就是无法视若无睹,把菱香单独留在跟前,令她有话直说。 发烧昏迷中白天黑夜的不停步奔走,我还是摆脱不了冰雨的打击,走不出一望无垠的沙漠,看来我的出口还是在现实中。 皇上那日走出乾清门,一路冒雨回西苑万善殿,自此不上朝,不听政,整天就是和茆溪行森谈禅论佛。吴良辅和吴喜一直伺候在身边,小碌子反倒被留守乾清宫,大臣们如果要呈递奏折或是面见皇上,都是直接过去万善殿。 婉晴去看过太后,虽不像我这般严重,但也是大多躺在床上休息。慈宁宫遣雯音过来问询,回去禀报后,太后更加伤神。 不想今日雯音再来,只不过是她自己偷偷过来,心里十分牵挂我。菱香说她站在我床前看着睡着的我,叹息垂泪,离开时只说与菱香,“皇贵妃是奴婢的救命恩人,只是奴婢这辈子都怕是再无机会报答皇贵妃。老天爷真是不开眼,这么好的人为何要受这些折磨,这皇宫真是让人厌倦。” 雯音的话我与菱香听着总觉得不对劲,可又没头没脑,让人找不出头绪。倒是小碌子铁证如山地告诉菱香,在天坛时他是被下了泻药才会闹肚子,他一口咬定是吴良辅主使。 借着尚膳监需要准备祭祀物品,吴良辅才能跟去天坛,结果小碌子不舒服无法伺候皇上,他立刻就顶替陪在皇上身边。至于直接下药的人,小碌子这几天暗中排查后,他锁定吴喜。就是不确定吴喜从来就是吴良辅的人,还是说吴喜才被收买听从吴良辅。 我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吴良辅总算是逮到机会重回皇上身边。皇上总是感叹身边都换了新人,一时适应不过,这下子吴良辅的出现总算是能安慰他的念旧,更何况茆溪行森还来得如此及时,皇上只怕是要安居万善殿再不回宫了。 第200章 痴情罪过,威迫肃杀 下午时分突然就是乌云密布,狂风大作,电闪雷鸣,好一场来势凶猛的雷雨。上天震怒,往下倾倒雨粒不说,还夹杂小石子大小的冰雹,急簌簌横冲直撞砸下来,渴望甘霖的万物真是一场欢喜一场忧。 雷阵雨来得快也去得快,可看着被打得惨不忍睹的梨树下散落折断枝叶,我满怀疼惜。奴才们纷纷从屋里出来,修补窗户,收拾地面,整理残暴天公离去后留给世间的残败。 浓云散去,刺目光亮投向湿漉漉的大地。这地面上的生灵再如何逞能,在上天面前,甭管是风是雨,甭管雷电交加,也只能乖乖承受,丝毫反抗不得。 夕阳的绚烂或许因为经历一番风暴更显绮丽,被雨水冲刷过的梨树翠叶在霞光的斜射下闪闪发光。才经历风暴,又迎来瑰丽,除了赞叹便是感慨自己永远跟不上风云变幻的节奏。 我还沉醉在夕阳的无限美好中,菱香就回来在我耳边悄悄禀告。 下午的雷雨,大家都躲在自己屋里,可偏偏吴喜就被雷击中,死在了御花园的一棵老柏树下。莫非奉命回宫办事来不及避雨,亭台楼阁也不少,怎就差了那一步。雷雨天选在树下停留,那不是找雷劈吗? 晚霞西去,黯淡掩来,何中踩着薄夜进到承乾宫。太后传我过去慈宁宫,并且还交待,身体不舒服就乘坐宫轿过去,总之我非去不可。 玥柔天真心性不觉如何,倒是欣瑶脸色不怎么好,乖巧的她竟然冒出抱怨,“皇祖母不讲理起来和皇阿玛一样,额娘都病成这样,就不能等两天吗?” 婉晴站过去与欣瑶并排,搂肩俯首说与欣瑶,声音却是足够大家听得见,“挂名掌事的在景仁宫,可能办事的在这儿,有什么办法,能者多劳。你额娘是铁打的,谁也瞧不见她身子虚弱,大家眼里都塞满了她皇贵妃的名分。别说等两天,怕是多等一盏茶的功夫也容不得。” 欣瑶跑去拿来单层披风塞到菱香手里,“虽是夏夜,可额娘尚在病中,病情不能再加重。” 一丝不苟认真嘱咐,“菱香,你一定要寸步不离守着额娘。若是皇祖母不让,你也要守在离额娘最近的地方,一听额娘喊你,你就要立刻出现。” 说完欣瑶主动过来抱住我,玥柔也跟着过来抱在一起,只是满脸迷惑,“姐姐,你这是做什么,额娘去慈宁宫见皇祖母,又不是去见妖魔鬼怪,你怎么这么舍不得。” 欣瑶突然间就忍不住抽泣起来,“孩儿昨晚梦见早逝的王爷阿玛与福晋额娘,醒来后,这一整天心里都是说不出的心酸,说不出的害怕。” 玥柔的神色好似明白又转向模糊,“姐姐没了王爷阿玛和福晋额娘,伤心归伤心,可这不是还有皇贵妃额娘吗?” 婉晴过来拉开姐妹俩,“瞧瞧你这姐姐,别无端端吓着妹妹。慈宁宫有传,也就是找你皇贵妃额娘商量事情,还能怎么着,别自己吓唬自己。” 婉晴一手牵一女儿,“姐姐放心去,妹妹陪着她们。姐姐不回来,妹妹就一直守在承乾宫。” 太后见我,想来,不是为皇上?就是为后宫?可如今我是彻底的身心俱疲,无论是太后的皇帝儿子,还是皇上的后宫,我都已经被置之事外,我这样的处境不就是太后的安排,皇上的背弃吗? 进永康门宫轿停下,何中恳请我下轿。菱香发出疑问,为何不继续行至慈宁门前,害得我还要花费力气走一段路? 原来是何中有要紧私事,随他走进慈宁花园,趁着天黑少人来,他着急问询可知道雯音去向。太后本是遣雯音去承乾宫传我,可到处找不着雯音,他才替雯音跑一趟,他非常担心雯音。 我的摇头和不解更是加剧何中的忧虑,“皇贵妃,雯音有危险,奴才想帮她,可奴才使不上劲。奴才正等着主子给我回音,可就是没有消息,雯音可千万不要做傻事呀。” 何中的焦急显而易见,可这表述我听得是云里雾里,直叫他把话说清楚。 他想想,“皇贵妃您还是先去见太后,奴才再找找看,等您见过太后,兴许奴才已找到雯音,到时我们一起来见您。您一定要帮帮雯音,思来想去,也就是您能帮她。” 虽不知道要帮忙什么,但认识雯音、何中这些年,我绝不会置之不理。肯定地答应他后,我便带上菱香出慈宁花园来到慈宁门前。 看清楚慈宁门前徘徊不进的人是静妃时,我觉得很意外。这个时候可不是请安的时间,再说她也不是遵守规矩请安问候的主子。 我走近她,一见到我,她立刻换上往常的傲慢不逊,“不是听说你病了吗,怎么又是大晚上的从慈宁花园遛达出来?你是不是病糊涂了,晕头转向到御花园和慈宁花园都分不清楚?” 她的奚落我听而不恼,反微笑以对,“我这几日确实病得脑筋颠三倒四,我是真糊涂。倒是静妃你瞅着耳聪目明一身康健,可也怎么遛达到这不常来的地方,你这算不算难得糊涂呢?” “你,”她横眉瞪目,一时竟回不上口。 我轻描淡写,“太后身体不适,平日里你清醒着不愿意过来,可这会儿既然糊里糊涂趁夜来到这,那就进去问候一声,难得你糊涂一回。” “你爱去就去,反正我不去,我是真糊涂,这就去慈宁花园里透透气,不跟你费口舌一般见识。”说完自己就趾高气扬往慈宁花园而去,随在她身旁的秀果傻愣住,菱香推她一把,她才反应过来赶快跟上静妃。 “静妃娘娘就是典型的让人对她退避三舍的主儿,今儿个倒有些被主子给呛住上不来气。”菱香小声嘻笑。 我踏进慈宁门,看得出静妃今儿个是为探望太后而来,只是这骄傲的自尊心太过强悍,轻而易举就把她内心偶尔迸发的关心打压下去。 进入慈宁宫见到太后,欣瑶方才承乾宫担忧、害怕的神情立刻在我脑海中浮现。眼前的太后没有保留一丝和善,全身上下透出烈烈肃杀。菱香被留在大殿门外,而索玛姑姑则留在暖阁门外,我与菱香相隔两重们,达不到欣瑶交待的紧随我身边的要求。 太后手里拿着一道圣旨,我就站在她前方,本可直接递给我,她却偏是居高临下掷于地上,“皇贵妃,睁大眼好好看仔细,福临这样做你可满意?你给哀家说清楚,你到底是如何就把他给逼到了这份上?” 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圣旨,缓缓打开读来,“予闻皇天之命不于常,惟归于德,故尧授舜,舜授禹···” 等我读完圣旨,手一松,圣旨猝然落地,目瞪口呆。 这是一道禅位诏书,皇上要把皇位让给安亲王岳乐。如果说玥柔在佛堂听到的我可以理解为皇上的气话,那这回他是来真的。他是真的下定决心放弃皇位让给岳乐吗? “如何?把岳乐拱上皇位,你可是处心积虑,心满意足了吧?”太后冷语冰人。 震惊,皇上居然亲笔书写禅位诏书,字迹匀称工整,大气之象犹在,应是平心静气下写成,且胸中有丘壑。我怎么完全看不懂他为何要这样?更为震惊的是,太后把皇上的禅位归咎于我身上。只是因为我,皇上就不想再做皇帝? 震惊归震惊,但对于太后的无端指责我无从回答。欣瑶说得对,太后不讲理起来和皇上一个路数。 我弯下腰捡起圣旨,双手捧上,走过去恭敬地慢慢放于太后座旁的茶几上,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站好,依旧沉默不语。 “无话可说了吧?哀家一直以为你的心思都放到了福临身上。岂料都是装模作样,你心里只有岳乐。”太后厉声呵斥,“哀家相信你,把后宫交给你。哀家也相信岳乐,任他一人独大宗亲上下,哀家向来都认定他是效忠皇上的肱骨良臣。” 太后的冷笑声中讽刺也接踵而来,“福临最爱的女人和福临最信任的王爷里应外合,结果是什么,福临禅位出家,岳乐登上皇位,那你呢?接着当岳乐的皇贵妃,不对,你如此劳苦功高,皇后的位置岳乐说不准都给你留出来了,是不是?” 这一句句的冰针接二连三扎进我心口,疼痛一阵猛过一阵,我咬紧牙关,默默忍着。 “啪”地一声,太后的手掌重重拍在身旁的茶几上,接着顺手抄起桌上的圣旨,一挥手,圣旨被扔飞砸到墙面又栽向地面躺倒。 “董鄂氏墨兰,你给哀家听好,你生是福临的人,死是福临的鬼。福临若是执意出家,你就自行了断,你休想盘算着和岳乐在一起,这辈子想都甭想。” 眉尖收紧,就连双手也握紧,太后实在是欺人太甚。我已是被伤到千疮百孔站临悬崖边上,为何还要苦苦相逼。 我转身去到墙边地上再次捡起圣旨,回来后我握在手里,没再送回太后身边。这一次我不再俯首恭听太后的无中生有,正视于她,毫无惧色。 “古来君王禅位多是君弱臣强,兵权不在手,手无缚鸡之力,被逼无奈。如今皇上手握重兵,江山一统,百姓臣服,墨兰实在想不出皇上禅位的理由。但若是像太后所说,皆是我处心积虑欲推安亲王坐上皇位,太后未免高看我,也看低皇上,更是小觑了太后您自己。” 太后按住眼中腾跃的自信,我看在眼里,悲凉叹在心里,“太后您口口声声谴责我与安王如何如何,这牵强的罪名您未免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您对安王的信任到现在都还是坚定不移,您何必要如此羞辱于我?我对皇上的心意,别人不明白,太后您心明目锐,早是了然于心,您又有什么不放心?” 愠怒而起,太后振振有词。 皇上自留在万善殿后,只来过慈宁宫一次,就是送来禅位诏书。这次皇上心平气和,只是强调避让贤路。他自认亲政以来虽殚精竭力,可治效未达,终是自己能力不够,为祖宗社稷着想,他心甘情愿让位。 “哀家差点就气得当场晕倒,可他竟然还把玉玺也一并拿来,当着哀家的面毫不犹豫就盖印退位诏书。他一定是鬼迷心窍了,否则何至于如此神魂颠倒?” 太后的情绪跌回那日的失望,恨铁不成钢写满她的脸上,可皇上的态度也非常坚决,也是铁了心不再听从太后。 皇上临去时,太后问他,“你打算如何安置墨兰?别人你不在乎,可她你也能置之不理?” 我的心迅速提起,愈发握紧圣旨,全神贯注,我想知道答案,很想知道。 “岳乐会好好照顾她,比朕,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就是皇上的答复。 圣旨从我松弛的手中再次滑落时,我的心也跟着圣旨摔向地面,四分五裂。 “你说,哀家听到这种话,你要哀家如何作想?”太后的怨责扑面而来,我只是低头呆滞地看着地上的圣旨,这碎裂的心还要不要收拾? 皇上执意禅位于岳乐,太后原本以为只是她一再推举岳乐,称赞岳乐,也许无形中贬低了皇上,所以皇上撂脾气胡来。可当皇上对我的态度一反常态,江山、女人他都弃之而去,太后陷入迷茫,不得其解。 偏偏这时岳乐的福晋送玥柔回宫,慈宁宫探望太后时手里的盒子引来太后的随意问询。细看福晋欲送给欣瑶的如意簪子,过目不忘的太后努力捕捉这对簪子的过往。 福晋带着玥柔离开慈宁宫后,太后恍然大悟,这就是太后为我指婚赫桢时,亲自挑选赐予我的礼物之一。出自宫内造办处的物件,自有独到之处,非宫外坊间所能模仿,结果本是属于我的簪子却到了岳乐手上。 于此,太后警觉我与岳乐的过往皇上已经知晓,同时太后也得出我与岳乐旧情未断的结论。 寥寥几句我便说清楚多年前在赫桢府上,我用那对簪子向岳乐换回克敦,成全管家阿布德祖孙团聚。就凭这个就定我与岳乐私通逼迫皇上禅位,太后未免武断。 我款款蹲下,又一次把圣旨捡回手中,同时也把这破裂的心拾回。哪怕都是碎片,可每一片都清清白白。 太后追问皇上与我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与岳乐究竟关联几多,我被问住。抽刀断水水更流,昨日之日不可留,今日之日多烦忧,弃我去,乱我心,道是无情,却是有情乎? 目光投送太息,黯然神伤,迷茫不语。 “墨兰,”双目从未对我放松的太后喊我的名字时,语气缓和许多,“即便你与岳乐停在了过去不曾逾越,可福临毕竟是知道了。多多少少,深深浅浅,哀家算是懂了,懂了。” 太后凝思,明明短暂却好似久远,她依旧目不转睛看着我,“墨兰,哀家该拿你怎么办?若是你背叛了福临,哀家绝不会心慈手软。” 轻声沉吟,“福临他对你根本就不可能放手,奶娘说过,能定住皇上的心的人是皇贵妃,能紊乱皇上的心的人也还是皇贵妃。哀家那时还觉奶娘夸夸其谈,现在看来,哀家不得不承认,福临对你情深似海,他对你的依恋就如同是每天都离不了的那一盏清茶。” 忧形于色,“傻孩子,身为帝王,为何要对一个女人如此用情,如此认真。后宫女人那么多,为何单单把情放到一个女人身上。” 坦白直述,“墨兰呀,哀家不知该夸福临别具慧眼,还是该夸你灵心慧性。你若是笨拙一些,没心少肺一些,或者你干脆装傻充愣,亦或是你心里还装着岳乐,或许这还是好事,或许这对大家都好。” 惋惜怨叹,“福临和你就是一对冤家,一对至情至性的痴心冤家。” 我以为他薄情,太后却怨他情深,问世间情为何物?我已经看不清楚,想不明白。但有一点,越来越清晰,那就是我的存在成为所有问题的症结。 走近太后两步,我气定神闲,“太后,您今天传我过来慈宁宫,或许就没打算让我回承乾宫。既如此,就请太后按照预先安排处置墨兰吧。” 我的话定住太后的眼神,难以置信捆绑住她,令她动弹不得。 我依然镇定自如,而太后过了好一会儿才晃过神,“哀家不得不说,你的确冰雪聪明,” 重新汇聚自信,太后转入高深莫测,“可这回的处置,你以为只是罚跪、罚银、禁足那么简单,”太后身子往前一探,更靠近我,声调也变得冷酷,“背叛福临,哀家可是要置你于死地。” 隐隐约约有这种感觉,可当太后明确说出来,我还是禁不住一个寒颤。事到如今,我已经不想再去纠结我与皇上的感情谁多谁少,也许我的离开对他来说未尝不是一种解脱,而对我来说,也何尝不是重获自由的机会。 握紧圣旨,声音有些发颤,但还是坚定不移,“太后有令,墨兰岂敢不从,墨兰遵命领死。” 太后靠向椅背,嘴角掠过似有似无的冷笑,唤进守在门前的索玛姑姑。在姑姑耳旁窃窃低语,随即姑姑出去掩上屋门。 人生长路漫漫,可突然宣布走到结束,我的脑海却一片空白。本该填进内容至少不要留有遗憾,可时间总是不等人,也不由人。 随着叩门声响起,随着太后应允声回复,雯音进来,手里端着托盘,盘里放着一碗类似汤药的褐色液体。 太后挑眉,问询怎么不是索玛姑姑。雯音回答自己进小厨房时,冒冒失失,撞倒了索玛姑姑。姑姑倒地时用手撑地,反倒扭了手。她先帮姑姑把准备好的托盘送过来,这就马上回去照顾姑姑。 太后吩咐雯音放下托盘,快去请太医过来给索玛瞧瞧。雯音把托盘放到太后身旁茶几上,把药碗抬起,呈递给太后。太后不接,让她送到我手中。 雯音愣住,惊颤声提醒,“太后,这是您的药,您还是趁热喝了吧!” 太后面无表情,“这是哀家吩咐索玛给皇贵妃准备的,给皇贵妃拿去。” “这,”雯音捧着碗迟疑不动,太后一旁催促,雯音走到我跟前,可药碗反倒往回缩。 莫非雯音也察觉出这是我最后的时刻,她于心不忍?太后命她马上出去,不想让她为难,我主动伸手过去拿过药碗,请她听从太后速速退下。 雯音一步一回头焦急布满眼中,可还是不敢违令,退了出去。 “墨兰,你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说吧,哀家听着。”太后波澜不惊,好似这种场面早已是见惯不怪。 低头看向手中的药碗,手不曾晃动,但碗中的褐色药汤却仿佛波浪滚动,一浪滚过一浪。 “请太后收养玥柔在慈宁宫,直至玥柔下嫁。” “请太后善待我们董鄂家族,尤其是我的弟弟费扬古。” “请太后不要无辜牵连安亲王,相信他的一片赤胆忠心。” 停顿,汤药的镜面现出皇上的脸容,但波浪很快打来,驱散镜像,我抬头正视太后,“请太后摒弃旧念,支持皇上革新,成就皇上满汉一体的大清江山。” 肺腑之言,真心实意,“太后,在墨兰心里,皇上他,是一位好皇帝。” 感动分明,太后释然,微笑点头,“墨兰,哀家信你,哀家再不疑你,喝吧。” 我抬起药碗移到嘴边,再没什么想法,喝吧。 第201章 临危受命,巾帼英才 双唇贴近碗沿,双手倾斜药碗,碗中液体顺势涌入。我含进一口,甘甜美味。太后赐药,怎么觉得像是糖水。 “啪”地一声门被推开,雯音冲进来,口里喊着,“皇贵妃,不能喝,有毒。” 说时迟那时快,雯音一把抢过我手中的药碗,飞速送进自己口中,咕嘟咕嘟一股脑一口气喝干。撒开手,药碗“哐当”声落地,碎片散开,雯音呆若木鸡站着不动。 一切发生地太快,我完全愣住毫无反应。直到雯音捂住肚子疼痛难耐瘫倒在地,我才出声。 “雯-音-”含含糊糊声从我口中发出,原来我口里还衔着药,着急一喊,药水抢先哧溜滑进咽下肚。 不及多想,我上前跪在地上抱起雯音。此时的她脸色已经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因为剧痛滚落纷乱。才把她的头托进我的怀里,她“哇”的一口黑血吐出,溅满我的胸前衣裳,恐慌万状的我不知所措,只知道一遍又一遍喊她的名字。 紧紧搂住她,本是疼得紧闭双眼的她努力睁开眼,看向我的眼神飘离又靠近,“皇贵妃,你没有喝,对不对?” 我茫然混乱,她又用力抓住我前肩衣裳,竭尽全力确认,“皇贵妃,你没有喝,对不对?” 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我只记得是她喝光了整晚药,“雯音,我没喝,我没有喝。” 她放开手,一阵激烈的咳嗽后,又是一口黑血吐出。她靠近我的怀里,喘息湍急,但还是面露微笑,“那就好,好,没喝就好。” 阖上双眼,她的气息变慢变弱。我凑近她耳旁喊她,她说与我的声气细小,“皇贵妃,奴婢的命是你的,没有你,我早就不在这世上了。” 她的声气愈发细微,小到我必须贴到她嘴边才能听到,“皇贵妃,奴婢绝不会害您,药是给太后的,奴婢实在是,被逼无奈。” 再也听不到一点声息,再也触及不到一缕气息,再也感觉不到一丝体温,雯音柔软的身体躺在我怀里一动不动。 惊惧渗进我的身体,毛骨悚然塞满胸腔,快要透不过气。我突然爆发,声嘶力竭朝外大喊,“菱香,快来,快把太医叫来,快救救雯音。” 菱香慌慌张张进来,一看到我和我怀里的雯音,自己先吓得瘫在地上,口齿不清,“主子,你身上怎么,怎么那么多血?” 索玛姑姑一手托着缠着棉布的受伤手腕急急忙忙赶来,屋里的情形让她大惊失色,可她很快就调整心神,绕过我们直奔身后的太后而去。 我这才想起,屋里不光是只有我和雯音,太后一直都在,只是太后一直都是屏声静气。 太后吩咐菱香过来把雯音放到地上,然后扶我起来。我恍恍惚惚坐好,身旁的菱香还是瑟瑟发抖。 “墨兰,哀家见你好似喝了一口,是不是?” 我迷惘看向太后,不知该点头还是该摇头。菱香立刻吓得跪倒抱住我的腿,迫切追问,“主子,那是不是有毒,你究竟有没有喝?” 回想着我好像告诉雯音我没有喝,于是我摇摇头,菱香一口接一口“谢天谢地。” 这时索玛姑姑问向太后,“太后,奴才是按照您的吩咐给准备了一碗红糖水,怎么就变成了-毒-药?” 太后下巴示意地上的雯音,“那就要问雯音,除了她还能有谁加进-毒-药。” 冷冽在太后眼中凝聚,“回想着那时雯音提醒哀家,这是哀家的药,看来她的目标是哀家。” “怎么可能?雯音在慈宁宫也是信得过的人,她怎么敢做出这种可怕的事情?”索玛姑姑这回无论是面容还是声音都透出颤栗。 太后站起,紧紧盯住雯音,“连雯音都能被收买,竟敢连哀家都想欲除之而后快,可见这人不简单,想要的也不简单。” 太后气稳心定,果断发令,“索玛,传令下去,立刻关闭慈宁门,慈宁宫上下人等一律不准出去。” “派人去太医院把雷鸣德叫来,今晚宫中值守的内大臣好像是索尼,速速传来。” “叫两个人来把雯音的尸首搬到暗室,选出几个身强力壮的内监把何中绑起来,等索尼过来亲自审讯。” 一听到何中的名字,我立刻惊跳起来,“太后,何中是好人,他不会加害您。” 太后斜睨过来,“哀家也一直都相信雯音,可她做了什么?” 我哑口,颓丧坐回,菱香也在索玛姑姑的带领下开始忙活。雯音的尸首很快被搬出,屋里也被清理干净,恢复我刚进屋时的情景。若不是我身上的血迹还在,否则我真的不敢相信刚刚发生的一切,不是噩梦,而是残酷的现实。 “墨兰,”太后唤回我散乱的思绪,“你还好吧?你也是经历过事情的人,看把你吓得魂不守舍。” 太后招呼我随她去到寝屋,选出她自己的衣裳递给我。虽动作慢慢吞吞,但换上干净衣服后,我的心神逐渐平静,倒是太后看着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孩子,你这身形也太过苗条,怎么显得哀家是个大胖子似的。” 太后只是丰腴富态,谈不上胖,只是这衣服穿在我身上确实有些笼统,“太后,还是快去禀报皇上,您现在有危险,皇上应该回来主持大局。” 太后拉起我的手,“墨兰,有人就是想趁皇上不在宫里才加害哀家,可见对皇上的行踪了如指掌。皇上回宫,必然会打草惊蛇,哀家现在尚未理出头绪,咱们不可轻举妄动。” 想想,我建议道:“太后既然不疑墨兰,何不请安亲王进宫?” 太后摇头,她的双手握紧我的双手,这时我清晰地感觉到太后手心传来的不是信心百倍,而是带着不安的颤抖,“孩子,哀家现在就信你一人,除了你,没有别人可以帮助哀家度过这回难关。” 惊愕于太后的信任,全身不自禁一哆嗦。太后更是握紧我,压力稍微疼痛我的指节,太后的决心愈发坚定,“墨兰,哀家需要你,咱们一起把这幕后黑手揪出来。哀家的这条命算不上什么,福临的皇位才是最终目标。” 太后收敛力度,娓娓恳言,“墨兰,帮帮福临,他现在掉进漩涡难以自拔,他迟早会明白你的心意。你既然认定他是好皇帝,就帮他度过这次危机,也算是为苍生守住这来之不易的安定,好吗?” 瞪大双眼看进太后眼中的我,柔和缓缓溶进,明月清流的目光相对,我对着自己轻轻点头,我愿意绽放全力去成就皇上对于苍生的德泽仁爱。 太后虽认定除去她的最终目标是皇上以及皇位,可这个过程如何实施以至于最终实现,在她看来烟雾迷蒙,不得而知。为今之计,只能是顺应对方的阴谋,让对方一步步从暗处走出来,让对方自己告诉我们想要做什么,最后关门捉贼,一网打尽。 既如此,目前的状况就只能是太后退居幕后,不能露面,给对方造成雯音下毒成功,太后生死不明的假象。而我站在明处,主持慈宁宫,一明一暗相互配合。 表面看来慈宁宫不是内监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对方定会放开手进一步展开行动。 太后的专属御医雷鸣德查验完雯音的尸首后,前来汇报,雯音的死状似乎是中了断肠草的毒。据传尝尽无数草药的神农,每次尝到-毒-药都因手中握有神草而化险为夷,但就是这种断肠草断送了他的性命,任何灵丹妙药都回天无力。 菱香也很快过来回禀,雯音的房中仔仔细细搜查过,没有一样可疑的东西,索玛姑姑也明确这两天雯音并未出宫,那么雯音手上的断肠草从何而来。要么-毒-药已经在她手里一些时日,要么就是她今天见过什么人,拿回-毒-药。 突然想起何中说过下晚找不到雯音,莫非就是那时候雯音去见了什么人?可是何中好像并不知道内情,他只知道雯音有危险。现雯音已死,但何中与雯音的关系非同寻常,看来还是要从何中口中找到蛛丝马迹。 审讯对于索尼来说本不算难事,形形-色-色-的犯人,他见多不怪,各种各样的酷刑,他也屡见不鲜。酷刑实施,犯人的惨叫他听在耳里更是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只是何中可让他犯了难。 问来问去,何中就一句,他要见雯音,其它的一概不知。刑具上身,他也还是如此,以至于索尼自己都相信,何中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最后,索尼在何中耳旁小声告知,雯音已死。何中闻之,心灰意冷,他请求索尼立刻处决他,他要和雯音同赴黄泉。 多年的审讯经验,索尼毕竟老谋深算,他遣开所有人,把何中从刑架上解下,扶他靠墙坐好。 索尼直言雯音欲加害太后,但于心不忍自己服毒自尽,他自始自终都相信雯音是个好姑娘,也不枉太后多年的善待于她。只是雯音平白为人背黑锅,还真是不值,若是能揪出逼迫雯音的人,也算对得起雯音,还她清白。 索尼的温言软语直说得何中痛哭流涕,抽抽噎噎声中,何中一直强调雯音是被逼的,雯音不该受冤,只不过索尼得到的也就如此。 正当索尼无计可施之时,何中问起皇贵妃可还在慈宁宫。索尼点头,何中舒缓一口气,他愿意把他所知道的都说出来,但是只说给皇贵妃,别人必须退让。 虽说索尼换了间小屋安置何中,不让我见着刑房里的恐怖场景。可当我见到何中浑身血肉模糊,就连脸、头部都是皮开肉绽的血口子,还有一只眼更是都已被弄瞎,我吓得根本就站不住,腿软不说,还抖个不停。 进慈宁宫前何中还好端端站在我跟前,可这会儿竟被折磨成这副惨不忍睹。 回身踉踉跄跄出去请索尼派人去何中屋里拿件衣服来,再给送碗水进来。起初一眼见到何中惨相的恐惧已经褪去,我把衣服轻轻盖在何中身上,又把水送到他干裂血肿的嘴边。艰难又焦渴地喝下半碗水后,我扶他靠墙坐好,他泪眼模糊,清泪滑下,但却混和脸上的血痕,变成浑浊血水。 “皇贵妃,您还记得到处找不见三阿哥与玥柔格格的日子吗?就是那晚次日,雯音出宫办事,中途就被劫持···” 雯音被蒙住双眼,被带到何处也不得而知,问她话的人开门见山就说明雯音的父母兄嫂已被他们控制,她若是不能有问必答,立刻就让她全家无一活口。 雯音虽点头,可当对方问询的都是有关太后生活习惯以及最近都见过些什么人时,雯音担心对方会对太后不利,于是捡轻避重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眼上的布条被拿下,就见眼前问话的男人一身黑色短打,黑布蒙面,然后就是相同装束的两个人拖进一个捂住肚子鲜血直流的男子进来。雯音定睛一看,竟是自己的哥哥,顿时就吓得魂飞魄散。黑衣男子只说她要是再不老实,再一刀立刻就让他哥哥当场毙命。 雯音再不敢隐瞒,但凡是自己知道的,都一一回答,同时苦苦哀求对方不要再伤害她的家人。对方让手下拖走她的哥哥,只说到时候宫里会有人给她指令,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否则后果自负。 再被蒙住双眼塞进一辆马车后,她听到马车外有人沉声喊“浩奇特”,而冲她问话的那名男子出声应答,随后就是渐去渐远的私语,她再听不清楚。 那一声“浩奇特”雯音听过却如雷贯耳,仔细辨认后,她猜测出那声音的主人。 雯音只是告诉何中这些后,主动疏远了何中,因为她说太后身陷危险,无论成功与否,自己必死无疑,她不能牵连何中。所以她不再与何中多说话,只是自己一人默默承受,等着对方的指令。 虽然何中不知道是谁要雯音加害太后,可他清楚,敢对太后动手的人绝非泛泛之辈,一定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雯音就这样等死,他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告诉了他效忠的主子,因为他相信自己的主子绝对有这个能力平息这件事,岂知主子听完后,只是让他佯装不知,等候消息。 “皇贵妃,”何中的悄然泪下是如此伤心无助,“奴才就是奴才,低贱如蝼蚁,主子们随意践踏随意残害,谈什么效忠,谈什么尽力,终究还是贱命一条,谁会怜惜?更不会出手相助。可怜的雯音,主子们自己挣来抢去,受苦受罪的却是奴才们。” 我掩住自己口鼻,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何中说得对,他和雯音何罪之有,但却是遭受这种无妄之灾。大家都是血肉之躯,但因为身份不同,加载在他们身上的苦难更多更重。 “何中,谁是你的主子?”我小声问询。 何中惨淡一笑,“皇贵妃应该心里有数,那日奴才虽把主子搬来,可还是比不过皇贵妃的奋不顾身,要不然雯音早被挤进锅里活活煮了。” 张目吃惊,粥厂?何中搬来的救兵是岳乐和费扬古,他的主子是岳乐? “皇贵妃,今晚雯音主动来找我,送来她给我做的一双新鞋子,并且交代留了东西给您,她说应该让您知道后宫里加害太后的内应,您千万要提防。菱香知道在哪儿,那是她们约定好藏秘密的地点,吩咐菱香去取出即可。” 我点头称是,何中闭上双眼,说完这些话好似已经抽干他所有力气,最后恳求我的声音已经变得微弱,“皇贵妃,请答应把我和雯音葬在一起,不能同生,同穴相守也算是知足了。” 我低下头蒙住脸小声伤泣,为何要让这对苦情人落得如此凄苦的结局? 抬起头时突然发现何中头歪向一侧,嘴里冒出很多鲜血,我立刻站起往外喊叫守在门外的索尼。索尼应声冲进,检查之后回禀,何中已经咬舌自尽,呼吸停灭。 我连连后退,急痛攻心,捂住胸口,站不稳,跪倒在地。索尼叫来菱香,把我扶回太后寝屋,休息了好一会儿,疼痛才稍微减缓。 太后一旁追问,我没有应答,猛然站起身,不知为何,腹部竟有些隐隐作痛。皱眉忍耐,顷刻,恢复如常,我决然看向太后。 “太后,既然您信得过墨兰,那我就当仁不让扛起这副担子。请您吩咐下去,不只是慈宁宫上下听从于我,就连索尼、鳌拜、雷鸣德等您信得过的臣子也要服从我,来不及一一与您商议时,请容许我擅自做主、见机行事。” 太后先是一愣,随即目光炯炯,气满声亮,“好,哀家这就吩咐下去,全权由你做主。” 第202章 运筹帷幄,调兵遣将 菱香领命去往只有她与雯音知道的秘密地点取回雯音留下的东西,就两样,一支蔫萎的柳条,几颗黄绿色晶体。 太后迷惑不解,我则好似旧敌重逢。 请来雷鸣德,在我的提示下,雷鸣德化开晶体。仔细查验后,雷鸣德肯定这黄绿色的液体里含有断肠草浓汁。他头一次见到这种手法,这晶体他觉得称为断肠草冰糖最为合适。 既然有人手里拿着失踪的那张制作秘方,别说是藏红花冰糖、断肠草冰糖,任何想害人的毒草药物到得这人手里,都可隐藏在冰糖里置人于死地,旁人很难窥见其中的歹毒用心。 至于这柳条,和冰糖什么关系呢? 菱香把我请到一旁,偷偷禀告。夜色中她取回东西,远远看到紧闭的永康门前,一位宫女在那儿探头探脑。菱香隐入暗处一边观察一边等待,永康门内守候的太监必须有口令才会开门,可见这位宫女不是慈宁宫的人。 徘徊许久,那位宫女才不得不点亮自己手中的灯笼,走几步又回头看看,好似不甘心就此离开。借助灯笼的照明,菱香认出她是景仁宫康妃的随身侍婢细柳。 回想和冰糖放在一起的柳条,我顿悟,没准雯音想告诉我,把断肠草冰糖交给她的人就是细柳。不言而喻,后宫中加害太后的内应就是康妃。能与康妃联手的人,当何中讲述提到“浩奇特”时,我就猜到了是谁。 推想细柳前来,说不定约好见雯音,好探听消息。现雯音已不在,康妃要如何得知太后的消息,该如何主动告知康妃太后的消息呢? 思来想去,我把自己的想法告知太后,太后觉得未免大胆,几乎是把我们手里的底牌拱手相让。就算是雯音活着,也不可能知道,更别说泄露出去。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我坚持付出这份代价,抛出这份诱惑,否则如何能引对方上钩。让他们一步一步钻进设下的圈套,自投罗网捕获之。 雷鸣德在我的吩咐下,立刻去太医院准备,并很快带来一名医官帮应。太后则在雷鸣德的涂涂抹抹下,脸色立刻就变得暗沉无光。躺在床上,减弱屋内光线,只要太后演技逼真,绝对可以是病危至奄奄一息。 时间从来是自顾自行走,不为任何人停留。眼见差不多晨曦就要来临,我交代菱香速回承乾宫,取来我需要的东西,再叮嘱婉晴一直留守承乾宫陪着欣瑶姐妹俩。昨夜除了静妃见过我,不会有人留意我来过慈宁宫,甚至一直留守这儿,所以承乾宫要装作我一直病倒在床,不见外客。 索尼随我进慈宁花园潜进宝相楼,今日慈宁花园关闭,而慈宁宫就交由索玛姑姑管辖。虽日常生活继续,但永康门紧闭,不接受任何人的探望,宫里人进出也必须请示索玛姑姑。 离了太后跟前,我明显感觉索尼对我的轻忽态度。若不是太后有令在前,他怕是没那些个心思服从我,哪怕我是皇贵妃。 他坐下补充些吃食,熬了一夜,神情倦乏,语气也变得随便。 “皇贵妃,您虽掌管后宫,可后宫毕竟都只是女人孩子,终归是家事。恕奴才失礼,鄂硕将军生前战功赫赫,可若是出谋划策方面,总还是少点精明。皇贵妃您向来也是宅心仁厚,”索尼毫不避讳打量过来,“您毕竟年纪尚轻,豪言揽下重担,非同儿戏。年少轻狂可是会坏事的,后果也不是您能扛得下的。” 索尼的年龄比阿玛年长,所经历战事不在阿玛之下,位极人臣并非泛泛之辈。他的小觑我丝毫不介意,也不觉对我有所侮辱。 阿玛生前本也是踏实办事的敦厚性子,我也不敢自诩如何聪明才智,当即立刻亲自倒上一杯热茶,恭恭敬敬递给索尼,同时向他施礼。 “索大人提醒得是,本宫见识有限,肯定比不得您阅历丰富。别说在太后跟前,就是您跟前,本宫也不会口出狂言、任意行事。但凡有不对的地方,您尽管指出,本宫一定虚心接纳,只求务必同心协力,解除此次危机。” 索尼赶紧起身,惭色惶起,于我回礼,“皇贵妃您知书达理,倒叫奴才显得倚老卖老,奴才愧领皇贵妃礼数,一定尽心尽力效力。” 根据索玛姑姑点出的慈宁宫太监人数,我需要索尼从守卫皇宫的护军营中挑出身手矫健且擅长近身搏斗的同等人数的军士,另得知今日宫里换班的内大臣是鳌拜,我提议鳌拜请病休,索尼连班。 索尼不解,我解释鳌拜佯装有病修养在家,但实际上需要他在暗处监视,随时往宫里传递消息。 索尼出,速去办理我交代的事务,临去时我多嘴问及信郡王多尼等人何时到京,索尼说信郡王上报的消息是还有三五日。 我坐下,低头思索。不对,如果太后遇险,多尼军还未到京,中间间隔好多天,完全连接不上。没有军队做后盾,对方要如何行事? 赶紧追出去拦住索尼,请他无论如何也要探听出多尼军回京的确切时期,最好是现在多尼等人的具体位置。索尼见我态度坚决,好似也意识到存有重要关联,当即点头马上派人去探。 菱香绕行避开永康门走偏门进入慈宁花园,同时把小碌子也一并带来。我命小碌子去西苑万善殿伺候在皇上跟前,既然吴喜被雷劈死,小碌子本就是御前太监,他应该过去。按理说吴良辅也该回尚膳间,看来油嘴滑舌又博得皇上安心。 我叮嘱小碌子过去不要逞能,不要和吴良辅冲突,不要引起皇上反感,低头做事,最主要的就是监视吴良辅,特别皇上吃的东西绝对重中之重警惕上心。 吴良辅偏偏在这时候死乞白赖守在皇上身边,绝不可能是凑巧,别人我还有把握,可吴良辅,我却只能赌一赌,赌他心里那份对皇上念及旧情的掂量,赌他那点随时为自己留余地的心思。 慈宁宫成功,皇上安全。慈宁宫失败,皇上危险。 刚把我自己的衣裳换上,还没来得及听从菱香的请求合眼歇息一会儿,索玛姑姑就进来宝相楼告知,康妃刚从慈宁宫离去。 太后那副病入膏肓的模样就是为康妃而准备,回拒任何人探望,但唯独通知了康妃。她现在是后宫的掌管人,理当由她应对突发事件。 康妃进到太后的寝屋,索玛姑姑本欲扶起太后与康妃说话,可太后竟连坐起说话的力气都无,康妃只得跪地趴在太后跟前听太后痛心疾首又气喘连连哭诉皇上的不成器,甚至还提到皇上表示不想再做皇帝,整天就是和僧人混在一起,她苦劝无果,心力交瘁。昨夜喝过药后,身体反倒愈发不听使唤,看来心已焦枯,什么药都没用,只怕是在世不长了。 康妃低头泣泪,请求太后保重身体。如果皇上执意抛弃一众妻儿,能为大家做主的就只剩下太后了。 太后神情现出恍惚,声音虽弱,但康妃就在她身旁,听得一清二楚,“哀家该拿这儿子怎么办才好,禅位诏书扔给哀家,就连玉玺都留在这儿,这不是非要把哀家逼上绝路吗?” 不止如此,太后还颤悠悠指向床内侧,卷着的明黄色诏书以及雕刻祥云飞龙的紫檀盒子静静随着太后。 索玛姑姑把康妃的惊诧收入眼中,但康妃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则是让索玛姑姑内心惊颤,“皇上还是坚持把皇位传给安亲王吗?玄烨有什么不好?” 太后并未提及皇上要让位给谁,更没有给康妃看过诏书。太后当时的手愈发抖得厉害,甚至还轻微挪了挪身子,让身上的被子掩过去盖住诏书和玉玺盒子。索玛姑姑知道太后心里的惊疑,康妃的视线直至诏书和盒子从她眼中消失,她还是紧紧盯着上面的被子。 雷鸣德进来劝说太后不宜多话,要节省体力,于是太后请求康妃前往西苑,再次劝说皇上。康妃犹豫,表明皇上不会听从她,为何不请皇贵妃过去。太后摇头,皇贵妃同样病重,早已无能为力,只能靠她了。 康妃起身退出,屋外拦住雷鸣德追问太后的病情。雷鸣德只是摇头,并请她尽快把皇上请来,尽早安排。 听完索玛姑姑的讲述,菱香倒是先着急开口,“姑姑,康妃娘娘可是直奔西苑万善殿而去?” 索玛姑姑摇头,康妃回了自己的景仁宫。 这一步我确实冒险,倘若康妃对皇上尚有顾念,没准还真会跑去万善殿禀告皇上太后病重,皇上无论如何也会过来慈宁宫看望太后,那么计划就会泡汤。 正要吩咐菱香去请索尼,索尼已经不请自来。 索尼已经选好精壮军士候命,我问询皇上今日可有外出安排。索尼回答上午镶白旗都统钮穆海及参领钮伊图奉命带领前久一直在南苑训练的骁骑营前来景山接受皇上考较,我喜不自胜,真是天助我也。 守卫宫中的护军营被抽出,我正想着如何不动声色调动一些兵士过来。正好镶白旗骁骑营结束考校后,可先驻扎景山,天黑时,兵分两路,一路增守西苑,一路进西华门入宫,靠近慈宁宫。 索尼听完我的想法,惊异飞掠双眸,嘴角勾出玩味,“皇贵妃您这才智难怪不用在女人们的争风吃醋上,还真是大材小用辜负了您这聪慧的头脑。难怪太后相信你,皇上也对您偏宠至上。” 我能听出他的诚意,可我并不引以为豪。“皇上的偏宠”,这话听在我耳里,痛在我心底。 今日景山随侍的内大臣是苏克萨哈,我请索尼把计划告知苏克萨哈,让苏克萨哈到时带领钮家父子的镶白旗过来,并负责指挥调度。 索尼立刻反对,他不同意知会苏克萨哈,他给我的理由竟然是苏克萨哈是正白旗的人,而两黄旗的衷心无可比拟。 我一听心里顿生不悦,我也是出自正白旗,我的阿玛不也是出自正白旗的内大臣吗?大家都是同属皇上的上三旗,索尼未免太自负自己的正黄旗身份,连苏克萨哈都被轻视,想想阿玛没准身前也会遭受同样境遇。 如果阿玛还活着,我定会毫不犹豫向阿玛求助,就算是出自正白旗,他对皇上的忠心绝不比索尼少一星半点。最近的伤心事太多太多,突然间想起阿玛,我这心寒鼻酸,不自禁委屈就推涌泪花堆满眼角,要溢将溢。 索尼见状昂然发问,“皇贵妃您这是做什么?奴才有话直说,不也是一心报效皇上、太后吗?您看您这,才不听从您,您就洒泪威胁。奴才早说,您这娇贵的年轻主子,太后未免太放心了。” “索大人,咱皇贵妃可不是这种小气的人,只是您这一杆子都把正白旗的人给贬低下去,皇贵妃不也是正白旗人?咱老爷不也是正白旗人,不也是皇上跟前尽忠职守的内大臣?”菱香终于仗着我的势头,口快心直说与索尼。 索尼憬然有悟,“皇贵妃别误会,奴才绝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事关重大。正白旗原先就是摄政王多尔衮执掌,皇上亲政后才并入皇上手中,奴才并非针对正白旗,只是苏克萨哈为人不够实在,奴才······” 拦截我一时的感触,这不是为正白旗争风头的时候,也轮不上我来为正白旗出头,令菱香为她的失礼向索尼道歉,我也实事求是请他推荐合适的内大臣。 他提出换额必隆,我爽快答应,鳌拜和额必隆都是镶黄旗人。也罢,两黄旗从来就是誓死效忠皇上,若不是他们坚持,当今皇上也很难坐上皇位。索尼等人就算遭受多尔衮重重打压,也不曾向多尔衮俯首称臣。 毕竟我只能提出大概构想,具体部署还需索尼斟酌,但在他与我详述的过程中,他的耐心正一点点表达他的好感,他不再轻视我,突然间彼此建立的尊重积极推动和衷共济。 再次问询多尼军的到京日期,索尼还是没有得到消息,我心里仍然七上八下。 索玛姑姑来报,监视景仁宫的人回禀,康妃回景仁宫后就留在宫里,但她的宫女细柳却已出宫,去的是简亲王济度府上。 细柳回宫后,康妃才整装去往西苑,但此时,皇上已经在景山检阅镶白旗骁骑营。也不知她是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而去,还是明知皇上不在而去,总之她回到慈宁宫,称她没见上皇上,但太后已在昏迷中,无法听她解释。索玛姑姑请她前往佛堂祷告,她一脸哀伤去往后院佛堂。 我需要鳌拜监视的就是简亲王府,据鳌拜遣人来报,济度今日也非常繁忙。他虽然不再掌管正蓝旗,可正蓝旗的护军营负责看守崇文门内的王公府宅,所以济度府上尚留有部分护军,他也在自家院中操练护军。 另外鳌拜提到令他奇怪的一件事,常紧随济度的王府护卫浩奇特今日风尘仆仆刚从外回来,王府前一跳下马进府,胯-下-之-马立刻就倒地口吐白沫,瞧着估计是因为快马加鞭不得休息活活给累死了。 浩奇特,吴应熊,洛舒大哥,多年前正阳门大街不期而遇的那轻烟一幕袅袅升起。时光流转,我来到这里已经是第八个年头,洛舒大哥已经不在人世,吴应熊已经身为人父,浩奇特借助姻亲关系跟在济度身旁也是起起伏伏。 吩咐菱香一定把任在给我请来,皇上身边有吴良辅和小碌子,任在不是在宫中就是在西苑。 下宝相楼,抬头仰望,碧蓝的天空万里无云,不过慈宁花园的葱葱郁郁横拦竖挡耀眼光芒,不仅不觉刺目,还不觉如何炎热。 任在就在宫里,来得也快,看着他若无其事的表情,我竟欲言又止,因为我的心摇摇欲坠、晃晃悠悠。 我希望吴应熊忠于皇上,不要骑墙随势,他向我表明心迹,我却狠心为他做出选择,把他出卖给岳乐,让他受制于岳乐,强迫他收心归顺皇上。 可这回,我该拿岳乐怎么办? 何中悲叹自己的誓死效忠也没能换来主子的出手相助,而我却看到了岳乐掩藏在内心深处的秘密。也许是玥柔回王府不经意的吐露,也许是任在的通风报信,总之,他一定是知道了皇上要传位给他,说不定就连禅位诏书他也尽知去向,皇位近在咫尺,他动心了,他真的动心了。 所以即便何中的禀报透露出有人要加害太后,他居然也能泰然处之,因为只要太后在,无论是他还是济度,谁也休想染指皇位。 太后不仅是济度靠近皇位的绊脚石,同时也成了岳乐奉旨登位的障碍。没了太后,凭他现在的威望和势力,对付济度绰绰有余,更何况济度是叛乱,而他是有理有据的名正言顺。 皇上声称退位让贤,而岳乐的才干、胸襟、见识也是值得肯定,只是名分从来就已注定,福临已经是君,岳乐已经是臣。从我接过那碗-毒-药,从雯音抢过去一气喝下,太后安然无恙,冥冥中天命所在,试图颠倒日月,扭转乾坤,不可能。 为皇上,我把吴应熊的秘密交给岳乐,为皇上,我又该把岳乐的秘密交给谁?太后?还是皇上? 第203章 月盈则亏,履满者戒 明明阳光被遮掩刺不到我,可我还是闭上眼不知该如何面对。 忽地小腹一阵抽痛,捂向腹部,菱香察觉,扶我坐于花台,“主子,您脸色不好,有什么吩咐您快些交代给任公公,抓紧时间歇息一会儿。您已经熬了一夜到天明,可别再伤神费力。” 任在近前来,“皇贵妃,您还是让李延思过来给您瞧瞧,您看上去不对劲,不像往常。” 吃痛却又努力咽下痛,疼痛正攻城掠地分散我的注意力,额头细汗冒出,一手扶住额头,一手按紧腹部。菱香再也看不下去,硬要背我回宝相楼,不曾想任在动作更快些,三两下就把我背起,管菱香去喊李延思。我立刻叫住,李延思是我的专属医官,而我对外宣称卧病在承乾宫,他若是一路过来这里,有心的人会猜疑,不可以。 宝相楼不是日常居住的场所,没有方便躺卧的床榻,但任在还是迅速从外给我搬来一把躺椅,铺上软垫,等我躺上,一床薄被就已盖在我身上。 “任公公,谢谢你,皇上身边有你,本宫放心。”躺着说话总是好些,对抗那一阵阵的疼痛消耗了我不少力气。 “皇贵妃,有您这样全心全意扑在皇上身上,倒叫别人不放心。”任在看我一眼,视线开始巡视周围,“打理宫里的事务是奴才的分内,必定是尽职尽责。至于奴才的心,该是两分两用,奴才照旧,奴才不能忘恩负义。” 冷静的眼神回到我这儿,“皇贵妃,奴才不明白,您为何就是不能放开手置之事外守在承乾宫。乾清宫的位置需要才能兼备、沉着冷静,感情用事、行事偏激可不行。” “不,那个位置更需要心正言明、行端坐直,心不正,才能与冷静就会捡行偏门邪道,上不正则下梁歪,何谈国之繁盛、百姓安居、基业传承,正大光明才是能让乾清宫熠熠生辉的基本品质。” 我慷慨陈词,任在哑口无言,稍后,口气仍坚决不移,“皇贵妃,您不能伤害王爷,是皇上自己亲信吴良辅,也是皇上自己沉迷佛门厌世,毫无斗志的心只求清静无为。既然心正,为何本该听政阅折的乾清宫、乾清门落得冷冷清清?” 合上眼深吸一口气,何中的凄惨面目浮现脑海,“任公公,何中没了,惨不忍视的遍体鳞伤,可他就是死也不提王爷。哪怕内心充满失望,他也选择守护王爷,你也是如此吗?” “什么?何中他?什么时候?”睁开眼就看见任在的面上惊遽腾起,着急地接连追问:“为什么?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他眼神慌乱,又喃喃自语,“怎么会?何中他?怎么会?” 任在的反应超出我的意料,面无表情向来就是他的面具,可何中的死讯看来对他打击很大、触动颇深。 我慢声感慨,“何中与雯音已被送出宫安葬在一起,希望到另一个世界他们能情谈款叙、相守相爱。” 任在神情飘忽,“原来雯音没了,难怪何中再无顾念。” 沉默良久,他突然跪在我跟前,毅然决然,“皇贵妃,您一定要帮帮王爷,除了您,没人能帮他。您现在竟连索尼这样的重臣都能调动,您完全可以趁此助王爷登上皇位。” “任在,你大胆,”声音急提,疼痛却瞬间加剧,一阵天翻地覆绞痛,未及多出一句话,一口暗紫色血吐出。血腥气味刹那间充斥口鼻,莫说任在吓得大惊失色,就连我自己看着吐在衣襟上的血都目瞪口呆,仿佛不是出自我的口,倒好像是雯音吐在我身上还未来得及更换干净衣裳。 刚进屋的菱香正好见到这一幕,撒手,托盘里给我准备的糕点、奶茶“叮铃哐啷”砸在地面。恐慌万状的她冲到我跟前,手忙脚乱抱我也不是,扶我也不是,冲我喊叫起来,“主子,你骗人,你明明喝下了断肠草,太后都说看到了,你竟然还骗奴婢。” “断-肠-草?”任在反复在口中念叨,猛地站起,“奴才这就去叫李延思,”他转身疾步往外,嘴里还絮叨着,“竟然吃下断肠草,王爷知道会发疯的。” 菱香脱下我沾血的衣裳,疯了般扔在最远的角落。本想把太后的衣裳给我换上,不知为何却是发脾气扔在地上,然后跪倒在地,把太后的衣裳狠狠揉成一团,又抱在怀里,竟然就开始哇哇大哭,边哭还边怨我,“主子,你怎么能如此糊里糊涂呢?你真是气死奴婢了,你让奴婢怎么办呀!” 原来那一口含有断肠草的糖水我还是咽下了肚,这不是已经在我体内兴风作浪了吗?冷笑,强笑,傻笑,苦笑,真不知揉杂多少滋味、几多心情,总之我一直在笑。 轻言微笑,“菱香,快把太后的衣裳拿来给我穿上,等会儿索尼过来,我这衣冠不整,不合适。” 我换上衣服,菱香还是泣泪不止,“别哭了,好吗?我心里也不好受,任在不是去请李延思了吗?李延思一定能给我解毒,别再生我气,好不好?” 菱香顿时抱住我,不管不顾哭个没完,“主子,你还有心思好言好语哄我,你是要存心活活急死奴婢呀!” 我无言以对,任她眼泪汪汪把我送进泪海,我自己还是一滴泪也没有,倒是嘴角缀着无可奈何破碎清冷的笑。 索尼急冲冲奔进来,一脚踩在地上的碎物,差点滑一跤,“皇贵妃,这是怎么了?才靠近宝相楼,就听得哇哇哭声。” 附在菱香耳边叮嘱她不准多言,随后夷然自若,“快别让索大人看笑话,平日里由着你,现在可没有功夫凭你任性,把地上收拾干净,把脏衣服洗干净去。” 菱香埋头收拾干净出去后,索尼摇摇头,“哪有主子还看奴才脸色的,皇贵妃您可真是奇了奴才的眼喽!” 他这话还真是逗我一回真心实意的笑,我不也是还看着他脸色吗? 不过他给我带来的消息却叫人提心吊胆,多尼的凯旋大军失去了消息。回京的既定路线探子沿途追去,不见任何踪迹,所以现在多尼大军身在何处竟然不得而知。 索尼在方桌上铺开地图,此时我腹中疼痛暂时停乱。站在索尼身侧,视线随着索尼在地图上的指指点点快速移动,同时脑子也在飞速运转。 索尼排查出两条捷径,已经派探子两路寻查。按照他的推测,如果往这两条捷径上连二赶三,最迟后天早上进京,最快则明天晚上就到。 悠然回京论功领赏的凯旋大军居然急行快进回来犯上作乱?不行,绝不能让济度把军队握在手里,京城绝不能陷入血雨腥风。 强迫自己冷静再冷静,仔细梳理索尼禀报的这些消息,倏地,我喊出一个人的名字,“浩奇特”。鳌拜不是说他急匆匆刚赶回来吗?连马都累死了,说不定就是和多尼接头后赶回来的。 “让鳌拜把他逮起来严刑拷打,逼他招出来。”索尼凶相狰狞。 “使不得,他是简亲王的亲信,他失踪只会打草惊蛇,反倒破坏我们引蛇出洞的计划。”我的反对索尼倒也接受。 脑海闪过一丝念头,我愣住片刻,很快不动声色,问询济度府中护卫的大概人数。说真的,区区王府护卫不足以抗衡皇宫侍卫,即便济度把他的王府护卫军都带进宫,也无济于事,所以更令人忌惮的还是多尼的军队。可如今已经失踪,然后就是冷不丁突然出现在大家面前,杀一个措手不及。 鳌拜虽聚精会神监视简亲王府,可多尼军此刻成为问题的关键。依索尼所说,就算多尼军抄近道,最快也要明天晚上才到,何不今晚就先引济度现形。提前拿住济度,等多尼军浩浩荡荡回京,群龙无首的状况,相信他也不敢轻易作乱。 索尼拍案同意我的快速决断,当即我就请他把精挑出来的军士做最后的集中部署,并让他们换上太监的衣服,随身携带短刀匕首。待下晚清走慈宁宫的太监,就把装扮成太监的军士们分配进慈宁宫。 等在屋外的菱香侯着索尼出门,刚想跨脚进来,我就吩咐她去慈宁宫向太后禀报我与索尼商议的结果,并请太后再演出戏给康妃。 屋里空荡荡就余下我独自一人,我躺回躺椅上,盯着天花板,静悄悄地发呆,思维停顿,傻傻地发愣。忽然,天花板裂开,直冲我压下来,眼看着就要被压扁,惊叫一声,我睁大眼,迅速坐起。原来是一场梦,真可笑,好不容易打个小盹儿休息片刻,竟还是这般凶险吓人。 没曾想,李延思和任在已经默不作声在这等候了一会儿。见我醒来,李延思上前给我把脉,我看向任在,郑重其事,“任公公,王爷如今没有选择,还是做一位贤良忠臣可得安稳久长。” 看看李延思,目光又回到任在身上,“何中是无辜的,你和李太医也是无辜的,何中已经枉死,其他人再不要白白送了性命。” 李延思搭在我脉上的手滑开,看来他心绪不宁,无法集中精神号脉。见状,我收起手臂,“任公公,你现在亲自出宫去见王爷,告诉他,何中、雯音已死,太后平安无事。他会明白一切皆枉然,本宫期盼他还是那位助皇上安国宁家的好堂兄。” 任在怅然若失,“皇贵妃,就算何中已死,可您现在的权力对王爷来说可是千载难逢的契机。一旦错失,再无法拥有,您为何就不愿相助王爷一展抱负?” 李延思本是低头凝思,听完任在的不甘心,他抬起头,“任公公,如果王爷知道他的一展抱负是用皇贵妃的命换来的,他不会要,王爷他也是位执着的性情中人。你还是把皇贵妃的话带去,请王爷自己做决定吧!” 任在愣怔, “难道断肠草,没有,解药吗?” 语无连贯,“你可是,王爷他,精挑细选送进宫来的,”不可置信急问李延思,“你让王爷眼睁睁看着皇贵妃···你明知王爷为何把你安置在皇贵妃身边?” 愠恼在李延思脸上浮现,“微臣肯定会尽力解毒,只是公公你还是不要再为难皇贵妃。若是能远离这些是非,又何至于会中毒?” 任在闭口,两人各自扭向一侧,谁也不理睬谁。 “任公公,李太医,多谢二位在宫里对本宫的照顾,请二位受我一礼。”以礼相待,除此,我没有别的方法回报他们。 李延思与任在惊惶不敢受礼,反倒急欲给我跪下,我阻止他们,诚恳直言,“任公公,请你告知王爷,本宫想知道多尼大军如今行至何处。简亲王的护卫浩奇特有可能知道,建宁长公主的额驸吴应熊与浩奇特要好,如果王爷愿意,请尽快探知给我消息,如果不愿意,本宫也不勉强。” “至于王爷自己······”我停住,思潮起伏。 岳乐,希望你能放下,那样的权欲,越是渴望,就越是难求;越是靠近,就越是遥远;越是诱惑,就越是危险。 我定心敛神,语重心长,“请转告我的真心实意,天道忌盈,人事俱满,月盈则亏,花开则谢,适可而止,过犹不及。看似山花烂漫,其实已入险境恶途,立于巅峰,前无进路,请小心斟酌,谨慎回转,重归青山绿水。” 任在走后,我主动请李延思把脉,他却攒眉蹙额,“皇贵妃,您为何这时才传微臣过来。当时刚喝下一口时,微臣可解,可这都过去多少个时辰,您怎么从来就不懂得善待自己。” “我,”一时竟不知如何解释,沉默半晌,我鼓起勇气问他,“我还能,活多久?” 第204章 兵在其颈,当机立断 “这,”李延思迅速回避我的目光,俯视地面。再次抬头看我时,诚恳笃信,“微臣方才来得匆忙,这就回去准备,请稍候须臾。您别多想,微臣一定全力为您解毒。” 李延思急匆匆而出,在门口停下扭头看了看,立刻又疾步而去。这时听到李延思注视的方位传来哭泣声,我循声走出,就见菱香蹲在门边伏在腿上伤心。也不知她是什么时候一声不响回到这,把我和李延思的谈话听去,徒增难受。 我扶起她,没有迫不及待问询慈宁宫的情况,而是,“菱香,我饿了,我现在能吃下一头牛,快给我拿些吃的来。我一定听你的话,我也听李太医的话,别再为我掉眼泪了,行吗?” 乖乖坐到躺椅上,大口大口故作津津有味吃着菱香准备的吃食,菱香愁眉泪眼,给我讲述太后的表演。 索玛姑姑去后院佛堂请来康妃,太后苏醒,有要事与她商议。 康妃见太后之前,雷鸣德已经提前告知,太后病情愈发严重,昏迷的时间会越来越多,说不准就再也醒不过来。难得清醒,请康妃抓紧时间听从太后定夺。 气长气短,太后断断续续吩咐康妃代表太后去一趟安亲王府,请岳乐前来慈宁宫。只要岳乐起誓善待福临的家眷,她也不再期待福临回心转意。岳乐进宫后,她就会召集几位位高的宗亲及掌管皇室宿卫的领侍卫内大臣过来,宣布皇上的禅位诏书,并把玉玺交给岳乐,就此她也可安心而去,见上列祖列宗,也算有个交代。 康妃惊呼万万不可,皇上明明有皇子,为何不让皇子继位,王爷可以辅政在旁。 太后提出摄政王多尔衮辅政时猖狂放肆,福临几经周转才安然亲政。既然福临放弃皇位,对红尘俗世再无眷恋,皇子们也都还年幼,索性就让位给王爷,免得到时周全不过,反倒害了柔弱无力的小皇帝。 康妃坚持皇子继位,可太后决心已定,催促康妃抓紧时间赶快出宫。如果不能趁着自己清醒和平过渡皇权,到时纷争四起,就会兵戎相见,血流成河,大清基业危在旦夕。 转眼太后又是昏睡过去,怎么喊也没有反应。康妃起身,急不可待往外冲去。索玛姑姑喊她,请她速去速回,她头也不回,半句不应索玛姑姑。 听着菱香的讲述,我胡吃海塞完托盘里的吃食,菱香递给我水,“主子,奴婢躲在暗处瞧着,康妃娘娘奔出慈宁宫时,眼里都是火气。您真的肯定,她去请的一定会是简亲王?” 灌进一大口水,无法回答,只是不住点头。康妃若是听太后的话去请岳乐,那玄烨登基的机会是零。但如果来的是济度,玄烨登基的机会有一半。 李延思速去速回,紧急给我施针,菱香在外给我煎药。也不知他是不是扎了我的睡穴,我居然困意浓浓睡着了。 我躺在风平浪静的蓝色海面上,碧天清亮,就这样随波逐流,缓缓地飘呀飘。四周非常安静,听不到海鸟的鸣叫,也听不到鱼儿们的嬉闹,难得的安宁。 突然,粗犷的大嗓门打破宁静。尖细的声音阻止不过,睁开睡眼惺忪的双眼,迷迷糊糊中看到的不只是索尼,大嗓门的主人原来是鳌拜。 李延思呈上汤药,鳌拜大惑不解,“皇贵妃,您身体不舒服吗?” 浓乱黑眉扬起,怪声怪调怪笑,“太后没病装病,您可倒好,有病还要硬挺着。本就是男人们的事情,您这病怏怏的还跟着凑热闹。” 索尼提醒他休得无礼,然后赶紧告诉我,探子回报,发现多尼军的踪迹。按日常急行军速度推算,应该是明天晚上就能赶回京城。 鳌拜也言归正传,康妃果然就是去了济度府上,很快就见两辆装载物资的马车进入王府。鳌拜收买的王府眼线告知,王府护卫都换上宫里正黄旗侍卫的衣装,随身佩带短刀,齐整待命。 坐定细思量,康妃请来的济度绝不会只身前来,既然王府护卫都是换装待发,显见济度要带进宫。一则保护自己的安全,二则慈宁宫内没有侍卫守护,他可以逼迫太后成全他。 济度打算从哪个门进宫方便呢?不用多想,就是西华门。既是正黄旗守卫,又最靠近慈宁宫,恐怕这也是济度让王府护卫换装正黄旗守卫衣服的原因。 济度会选择何时入宫呢?康妃给他送去消息,他并没有立刻带兵入宫。终究是冒牌军,现在也还是下午,光天化日他也不会兴师动众而来,免得引起怀疑,一定是日暮西沉,夜色掩映下更好行动。 明知济度会带军队入宫,索尼和鳌拜却犯了难。到时他们肯定会率领守卫西华门的正黄旗侍卫包围过来,火拼只怕是不可避免。只是大家的衣服都一样,又是黑夜之中,岂非乱套,自己人伤了自己人多不值当。 浅笑掠过,我向二位表述浅见。西华门的护卫军不能再调动减少人数,如果西华门势单力薄,不足以应对突发事件。 提醒二位,怎么能忘了与额必隆的约定呢? 镶白旗的骁骑营就停驻景山,怎么也比济度来得快。就算分去一半增守西苑,剩下的人数也超过济度的王府护卫,且最近一直都在勤加练习,又是身着镶白旗的服装。 夜幕时,把这支军队带进慈宁花园候命。需要时,打开慈宁花园的门,军队立刻现身慈宁门前,再加上安排在慈宁宫里的变装军士,岂非对济度的王府护卫军形成里外包围,这下子可不就是插翅难飞? 索尼点头笑赞,鳌拜瞪圆双眼,看向索尼,“鄂硕将军生前就只是服从命令听指挥,什么时候见他侃侃而谈。难不成回府后,反倒把满肚子的主意都教给皇贵妃了吗?” 索尼笑意深沉,鳌拜则摇头表示不可思议。如此安排,大家一致通过,我立刻吩咐菱香把消息往慈宁宫递去。 索尼、鳌拜走后,李延思给我施行催吐疗法,收效甚微。其实我们俩心里都清楚,毒素已进入腑脏,这样的亡羊补牢为时已晚。但,我努力配合,他也各种尝试。这一刻,我不想撒手,我一定要把担下的任务完成。 趁着精神尚好,我在园中信步走动,李延思就随在我身后。不经意,也不介意,我随性感概,“李太医,为何要把这种毒草称之为断肠草呢?发作起来虽腹痛难忍,可也比不上每到荣亲皇儿的忌日,我伤心到肝肠寸断。区区一口断肠草,不必放在心上。” 李延思没有应声,我自顾自走着,停下脚步,有意而为之。因为我正站在几棵高大的银杏树下,视线追随它们挺拔通直的身姿上移到冠顶,覆盖枝干的翠绿叶片层层叠叠、密密麻麻。 现在已是申时,绚烂夺目的阳光早已收敛强烈,斜晖晕染大地,银杏叶也被染上薄薄暮色。恍惚间,仿佛是深秋的金光提早从叶片内部向外渗出。错愕间,秋风吹落黄叶覆满地面,似乎听到有人故意踩着落叶奏响音乐,呵呵笑声起伏旋转,银杏叶雨纷飞,有人迷了眼,有人被逮住,有人还被咬破了唇。 一阵凉风吹拂,惊醒,我转身快步逃离。李延思身后提醒,我急不择路,眼前一片阑珊凋零的牡丹闯入我的眼中,挡住我的去路,更有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不经我的允许就穿行而来。 “墨兰,你也喜欢《牡*丹*亭》吗?” “墨兰,你为什么不愿意入宫?” “墨兰······” 我抱住脑袋,撒腿奔跑。我要离开皇宫,到处都有他,随便行至何处,都有我们一起的情景,心里禁不住一遍又一遍呐喊,“福临,你真的再不见我吗?” 盲目乱跑,与过来寻我的菱香撞在一起,两人同时摔倒在地。李延思扶起我,菱香身旁的任在扶起她。 顾不上手掌的擦伤,我一句话不说,闷着头径直往宝相楼而去,耳边的声音还是不消停。 “墨兰,朕该拿你怎么办?” 我心里的声音也还是不停歇。 “福临,我已是时日不多,我想要见你。” 冲入宝相楼,气喘吁吁,幸好我们不曾一起来过这,他的声音被生疏撵出,我也强迫自己抛开念想。所以菱香等人跟进时,我稳住自己的情绪,忽视他们脸上的诧异,不理会菱香的关怀,问向任在,岳乐可愿意给我回应。 吴应熊如今是不得不对岳乐俯首听命,只不过,问一句,回一嘴,绝不主动靠拢岳乐。明面上,吴应熊不巴结任何人,但,多年的交情、吴应熊的好人缘,再加上浩奇特城府浅显,所以浩奇特很愿意和吴应熊玩在一起,自然也就对吴应熊降低防备。 出简亲王府,得令回家休息的浩奇特中途被吴应熊请到酒楼解乏。酒醉迷糊睡意浓重中,吴应熊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雇来马车把浩奇特送回家,没想到浩奇特家门前早已守着简亲王府派来的随从。浩奇特美梦正酣,虽面露嗔色,可也不得不告辞吴应熊,还未来得及进家门,又匆匆忙忙赶去简亲王府。 吴应熊回身就前去安亲王府,告知岳乐,浩奇特上午才从卢沟桥赶回,而多尼军明早就会到达卢沟桥。卢沟桥到京城有半天路程,所以明天中午多尼军就可进入内城,这样的速度比索尼预料的还要早出半天时间。 转念一想,就算明早到达卢沟桥,驻守卢沟桥的守军也会提前派人过来通知,京城完全可以下令多尼军暂时停驻。多尼军煞费苦心掩藏行踪日奔夜赶,总归到了卢沟桥就露出破绽。 任在听完我的想法,神色不挠,慢条斯理,“王爷命奴才转告皇贵妃,驻守卢沟桥的正是康妃娘娘的兄长,副都统佟国久及其统领的汉军正蓝旗。这下皇贵妃应该明白为何浩奇特去到卢沟桥就能获知信郡王的消息,为何信郡王不怕来到卢沟桥就会暴露自己。汉军正蓝旗与信郡王的军队明早就可会合,中午便一同进京,杯酒释兵权,也不知究竟是谁释了谁?” 手中的茶碗落地,震惊把我丢进纹丝不动,清脆的碎裂声也不能影响我的呆滞。良久,我才含含混混问及,“安亲王可有办法?他是不是该做些什么?” 任在还是那副面具脸,“皇上的禅位诏书在太后手中,出这些事太后完全不知会王爷,不只是信不过王爷,更是防备王爷。王爷尚在病休,手里也没有兵权,所以王爷他什么也做不了。现今,王爷与额附吴应熊一样,隔岸观火,谁是赢家,就听从于谁。” 任在忠心岳乐,言语中的轻慢激起我的恼怒,悄悄在心头燃烧。侧身,转首,我不想再费唇舌劝说任在。 李延思的气恼直冲任在而去,“任公公是不是没有把皇贵妃中毒的事情告知王爷?微臣不相信王爷会说出这样的话?王爷若是知道皇贵妃这样的身体都还强撑着在这殚精竭力,王爷绝不会袖手旁观。” 说完,李延思立刻转身,“微臣亲自去一趟安亲王府,微臣要把真相告诉王爷。” 我慌忙站起,没想到任在动作更快,已经拦在李延思前,“皇贵妃千叮万嘱不准奴才告知王爷,并非奴才擅自做主。” 我赶紧解释,任在所说确是事实。想想自我入宫,岳乐处处安排照应我,我却什么也帮不了他。如今,我明知他的想法,可我还是义无反顾护着心向佛门的皇上。我不能再伤他,更不要用我的生死去利用他为皇上尽忠,除非他自己心甘情愿。 阻止李延思,任在冷静发言,“皇贵妃,皇上提出杯酒释兵权时,无论是太后还是您都力主非王爷主持不可。到如今也还是如此,想要对付信郡王等人,除了王爷没有更好的人选。只要太后愿意发兵给王爷,王爷自会定夺。” 好一个自会定夺,发兵给岳乐,主动权完全在岳乐手中。他可以出京对付多尼,他也可以调转枪头,抢先占得京城。这不是把我往泥潭里推吗? 正是左右为难,夕阳却慢慢西落。索玛姑姑过来告知,康妃回慈宁宫,见太后还在昏睡中,说与索玛姑姑,她已经去过安亲王府,安亲王夜幕初上时必定入宫。后康妃回景仁宫,说等会儿就过来。 康妃口中的安亲王进宫,假话无疑,倒是进宫的时辰错不了。时间紧迫,再容不得我多想,即便马上发兵给岳乐,他率军抓紧时间赶往卢沟桥,也得半夜才能到达。就算岳乐到卢沟桥,也不是安枕无忧,他还要先制服佟国久,重新调度汉军正蓝旗,这样才能等着多尼军的到来。 刻不容缓,速速请来索尼,我命他调集正白旗骁骑营及正白旗步军营交给安亲王岳乐。安王领命前往卢沟桥,全力阻止明早到达的多尼军,令其不能再往前多前进一步。 索尼疾言怒色,坚决反对。一个简亲王就已经让他忙得不可开交,现在居然要把兵权交到另一位王爷手中,岂非让他前后顾不过来。太后暗示过索尼,决不可惊动其他王爷,更别说还要把正白旗交到安王手中。 我马上说出多尼的动向,并坚持己见,请他把兵符交给岳乐。索尼万万没料到多尼军来得这么快,追问我如何得知,我不能和盘托出,只请他相信事实。 凝神思索,他姑且表示相信我,但还是不同意交出正白旗。见我坚决,再退一步,需要请示太后。火烧眉毛的紧要关头,没有时间再请示太后,情急之下,我板起面孔,郑重宣布太后已经下过令,来不及商议时,我可全权做主,他必须听令。 索尼气极,口出狂言,绝不听从我的幼稚主张。 我毫无惧色,“索大人,你若是顽固不听令,本宫立刻解除你的职位,你回家休息。这就速传苏克萨哈进宫代替你,时间紧迫,容不得任何耽搁。” 一听我要让苏克萨哈代替他,索尼气得一脚就踹翻身旁的椅子。菱香尖叫着冲过来护住我,我推开菱香,往索尼跟前站定,强势冷硬,“本宫最后一次征询,索大人,你是离开当一位散佚大臣,还是留下来守卫慈宁宫?难道你看不到天色渐暗,简亲王就要进宫了吗?” 索尼横眉瞪目,但很快就心有不甘妥协下来,“奴才愿意留下誓死守卫太后,这就把兵符送去交到安亲王手上,马上就让苏克萨哈集合正白旗骁骑营、步军营出城等着安王。但是奴才提议,安王接手正白旗后,苏克萨哈也同去,如果有什么异常就速速回禀,京城也好有个防备。” 松口气,嘴角弯弯笑意,我接受他的提议。索尼领命黑脸而去,菱香搓手,直说手心里都是汗。任在喜形于色,只是李延思却不见了,他什么时候躲开我竟然都没有注意到? 第205章 引君入瓮,巧言离间 日头西斜落山,暗云争分夺秒席卷天空,大地浑浑噩噩沉入夜色,催人心惊,也乱人心智。 换上太监服的宫廷守卫们进慈宁宫,在鳌拜的指挥下迅速各就各位。钮伊图带领的镶白旗骁骑营也在内大臣额必隆的引领下进入慈宁花园,索尼正分兵部署,具体军令。 入慈宁宫,坐在太后床前,太后自听说我把正白旗的兵符交给岳乐后,就一直沉默寡言。鳌拜进来禀告,慈宁宫已经安排完毕,太后也只是点点头,就请他在外稍候。 太后起身,我把外衣给她披上,她示意不用。看她在屋里来回踱步,于我跟前站定,疑问眯眼,“墨兰,你真就信得过岳乐?今时不同往日,岳乐装病偷闲,表现出不闻外事,但哀家不相信他就什么都不知道。越是一副耳根清净的样子,就越说明他心里明镜似的。” 转身背对我,声音近远隐现,“胆大心雄,墨兰,胆大的是你,心雄的是岳乐,要是组合在一起,福临的禅位就能成真。” “万幸,”太后回身,“你不会背叛福临,你的心一直都在福临身上。” 太后眼中明明是将信将疑,出口的话也不像是说与我,倒像是自己宽慰自己。 这时,守在永康门监视的宫女进来禀报,康妃娘娘来到永康门前却不进来,反倒直接沿道往南而去。 太后打发宫女出去,那位宫女缩身子退两步,却停下,怯乔含混,“启禀太后,康妃娘娘的装束,有些怪异······” 不及她说完,太后不耐烦打断令她速退,冷面慑人,“管她什么装束,她还敢穿成皇后不成?哀家给了她慈宁宫的金牌,她当然要急着赶去西华门。她若不去,西华门的守卫怎么会让王爷带兵入宫。就凭那些看家护院的护卫也想在慈宁宫逼宫?哀家倒要看他们如何翻天覆地。” 叮嘱我几句,太后便叫进鳌拜,同时让我先去慈宁宫正殿等着。进殿前,我先是在雯音房中更换菱香回承乾宫给我取来的紫罗兰暗纹缎绣雅兰蝴蝶镶边氅衣。规整完毕,堂堂皇贵妃,也算是有模有样。 听得菱香嘀咕,“听说康妃娘娘衣着怪异,好想瞧瞧。” 我把她留在雯音屋里,不准她跟去,她又急又气,却不敢违令随从。 来到慈宁宫门前月台,浅浅夜色中,放眼正前方高悬慈宁内门的灯笼,双手交握。可为什么手微抖,心也轻颤,说不害怕,岂非自欺欺人? 深呼吸,竭力稳定心神,却听得慈宁门外传来骚动。 很快随着敲门声响起,慈宁门大开,就见简亲王济度与康妃一同走入,身后还跟进一队护卫。待济度和康妃踏上月台时,连接慈宁门和慈宁宫的甬道上隔几步就有序站住一位护卫,就此一路延伸至慈宁门外。 虽看不清慈宁门前的广场上排列多少护卫,虽提前就知道简亲王会带护卫过来,可当亲眼目睹随时投入战斗厮杀的军队,我的心跳突然加快速度,就连双腿都开始不听使唤略微哆嗦。 济度和康妃看清我时,都是一怔。彼此都未开口,济度就率先自己踏进慈宁宫正殿,康妃也立刻跟进。这时就听得济度的声音传来,“浩奇特,请皇贵妃进来坐着,没有本王的同意,这里的任何人不得出慈宁宫。” 唯一跟上月台的护卫来到我面前,声音故意放低,“娘娘且进殿宽坐,此事与您无关。只要您不惹恼王爷,不会有事的。” 看着浩奇特,这张脸留下过印象却又模糊不清,倒是与他有关的一些事我却耳熟能详。 目光扫过甬道上的护卫再回到他身上,皆是宫中正黄旗守卫的装扮,故作疑惑,轻声发问,“你是洛舒哥哥的朋友,对吗?你不是正蓝旗的人吗?什么时候成了正黄旗?” 他满脸尴尬,张口结舌。殿内再次传来济度的催促声,他轻轻推了推我,“娘娘快去,等王爷办完事,自然会放你回去。别怕,不会伤害你。” 慢慢吞吞我一步一步走进,灯烛明亮的大殿,我抬眼看向济度和康妃。济度身着暗黄锦缎亲王朝服,前后补服上各一团五爪降龙,并未逾越规矩,倒是康妃的装束确实不同寻常。 身穿淡黄色锦缎绣富贵牡丹氅衣,发髻侧戴七尾凤金簪,妆容艳丽明媚,活脱脱一只急欲高飞的七彩凤凰。但是倘若对这身打扮具体分门别类,那么这只光彩照人的凤凰就会显得不伦不类。 首先明黄色和牡丹图案专属皇后,康妃身为一宫正主,淡黄色姑且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富贵牡丹就是直冲皇后而去。而发髻上的七尾凤金簪专属皇贵妃,康妃的身份只能是五尾凤。她这集合皇后、皇贵妃以及自身身份的风格,果真咄咄怪异。 济度大咧咧端坐,满眼不屑上下打量着我。康妃也正襟危坐,不过注视我的目光怏怏不悦。 按照我原先的设想,宫中提前布置的伏兵完全可以把济度的护卫军包围在广场上。谁知他却明目张胆从广场一路排进慈宁宫,看来他是打算一开始就镇住太后,强势压迫,速战速决。 慈宁宫毕竟是长辈颐养天年的处所,刀光剑影、血迹斑斑可不行,再者太后也会有危险。考虑到这些,我也没心情坐下,当即就借口说,太后吩咐过,如果康妃和安亲王进宫,我就去请她出来。 听我说的是请安亲王,济度轻蔑冷笑,“岳乐和福临一个路数,我大清江山差点就毁在福临手上,如何再交给岳乐?” 济度随即转向康妃,心照不宣,“太后糊涂,就该是本王过来,总算康妃娘娘是明白人。” 不回应济度,我加快脚步往后堂走去。相信暗处的人也已经向太后禀报,不知太后可有应对之策把济度的护卫遣出慈宁门,避免慈宁宫内发生冲突。 济度突然喊住我,回头看他,就见他眼神示意。康妃翩然起身,傲慢神态,摇曳身姿经过我往后堂去太后寝屋。看着康妃华丽的身姿走出我的视线,我不得不听从济度,回来老老实实坐在他对面。 “皇贵妃,福临要去做和尚,太后也是没几天的时日,想想还真是替你不值。也还正是二十出头的锦瑟年华,到最后什么也没捞着。要不你也去做尼姑,好与福临配对?”济度阴阳怪调,嬉皮怪笑。 我扭头看向殿门外,估量昏暗中的掩藏不露,幽幽应声济度,“简亲王,请不要直呼皇上其名,请尊上敬上。” “敬他?” 济度放纵漫笑,“退位让贤,他倒是有自知之明,但要尊就该尊本王这样的贤能才是。” 心里的紧张我没有努力控制,自然流露,只是让轻颤的声调缓慢字字句句,“慈宁宫不是柔弱妇孺,就是手无寸铁的内监,简亲王何必劳师动众威吓。” 低头轻叹,抬头看向他时,有意无意,“太后性子刚烈,吃软不吃硬,一味强硬施压,鱼死网破也是做得出的。在太后身边这些年,这一点,我敢自信断言。” 济度面色束紧,我小心翼翼,“简亲王,不瞒您说,太后方才让我看过皇上的诏书,真是皇上亲笔书写,玉玺红印千真万确。难怪太后才会被气得一病不起,病情愈发严重,以致难以挽回。” 他抓紧椅子扶手,挑眉斜眼,“大家都知道太后、皇上身边少不得你,读了些书对了皇上的趣味,善解人意又对了太后的心思。康妃这段时间对太后百依百顺,可也没能亲眼见到诏书。你这好不容易来一次,倒是放心给你看?” “百依百顺?”我含笑反问,“太后让康妃去请的可是安亲王。” 济度皮笑肉不笑,“皇贵妃,就你这眉目间的聪明灵气,你还能看不出为什么是本王进宫,而不是岳乐?” “是您还是安亲王进宫,于我来说,有什么不同吗?我是皇上的女人,皇上狠心抛妻弃子,我还有什么可指望。”我满脸落寞,话中有真有假,就看济度愿意怎么听。 “虽是一介女流,可我也懂,只要能光大我大清基业,谁坐那个位置都一样。既然是您抢得先机,可见谋事在人,至于能不能达成所愿,不也还有一句成事在天吗?” 济度锐利的目光直盯盯瞅着我,“玉玺和禅位诏书在哪儿?你不是经常陪在福临身边吗?自己也练得一手书法,模仿他的字不是什么难事吧?”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王爷谬赞,请别把我掺和进来。皇上书法游云惊龙,岂容我冒犯模仿,有的是书法高手听候您的差遣,还是饶了我吧。” 话是这样说,可突然灵机一动,我低下头沉默斟酌。 康妃有玄烨和汉军正蓝旗,济度有王爷的身份以及多尼军的支持,他们的合作只能是济度扶持玄烨登基。但假设,如果济度反悔了呢? 才想着,济度就起身来到我跟前,“你躲得了吗?早不来晚不来,偏这时候出现,本王不找你还真对不起天时地利人和。等会儿就给本王写诏书,不要求非要和福临的字一模一样,差不多就行。” 我立刻便是拨浪鼓般左右摇头,他抓起我的手腕,怒目而视,我更加摇晃脑袋,坚决不从。 他施狠用劲,我只觉手腕都会被他捏断,咬住下唇,眼泪软弱,委屈问去,“要写什么?就只是把安亲王的名字改成王爷您的吗?” “什么?”他一愣,松开我的手腕。忽然间,闪亮在他眼中跃动,他嘴角似笑非笑豁然有悟。 这次他直接抓回我的手腕,把我提起来站好,脸凑过来,惊喜已经充斥着他,可他还是压制装作不懂。 “把话说清楚,否则本王给你好看。” 扭开头不看他,就算他自以为已经掌握全局,可好歹皇上不是还好端端窝在西苑讲经论佛吗,居然有持无恐就敢对我无礼。见我又要顽固,他又开始故技重施,可怜我的手腕,耐不住疼痛,我直言表达。 “只是改动名字,不是最简单吗?难不成王爷您还要写长篇大论?皇上考虑到皇子们年幼,不足以堪当重任,又不想重蹈覆辙当年摄政王多尔衮辅政的专制,这才坚持禅位给安亲王。太后不是不疼爱自己的亲孙子,可太后身子已经无法坚持,再不能辅助幼年登基的皇子,如此,太后才不得不采纳皇上的诏书。” 趁他松劲,我赶紧抽回自己的胳膊,护在我怀里,“康妃奉太后命去请安亲王,结果来的却是您简亲王。我除了能想到诏书上的名字换一换,还能想到什么,就连玉玺都用不上,红印不是都盖好了吗?” 济度突然敞开双臂,仰天大笑,激动的心情随着他的笑声欢欣鼓舞。我连连后退,与他保持距离,他的胳膊突然就挥朝我的方向指住我。我吓一跳,站住不敢动,他则满面笑容。 “皇贵妃呀皇贵妃,你可真是出现得太及时了。听听你说的这些话,本王怎么听就怎么舒服。福临脑子进水了,是不是?放着这么个大美人的温言软语不听,反倒整天听那和尚念经。还福临呢,自己把福气都糟践光喽!” 济度对我的态度逆转,好言哄着只要我模仿皇上的字迹把诏书改过来,他绝不会亏待我。 我则表示,我什么都不要,只要太后令下,我就改。所以问题不在我,而是太后。 他一听,翻脸乌云笼罩,但也没对我动粗,瞪住我,“你方才说太后吃软不吃硬,你倒是说说看,太后要如何才会同意把诏书上的名字改成本王。” 我面带难色,却不得不说,“王爷您的嫡福晋是当今皇后的亲姐姐,更何况还育有世子,您和太后本就是一家人。论远近亲疏,王爷您与太后的关系岂不是更加亲近?” 为了维护娘家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的地位,太后的强硬一次次使得与皇上的关系跌至冰点。我拐弯抹角侃侃引入,就是希望济度想到,太后在不得不放弃亲孙子的情况下,若是选择济度接位,嫡福晋生养的世子德塞便是皇太子。德塞它日继位,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在皇宫中的特权依然固若金汤。如此讨好太后的血缘,济度不是应该细心体会、充分了解吗? 济度双目圆睁,好似受了刺激,木然坐下,陷入沉思。我则轻手轻脚靠近殿门,刚想迈腿跨出趁机数数甬道上到底站了多少护卫,就被守在殿外的浩奇特拦住,接着就是重新被请回济度跟前。 济度再次确认,“玄烨可是太后的亲孙子,又养在自己宫里,太后真的不打算把皇位交给他?” 康妃去了好一会儿,怎么不见太后过来。费了半天口舌,济度也不见有何表示,我心里有些懊恼,口气也就随意了些,“康妃奉命出宫难道还不足以说明太后的决心吗?皇上的诏书写的是禅位给安亲王,不是让安亲王辅政,这与三阿哥有什么关系吗?” 顿时,济度双眼绽放光彩奕奕,右拳快活击向左掌,站起身,抬头大步迈出殿门。 很快我就见浩奇特快步走下月台,把甬道上的护卫统统撤回出慈宁门。慈宁门合上,浩奇特转身小跑上来时,我竟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无意间捏住济度方才施狠的手腕,疼痛传来,原来不是梦,济度真的把护卫撤出了慈宁宫。 “怎么样?皇贵妃,现在你就不怕了吧?是不是乖乖听本王的话,好好给本王改诏书。” 济度说笑着,返身坐回自己的位置,自信自叹,“都是自己一家人,何必动枪动刀,太后本就重病,可不能再受惊吓。本王会好好与她商议,自己人,以和为贵,都是为了祖宗基业着想嘛!” 我知道自己的笑枯涩拧巴,谁让济度扭转的速度太快,我还没适应过来呢! 随着几声咳嗽响起,就见一名太监背进太后。太后落座前,康妃从跟进的一位宫女怀里取过软垫铺好、靠垫放好。太后被小心翼翼扶稳坐好,一床单薄小被齐腰至腿脚全全盖住。 灰暗面色、灰蒙眼色,就连看清上前行礼问候的这位王爷后,太后的嗓音都还是灰哑无力,“是你,济度?” “正是本王,”济度满脸忧虑表达着自己的关怀,“若不是康妃娘娘前来告知,竟不知太后都病成了这样。明儿个就让岚晞带上德塞进宫陪在您身边,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都是自己一家人,您对本王见外喽,倒叫本王心里不是滋味。” 意外在太后面上描出少许感动,“难得你还知道都是自己人,还真别说,有些日子没见到德塞了,有长进吗?想想,岚晞、岚珍、岚娅姐妹三人,如今就只有岚晞好福气受得一双儿女。娜敏虽调皮,可自打岚珍收养了她,日子也过得热闹起来。” “济度,”太后意味深长,“没有这两孩子,哀家早对你见外喽!” 济度马上恭恭敬敬俯身太后跟前,“太后一定是误会本王了,都是济度做得不好。今儿个济度就在您跟前保证,只要太后您一声令下,济度必定赴汤蹈火为我大清江山鞠躬尽瘁。德塞本就是本王最看重的儿子,他身上可是肩负着科尔沁与我大清永世依托的重责,本王必定是不遗余力培养他。” “哦?”惊异扫过太后双眼,“德塞真的能挑起这副重担?” 济度自信满满,“得太后信任,本王能担,德塞日后就能担,科尔沁永远是我大清朝坚如磐石的依靠。” 惊喜冲破太后脸上的灰颓,这次的感动发自太后内心,“济度呀济度,你可真是说到了哀家的心坎上。可惜啊,福临他怎么就看不到这个,生生撕碎了哀家的希望呀!” 康妃从刚才进来后,就一直处于被忽视的状态。眼神瞄向济度,济度的视线就只是谦恭地面对太后。当她的目光投向敞开的大殿门外,空荡荡的甬道促使她惊愕地转向济度,济度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再听着济度与太后来回款款表叙亲情,康妃竟是毫无顾忌盯紧济度,仿佛从来没见过济度。 太后与济度的重拾亲情一路高歌猛进,康妃终于无法忍受,寒气已经在她眼中结满冰霜。逮住二人叙聊的间隙,康妃插进话来,“何不就让世子进宫与玄烨一同学习,它日也能是玄烨的好帮手。” 岂料,济度的应答是,“本王理解太后的伤心,皇上被汉人的东西迷乱心智,背弃了太多祖宗家法。两任科尔沁的皇后意味着什么,皇上却不能体会太后的用心,任性妄为,冷落中宫。岚晞好多次为皇后、惠妃两位妹妹叹息,同时也念着自己身边还有德塞,都是自己亲人,日后德塞哪能不关照自己的亲姨呢?” 这样的答复不是给康妃,而是接着向太后表明自己的立场。 太后倍感安慰,缓缓转向康妃,“锦妍,哀家方才还纳闷,到底是你听错了,还是哀家说错了,你请来的竟然是济度。现在看来,济度来得好呀,哀家能看到你们的日子也剩不下多少。还是济度在这儿好,哀家不知道有多放心,真是想念科尔沁啊!” 济度的欢快洋溢,康妃的惊异扩大。偏偏这时,索玛姑姑出现,手里的托盘中正是那明黄灼眼的诏书以及祥云飞龙的紫檀盒。 莫说济度和康妃的双目定在了托盘里,就连我都紧张地提起警惕,这意味着一切准备就绪。太后才落下“能看到你们的日子也剩不下多少”的话,这就果真到了时候。 “索玛,交给后宫管事儿的人。”太后发出指令时,面容因化妆掩饰还是一脸灰沉,但眼中的锐利已是风起云涌。 济度迈出半步,随即又快速收回自己的蠢蠢欲动,耐住性子。康妃则起身,目悬疑惑,脚步急切走向索玛姑姑,双手伸出拿向托盘。 谁知,索玛姑姑却走到我跟前,太后声起,“皇贵妃,接过,听命行事。” 康妃和济度同时愣住,接着气愤一点一点涌出康妃眼眸,济度则换上更加欢腾的笑容。 “本王就说嘛,办事能让太后放心的除了皇贵妃,不会有别人。” 怒焰在康妃眼中火烈,恨不得把我和手里的托盘一并焚烧殆尽。 听从太后命令,我打开诏书,给大家念读。康妃听得咬牙切齿,济度倒也不慌不忙,“太后,您真打算让岳乐坐上皇位吗?” 太后不回答济度,索玛姑姑则端来火盆放到我面前,这时太后冷静的声音霹雳而来,“皇贵妃,烧了诏书!” 第206章 扶危定乱,伊人归乎 刹那间,太后雷厉风行的命令把我震住。 皇上的禅位之举无论是任性还是厌倦,可诏书是沉甸甸的皇帝威严,却敌不过太后的强势。在母后面前,皇上从来就没有尊严。 对于岳乐,这是他名正言顺一展宏图的机会,却也跨不过太后的障碍。在太后跟前,岳乐永远只能是臣子。 我的难以置信掠过济度的得意、康妃的快意去到太后目光中的不容置疑,心酸地收回自己的视线,却又紧紧抓住诏书,生怕一不小心掉进火盆。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非要是我烧毁皇上的九五尊严,非要是我毁灭岳乐近在咫尺的触手可及。 索玛姑姑手持青花折枝花卉纹八方烛台站在我身旁,她领命办事的效率真是步步紧逼、一气呵成。看着烛心的亮光时明时弱,我颤悠悠把诏书的一角递向火焰。就要接近,我一激灵停住,我下不去手。 手里的诏书莫名就燃起火,索玛姑姑催促着,“皇贵妃,快撒手放进火盆,可别烧了你的手。” 我明明没有,怎么就?火焰一沾上诏书,贪婪地燎原吞噬。索玛姑姑见我还抓住诏书,夺过放进火盆,再晚一步,我的手就会被燎伤。呆呆看着诏书在火焰中挣扎、扭曲,直至化作灰烬、消失,明明存在过,转眼又不复存在。 抬头对上索玛姑姑的目光,她垂下眼帘,转身而去。还是索玛姑姑办事利落,在这种时候,还容得下我一丝片刻的犹豫吗? 济度的狂放笑声响彻大殿,太后靠向椅背,淡定等着济度平复心情,“济度,知道这诏书为何用不上了吗?” “当然,”济度神采飞扬,“本王的执政能力只会比岳乐强百倍。” 无需抑制的笑声从太后口中而出,声气健朗饱满,“错!” 正当济度和康妃被太后的气势镇住时,太后肃颜,开始摧毁、剥离济度和康妃的幻梦。 “因为岳乐有自知之明,福临永远是皇上,他推不开他的责任。哀家容忍他休养一些日子,但哀家绝不许他擅自卸下他肩负的重担。就该是他的,他逃不掉,谁也别想替他担这份责任。” 济度瞪大双眼,康妃手足无措。太后掀开覆在腿上的薄被,站立挺身,精神抖擞,“索尼,进来告诉简亲王,安亲王去哪儿了?” 索尼从后堂大步迈进,面朝太后躬身,响亮答复,“回禀太后,据苏克萨哈谴人来报,安亲王已接手正白旗火速赶往卢沟桥,相信不到午夜就能到达。该是如何行事,安亲王心里有数。” 康妃“啊”的一声惊叫,双手赶紧蒙住口,惶恐已经撑圆她的双目。怒色“噌噌”涨红济度的脸,张牙舞爪摆出姿态,“太后,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竟然装病蒙我。本王今晚绝不会手下留情,倒是要看看你那了不起的孬种儿子怎么接着做他的皇帝。” 大声怒喝,“浩奇特,给本王把慈宁门前的护卫军带进来团团围住慈宁宫大殿,这里的每个人插翅也休想飞出去。” 谁知,随着太后喊出鳌拜的名字,就见鳌拜把被牢牢绑住的浩奇特推推搡搡进来,同时从后堂、大殿门前后同时涌进换装成太监的宫廷守卫。转眼间,慈宁宫确实被包围得严严实实,只不过是济度成了被包围的对象。 与此同时,慈宁广场上顿时火光冲天,喧嚣不断,甚至还夹杂兵器的激烈碰击。但不过多久,慈宁门打开,内大臣额必隆和一位身着镶白旗铠甲的军官奔进慈宁宫,原来他就是钮伊凡的哥哥钮伊图。 两位在太后跟前单膝行礼,“启禀太后,广场上简亲王府的护卫军已全被缴械,请太后示下。” 太后响亮应答,“做得好,各位力保社稷有功,必定论功嘉奖。” 瞟了一眼早已瘫软在椅子上魂飞魄散的康妃,太后的锋利眼色戳向济度,“济度,你把王府的护卫都带进了宫,谁来保护岚晞和德塞?你可真是不让哀家省心,哀家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济度踉跄后退几步,又左右摇晃几步,眼神变得凌乱无绪。 忽地,电光火石一刹那,济度急速冲向我。本是慌乱无神的表情立刻换成凌厉之利箭,尚未闪过一丝反应,我整个人就已被他勒在怀里。他手里也不知从身上何处抽出一把匕首,锋尖直抵我颈项。 索尼护住太后,鳌拜及宫廷守卫们纷纷上前围住济度和我。济度手里的利刃立刻就顶进我的皮肉,我蹙眉忍耐,鳌拜喝住大家原地待命。 太后戟指怒目,“济度,不准你伤害她,快把她放开,你是不是疯了?” 济度不仅没有松手,反而握紧匕首,尖刃在我脖颈慢慢划过。瞬时尖利的疼痛促使我闭紧双眼,虽看不见,但来自疼痛处下流的血液正滑向衣领内。 “本王没有疯,”济度冷酷地逮着我面向太后,“她手里可是抱着玉玺呢。叫福临过来,他要是还磨磨蹭蹭不出家,本王帮他一把,让他眼睁睁看着本王割破这个女人的喉咙死在他面前。我就不信,他还能站得稳,早摊成一团烂泥,看您还怎么扶他坐在皇位上。” “你敢,”太后拨开守卫们毫无顾忌站到济度前方,同时下令护卫们退开一些,“放开她,你要玉玺,你就拿走,不准伤害她。” “是吗?人在我手里,您居然还是这种口气?”话说完,济度再次毫不留情又在差不多的位置划上一刀。 我心尖冷颤,疼得额头直冒冷汗,但还是咬紧牙关,忍住痛没有喊出声。 “别,别再动手,”太后眼中现出担忧,“她只是一个弱女子,你不觉得你胜之不武吗?” “弱女子?”济度冷笑,“想我济度在战场上什么没见过,一刀刀一箭箭的血腥都没让我像今天这样毛骨悚然。堂堂王爷,竟被女人耍得团团转。” 目光搜寻找到浩奇特,他要鳌拜给浩奇特松绑。鳌拜请示太后,济度气愤,再次想要给我第三道口子,太后立刻大叫松绑。 济度禁锢着我走到浩奇特身边,同时让鳌拜递给浩奇特一把刀,太后点头同意。就这样我一直抱在手里的紫檀盒被济度抢去,我则被推给浩奇特,浩奇特手里的刀在济度的指示下,架在了我脖子上。 济度和浩奇特带着我出大殿门退上月台,大家保持距离跟进,太后追问济度究竟想要如何? 济度站停,“本王要带她去见福临,本王活不好,他也休想好活!” 太后急聚怒眼,“你休想踏出慈宁宫,立刻给哀家放了皇贵妃。” 济度放肆狞笑,“原来太后您也会急眼跳脚,您就那么害怕本王伤害您的宝贝儿子?该他受他就得受,他不是大清国的皇帝吗?这点难受他也受不得?” 在皇上面前手刃我,看来是济度对付皇上的最后一招。皇上到底能承受多少,太后掩饰不住的着急,让他更加自信自己的决定。 何其可悲,我竟连自己的死都无从选择,甚至还要成为济度打击皇上的方式。 我已十分厌倦自己的命运被-操-纵-在别人手里,此刻,颈项上的疼痛涌动我的反击。我绝不容许济度用我的死去伤害皇上,我与皇上之间的有情无情、情深情浅,这是我们自己的情境,我无法容忍再往其中渗进任何一点争权夺利。 我站直身体,恢复镇定,沉声静气,“简亲王,那不过是个空盒子,拿在手里连这点分量都掂量不出吗?” “什么?”济度立刻忙不迭打开紫檀盒。 看着他目不转睛盯着空无一物的盒子,双手抖动厉害,我淡然回敬,“玉玺一直都在皇上手中,皇上就等着你自投罗网,你永远都不是皇上的对手。” 说完,趁着浩奇特失神,我反手握紧浩奇特拿刀的手,顺势把刀刃用劲往我颈项抹去,锋利的刃尖划上我的颈项。 谁知浩奇特反应迅速,硬是把刀掰回,夺下刀把我推到一旁,口里喊着,“使不得,娘娘。” 最靠近我的一名守卫扶住我,这时,却见钮伊图从浩奇特身后闪电般速度把自己手中的刀捅进浩奇特后背,刺穿至前胸露出刀尖。浩奇特松开自己手中的刀,很快口中涌出大量鲜血,随后便倒在了地上。 我往前迈进两步,浩奇特瞪直的双眼正好与我对视。他胸口渗出的血不断流向地面,躺在血泊中的他只是双唇抽搐几下,就停止了呼吸。而济度也在突如其来的变故前呆住,这时,鳌拜等人的刀趁机全都架在了济度肩上。扛着一堆尖刀,济度依然挺直身体正对太后,也依然没有撒手那个盒子。 “本王竟然两次栽在慈宁宫,”仰天狂笑,苦涩气怨,“两次都被女人算计,何其可笑,可笑啊!” 我的视线一直都停留在浩奇特身上,刹那间,初次遇见吴应熊和浩奇特的情景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洛舒大哥那时的一言一行也是如此清楚明了。 心口一阵阵抽紧,腹中一阵阵缩紧,紧接着就是一阵激流反胃。 我转身跌跌撞撞跑向雯音的小屋,一见到乖乖等着我忧形于色的菱香,幽暗无助中我寻到亲切温暖,扑进她的怀里。颈脖上的伤痛历历感受,可心上的撕痛却不堪忍受,“菱香,我想阿玛,我想费扬古,我想洛舒大哥,我想回家。” 菱香把我搂紧在她颤栗的怀中,涕泪饮泣,“你又受伤了,小姐,这一次又一次的伤痛何时才是个尽头。” *** 再次回到慈宁宫殿内,雷鸣德已经得令备好药为我包扎伤口。此时的慈宁宫除慈宁门广场上多出一小队宫廷护卫,宫里又恢复往日的秩序,太监、宫女们各应各职。 跪在太后跟前的康妃早已褪去得意和幻梦,明艳的妆容化作死水微澜。自打济度被带走,慈宁宫在太后的指挥下逐一恢复原样的这段时间,她就一直跪着。大殿一度嚣杂进而转入静默,无论如何状况,康妃都以同种表情沉滞其中化为一体。 太后洗去脸上的灰暗,但经历刚才一番冲突,倦色清晰可见。而我目落康妃衣裳上的盛艳牡丹、发髻上的展翅飞凤,迷惑又了了。 “锦妍,你要么直接穿成皇后,要么就穿成皇贵妃,可你这包罗万象的穿法,算什么?”太后也是盯着康妃认真看了个仔细,这才发问。 康妃仿佛没听见,神思不知停在了何处? “你既然心狠到要置哀家于死地,你就该穿明黄色凤穿牡丹,头戴九尾凤。可你这上不敢够、下不知足的表现,真叫哀家看不上。” 康妃依然不为所动,眼帘垂幕。 索玛姑姑得令给康妃拿来笔墨纸砚,“锦妍,立刻给你兄长佟国久去信一封。济度已成阶下囚,佟国久最好识时务听从安亲王调度,配合安亲王把信郡王的军队拦在卢沟桥。若是执意反抗,他可不比济度,下场只会更惨。” 索玛姑姑在康妃面前的地上铺开纸张,毛笔蘸墨递去。谁知康妃不仅不接,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仍然不理睬。 索玛姑姑扭头看向太后,太后目不转睛的考量中不气不恼,“也罢,”太后轻缓一气,“这就派人去把玄烨带回来。母子俩见上一面,祖孙俩也说上两句,从此便是再无相见之日。” 康妃眼睑忽地抖动一下,接着连续眨眼,好似魂游归来。 太后不慌不忙,“怨不得哀家心肠硬,谁让玄烨摊上造反逆谋的额娘。甭管再聪明睿智,这样的背景别说封侯赐爵的资格没有,就连做个普通皇子都不够格。” 康妃缓慢抬眼仰视太后,就见太后嘴角隐现不淡不浓恰到好处的自信,“你交给雯音的断肠草,哀家也有。是你自己喝,玄烨贬为庶民逐出宫,流浪乡野?” 恐惧无声无息在康妃脸上迅速蔓延,瞪大的双眼生怕自己会遗漏太后的只言片语,“还是,你们母子俩一起喝,共赴黄泉,哀家就当从来没有这么个孙子。” “不,”大恐失色的康妃哀叫着,一路跪爬到太后脚边,“玄烨他是好孩子。太后,求求您,别牵连他,他是最好最好的孩子。” 太后站起身走开,与康妃保持距离,神情冷漠,“可他身上流着你的血,也就背负着你的罪恶,要如何洗刷干净?你给隆禧喂药时,你有没有想过玄烨要如何去面对他的弟弟;你交给雯音-毒-药-时,你有没有想过玄烨要如何去面对他的皇祖母和皇阿玛。他要是知道你的所作所为,你让他如何做好孩子?” 泪水从康妃圆睁的双眼中滑落,她张着嘴却说不出半个字。 “别以为处心积虑为自己的儿子争皇位就多么理直气壮,哀家喜欢玄烨,可哀家的皇孙不止玄烨一人。论出生的血统,他就比不上隆禧,所以你才要除去钮伊凡,是不是?就算是身为景仁宫的主位,可出生汉军旗,你也心虚着呢,是不是?”太后冷声质问。 康妃点头不是摇头不是,就光是流泪。 “身份不够响亮,但看在玄烨自身争气的份上,哀家没少费心思搭台阶把他往上推,也一步步把你佟家兄弟往上拔。老老实实守在景仁宫,默默为儿子祈福,就这么简简单单爱着玄烨,你不会吗?” 太后严厉地发泄着对康妃的不满,“你也知道玄烨是个好孩子,可你这个额娘怎么就那么贪得无厌、心狠手辣?你倒是让玄烨看看你这一身的打扮,再给玄烨说说你干的那些坏事,你是生怕他太干净,以身作则手把手交给他如何肮脏不堪吗?” “不是的,太后,不是的,”康妃使劲摇头,“玄烨是清白的。他虽然还是孩子,可心存志向,皇上从来就没多看他一眼。皇上心里除了荣亲王,别的皇子何曾在意过。” 康妃忍不住就痛哭出声,“怀胎十月生下玄烨,可我却从来就不得和他多呆一会儿。才听得他喊我一声额娘,却又因为出痘被送出宫。那么小的年纪,身边只有奶妈、奴才照顾,我这个亲亲额娘却看一眼都不行。一个又一个漫长的白天黑夜,无时无刻都在为他祈祷,他是我活在宫里的唯一希望。” “太后,谢谢您把他养在慈宁宫,您做的这些我虽然不能完全理解,可我看得出玄烨他显然高出了别的皇子。所以我再想他,我也只敢偷偷看着,有您照顾他,他一定有出息。可是,钮伊凡明目张胆的野心激怒了我,我非常清楚她阿玛被提拔、她生下皇子后会如何不顾一切达到目的。” 康妃的泪眼中忽地迸发气怨,“所以我才忍耐着与她交好,给她出主意,果真就连皇贵妃都不想搭理她,皇上也对她冷淡。谁知她居然恬不知耻还要把孩子过继给皇贵妃,谁都知道,只要皇贵妃有皇子,皇上一定会立为储君,荣亲王身上的荣耀不是明摆着吗?” “一尸两命就是我想要的,可惜那孩子就是和皇贵妃有缘,两次都在皇贵妃的庇护下活了下来。不仅如此,还真就阴差阳错要收养在承乾宫。” 康妃扬起她的泪流满面,无奈反问,“太后,就算是您也无法阻止皇上,不是吗?” 略微思索,康妃毅然正视太后,“我并不知道吴喜给我拿来的是断肠草,他只说宫外送进来给我的。我既然和简亲王达成协议,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是心狠手毒,可只要能把玄烨推上皇位,即便下地狱万劫不复我也不在乎。” 康妃扭头看着我,虽哀戚的泪花在眼中闪动,面对我却是愤愤难平,“皇贵妃,我才离开大殿没多大功夫,你就花言巧语哄得简亲王把护卫都撤到了慈宁门外。简亲王那样伤害你,你居然都忍住疼不哼一声,就连浩奇特最后都不顾自己的生死要救你一命,你有多可怕,我今儿个算是见识了。” 她挑衅追问,“要是回到那年,如果你知道荣亲王会遭遇不测,我就不信你还会拖着月子未满的孱弱身体跑到南苑伺候。如果有人处心积虑要抢夺荣亲王的一切,我就不信你还会无动于衷。否则你还算什么额娘,谈什么爱自己的孩子?” 康妃的挑事声不大,可于我听来却是声震遐迩。她一语刺中我心底的最伤处,没有保护好皇儿是我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的痛苦。如果真如她所说,时光倒转,为了我的皇儿,我是不是真的会有不同的选择? “少在那儿为自己的作恶找借口,藏红花是你放的,番泻叶也是你喂的,你还会不知道断肠草?”太后厌恶地盯视康妃,“济度是什么性子,哀家比你了解。他拿把刀捅了哀家,哀家相信他干得出,但下毒这种费脑子的拐弯抹角,他不会干。” 康妃苦笑,点了点头,“既然太后不相信,那就都算在我头上。甭管您让我喝断肠草还是鹤顶红,只求您还像从前那样爱护玄烨,我一死了之,绝不会再给玄烨增添任何污点。” 太后的冷眼中蕴藏玄机,一个眼色递给索玛姑姑。片刻工夫,索玛姑姑就端来一碗汤药。 “想要速死,没那么容易。哀家要你生不如死,哀家要好好教教你如何真正爱护玄烨。” 太后拿起毛笔,亲自递给康妃,“哀家最后说一遍,给玄烨的舅舅写信,让他听从安亲王调配拿下信郡王。皇上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提拔你兄长掌管汉军正蓝旗,你这个额娘却要亲自挥刀砍断玄烨它日的左膀右臂吗?” 康妃接过笔,沉吟思量太后的话,随即立刻在纸上书写。写完交给太后,太后又令其交出金牌。叫来索尼,派人携带书信和金牌换马不换人火速送到卢沟桥交给安亲王岳乐。 索玛姑姑把汤药递给康妃,太后态度冷淡,“喝了它,你死不了。每年你生日时,哀家会给玄烨准备孝敬你的寿礼,解药就在其中,定时服用,否则你会痛不欲生。别想耍花样,哀家能给玄烨,哀家也能全部收走。到时就不是一无所有,而是惨不忍睹,你自己掂量。” 听着太后的话我立时脊梁骨发冷,但身边一直鸦雀无声的菱香却禁不住迈出一步,激动声冒出,“太后,您真的有断肠草的解药吗?” 太后不悦的眼色扫过来,我赶紧把菱香拽回来,示意她不要无礼,菱香慌忙低下头。 康妃接过汤药,双目沉入药碗,不看太后却说与太后,“太后您真是狠心肠的人,有您这样的皇祖母疼爱玄烨,我还有什么可遗憾的。从现在起,我便是那只会喘气的死人,您不用担心我再做什么,我也再做不出什么。” 话完,一碗汤药咕嘟咕嘟下肚,一滴不剩。空碗放下,面向太后,恭恭敬敬三个响头结结实实触地磕给太后。未经太后允许,自行想要站起,却因跪了长时,挣扎了一会儿才能立身。 站稳后,就见康妃一颗颗解开衣服的纽扣,华丽的氅衣被她脱下扔在地上,头上的七尾凤金簪也被她取下扔在地上。 “皇后的尊贵身份,皇贵妃的得尽宠爱,都是水月幻梦,我只要玄烨平安无事。” 扔下这番话,她只着素色中衣裤,踉踉跄跄面无表情步出慈宁宫大殿。 康妃走后,我闷沉垂首,陷入恍惚。倒是菱香迫不及待冲过去跪在太后跟前,“太后,求求您救救我家主子,把断肠草的解药给主子服下。雯音那时送进的断肠草,主子她咽下了一口。” “你说什么?”太后急忙来到我跟前,“墨兰,是真的吗?” 我慢腾腾点点头,“区区一口,不足挂齿。” 太后立刻就让索玛姑姑去叫雷鸣德,我出言阻止,“不用,李延思是我的专属太医,他给我解毒就行,我信得过他。” 菱香坚持向太后索要解药,太后一脸为难,“哀家给康妃吃的不是断肠草,雷鸣德说过,断肠草没有解······” 太后话没完立即住口,菱香瘫坐地上,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我走过去扶起菱香,我也该离开慈宁宫了,不是吗?突然间,觉得自己变得多余,有些格格不入。 太后的脸上写着歉意,“墨兰,这次若是没有你,后果不堪设想,哀家真不知该如何对你好才能弥补?” 我疲累地摇摇头,我能做的也就是这些,况且我也不是为了获得奖励才做。 “这个时辰,估计岳乐已经带兵赶到卢沟桥,收服佟国久不是难事。至于多尼等人,岳乐的能力足以胜任。墨兰,还是你当机立断,把这份信任放手给岳乐。幸好岳乐的心没有变,一直都忠于福临,否则福临就真的危矣。” 太后的感慨犹如夏夜的一阵凉风吹过我心田,只不过不是带来凉快舒爽,而是悲凉惆怅。 岳乐是以何种心态接过兵符,直奔卢沟桥而去,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但是他做出这个选择,我还是由衷地感谢他。没有站到皇上的对立面,他该是经历了多大的思想斗争才能强忍住内心的壮烈再次屈居下位。 寥落的心情促使我不想再听太后表述这些,从我踏进慈宁宫来的这些起起伏伏已经让我心力交瘁。我只想离开,回承乾宫。 太后叫住我,回身看她,“墨兰,何不?” 她欲言又止,想了想,表露诚意拳拳,“墨兰,哀家这就去西苑把福临叫来。你为福临所做的一切,哀家一五一十都告诉他。他不能再执迷不悟下去,不能辜负了你。” 瞬时,心头扬起飞絮般的希望,轻飘飘东摇西荡,我支支吾吾,“别,别去,都已是半夜。太晚了,太后快去歇息吧。” “墨兰,福临他不止是伤了哀家的心,他是不是也伤透了你的心。你想见他吗?”太后投来殷切的目光。 “不要,我不想再见他,我不见。”脱口而出这些话,但盼望就像漫天飘舞的飞絮全收入布袋沉入水中,越来越沉重,我无力负荷。 “太后,我什么都没做,您什么都不用说。”转过身,背对太后,我艰难说出,“我不会再见他,我已经死心了。从我决心喝下断肠草的那一刻起,我对他已经没有念想。我别无它求,只求太后您记得我在喝药前提过的请求,仅此而已。” 说完,我便是急忙地逃之夭夭。大步迈上月台时,一脚踏上浩奇特方才倒下的位置,我惊跳后退两步。 愣怔住,不由就想起,雯音在我怀中咽气,何中在我眼前咬舌,还有浩奇特不忍我自尽却赔上自己的性命。地上浩奇特留下的那滩血已被清理干净,可渗进地砖里的血印、刻进记忆里的血腥要如何清除干净。 顷刻间,浓浓的血腥立刻充斥在我的呼吸中,腹部不听使唤绞痛起来,一再反胃一再恶心。我当即满口暗血吐出,落到也曾是流满血渍的地砖上。 菱香尖叫着,太后和索玛姑姑追出看到了我狼狈的模样,“孩子,你就歇在慈宁宫。哀家这就去把福临叫来,连拖带拉也要拽过来。” 太后声音惊颤连连,“快进屋躺着休息,哀家马上去。你这里里外外都是伤痛,可叫哀家如何心安啊!” 我抓住菱香的胳膊,拖着她,忍住腹中的痛,不顾一切往前走,头也不回任由倔强真真假假心口不一。 “我不见他,我就是不见他,我再也不要见他。” 第207章 一口气不来,何处安身立命 阑珊夜漫漫,寂静眠凄凄。 回到承乾宫,歇在自己床上,其实也是没两个时辰就是黎明,可这两天慈宁宫发生的一切在我心里沉重压抑。颈脖上的伤口触手可及,腹部的阵痛偶尔就是一阵,默默无语地接受,默默无语地承受。可为什么我心底却暗藏激烈嘶喊,为什么心痛在孤寂中停不下来反而越来越焦躁。 出寝屋就见菱香守在外面,她眼角垂挂的泪花,我默默看着,却也默默装作没看见。疲累却无眠,我去向书屋,她寸步不离随着我。 灯明亮堂,我呆坐书桌前,菱香主动为我铺上纸张,磨墨递笔。接过她的好意,催促她,“菱香,回你自己屋歇着去,不用再管我,我想自己一个人呆着。” “主子,奴婢就在屋外,不出声,就当奴婢不在,但请不要赶奴婢走。在慈宁宫有太后,奴婢不敢违抗,如今回到承乾宫,奴婢就是要守着你,奴婢不放心。” “我就想一个人呆着。”我平静的话语中表明我的坚持。 “奴婢就守在门前,但绝不会打扰。”撂下这两句毫不退让,她出去掩上房门。 笔已蘸墨,可我却落不下笔,呆看手中的笔,我写不出所以然。放开手,任由笔从手中滑落摔倒纸上,掀开纸笔扬出去,随它们自由落地,我却不看一眼。手掌、手臂扫向桌上的纸张、笔架、砚台,接二连三落地的声音叮铃哐啷,我仍旧没有扭头看一眼,不带一丝怜惜,内心反倒升腾出轻快欢呼。 我走向书架,拿出一本书扔在地上,又是一本扔在地上,噼里啪啦落地的声音我听在耳里仿佛在驱散搅扰我的恶魔。也许是寂静逼得我不堪忍受,我需要制造声响发泄内心的痛楚。 推倒椅子的声音终于引来菱香在门前焦急地问询,我的快乐被打扰,有些气怨,“不许进来。” 菱香不言声的同时,另一把椅子又被我推倒,狼藉的景象让我觉得快慰。我仍不解气,捡起地上的纸张撕开,再撕碎,撕无可撕,抬头就看到墙面上挂着皇上的亲笔“梨花如雪,洁净观心”。 目送幽怨,来来回回徘徊在每一个字上,抬起手好似自己手中握着笔,一撇一捺临摹,一遍又一遍,他看得见他的心吗?他看得见我的心吗?我看得见他的心吗?我看得见我的心吗? 手突然松开,犹如笔再次从手中掉落,我毫不犹豫扯下字幅,毫不犹豫拦腰撕成两截。手一挥,分别落向左右两地,分隔怅惘。我不想再看,我也看不懂。 推开窗户,忽一阵清风,吹乱我披散的乌丝。瞬间,青灯烛灭,菱香急迫喊我,我面无表情,但声音严厉,“不许进来,听见没有?” 菱香再次陷入安静,我沉浸在惨淡月色洒进屋内的薄薄暗光中。在自己制造的声音中宣泄后,此刻却又是不知不觉任由两行清泪悄然滑下,流淌多少泪珠,无限思量无限悲凉。 关上窗户,把自己缩进黑暗,我蜷在边角地上,捂住脸,小声啜泣。 门被推开的一刹那,我惊怒,头也不抬,吼声立刻冲撞而去,“出去,不许进来。” 我已经把书房毁得乱七八糟,我不想再让菱香看到我整个人的凌乱不堪,偏就是想独处浑噩一回。 听到门被合上的声音,抬眼朦胧中,有人站在门前。 我怒不可遏,不假思索冲着人影发火大叫,“出去,让我自己呆着。” 我的声音才落,恍惚中听得,“是朕。” 我依旧错觉是菱香,高声嘶喊,“出去。” “墨兰,”喊我的名字声势转大,接着又转为低声,“是朕。” 这回我听了个明明白白,瞪大了双眼盯着黑夜中的身影,泪自长流收掩不住,哑咽声中,“我谁也不见。” 他向着我的方位走来,不想碰到拦倒在地的椅子,他停下,“墨兰,你在哭吗?朕让菱香把灯点上,让朕好好看看你,皇额娘说你受了重伤。” 我缩作一团,满脸泪水埋入双掌,“不要点灯,我谁也不见。” 他摸索着踩着地上的杂乱靠近,我往后贴紧墙面,“不要过来,屋里被我弄得乱糟糟,别绊倒您摔倒了。” “不打紧,朕会小心。” 看着他就要来到我身前,我着急地叫道,“不要动,我就像个疯婆子,我谁也不见。” “不打紧,黑乎乎的,朕看不清你的模样。” 不听我的劝阻,他来到我的面前,蹲在我跟前,声气温和,“墨兰,让朕看看你。” 他的手伸过来才触及我的脸,我猛地挡开他的手,不让他碰我,“我现在很难看,不要看。” 他准确地抓住我挡开他的手,一带劲,就把我整个人拽进他怀里,柔和又激烈,“朕想你,很想你,你真就那么讨厌朕,那么不想见朕吗?” 熟悉的怀抱,熟悉的味道,缠绵的泪雨从我眼中流出不停休。他的手掌轻轻覆在我受伤的颈脖处,更加搂紧我,“墨兰,都是朕不好,害你吃苦受委屈了。” 再也无法负荷默默流泪,再也无法负荷默默心伤,我缩进他的怀里失声痛哭,“皇上,您为何才来,您为何就是不愿相信我呢?” “墨兰,朕信你,”出乎意料,我听到他的低泣声,“是朕辜负了你,朕比不上堂兄,朕自惭形秽。” 我越发伤心,“我不要听这个,既然信我,就不要比较。” 面上泪如潮,内心不禁数落他可真是傻瓜,谁曾想这呢喃竟在哭声中贸然出口,“傻瓜,傻瓜。” 他圈紧的怀抱突然松弛,然后复越发搂紧,“你也是傻瓜,”他虽是按压哭声,可也是伤心流露,“堂兄比朕好,为何还要傻乎乎为朕付出那么多。” 我打开双臂搂住他,哭笑缱绻,“只要皇上信我真心,我无怨无悔。” 这次他的哭声漫过我的,“墨兰,你喜欢堂兄理所当然,朕非常敬慕堂兄。你喜欢任何人,朕都自信满满胜过他人,唯独堂兄,朕毫无信心。你可知道,堂兄在朕心里的位置不同一般。” 他的伤心在他的哭声中清晰吐露,“堂兄他真的喜欢你,直到现在都还非常在意你,朕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呆滞住,不知如何回应,片刻后才支支吾吾,“怎么会?皇上,您,误会了。” “不是误会,”他略微停顿,却又肯定坦承,“堂兄清清楚楚对朕说的。” *** 求雨那日,皇上拿着我给他的信自西苑回到乾清门内被岳乐拦住。从玥柔、欣瑶口中得知我正跪在承乾宫院内祈雨并等待皇上的岳乐,并未向冲进来的皇上行礼请安,而是怒容威震、直言凿凿。 “皇上,早知道您就是这样珍惜她的,我当初就不该放手,我就该不顾一切紧紧地抓住她。就算您是皇上又如何,就算我会失去一切又如何,我就是不放手又能怎样?” “从初上战场面对支离破碎的躯体我颤栗慌乱,到毫不犹豫大刀一挥敌人头颅滚地我毫无惧色,多年的东征西战,同时苦读史书成就经略之才,付出的努力和拼搏您无法想象。时至今日,我始终自信,我就是凭借自身的实力得到我应得的。” “先皇突然驾崩,皇叔们的争夺相持不下,太后从中巧妙斡旋、积极筹谋,最终,皇上您自己不费吹灰之力就是黄袍加身。您从未出征应战就是拥有广袤疆土的无上君主,您如何令臣下心服口服,全心追随?” “您虽没有为自己争夺皇位,但亲政后的您幸得体会到了这个位置的分量。您的努力求学、呕心勤政、弃旧创新让我看到希望,特别是当得知您想要打造的大清天下与我的设想如此接近时,我便是视您为明主,决心追随您勇往直前。” “但令我措手不及的是,墨兰她突然就出现在我的世界,我头一次对女人动了心,可没想到皇上您也看上了她。面对她真挚的表白,我却因为在意过往的努力、偏重未来的追求变得瞻前顾后,而皇上您拥有那么多女人竟然还对她爱得那么认真,哪怕她被迫嫁给赫桢,您还是执着地想着她。从湖里把欲轻生的她救回来,我愧疚难当,是我负了她,我没脸面对她。皇上您强烈的爱让我觉得她来到您身边才是对的,因为您的内心留存一份没有被世俗沾染的纯粹的爱。” “承蒙皇上您的赏识和提拔,我得到了如今的荣耀。可我却后悔了,我从来就没有真正地放手过,对她的惦念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可是,她已经不再是进宫前的她,她的心全都放到了您身上,无时无刻不是为您着想。这样的她让我懊恼万分,更让我追悔莫及。” “皇上,您还要她怎么样?您不听我的劝阻,一意孤行。难以应付局面,有气您直接冲我来,您为何要伤害她?她始终对您不离不弃支持您,您为何还要自暴自弃。来个和尚,您就不上朝不听政,您不觉自己愧对列祖列宗,虚皇太后教养之恩,孤四海万民之望,您更是辜负了她的付出。” “不怕您生气,我这辈子心里都装着她,她值得我这样想她一辈子。就算您要了我的命,我也不再藏着掖着,我的心意就是这样明明白白,谁也无权剥夺。身为统率天下的英主,您要是没有这种气度,坐在这个位置上,您枉费大家的期待。” *** “墨兰,”皇上还是不时哽咽,“朕一想到堂兄的话,朕真就不想再坐到那个位置上,朕也不好意思见你。朕的心忽而明如昼,忽而乱如麻,朕······” 黑夜中我的手指摸索向他的脸庞,为他拭去压抑不住的泪水,“皇上,安亲王与您的投契我心里都明白,请您敞开胸怀去接纳他。他是站在您跟前俯首尽忠的重臣,我是站在您身后相扶相依的妻子,我从未站在您和安亲王中间。曾经过往俱已飞掠远去,请您不要再为那一湾逝水介怀,专心致志放眼当今朝政吧!” 托住我的脸庞,他也为我抚去我的泣泪,“墨兰,你终于承认你是朕的妻子。今晚皇额娘在朕跟前斩钉截铁断言,整个后宫唯有你能掏心掏肺为朕,你甚至可以为朕牺牲自己的性命在所不惜,皇额娘恳求朕不要辜负你。你可知道,皇额娘的这番话无疑否定了她自己挑选出来的两任皇后,朕深感意外,也为之动容。” 他的双唇在我额头落下,深深一吻,“墨兰,其实很早很早以前,朕心里就认定只有你才是朕唯一的妻子,只是你就是不承认。” 泪水往我嘴里灌进咸味,感动在咸味中渗进清甜,坦诚让彼此的心更加靠紧。依偎着他,心里雀跃欢快,可当小腹突然折腾一阵疼痛时,我心一惊,忽地抽离他,往后退缩。 他不解地问询我,我则低头回避,他抓紧我,已是身处暗黑,他不准我再隐藏情绪。 从他的言谈中我得知太后并未告诉他我喝下断肠草,太后的顾虑我无法明确其中意味,但断肠草无解不是他喝令高喊就能解决。他虽是高高在上的天子,依然有太多无能为力摆在他面前。 也罢,我还是刻意模糊腹部的疼痛。 没有再向后躲闪,扑进他的怀里,隐忍难受,笨拙地表达我对他的依恋,“皇上,我舍不得您,多想一直一直都和您在一起。” 喜悦从他口中翔跃,“墨兰,朕喜欢你的表白,朕听着放心。” 他可知我的表白是多么的无奈,他的放心无形中增添我的眷恋,期待与他相守一生,可害怕也随之而来。 我的脸贴着他的心房,鼓足勇气而问,“皇上,若是我一口气不来,该去向何处安身立命?” 他愣住,久久无语,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就连他的呼吸也藏匿在暗处,终于开口,“气话?你心里还是恼朕?” 我摇摇头,声音细小却认真,“真心话,真是怕自己万一魂飞而去,不知回归故里,还是浪迹它处,心里很不安。” “胡说,不准说这种气话考验朕,朕不许你胡思乱想。打住,朕生气了。” 不容我解释,更不容我须臾思虑,他迫不及待把我禁锢在他的怀中,性急口快就把我双唇密合牢牢堵住。 唇齿间他的气焰无所顾忌燃烧,他的吻来得急也来得压迫。久违的激烈表达我没有推拒,反应过来后我也流淌对他的思念回应他,彼此忘情,沉迷其中。 可惜,颈项的伤口无法支撑,疼痛迫使我放弃亲昵。他误会我的逃离,狠狠压迫着我,就算是我的呻吟声也没能让他放开。直至他忘我地按住我的伤口,我的惨痛声才让他惊觉他的情不自禁过火了。 他放松紧张,在我唇角温柔眷恋,“再说这种傻话,朕才不管你有伤没伤。” 叫来菱香掌灯,他抱起我,“从今往后,朕要你一直陪在朕身边,只要朕在宫里,朕就要看见你。” 偎紧他,搂住他的颈项,忍不住轻声问去,“若是我长出翅膀飞走了,承乾宫里再没有我,该是如何?” 菱香跟前,他也无谓体面,眉头深蹙,脸庞俯过来衔住我的唇气厉深陷进去。惊慌地摇头,辩解声冲不出口变成“呜呜”声在唇舌间传递。 他收回双唇表达出警告,霸道横亘在他眸底,“没有若是,再敢胡说?” 忽又若有所思,一本正经,真诚在他眼眸坚定且明亮,“墨兰,无论你在哪儿,只要你心里有朕,朕都能找到你,我们永远都不分开。” 第208章 冷雨锋利,杀气寒薄 是“叮咚”声?还是“滴答”声?何时开始就一直响个不停? 莫非幻境轻舟,“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有人在弹奏?我只想安静地休息,很想出声制止。可浓浓困倦压迫双眼,我力不从心,只得不耐烦地“哼哼唧唧”发出抗议。 感觉自己被揽在熟悉的臂弯里,熟悉的双唇熟悉的温度滑蹭在脸侧呢喃在耳旁,“墨兰,朕不会再离开你,不会再让你受伤。” 好似蜷卧软绵绵的云里,“嗯嗯唔唔”软绵绵呼应,连带着好似耳畔的这份承诺也变得软绵绵。 睡到自然醒,时而浑宏悠长、时而舒缓幽细的弦声还在交错弹奏。翻身看去,昏沉迷离中在我耳旁亲密表述不会离开我的声音已经不知去向。触摸着颈脖上还在的伤,我淡然轻笑,起身走向窗户,双手猛然推开。 从天而降的雨帘挂在我眼前,滂沱大雨倾泻,急促落地撞击。恍然惊叹,原来弹奏琵琶的竟是老天爷,难怪豪放恣肆。 一件长衣加在我身上,菱香已站在我身后,问过才知我已昏睡一天。也难怪我睡得日夜颠倒,皇上抱我回寝屋后,话不多会儿,黎明到来。才睡下两个时辰,他就悄然起身,原来吴应熊进宫呈上急奏,说是平西王快马加鞭送来。 骤雨酣畅,谁不是避开躲进屋里,而吴应熊却怀揣急奏疾奔在雨中。多大的雨也不能掩盖济度被囚、岳乐领兵去往卢沟桥的事实,他若不能争分夺秒代他的父王吴三桂密奏云南磨盘山一战的真相,他又如何在胜败已决后敏锐地行他口中的“己随天命行臣躬”。 按照多尼等人的行军速度,中午就已经到达卢沟桥,不知道岳乐处理得如何。天公不作美,翻脸打破银瓶,水浆四溅,吴应熊倒是识时务给皇上进呈惩治多尼等人的罪名,惟独就剩岳乐制服大军,免除动荡。 站到殿阁前檐下,手臂伸出闯进雨水脱缰的世界,手心截住下落的雨线,遭遇拦阻的串串雨珠气愤地砸在我手心,一轮又一轮的攻击让我手心发痛发麻。可无论它们如何疯狂坠落,我却不愿收回自己的闯入,我的思绪就托在手心忍受着雨水的冲刷。 一袭明黄色出现在雨雾中,为皇上撑伞的小碌子根本就跟不上他的脚步。他飞奔上月台,急手打断我的掌心与雨珠的亲密抗争,三两下我就被他抱回屋里坐下。 “好好在屋里呆着,不准这样。伤没有好,再淋雨病了,身体吃不消。” 拿出手帕擦拭他脸上的雨水,外袍也都湿了,“皇上赶紧换身干衣服,这么大的雨怎就不穿雨服、戴雨服冠?实在着急,您也让小碌子跟上,明明打着伞,却湿了一身。” “墨兰,”他握住我的手,染上红丝的双眼焦虑外溢,“你身体轻得像羽毛,轻飘飘的。朕心里不踏实,你不会真的飞走吧?” 我哑然失笑,“皇上若是寻个能工巧匠给我装副翅膀,我倒可试试。先飞上院里的梨花树,您看如何?” “墨兰,朕是认真的。”他抱住我,我的下巴搁在他湿漉漉的肩上。 “朕想杀人,朕要宰了济度,朕要砍了多尼、赵布泰等人。吴三桂、吴应熊朕也不会放过,早不禀明真相,偏在这时候择机而上,朕是好糊弄的吗?” 不用看他的脸光听他的声就知道杀气腾腾,双臂主动圈住他,脸不由自主贴向他的颈项,“皇上的外衣凉凉的,身体倒是暖暖的,真想一辈子都恋着这份温暖。” “墨兰,朕喜欢你这样腻着朕。” 他的杀气我充耳不闻,反而不加节制地表露我的亲昵。我想我是真的很舍不得这份温暖,这样的黏腻进入倒计时将会是有一次少一次。 “皇上,春暖夏和万物则生机勃勃,秋凉冬寒万物则丧失生机。杀气寒薄,性情也会变得孤狭,然厚德载物,则福泽久长。因为具备容忍和宽恕,您才会透出这种发自内心让妾妃眷恋的暖意。” 他的手掌轻轻覆在我的伤口,“济度这个混蛋,朕恨不得一刀割破他的喉咙。” 我信口揶揄,“不怨简亲王,谁让皇上您的皇贵妃并非等闲之辈,气人的功夫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也只有皇上您这样的雅量才能忍受。” 他露出忍俊不禁的笑容,“你这是夸朕呢?还是夸自己?连带着还耻笑济度?”使劲捏了捏我的脸颊,“杀伐决断,朕自有定夺。” 才捏疼我的脸,这会儿又温和地抚触,自言自语,“清正而有容忍的雅量,仁慈却又要当机立断,精明还不能苛求于人,刚直又不至于执拗,这样的中庸之道,堪称为君之德行,但是又有几人能真正做到。” 他说的言之有理,真正具备这样修养的人该是对物理、事理、人理通透于心,无论做什么都能持之有度,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修炼就能促成。 任在着急忙慌进来时,全身湿透,湿淋淋的衣服还往下滴着水,“启禀皇上,苏克萨哈大人派人来报,从云南而回的大军已被阻止停驻卢沟桥,听候皇上指令重新编排。安远大将军信郡王多尼、征南将军赵布泰等已被隔离看守,等候皇上下令如何处置。” 一口气麻利禀报完,任在抬起头,却见哀戚之情布满眼眶,雨花、泪花分不清楚,“只是,安亲王他,被刺中要害,性命危急。苏克萨哈大人亲自护送王爷回京抢救,王爷洪福厚积,但愿还来得及。” *** “杯酒释兵权”原本是皇上设在德胜门的计策,岳乐则搬至卢沟桥提前上演。德胜门靠近皇城,危险系数较高,然在卢沟桥演绎相较就安全许多,更何况调兵遣将、运计铺谋,岳乐比之皇上更加成熟老练。 信郡王多尼携相随出征的郡王、贝勒等宗亲以及征南将军赵布泰率军赶到卢沟桥时,见到佟国久随在安亲王岳乐身后相迎,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岳乐镇静自如谎称皇上沉迷佛法不理朝政,简亲王济度受太后委托主理朝政,自己协理相助,此次奉太后之命前来迎接犒劳凯旋大军。亲见太后懿赐金牌,佟国久也是奉承附和,多尼等人信以为真便直入宴席,开怀畅饮。 与此同时,奉太后之命在多尼等到来之前先行赶到的鳌拜和苏克萨哈按照岳乐事先的部署,迅雷不及的速度分散凯旋而回的军队。南回的将士们疑惑不解,抱怨声此起彼伏,有些聚在一起不要分开,有的还喧哗着要求见自己的主帅。 鳌拜何等身份将士们心知肚明,倒也不敢造次。难得的是鳌拜放下身段,耐心分配并亲自引导将士们前往休息营帐。提前准备的佳肴接二连三送入营帐,大雨中来回奔波的鳌拜和苏克萨哈逐渐稳住大家的心绪。 大家本就是日赶夜奔而来,早已疲惫不堪,慢慢消除顾虑后,一批批入账卸甲弃兵,吃喝起来。而每一片休息营帐的四周,皆巧妙布置汉军正蓝旗的营帐围守监视。 卢沟桥,本就是交通要冲,兵家必争之地,如今更是南方各省进京的必由之路。所以岳乐带来的正白旗将士则变装守住制高点、重要关卡、火力炮口,牢牢掌控有利制胜的每一要塞。 招待多尼等人的宴席进行中,岳乐掐准时间向诸位讲述宋太祖赵匡胤“杯酒释兵权”的典故,多尼等人有的停下思索,有的并未在意。就在这时,鳌拜带兵进来,半醉半醒的诸位立刻被包围、搜查,多尼和赵布泰的兵符被搜出交到岳乐手中。岳乐见时机成熟,简言直指“杯酒释兵权”的核心,想要活命、安守富贵,从此就放手兵权,远离争斗。 宴席上的诸位大多是宗族王亲,既然被兵控,岳乐倒也没有捆缚众人。多尼、杜兰等出征前本就是议政王大臣会议的议政,这下子,看起来俨然就是岳乐在主持议政王大臣会议,议题则是剥夺在座各位的兵权。 诸位虽身不由己,但扯大嗓门七嘴八舌和岳乐争辩倒是争先恐后。舌战群雄的岳乐侃侃驳斥大家的狭隘和偏激,正言目前大清国君主所需具备的德才素养。 不理解也好,略懂一二也罢,大多数渐渐息声,倒是赵布泰实打实冒出,“安亲王你口才了得,那些文绉绉的道理奴才一介粗人,不懂。现兵符已在你手中,南回的军队已经归你掌控,咱就如同砧板上的鱼,蹦跳两下还是要挨宰下锅,要怎么处置就直接来,脸红脖子粗争个半天,没用。奴才也算看明白了,现今的议政王大臣会议不是给皇上出主意,协助皇上理政,根本就是奉承皇上的心意,议不议,有什么意义?” 岳乐左右手握紧兵符,直视赵布泰,昂然自若,“赵将军犀利,本王现在所做的就是不让各位掉进油锅。看在将军多年奋战的份上,本王好意提醒。等回到京城,将军被请到正儿八经的议政王大臣会议上时,用不着把舌头捋得这么直,含混点大家心里都有数,可别非冲着皇上下砍头的旨意去,犯不上赶着去豁出性命。本王也不落忍,可是这个道理?” 立时,全场鸦雀无声,留得性命才能享受富贵,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自有权衡。倒是多尼冷不丁提出,“简亲王绝不会对我们坐视不理,他可是响当当的血性汉子。” 岳乐低沉的声线滑出明朗又飘忽的笑声,视线盯住手里的兵符,“郑亲王叔要是还活着,也会被济度气得背过气。昨儿个晚上的慈宁宫,济度狠狠耍了场犯上作乱的血性,现如今谁不是退避三舍,与他撇开关系。” 岳乐忽地抬眼,肃向多尼,“战场上丢人现眼你不嫌寒碜,宫廷政变你还要抢着参与一把。本王就不明白,济度他何德何能,让你闷着头不管不顾往他跟前凑。” 多尼拍桌站起,恼怒高喊,“岳乐,你个阴险狡诈的小人,提前挖好陷阱坑害我们,你还好意思在这儿趾高气昂。论辈分、论资历都轮不上福临,抱着汉人的那些歪理满嘴胡说八道。这一寸寸的疆土都是咱流血拼命换来的,谁也看不惯他那些虚伪的做派。本王就是看好简亲王,愿意追随简亲王,谁也管不着?” 岳乐锋利的目光射向多尼,“你在云南是什么熊样,看到的人多了,少在那儿恬不知耻往自己脸上贴金。皇上的睿智不是你这种蠢脑袋就能理解的,倒是济度连皇上的面儿都见不上就被刀架在了脖子上,是太血性,还是太没脑子,反正就是这个下场。何不?” 岳乐扭头转向身侧的鳌拜,“鳌大人勇擒济度,可是立了一大功,何不听听济度怎么就沦为了阶下囚?” 鳌拜拱手谢过岳乐的称赞,挺直身板,声宏词严,“昨夜简亲王带领自己王府上的护卫闯进慈宁宫,妄图逼迫皇太后推他上位。幸得皇太后英明,再加上皇贵妃发挥聪明才智从旁相助,这才拿下简亲王,平息动乱。” 接下来,鳌拜简言叙述了昨夜济度入慈宁宫后被擒的过程,鳌拜言毕,大家面面相觑,皆是难以置信的惊讶。 多尼满脸疑惑地朝向鳌拜,一问又一问,“皇贵妃?承乾宫的那位?董鄂氏?” 当鳌拜肯定地点点头后,气怒在多尼脸上升腾,“那个晦气的臭女人,害死赫桢兄弟,把皇上迷得晕头转向,也不知鄂硕是怎么弄出个这样的妖精女儿,居然还给太后出主意陷害简亲王。当初赫桢不想活也该先了结了这个祸水,竟然留得她祸害到现在。” 多尼的话口才落,就听“砰”地一声,岳乐硬生生捏碎手中的酒杯,随即抄起他跟前的汤碗甩向多尼,连汤带碗居然准确无误砸在多尼脸上,多尼哇哇大叫。 不止如此,大家都还没反应过来,岳乐就已经神速冲到多尼前,一拳打在多尼脸上,多尼连人带椅翻在地上。 多尼还未站起,就听岳乐疾声厉色吼去,“你他-妈还算是个男人吗?自己没本事还赖到女人头上,你这样的他-妈的才是祸害。” 多尼跳起就要反击回拳,突然间,宴席上的气氛大变。众人分隔两人,反倒叫围在四周的将士们愣住,这分明变成了宗族兄弟间口角不和的打架斗殴。 “我骂那臭女人,你跳什么脚,难不成你还和那贱人有一腿?” 被拦向一旁的多尼毒舌奚落过来,谁知被拦住的岳乐听后居然排开挡在他跟前的人,也冲开拦住多尼的人,一把就揪住多尼衣领子,提起多尼,咬牙切齿。 “本王这辈子最看不上你这种连女人都不如的男人,你他-妈也配嚷嚷血性。有种就在这,我们俩赤手空拳打一架。你赢了,我岳乐随你处置,你要是输了,我他-妈的割了你舌头,从此大家耳根清净。” 多尼听完岳乐的话,脸色铁青,直愣愣盯着岳乐。 鳌拜心急如火冲过来拉住岳乐,“安亲王,别冲动,现在不是斗狠的时候,以大局为重。” “要说信郡王没半点能耐怕是说不过去,否则如何能挂名安远靖寇大将军?这帮子兄弟可都是仰着大将军马首是瞻。信郡王,既然安亲王要摆血性,你就拿出把南明狗皇帝撵到缅甸去的气势拿出来。论功请赏咱是不敢再指望,别一股脑被投进宗人府就暗自偷笑。让安亲王过了瘾,早早放了我们,我赶紧着回贝勒府找我的小妾玩血性去。”一直冷眼旁观的贝勒尚善不阴不阳出口,嘴角残留好戏即将上演的怪笑。 哄堂大笑中,大家接二连三鼓动多尼和岳乐比一场。谁不是心里对岳乐有气,可岳乐已经控制兵权,自是不敢惹岳乐。可如今岳乐自己发了疯,他们自然巴不得斗殴,没人关心胜负,哪怕看到岳乐挨一拳,他们也觉得出了一口气。 多尼得到随征宗族兄弟的支持,信心大增,鳌拜则握紧兵符,双眼牢牢盯着已经站定誓要和多尼打一场的岳乐。四周围守的将士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同时聚精会神听命鳌拜的指示。 多尼先迫不及待朝着岳乐面部挥拳过来,眼见拳头就要来到跟前,岳乐倏地一侧身,一掌击向多尼后背。多尼踉跄往前扑去,差点就摔个跟头。多尼站定,回身就是一招猛过一招的进攻,虽不能正中岳乐,可但凡沾到岳乐身体,大家的起哄声就一浪高出一浪,喧嚣嘈杂。 屡次不得手,多尼改变策略,摆出蒙古摔跤的架势。岳乐眉梢一挑,自信高挑,盯紧对手。多尼左右手出击往岳乐双肩抓去,虽自己双臂被岳乐握紧,多尼还是得手抓住岳乐肩头的衣裳,他大汗淋漓的脸上露出得意。紧接着,多尼急欲使劲想要把岳乐扯过,定如磐石的岳乐不为所动,多尼又伸出右腿踹向岳乐腿部。 岳乐闪开多尼的下踢,移近多尼右侧,右臂穿过多尼左腋下揪住他后背,左手仍旧抓紧多尼左上臂,同时趁多尼出腿未收回之际岳乐出腿扫绊过去,多尼立刻重心不稳。 千钧一发之际,但见岳乐大力提举多尼身体朝左转向半圈,重重把多尼整个人仰面朝天摔倒在地。完全反应不及的多尼立时被压制住动弹不得,只留下惊恐的眼神看着压在他身上的岳乐。 现场立刻响起大家的喝彩声,就连号称满洲第一巴图鲁的鳌拜都鼓掌叫好。可一听得岳乐大声叫来自己的护卫并下令把佩带的匕首递过来时,全场马上寂静无声。 岳乐冷冽的目光中毫无怜悯,“丑话早摆在前头,你这人本王放回王府,倒是这舌头,怕是要留下来提醒诸位。是男人就说男人的话,干男人的事儿,往后不会说人话就免开尊口。” 多尼全身发抖,“你,你--敢?” 岳乐接过匕首就要刺向多尼的口,大家齐声惊呼,就连尚善都慌了手脚,“安亲王息怒,都是自家兄弟玩玩,可别当真。” 匕首锋尖停在多尼嘴唇上,多尼慌乱求饶,再低三下四的话也都脱口而出,鳌拜急得一直在岳乐身后恳求他以大局为重。 多尼的狼狈样,岳乐看在眼里又是气愤又是鄙视。终于他把匕首扔到一旁地上,放开多尼,冷冰冰扫向在场各位,“要怨就怨本王,多惦记皇上的好。今时不同往日,要不是当今皇上理政有方,我大清何以能有如今的局面,难不成各位还真以为光泡在血水里杀人就能管用?” 多尼起身谢过岳乐的饶恕,岳乐鄙夷不屑,视线移向别处。多尼赶紧往地上捡起匕首,谁不是以为他是捡起还给岳乐,岂料多尼握紧匕首直接就刺向岳乐。岳乐毫不提防,就这样被匕首刺中腹部,霎那间鲜血直流。 第209章 云卷珠帘,美人如玉 “朕要杀了多尼,朕要撕烂他的嘴,该死的王-八-蛋。” 获悉岳乐受伤的前因后果,皇上暴跳如雷,怒骂不止。而我始终一言不发,双手紧紧交握,低垂的头仿佛被重物压负。我完全无力抬头,其实也不情愿抬头,因为我正努力压制内心的难受,竭力阻止就要夺眶而出的泪珠。 任在小心翼翼请示,宫里是不是需要安排太医过去? 也不知从哪儿迸出的气力,我猛地抬头,声颤但足够响亮,“让李延思过去,有他在我才能放心。” 皇上瞪圆的双眼呆在我身上,片刻,他扭过头去冷静吩咐任在,“速去太医院传旨,命院使挑选医治外伤最好的太医、携带最好的药材并由院使亲自带领赶往安亲王府等候。苏克萨哈一把安王送到王府,全力抢救,若是安王有个三长两短,全都别想活命。” 任在得令急急忙忙奔出,消失在雨雾,而我的目光随去后久久没能收回。直至皇上拦在我跟前,怒目燃着火焰,“济度伤害你,朕不在跟前保护你;多尼中伤你,朕又不在跟前维护你。” 他狠狠闭上眼,再睁开时,怒焰消失,悲从中来,“济度的利刃本该割在朕的颈上,多尼的匕首本该刺向朕的腹中,都是冲着朕来,却都是朕最珍视的人为朕挡着,朕是孬种。” “不,”手指掩上他双唇,“皇上您安然无恙,国家才稳固,纷乱才不会趁机四起。这点伤算不了什么,至于那些污言秽语,不必理会,更无需放在心上,徒增烦恼。” 搂住他,情不自禁潸然泪下。我本不是那种喜欢哭哭啼啼的女人,可不知为何,就是觉得说不出的伤心和委屈一层又一层裹缚着我,努力挣扎,却愈发紧缚。 他双手齐上阵为我抹泪,“朕这亲自去安王府,朕亲自坐镇,监督所有人卯足了劲救治堂兄。朕不会让堂兄有事,朕保证。” 我真是掉进了泪罐子里,不是吗?就知道泪眼汪汪地傻哭,急得他都撩起龙袍的前摆充当手帕,“墨兰,你哭得朕心里酸酸涩涩。你老实说,要是被刺中的是朕,你还会这么伤心吗?” 醋瓶子打翻浓浓的醋味刹住我的眼泪,也愣住我的伤心。 “李延思是你的专属太医,当然要留在宫里,否则朕如何安心。朕立刻出宫,朕心里也十分牵挂堂兄。” 他转身而去,行出两步,停下,回过头来,眼中涌出莫名其妙的怨,嘴里跑出酸溜溜的气,“不准再为堂兄哭哭啼啼,不准为堂兄寝食难安,不准···” 再说不出别的,他干脆一句,“反正就是不准。” 他急冲冲离开承乾宫后,突然想到他可别又不管不顾淋雨。我匆匆往外追去,谁知雨停了,无拘无束滂沱了一天,终于停了。 到了颈脖伤口该换药的时候,李延思准时出现。他果真得令只管全心负责我,其它的一律不准插手。 喝过缓解断肠草发作的汤药,遣开所有人,请他坐下。虽身份有别,可这些年的相处,早已不知不觉视他为可信的老朋友。尤其是此时此刻,我心里淤积的难受自然而然就表露出来。 “李太医,我的命运该何去何从,恐怕上天早已注定。只是,我想不明白。我不是别人,我原来是大清顺治皇帝堂堂的皇贵妃,史书里是不是都会有记载?如果我有读过,我是不是可以改变什么?这一路我走得实在狼狈,我完全无能为力。” 李延思困惑不解,想了想,谨慎表达,“恕微臣冒失,人的双眼虽一直看着前方,可却无法预知未来,倒是身后的过往都留在了记忆里,但却无从更改。皇贵妃您虽身份高贵,可史书向来对女人的记录不过只言片语,杂书野史也是各抒己见,寥寥三两句留给后人捕风捉影。” 他叹了叹,“非经历不能体会,真实的感受无从记录,人去楼空,一切都会随风而逝。” 点点头,细细体味他的话,无声无息中,一层霜雾蒙上我的双眼。自打断肠草进到我体内,远不是疼痛难耐,而是更多莫名其妙的多愁善感。视线移向它处,我轻声叮嘱,“请不要告诉皇上断肠草的事,太后那边我瞧着定会守口如瓶,你千万不要主动禀告。” 回想我试探问询皇上“一口气不来,向何处安身立命?”他一次次生气地堵住我的口,我能察觉出他的害怕。 如果我的离去是必然,那么他能否接受这样的事实?那火爆狠厉的脾气拥有的却是柔软、敏感的内心,那伪装的坚强其实就是夜夜熬到天明的茫然所垒砌。 我的目光飘向屋外,潜入黑夜,“会有人因为犯上作乱而死,但不要和我扯上干系,我只是误食断肠草,我只是后宫里俯首听命、再简单不过的女人,我承担不起。委屈也罢,伤痛也罢,最后都会湮灭在模糊中。” “他要杀人,他要宽恕,都是因为政事,与我无关。六岁的孩童本还是依偎在母亲怀里撒娇,他却要学习察言观色、懂得隐鳞藏彩、放纵疯狂癫痴。好不容易亲了政握上权,本该是扬眉吐气、昂首阔步,谁知真正的艰难才刚刚开始。他走得有多辛苦有多坎坷,谁又能看见?谁又能体会?” 李延思赶紧站起,跪倒,“皇贵妃,不要再说了,您对皇上的关心深入骨髓,都怪微臣蠢笨,找不出个好法子解了断肠草的毒。” “只要把宽恕留给百姓,只要把恩惠施予百姓,只要他站稳站定不要一蹶不振,想杀人就杀吧,宗族的咒怨就由我来背吧!从我被迫嫁给赫桢,从赫桢去世我被接进宫中,我早已是大家口中不干不净的女人。从他义无反顾执着于心起,他龙袍上的龙眼睛里就浸着泪,含着苦,忍着痛。” 李延思朝我叩首,“微臣罪过,皇贵妃,微臣要如何救您?” 看向伏地的李延思,滚烫热泪滑落,“李太医,我身子本就虚弱,荣亲皇儿一走,我的三魂七魄更是所剩无几。经历这些风波,我也是该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这样说与皇上,也许他能容易接受些。” 李延思又叩首,“微臣瞒不了多久,疼痛发作时,皇上就在您跟前,您如何若无其事地支撑?您何苦为难自己。” “没关系,能瞒多久就是多久,”泪珠又在眼眶里打转,“我也熬不了多久,两个月?三十天?没准明早我就醒不过来,谁又能说得准呢?” 李延思泣泪难抑,“微臣罪过呀,眼睁睁看着皇贵妃您受苦却无能为力。” 双手掩住双眸,压住泪水,猛地放开手,睁大眼,“也请不要告诉岳乐。” 蒙住嘴,愣住,手指慢慢从双唇上移开,“我说的是安亲王。托他的福,身边有了你这么好的太医,到头来还是辜负了王爷的照应。” 心口一下子抽痛,我的手掌赶紧按住,深呼吸,“李太医,安亲王他一定会安然无恙,对不对?院使亲自去,一定能救活他,是不是?” 俯下头,泪珠接连打向衣裳,“安亲王他向来沉着稳重,怎就失了理智?” “皇贵妃您中毒的事,王爷已经知道。不然,王爷他何至于不假思索就冲出王府,直奔卢沟桥。”听闻,我抬起眼一眨不眨定在李延思脸上。 李延思不得已坦承,那日我与索尼争执要不要把正白旗兵权交给岳乐时,他就悄悄退下直奔安亲王府,把我中毒的始末全部告知了岳乐。随后正白旗的兵符就送上王府,岳乐接过兵符,吩咐李延思速速回宫倾尽全力为我解毒,他马上出城与苏克萨哈会合,前往卢沟桥阻止信郡王多尼等人。 李延思告辞离去,我站在湿漉漉的月台上,湿润的夜色散发清新,同时李延思的话也一遍一遍在我耳旁回荡。 “王爷他是气疯了,任凭他再好的修养,他也承受不住,心里实在是太难受了。” “皇贵妃,您放心,宫里最好的太医都去了王府。依微臣之见,王爷经历战事无数,身上大小伤处不少。这次虽情况危险,但只要王爷挺住,相信会转危为安。” “不过,身为大夫,最怕遇见心如死灰的病人,希望王爷还不至于吧!” *** 仰头望向窗外湛蓝无垠的天空,不规则点缀的云花飘飘然。不经意间,倒觉院里春日的雪白梨花都飞向了高空,美丽盈盈,衬映晴朗。 多好的天气,多好的日子,真是个祥瑞和合的黄道吉日! 皇太后派人过来问询,我身体是否好些?能不能过去慈宁宫出席喜宴,并与太后、皇后一同受礼? 低头看向自己这一身龙袍吉服,明黄的亮丽色彩,石青色的领袖,五爪金龙的刺绣,还有下幅的八宝立水图案,均与皇后的吉服同一规制。 手指探向耳饰,左右各三,每具金龙衔珍珠各两颗。扶向吉服冠,薰貂为之,上缀朱纬,顶用东珠。耳饰与吉服冠,除了用二等东珠,其余皆与皇后一模一样。 菱香听完来人问话,不及我回答,赶紧过来把我扶住,“皇贵妃,您快些过去坐下,您身体吃不消。” 弱不禁风,还不至于,但这些天我确实容易头晕眼花。缠绵病榻,也不至于,只是站立、走动的精力却是大不如前,时不时就需要躺上一会儿。 不用我开口,菱香有一百种委婉的理由让我不用去慈宁宫,我只有点头配合的份儿。来人回去时,菱香马上吩咐绿荞包上一大把五彩果糖,大喜的日子,好吃好话相送分享喜庆,不能让人白走一趟,且回去向上回禀时,也能是十分体谅我的口吻和言词。 莫说菱香对慈宁宫又怕又恨,就连我自己也不愿再踏足,更何况我今日这一身龙袍吉服。皇上亲口吩咐,尚衣监自然百倍用心制作。 只是我若往慈宁宫皇后身旁一坐,宫里在场的后宫妃妾,宫外进宫道喜的福晋、夫人们,还有指定送亲的王爷福晋、贝勒及贝子夫人、大臣命妇等,不用说,大家定会眼前一亮。接着议论的主题就不是我今日下嫁的好女儿欣瑶,而是我这一身皇上新下令的新标准的皇贵妃装束。 移步往承乾宫正殿,就见殿中央已铺上红毡直抵竹菊梅兰绣屏前我即将就坐的云水游龙纹黄花梨单椅。红毡出殿门分两处铺去,一去后院进欣瑶的闺房,另一则出承乾门停在欣瑶即将坐上的大红彩辇下。欣瑶离去,红毡收走,到时会有执事校卫带四十条红毡随后,为欣瑶下辇铺路。 面上雍容脚下雅步,徐徐落座后,我等着吉时到欣瑶过来与我道别。 欣瑶很配合,负责梳头、引导礼仪的命妇直夸欣瑶是她见过的最知书达理、最温柔可人的公主,听着翠艾的禀报,我很放心,这孩子的聪慧、贤良会让她收获幸福。 听得时辰到,我盼向大殿门口,双目更是望眼欲穿恨不得飞到后院,追随欣瑶的脚步一步一步来到我跟前。岂料,小碌子的尖声“皇上驾到”立刻打断我的飞越,脚踏红毡跨进门的倒先成了皇上。 他今日也是盛装出现,身着纱质衮服套穿龙袍的吉服,头戴上缀朱帏、顶满花金座、上衔大珍珠一颗的夏用藤竹丝制吉服冠。 “听说你不去慈宁宫受礼,朕就赶紧着过来,幸好没错过时辰。我们可是欣瑶的皇阿玛、皇额娘,就该一起受礼,用不上欣瑶再去乾清宫单独向朕行礼。”他美滋滋说着走到红毡直抵的椅子前,从容而坐。 见此,我退到红毡右侧的待客椅子坐下,而我脚下所踏就是殿阁原先铺就的地板,不在红毡的范围内。 这时,就见指导命妇领进欣瑶,我和皇上的目光齐刷刷一致落到欣瑶身上。 喜冠镂金饰珠,喜袍、喜褂皆各绣不同数量不同形状龙纹,袍身、披领、袖端皆为片金缘,喜裙同样是行龙妆缎,裙边亦片金缘。 妍姿莲步踏上红毡而来的欣瑶,左右摇曳金云衔珠的耳饰。翠眉雪肌,贝齿樱唇,浓淡相宜的妆容把她的天生丽质精妙表现出来,多一分则艳,少一分则素。 我与皇上对视,彼此眼中喜气洋洋,也传递满意。皇上在此,欣瑶自然要先向皇上行礼。当指导命妇亮声引导欣瑶时,欣瑶恭恭敬敬一一行六肃、三跪、九叩的大礼。 轮到我受礼,我整整衣着,端正坐好,和颜悦色迎向欣瑶。指导命妇声起,可欣瑶却站定一动不动,注视我的双瞳突然间就失去恬静,莹莹泪花闪烁,“皇贵妃额娘,您起来,您坐在那儿,孩儿不行礼。” “胡闹,给你皇贵妃额娘行礼,这是最基本的孝道,不像话。”皇上气喝,眉头皱起。 指导命妇顿时吓得跪下叩头,为她没教好公主规矩请罪。 珍珠般的泪珠颗颗剔透从欣瑶眼中滚落,我看着心疼,却又十分不解,焦急地站起身。欣瑶朝我迈步走来,即将踏出红毡,菱香疾步抢过去拦住。 欣瑶朝我招手,我去到欣瑶跟前,她牵起我的手,面向皇上,“皇阿玛,孩儿恳请您起身,容皇贵妃额娘坐到红毡上的正椅接受孩儿的行礼。” 指导命妇顿时脸色煞白,哆嗦的双唇抖不出一句话,只能趴在地上全身战栗。 “欣瑶,额娘知道你的一片孝心。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皇阿玛特意过来承乾宫受礼,不要冒犯皇阿玛。” 放开她的手,我走到皇上身旁,站定,面向欣瑶,“额娘所站位置正合适,快给额娘行礼吧。别耽误吉时,皇祖母还在慈宁宫等着你呢!” 欣瑶双手紧紧握拳身两侧,双泪滑落时,眼神却愈发坚定,“不,请皇阿玛起身,额娘坐不上正座,孩儿不行礼。” 指导命妇立时瘫软一团,昏厥过去。菱香忙着叫人把指导命妇抬出,同时把大殿里的其他人都带出去,只留下皇上、欣瑶与我。 第210章 明月多情,美人如花 “欣瑶,你这目无尊长的放肆无礼从哪儿学来的?”虽怒焰已经在眼底点燃,训斥的声调也擦着火球,但皇上还是尽量控制。 欣瑶看向我,嘴角晕漾柔和微笑,“皇阿玛,您不觉得额娘她今天格外高贵、格外典雅吗?” 皇上的目光转移过来,上上下下把我打量个仔细,得意洋溢在他眼中,“那是自然,你额娘她本就是个大美人,这身吉服把她称得愈发光彩照人。” 欣瑶转而直视皇上,不惧不慌,“慈宁宫虽有她一席之地,大家面上也会交口称赞额娘的美丽,可那一席之地在侧位,那些称赞背过身就是恶语。一听说额娘不去慈宁宫,孩儿十分高兴,孩儿就是要额娘端坐承乾宫大殿正椅,孩儿要给额娘认认真真行大礼,孩儿就想要这样,有错吗?” 复杂的情绪在皇上的眼眸中烧灼,他目不转睛盯着欣瑶,而欣瑶亮晶晶的水目则坦然自若,“皇阿玛,无论您是在乾清宫,还是驾临别的宫殿,将来的日子,皇妹们总会一个接一个给您行礼,然后出宫下嫁。可孩儿的皇贵妃额娘就这一次,很可能这辈子就这一次。” 瞬间,欣瑶眼中的泪汇如泉水,纷纷涌出,“您给了额娘这身华丽丽的高贵,可她还能穿几次?受完孩儿的礼,她还能受玥柔妹妹的礼吗?皇阿玛,额娘所受的伤害不是这身衣裳就能补偿,孩儿要的是额娘的时间,任何名分、任何绫罗绸缎都换不来。” “放肆,”皇上跳起,恼羞成怒,“满嘴胡说八道。” “皇上,求您不要动怒。”我赶紧抱住皇上的胳膊,回头看向欣瑶,“好孩子,不要计较这些,就算不行礼也没关系,只要你能一生幸福安康,额娘知足。不要对皇阿玛无礼,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呀!” 谁知,欣瑶竟向前走近,坚决不让,“哪怕皇阿玛要打孩儿,打多少下都行,只要额娘坐上正位受礼,孩儿甘愿领受。” “谁说你额娘这辈子就受你这一次礼,满嘴胡言乱语,朕非打醒你不可。”皇上刚想抬起另一只胳膊,我慌忙整个人扑到他身上,牢牢抱住他,回头冲向欣瑶,“好孩子,额娘求你了,不要再坚持。额娘没关系,额娘不在意这些,真的。” “皇上,您请坐下,妾妃站着受礼就可。”我抱住皇上带些劲儿欲推他坐下。 不料,欣瑶跪下,诚心恳求,“皇阿玛,孩儿求您成全。自打孩儿进宫以来,皇贵妃额娘悉心照料孩儿,这份恩情孩儿无以回报,所以这个大礼孩儿必须行。不然,”哽咽不止,“孩儿遗憾终身。” “傻孩子,你怎么就油盐不进,非要顽固到底呢?”无可奈何看着欣瑶,我这泪也哗啦啦收敛不住。 突然,只觉自己一个旋身,皇上和我调转位置,皇上再一按压我双肩,我坐在了正椅上,他自己则站在我身侧。 “朕成全你,恭恭敬敬给你皇贵妃额娘行礼吧。朕不该来,是朕考虑不周。朕来了,反倒让你额娘失去她应得的尊重。” 欣瑶叩首感谢皇上成全,我则立即站起身,严词训责,“不用,我不受你的礼。欣瑶,我视你和玥柔为己出,细心照料你们,我只求你们平安健康,我便知足。我不求任何回报,更不会在意这个礼节。” “皇上他先是一国之君,然后才是你的皇阿玛。你是皇阿玛的女儿,你更是皇上的臣子,所以你要先敬重皇上,忠诚皇上,然后才是孝顺你的皇阿玛。忠孝双全,那是最好,不能两全,先忠后孝,忠为众生,孝为自己。尊重皇上,守礼存敬,那是你身为长公主应有的表率,你的一言一行可都是皇妹们的引领,可现在你却胡搅蛮缠,坚持额娘独坐受礼,而让皇阿玛站着。成全了你自己,但你置皇上威严于何地,我受不起你这份孝心,你走吧,我先回屋了。” 说完,我迈步往外走去,欣瑶慌忙抱住我的腿,泗泪横流,哭喊哀求,“额娘别走,孩儿错了,求求您,别走!” 狠心拉开她,泪眼婆娑的我闷着头往外去。才走出几步,就见皇上冲上来一把抱住我。我几乎就是倒退着被他拖回,连带着还要听他数落我,“孩子大喜的日子,你乱发什么脾气,满嘴忠孝节义,好端端吓唬孩子做什么?” 他一屁股坐上正椅,同时把我抱住坐他腿上,“欣瑶,别哭了,赶快行礼吧。怨朕迟钝,没能领会你额娘的心思,她最近可喜欢朕抱着她。瞧她不好意思开口,尽在那儿乱发脾气,朕这就好好抱着她一起坐。” 欣瑶连眨几下眼,显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我急得直挣扎,他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逻辑,脑袋被驴踢了吗? 皇上往后坐满,把座椅前沿给我留出坐好,双臂圈紧我的腰身,兴冲冲说与欣瑶,“朕今儿个可是来对了,朕原本就是想要和你额娘一同受礼。快快快,行你的礼,幸好菱香把人都给带出去了,不然朕还没这种机会呢?” “皇上,”我回头看向他,羞臊难当,他却嬉皮笑脸,“正经坐好,心态摆正,欣瑶可是认真行礼,你给朕专心点。” 满脸尴尬面向正在恭恭敬敬行礼的欣瑶,虽内心着急得犹如被吊在火上烤,可坐在他怀里的我丝毫不敢动弹。 欣瑶礼毕,笑容绽放,“皇阿玛,一直都这样抱着额娘不要撒手,好不好?” “那当然。” 喜悦的泪冲出她眼眶,“皇阿玛,不要再伤额娘的心,额娘她再也经不起一丝伤害。” “朕再不会。” 欣瑶起身,慢慢退步而去。我急忙掰开皇上的手,站起跑过去,拉住欣瑶的手,一路陪她出大殿,下月台台阶,来到影壁前。 承乾门前的道上,陪嫁的人早已列队等候,抬彩辇的太监也都站立候命,苏醒过来的指导命妇也几次提醒时辰已过。 菱香手脚麻利给欣瑶补妆,哭成大花脸的女儿转眼间又变成明媚动人的新娘子。翠艾抬近托盘,我拿起红艳艳的喜帕,摊开,举起,慢慢往她头上盖去。 忽然,我手停住,我舍不得,心酸得一拧就能拧出一滩酸泪。可我不敢哭,时间紧迫,可不好再招惹她落泪花妆。 我一把抱住她,在她耳边小声嘱咐,“好孩子,好好和额驸过日子,一定要幸福。” 她轻轻点点头。 “答应额娘,这辈子你和额驸都不会背叛皇阿玛。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你和额驸都不会与大清为敌。” 她呆住,我专注她的双目,“答应额娘。” 水汪汪的明眸闪过难以理解,但她还是坚定地朝我点点头。我举起喜帕盖上去,同时间,两行酸楚从我眼眶急涌,而她也是两颗晶泪滚落。 再依依不舍,我还是放开手,把她交给了她的陪嫁宫婢。背靠影壁,我僵在原地没有跟着送出去。才听得承乾门前响起执事太监尖亮的嗓音“起彩辇”,我立刻掩住口鼻压住嗓子哑声痛哭起来,一直站在月台上的皇上迈开步朝我奔过来。 他还未来到我跟前,腹部忽就一阵急痛绞扭,我踡紧身子蹲下,顿时疼得头晕眼花。冲过来的他抱住我,“墨兰,你怎么啦?怎么脸一下子变得白纸一样?” 泪流满面的我咬牙忍着疼痛,“皇上,求求您,送我出宫呆一段日子吧!” 焦眉急脸的他抚着我的脸,“是因为舍不得欣瑶吗?朕答应你,等你身子好些,朕带你去公主府探望,” 他的手有些发颤,“想在公主府上住一段时间也可以。墨兰,你到底哪儿不舒服?告诉朕。” 忍过一阵痛,缓口气,眼角再次淌下泪水,我握住他的手,努力请求他,“带我出宫,就现在,我要出宫,求求您!” 疼痛再次袭来,我撒开他的手,我已经无力对抗痛楚,只得缓缓合上眼,任凭痛苦把我拖进昏昏沉沉中。 *** 澄心园,位于京城西郊的玉泉山皇家行宫,这片六峰连缀的山脉因山间石隙喷涌与众不同的清泠泉水而被称之玉泉山。 皇上送我到此修养已半个月,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山明水秀的缘故,我身子仿若轻盈不少,就连断肠草的发作也好似忙着游山玩水去了,很少打搅我。李延思仍旧投入求解中,而我则忘情山水,留恋美景。 清晨时分,菱香呈上的金丝小枣粥格外清甜,原来熬粥的大米来自引玉泉水浇灌的水稻。见我吃光一小碗,菱香格外开心,这些日子我常常是半小碗都吃不下。 一边收拾着菱香就给我一边絮叨,“方才奴婢送粥过来时看到,格格她不仅是起了个大早,而且还忙得很暴力,拿着个石头使劲砸关松鼠的笼子呢?” 没听清楚,我发问确认,“菱香,你说的是砸笼子?还是砸松鼠?” 虽说玥柔有些男孩子的豪气,但也还不至于暴戾无仁吧? 菱香言笑晏晏,“主子瞧你说的,松鼠早没影儿了。我停下偷偷瞧了瞧,格格自行打开笼子放走松鼠,然后就开始砸笼子门。” 玥柔的行为着实让人诧异不解,这只小松鼠是大前天费扬古过来时,给她抓的。当时她那个高兴劲儿可不得了,逢人便夸费扬古厉害,去到哪儿都是她兴奋不已的银铃笑声。 从我来到澄心园后,费扬古成了这里的常客,隔三差五他就一定过来看我。自我进宫后,我们姐弟俩再没机会这样相聚相谈,所以这些日子我也是格外精神。 我还想得出神,只觉菱香碰碰我。随着她的视线我的注意力也移到屋门前,就见玥柔手里拎着关松鼠的竹笼,瘪嘴挤泪朝我快步过来。 “额娘,这小松鼠实在是聪明,竟然自个儿弄开笼子门跑了,这可怎么办?孩儿最最喜欢这只小松鼠了,我还要嘛!” 拿过她手里的笼子定睛一看,这蹩脚的演技,还有这粗糙的作案手段,该是多可怕的松鼠才能发挥出如此暴行砸烂笼子门逃走。 故作惊讶,“这小松鼠果然了得,这么厉害的松鼠怕是再拿不到,即便拿到了不也轻易就破门而去?” “费扬古来了吗?孩儿正盼着他来呢!有他在,甭管什么松鼠他都是手到擒来。” 又开始了,这小丫头双手一交握,脑袋一歪偏,眼神迷离入幻境,小嘴开开合合再次复述费扬古那天仅用几颗花生米就飞擒松鼠的故事。 玥柔自顾自陶醉,她这个故事这两天我早听得耳朵长茧,倒是菱香在我耳旁小声嘀咕,“咱小爷好歹也是伯爵,再者论辈分,称呼小爷一声舅舅也不为过,格格却总也改不过口。” 菱香说的是,阿玛去世时,皇上追赠爵位为侯,费扬古降一级承袭,就是伯爵。只不过玥柔说了,她打小见到费扬古时,这些都不是,她就喜欢直呼名字。 “额娘,我可是听说了,费扬古今天会过来,是不是?我喜欢费扬古,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呀!” 玥柔的诗情满满吓住我,就知道胡诌,也不懂其中的真正内涵。 菱香更是恨不得上手捂住她嘴,手去到跟前又硬生生收回,“格格您可不同别人,您可是订了亲的人。若是长辈们着急,小爷他也是该到娶亲的年龄。您这满嘴的喜欢可别在众人前说出来,就是皇上跟前也说不得。” 滴溜溜的黑葡萄在玥柔明亮的双眸中神采奕奕,“为什么不可以?我就是喜欢费扬古,人长得俊朗,身手又敏捷,论先后,那也是我先遇见费扬古。那门亲事是皇祖母和皇阿玛给定的,又不是我自个儿选的,我喜欢谁,自然是我做主。” 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孩子,也不知她是中了什么邪。算起来她进宫后似乎就没再见过费扬古,也就是前些日子岳乐受伤我把她送回王府,她再次见到前去探望的费扬古。听我来玉泉山修养,她直接就过来陪我,谁知在这儿也见上。这下可好,她竟把“喜欢”这词儿拳拳在念到如此“深刻”? 依偎过来赖在我身上,“好额娘,别给费扬古找媳妇,他也不过才十五岁,让他再等我几年。我多吃些,长快些,我嫁给他吧!” 菱香哭笑不得,完全词穷。这孩子的匪夷所思今儿个彻底打败我,合着皇太后和皇上的指婚她压根儿就搞不清楚状况。抱住她,给她捋捋头发,真希望她嘴里的“喜欢”纯属喜欢,简单得再简单不过的一时兴起。 “你呀,都是吃着十岁的饭了,怎么说话的分寸反而倒了退。往后可不许这样疯疯癫癫的,众人跟前,叫一声费扬古舅舅,那是礼貌,该有的礼数你不是都懂吗?额娘的好女儿脑子最好使,聪明着呢,嗯?” “我不要,”细密的黑睫毛快捷扑打几下她那一双煎水双瞳,“别人跟前我脑子好使,唯独费扬古跟前,我脑子就是那塞进黑泥的莲藕,不通。我不嫁费扬古舅舅,但我要嫁费扬古。” “嘻嘻嘻”地怪笑声中,她钻进我怀里耍赖。 “姐姐,我来了。”听得一声略微粗哑的嗓音传来,我赶紧扭头往门口看去,费扬古已跨进门槛,正站在门边。 身材颀长的他今儿个身袭月白长袍外罩天青马褂,头戴湖青绫罗外裹上缀红缨红宝石顶珠圆帽,整个人看去格外清透、爽练。 不过他那俊脸现在堆着厚厚一层尴尬,眼中冒出的难为情正横扫向背对着他的玥柔。不用说,玥柔一番惊天地泣鬼神的青口白舌都被他收进了耳里。 费扬古单膝跪地刚给我行礼,玥柔飞速转身忙不迭跑过去拉起他,“费扬古,你来啦,正说你呢。” 拽住费扬古胳膊,玥柔连拉带拖把他往我跟前牵,费扬古蹙着眉头,“格格,我自己走,别这样。” “你给我抓的松鼠自己跑了,今儿个再给我抓一只,怎么样?”玥柔眼波流萤飞转。 “我今儿个很忙,与姐姐说会儿话就走。”费扬古偏开头,没看玥柔。 玥柔的笑脸凑过去,“要说什么?我想听听。” “只能是我和姐姐之间的谈话,其她人还是回避。”费扬古偏转身子避开。 玥柔索性整个人站到他跟前,“我不是外人,我保证守口如瓶。” 费扬古直接就开口请菱香把玥柔带出去,玥柔向我求助,我也示意让她出去。不得已,她拉住费扬古胳膊,明眸轻嗔,小嘴轻娇,“就一会儿都不行吗?你身手那么好,不会耽搁你很长时间,人家好不容易才想出个办法留你陪我玩会儿。” 费扬古溜过她一眼,小声应答,“等我与姐姐说完话再看吧。” “好耶,说定喽!”清亮的大眼再配上她清甜的嗓子,“我这就剥花生米去,拿几颗抓松鼠,余下的全给你吃。” 花颜灿烂,玥柔撒开腿蹦蹦跳跳往外飞去,菱香满脸无奈跟出。 我把费扬古拉过坐在我身旁,他却递来一眼似怨非怨,“都是姐姐的养女,为何不曾听到欣瑶公主有这些疯癫。偏这位格格尽叫人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第211章 玉泉垂虹,蛟龙出水 扑哧一笑,我连连摇头,“玥柔还是个孩子,率真又不做作,别和她较真,有空就陪她玩玩。欣瑶下嫁,日后她可就寂寞了,再没了我···” 停住口,我赶紧拿过水杯,抿上一口,趁机瞟过一眼。他好像有些走神,没注意。我若无其事放下杯子,耳边传来他的自言自笑,“也亏是姐姐把格格送回王府,否则王爷也不会恢复得这么快?” “你知道吗,姐姐?”费扬古他突然兴趣盎然,眉欢眼笑讲述起来。 那日他登门王府探望岳乐,刚走到岳乐的寝屋门前,就听得里头传来岳乐不耐烦却又不时喘大气的吼声,“走走走,你阿玛我死不了,快走,烦死我了。我可是受了伤,你就不能让我消停两天。” 里头接着就传来玥柔的顶撞,“中气不足还大呼小叫,阿玛,我皇贵妃额娘说了,《中庸》是治病良方,阿玛你就缺这个,我只管每天往你跟前背,你只管听,伤自然就好了。我这才念了两天,你就有力气骂人赶我走,果然管用,再念个十天八天,准保你活蹦乱跳。” “气死本王了,来人,把这要人命的丫头给本王轰回宫去,还让不让人活?”里头立刻就是岳乐接连的咳嗽声。 费扬古早已是哈哈大笑,我也是听得掩口偷笑。那时李延思说过,岳乐的伤关键是他的意志力,他遭受致命伤不是头一回,伤势比这严重、条件比这差的时候他都咬牙挺过来了。这次要不是为了教训多尼的出口伤人,素来沉着冷静、自制力强的他断不会跳出来寻人斗殴。 送玥柔回王府,一则她应该尽孝道,二则我教她往岳乐跟前背《中庸》,其实就是激将法,希望能激起岳乐的斗志。 《中庸》开篇“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其主旨就是自我修养、自我完善,岳乐何尝不懂《中庸》,他自身就秉承其原则自我管理、自我约束得很好。我让只能背诵而不明其理的玥柔往岳乐跟前摆弄,岂非嘲笑岳乐修德不成而失体。他本是为我才冲动,我却让玥柔去笑话他,他会不会气得牙痒痒,恨得直跳脚? 总之,不管怎样,岳乐虽失血过多,但还是顽强地挺过来,日渐恢复。直到现在,莫说亲自去探望,就是一言片语的安慰我也给不起。为他,灯影明灭处,也只留得我一声叹息。 “姐姐,”费扬古把我从内心的感叹唤回,“简亲王薨逝,你可知道?” 我点点头,听皇上说了一嘴,他不多说,我也不想再问。 “简亲王从宗人府回到王府的第二天,皇上亲临简亲王府,当天夜里就传来简亲王薨逝的消息,皇上追封为和硕纯亲王,就此再无下文。” “不曾派遣大臣过去祭奠?”我好奇问去,费扬古肯定地回答“没有”。 看来成全济度死在自己府里,并给予追封,皇上自觉已做到仁至义尽。爵位较低的宗族或是大臣去世,他都会指派大臣去祭奠。唯独济度,丝毫不介意别人的揣测,他就是连派个大臣代表他去悼念这样的表面工作,他也不愿意做。他呀,还是兜不住心里的怨恨! 与此同时,征战云贵回来的王公将领们,征南将军赵布泰在正式的议政王大臣会议上终是没能管住自己,咆哮朝堂,议政王大臣会议本拟立绞,籍没家产,后因皇上顾念他从前战功,从宽免死,革职为民。 多罗信郡王多尼罚银五千两,多罗平郡王罗可铎罚银四千两,多罗贝勒杜兰罚银两千两,各位王公云南军功免议,所罚银两发放受冤、受鞭刑的前锋护军将士、另贝勒尚善更因未能严管属下,伤及百姓,被降贝子,罚俸两年。 济度去世后,被关宗人府的几位王公贝勒除多尼外都被放回。后因岳乐主动向皇上提出赦免多尼,今日一早,多尼才得以返回王府。 “平西王怎么样?额驸吴应熊呢?” “免议。”这就是费扬古给我的答案,不罚也不赏。吴应熊上折给了皇上处置多尼等人的名正言顺,只不过皇上似乎并非完全被蒙在鼓里。想见,吴应熊日后的行事只会被皇上盯紧,皇上对他的信任已经大减,想要重拾,谈何容易。 “姐姐,兰花和兰花簪我都送去建宁长公主府亲手交到了额驸手中,”他顿了顿,“姐姐与额驸有什么秘密吗?” 干笑,摇摇头,不言其故,我无法说清楚。他倒也不再追问,只是说与我,“吴应熊虽贵为我大清公主的驸马,但心不踏实,也不知为什么?从前大哥与他交好,也不知大哥能不能看得懂他?只可惜大哥已不在了。” 吴应熊既然懂得照顾兰草,我自然是把墨兰送回去给他养护,我终究还是和那兰草无缘,一次又一次不得已送走。至于兰花玉簪,我的存在就是他的成全,也不知我的消失,还能不能还他一个交待。每每想到这个问题,我都不得其解。 “姐姐,”费扬古突然就是一本正经,“我一直没敢告诉你,但既然简亲王被抓你就在场,弟弟也就不想再对你隐瞒。” “正白旗虽属上三旗归皇上统率,咱董鄂家族这些年来在正白旗中掌了不少职,要不是阿玛早去,必定是与苏克萨哈为首的纳喇家族势均力敌。安亲王这些年一直扶持我们董鄂氏,如今暗地里的势力早已超过纳喇家族,只是我年纪还小,大伯的位分也还不够,否则明里也都是我们董鄂家族掌控正白旗。” 费扬古在我聚精会神的目光中有些迟疑,但还是和盘托出,“姐姐,就算没有正白旗的兵符,只要安亲王认为时机成熟,我们也会跟随他进宫,而不是直奔卢沟桥。皇上对姐姐如何,我心里有数,只要皇上决心出家,我们就是安亲王的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费扬古的话犹如当头一棒,顿时令我惊愕失色。 这是什么意思?如果岳乐势必一争,那么我们董鄂家族就是叛军吗?“叛军”二字才从我脑海里闪过,我就不寒而栗,赶紧抓过费扬古的手,热乎乎的,忍不住手探向他的脸庞,活生生的。 “姐姐,看把你吓得,我不是好好的吗?”他握过我的双手,推回,“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想守护姐姐,不想看姐姐受委屈。” 我张口结舌,好多话压在舌尖,我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费扬古显然要说的还不止这些,“姐姐,任公公的处境怕是不妙。” 岳乐受伤自卢沟桥回,皇上特意派任在监管御药房,最好的治伤药、最好的补药都是任在负责送往岳乐府上,这本是好事。任在对岳乐的事情肯定最上心,对岳乐的恢复无疑利好。 可随着岳乐伤势好转,身为内监总管的他倒有些被贬御药房管事的味道,皇上就是不开口让他重新全权负责内监总管的工作,倒是皇上跟前忙进忙出的变成了吴良辅。 我来到澄心园后,小碌子就一直留守澄心园。名义上还是皇上的御前内侍,可也只是皇上过来澄心园才是他伺候,平日里都像是变成了负责我饮食起居的管事。 “照此看来,吴公公怕是要重新获得皇上重视。他是什么人,姐姐在宫里应该比我清楚。皇上突然间让大家看得莫名其妙,姐姐知道皇上是如何夸奖吴良辅的吗?” 我摇摇头,我如今也没那个精力再去管这些,费扬古眼中轻视微拂,“居然是吴良辅揭发简亲王作乱有功,就连简亲王薨逝那天,皇上亲去简亲王府,也是带吴良辅同去。” 吴良辅揭发济度,何其可笑,难道不是吴良辅与济度同流合污吗? 目光呆住,突然间,我一时不知道如何形容皇上。他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 紧紧闭上双眼,我想看明白他。可惜看上去很模糊,那一身龙袍金光闪闪,把他整个人团团围住,我怎么看也看不清楚。 豁然开眼,看不清楚就不看,该清楚时自然就清晰。 把费扬古的手拉过来,我为他慢慢叠整袖口,方才抹袖行礼时还未收整就被玥柔给拽了起来,“费扬古,今儿个听你这席话,姐姐真觉得你长大了。如今姐姐真是要把我们董鄂家族交到你手里了,不过,首要还是要照顾好大娘和大嫂。” 站起身,我语描家常,“日后仕途锦绣,全凭自己能耐,莫走歪门邪道。但也要记住,一山还有一山高,永无止境,切莫闷头往上爬。因为甭管怎么爬,坐在顶峰的永远都是皇上,是也不是?” 去到他身后,拿下他的帽子,解开他乌黑的长辫子,我取来梳子,他不解,“姐姐,我的发辫好好的,你这是?” “让姐姐给你编一回发辫,姐姐想给你编。” 手指压去眼角泛起的泪花,手中的梳子轻轻往他头上梳去,“常言道一朝天子一朝臣,但也不是一成不变。有人三朝元老,开口掷地有声,有人风光三年五载,转眼人头落地。越是靠近皇上,就越是身处漩涡,所以心要静,眼要明。忠心耿耿不会错,投机取巧也不过是一时的障眼法,长久不了。” 费扬古的乌发在我手中穿行,“换谁坐在那个位置上,但凡是想有作为的皇帝,总能看得见赤胆忠心的人。只要你是,你就能发光,这是君择臣。倘若遇到昏君庸主,就弃朝堂而去,不值得留恋,是谓臣弃君。” 均匀、光溜的黑辫子在我手中成形,“费扬古,你的路还很长,你定是我董鄂氏光宗耀祖的有为子孙,只是前头的路变宽变窄完全取决于你。笙歌正浓处,自理衣裳不要留恋地离开,胸襟开阔的人走到紧要处要懂得悬崖勒马。勿待兴尽,适可而止,适时而退,别处逢春。” 多少年了,才又为他编这回发辫。打结绑紧,再重新给他把帽子戴上,帅气的少年郎愈发俊挺。 “姐姐,你这是怎么了?”费扬古眉宇间浮出忧虑,认真看着我,“你身体为什么总也不见好?有什么要告诉我,我如今也能为姐姐担些事儿,为姐姐分忧。” “姐姐身子向来弱,休养一阵就好,”溶溶心绪,淡淡微笑,“费扬古,姐姐的话请放在心上,姐姐给不了你什么,也就这番笨口拙舌送与你。阿玛他一生为人质朴、为臣忠诚,朝堂虽纷乱,他也得以善终。姐姐不求惊天动地,但求一处安详,争来争去,头破血流,家破人亡,到那时,方才体会到平日里不入眼的安乐是何其珍贵。” 俯眼依静,费扬古不再言语,我也沉默声却,姐弟俩就这样,久久相对,久久亦难言。 *** 雨后云端入水的七彩虹龙固然壮观,可我眼前这小小的虹拱“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完整无缺。不过是一缕金光射进石缝中喷涌的飞流,这道小巧精致的彩虹便在我眼前栩栩亮丽。 本想伸手过去捣乱阳光、飞泉的相映成趣,可惜够不着。站起身走过去,别人行,可我不行,我连这份捣乱的气力都没有了。我已经走不动路,就连站小一会儿都撑不住,看看山、瞧瞧水,可以,都是奴才们抬着我。 好似听到身后有异常的声响,还没来得及回过头,我的双目就被掩入黑暗,耳旁附上他的问询,“在看什么?” “龙吸水。” “朕什么也没瞧见。” “真龙来了,假龙自然就吓跑了。” “朕不会吸水。” “所以皇上是真龙,赐水拯救黎庶。假龙吸水留下干涸,只会苦了百姓。” “朕两天没来,想朕吗?” “想。” “今儿起,朕就留在澄心园料理朝政,天天都陪着你。” “嗯。” 他的手指慢慢移开,光线渐渐重回我的视线。那道彩虹依旧在我视野放彩,而我并没有扭头看向他,一直停留在那翻腾飞溅的虹珠上。 “墨兰,”他立在我身侧,“朕最近怎么忽然觉得,费扬古都已长成大人了。” 余光溜过去,他与我一样都是面向前方的流泉,只不过我是坐着,目及不过是他的龙袍。 收回目光,“皇上抬举他了,他那样的年纪,也就是站在浅水边戏水,不足齿数。要学习的、要磨练的多着呢?” 笑声从他口里传出,“浅水嬉戏,深海遨游,于他这样有胆有识的男人来说,不过是先后早晚。从朕第一次见他,朕心里就给他留着御前效力的机会。” 声气下沉,“新年伊始,苏克萨哈往朕跟前的表忠积极多了,如果说索尼、鳌拜心向皇额娘,那苏克萨哈显然偏向了朕。朕把睿王的正白旗并入朕手中,可正白旗的心远不如两黄旗的心踏实,难得苏克萨哈还知道,坐在皇位上的是朕。论资排辈,也该是他,所以朕打算先把正白旗交给他负责。” 幽暗感慨,“费扬古呀费扬古,他就该是朕的人,早两年就该把他调到朕跟前行走,是朕疏忽了。总想着再等两年,谁知他都已长出尖牙,虎啸震耳。现在朕要亲自为他规划,一点一点教导他,它日,正白旗就该是他握着。到时,正白旗对朕的忠心绝不会比两黄旗低,对此,朕满怀信心。” “墨兰,”他突然转身站到我跟前,蹲在我前面,右手伸过抚在我脸颊,“朕知道你与费扬古姐弟情深,把他交给朕,朕来督导他。” 我把他的手拿下,握在我手里,应他,“好。” 他拉过我的左手放到他唇边,亲一下,又拿起我的右手,放到他唇边,又亲一下,随后他的双手包住我的双手,“朕命都统宗室罗托为安南将军统领将士征剿海寇郑成功,朕要让费扬古同去。” 愕然,怔怔注视着他。不自禁,我要收回被他握住的手。 双手才颤离,他紧紧握回,“墨兰,朕要费扬古做朕的人。” 双目圆睁看进他的眼眸,哪怕是眼底已经翻起泪光涟涟,我还是不敢眨眼。哪怕能让我抓住一丝懂得,我也好心甘情愿。 钻心的疼一把拉下我的眼帘,咬住下唇,泪水流淌,颤抖的双唇说出,“好。” 他站起身,把我从椅子上抱起,“过不上几天就是小秋,天逐渐转凉,又到了枫红叶落的时节,可要当心身子。” 靠在他的怀里,我无言以对。他一路抱着我,我在他的怀里望向苍穹。 “堂兄想见你。” 我不应。 经过一处闲亭,他进去坐下,我垂下眼帘,在他怀里恍惚。 “墨兰,听到朕说的话吗?堂兄想见你。” 我不应。 他托住我的脸面向他,“堂兄,安亲王,岳乐,他说他想见你。” 泪痕犹存,目断行云,一声浑然,“好。” 第212章 金风玉露,相逢无期 整夜秋风萧萧,凉透每一片树叶,凉浸每一寸土壤。而我却因为疼痛折磨,蜷紧一团,大汗淋漓。清晨恢复平静时,不免嫌弃自己一身浊气。 浴桶搬来放置在我床边,菱香倒满热水,准备为我沐浴。 不巧皇上过来,我面露尴尬,舌头也打结,暗自琢磨着是不是该说点什么解释一番。没曾想他不问缘由,二话不说,撩高衣袖,自告奋勇要为我沐浴。不止如此,菱香把东西都备好后,连充当帮手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皇上赶出门外。 我靠坐床沿,他探过水温,过来坐到床沿靠近我,双手接着就落在我寝衣衣扣。 我扶住他的手,“皇上,不可以,让菱香来。” 为我擦脸,给我洗手,喂我吃药,尝粥冷热,品汤浓淡,我自己能做的,我不能做的,他都要抢着做。可今天就连沐浴,他也要兼差。我过意不去,也觉得别扭。 他拿开我的手,“别捣乱,水凉得快,朕不熟练,你就凑合着。” 我再次拉住他的手,“皇上,我会不好意思。” 他再次拿开我的手,衣扣解开,“那就把眼睛闭上,朕也不想让你看朕手忙脚乱的笑话。” 我急忙揪住敞开的前襟,“皇上,我如今已经不成样子,我不要你看,我要菱香。” 他用上了劲一手握住我两手,另一手三两下连拉带扯解开所有扣子,“菱香只是奴才,你要她做什么。朕是你的男人,你是什么样子,朕不知道吗?” 除了嘴上逞能,我手上何来气力把他推走,只能是扭开头气乎乎不理他。他不以为然,把我抱进木桶,热水中浸泡的薰兰随着缭绕的白烟吐露芬芳。 我的头靠向木桶边缘,薰薰笑意,发号施令,“先洗头发,再洗身子。” 他抄起水直接从我头上哗啦啦淋下,我抹向双眼、脸庞,拂去水,气得直喊,“我要菱香。” “把眼闭上,嘴也闭紧,再叫菱香,朕就把你按进水里。” 缓和水侵袭后的双眼半开半合瞄向他,怎一个“湿”字了得。衣袖挽起也未能幸免,胸前至下一大长片也接连遭涝。认真的眼神,没辙的苦笑,我一一看在眼里,也放在心上。 拉过他的手,贴在我脸上,绻恋缠绕,“等我病好了,我也给你洗。” 他顿住,随即抽回手,又是水流从我头上泼下,同时传来他的含混不清,“朕盼着这一天快点到来。” 沐浴后,菱香刚为身着中衣的我挽好发髻,他提前吩咐备好的明黄色牡丹纹绣锦缎外袍送到我跟前。我这副病病殃殃,还用得着如此光鲜吗?于是我果断拒绝,坚决不穿。 黑眉高挑,他花言美语,“朕的爱妻花容月貌,朕喜欢你光鲜亮丽。” 我唤过菱香扶我上床休息,不过是去园子里溜溜秋风,晒晒秋日,他未免高调隆重。反正我是豁出去了,不从就是不从。 “阿嚏,”响亮的喷嚏声从他口里打出,吸吸鼻子,他有些委屈求全,“你不是答应朕了吗?那你说,你要穿什么,可不许太素,今儿个朕要你艳若桃李。” 虽说他这些日子留在了澄心园,可也不是一天到晚与我一起。成堆的奏折要批阅,大臣不时过来面奏,他的紧眉蹙额堆积重重心事。 得了闲空,来到我屋里,菱香照顾我的活儿他又要亲历亲为。他本就身肩重负,可我觉得他似乎还嫌不够忙。他不想让自己停下来,他就想让自己一直处在忙碌中。 看着他忧虑劳神的样子,我婉约妥协,“皇上,如今已是金秋绚烂,桃李春日已过季,倒不如应景枫林拾落雁。妾妃穿另一件,皇上给评评,也不知那南飞的大雁愿不愿意停下来瞧一眼妾妃。” 小声在菱香耳旁提醒,她给我取来橙黄丹枫纹绣锦缎外袍。穿整完毕,扶住菱香站立于他前方,他惊喜含笑,抚掌叹赏,“果有落雁之姿。” 有了妍姿,自然不能缺丽容。菱香往我脸上薄施香粉,又挑一点胭脂膏匀开,经她修饰之后,我的脸颊顿时霞晕羞醉。 菱香本欲拿起青黛,岂料皇上眼疾手快,“轻扫娥眉这种事,哪儿能光在诗词里读别人的卿卿我我。朕来描画,朕也体验一回。” 他小心翼翼专心致志的表情凝固在我眼中,好几次我都想忍不住轻薄他的认真,却又告诫自己,忍耐再忍耐。虽是初出茅庐的手法,竟也获得菱香由衷的赞叹。他要我照镜,我故意扭头不看。他端正我的脸庞,我索性闭上双眼,他捏住我下巴,“朕忙活半天,你居然无视朕的好意。” 笑眉眼开,接过菱香递来的唇脂,对镜,双唇一抿,石榴花红。览视镜中的自己,原以为自己病得不堪入目,没想到收拾一番后,我竟还能灼灼闪耀。 他的双手不知何时探到我耳垂,如同给我变了个戏法,那对碧莹通澈的水滴型翡翠耳坠又挂在了我耳垂。手指轻轻托住,难以置信却又真真切切。 扭头看向他,停泊在他眼中的深情正投注在我脸上,风情难抑,我柔情细语,“皇上,我想说与您一句悄悄话。” 他俯下脸庞,贴耳我唇边,我没有出声,而是托过他的脸,在他脸颊印下深深红唇印迹。视线移开我得意的红唇转向他的眼眸,却见泪光依约闪动。一刹那,逆流而上、抓住红尘的欲念在我心底呐喊,我多想与他携手终老。 *** 这一季的风,它是色彩鲜明的精灵。挑选自己偏爱的橙黄,渲染自己宠爱的秋林,勾勒自己热爱的秋山,抚摸自己怜爱的秋水,净空自己挚爱的秋蓝。 他揽过我的腰身,握住我的双手。我的头斜靠着他,身体也依偎着他,双眸却随着步辇的行走漫游蓝天、慵扫红枫、绕眼流泉。 林间小路穿行,和煦风吹,树叶窃窃私语,摇摇曳曳。忽然,风偏横行两阵,霜叶离枝纷飞,一片枫叶拂过我的脸颊往前飘去。我抬手想要抓住,可惜迟钝半拍,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落向地面。 “朕给你抓一片。” 我摇摇头,心头有些沮丧,“就想要我自个儿拿的。” 一簇风过,再次枫叶飘飞,他照准一片临近跟前的枫叶抓去。谁知,好一阵促狭风,绕过他的快手,却把枫叶推到他脸上。性急“啪”地一声拍在自己脸上,枫叶得手,可却像是自己赏了自己一巴掌。 抬辇的奴才们视线整齐划一朝向前方,前后随侍的侍卫也都是看向别处。大家的表情无不明示,专心本职,其余的什么也看不见。我也低下头,眯上眼,嘴里小声喃语,“风迷了眼,看不见了。” “给,朕得了一片。”他递过枫叶,知道这枫叶来得霸道,我哪敢拒绝,赶紧接在手里。 仔细端详手中这片掌状三裂的红叶,手指缓缓抚画基部的心形,“谢皇上,这红叶很漂亮。” 抬头看向他,“皇上,让奴才们歇会儿吧。” “不用,马上就到枫宛阁,朕都安排好了。” 枫宛阁位于半山腰,这里的位置既避免了山顶的风声呼啸,也兼顾了枫林美景的远眺近赏。 他抱我上到二楼,把我放到正对外景雕栏边内侧的躺椅上,虽无法站立眺望,却也把层林尽染的美景揽入眼底。 “远一层,近一层,霜染绿林橘黄橙。” 口中念念有词,手臂往扶拦外伸长,皇上方才给我的那片枫叶在我手中,我捏住叶柄搓转,叶片来回旋身。 他就坐在我身侧,为我的即兴发挥续上一句,“玉露捻丹枫。” 听他接得有意思,回眸一笑,不料手指一松,阵风过来卷走枫叶飘落。急煞人,却也没辙,只能懊恼在心。 他好言安慰,说他等会儿就给我寻片最漂亮的枫叶给我。 这时,小碌子上来禀告,安亲王来到楼下,等待召见。 听他吩咐小碌子带安亲王上来,我目惊口呆。他见我这副模样,“你这是什么神色?不知道?还是紧张?朕明明问过你,你说好。” 扭扭我的脸蛋,“朕的爱妻今儿个可真是位美娇娘。” 问过我什么,有关岳乐的吗?脑子里怎么没有残留一丝痕迹。那我今天这一身靓丽,这一脸妆容,难不成都是因为要见岳乐?他是怎么了?不介意,不吃醋,还积极安排? 拾级一阶一阶而上的脚步声清晰传来,我把耳朵留在楼梯口,却把目光转向外面景致。听得脚步声到达楼梯口,往里走进几步,又听得低沉声向皇上请安、朝我问安。 我转头轻声应他一句,溜他一眼高大健硕身形袭宝石蓝团龙纹绣锦缎王袍。尽快回过头,若无其事再放眼枫林。 见岳乐,本不是脸红心跳羞对面,就是皇上在此我觉得别扭。如果说,他如此安排表明他坦然自若,但我于此情况下,总是浑身不自在。 “堂兄你伤势还未痊愈,快坐下。” “谢皇上赐座。” “骑马过来还是坐轿子?” “谢皇上关心,尚不能骑马,乘轿子而来。” “今天天气很好。” “谢皇上抽空召见岳乐,今儿个秋高气爽,玉泉山更是景色宜人。” “堂兄你饿吗?这桌上的点心都还不错?” “谢皇上关心,岳乐不饿。” “那,你渴不渴?” “谢皇上,倒是有些渴了,我喝点水吧。” 岳乐落音,皇上不再发问,两人的关怀型问答似乎暂告段落。这番对话听在我耳里,就觉拘谨的气氛在屋里荡荡悠悠。 “堂兄,墨兰今天好看吗?朕亲自给她拾掇,还给她画了眉,你给瞧瞧,朕的手法怎么样?” 紧接听到岳乐呛水咳嗽的声音,“皇上见笑,岳乐粗浅,从未给女人画过眉,不懂这个。皇上本就擅长文墨绘画,只要是皇上出手,必定是锦上添花。” 一直故作欣赏外头风景的我面部挤作一团郁闷,早知道他是被驴踢了脑袋的疯言疯语,我肯定是死活赖在床上不来。 “墨兰,快回过头来给堂兄瞧瞧。堂兄想见你,你老盯着外头做什么?” 他不开口没人当他是哑巴,他一开口怎么就那么招人想砸晕他呢? “皇上,别,”岳乐又是干咳两声,“是岳乐唐突,真是为难了皇上。” “不为难,瞧堂兄还冲我客气什么?墨兰身体确实大不如前,但今天气色不错,精神也好很多,无妨。朕要是连这点胸襟都没有,朕枉费堂兄的期望。” 听听他这话,说得很大气,只是语气听起来充斥着一股酸溜溜的在意。 “墨兰,快回过头来,刚才你不是还挺有诗情画意的吗?堂兄的汉文诗词可不是浪得虚名,把刚才那首词的下阕乘兴完成,如何?” 真是咬牙切齿都不足以表达我此刻对他的“鄙视”,他就不能正常点吗?转念一想,也许不正常的人才是我,我就不能厚着脸皮落落大方些吗? 深吸一口气,我缓缓扭头过来,莞尔而笑面向他们。皇上端坐正椅,岳乐坐于下首凳子,“妾妃失礼,请皇上见谅。原本想着皇上与安亲王谈话,妾妃一女人家不该插嘴,这才不敢言声。” 皇上站起三两步过来坐在我身旁,拉过我的手握住。我与岳乐目光相视,他面色略显苍白,脸颊也瘦削许多。 “方才随性说的词令是《长相思》,不知安王是否也有兴致?皇上兴趣正浓,倒叫我这三脚猫的水平丢人现眼了。” 岳乐还未开口,皇上迫不及待就把上阕说出,接着拍拍我的脸蛋,“墨兰这些年经朕的调教,也是有些才情,堂兄赶紧着给露一手。” 岳乐沉声含笑,“岳乐恭敬不如从命,请皇贵妃先来,岳乐接上最后一句。” 思忖片刻,我有感而发,“高一声,低一声,荻花秋瑟雁南鸣。” 岳乐眉宇间滑过忧伤,他不假思索给出,“叶落送金风。” 我在心里默默复念,陷落回首中。 皇上兴致盎然朗朗有声合并上下阕, “远一层,近一层,霜染绿林橘黄橙。玉露捻丹枫。 高一声,低一声,荻花秋瑟雁南鸣。叶落送金风。” 两遍重复过,皇上的声音渐慢渐消,也放开了我的手。秋风逛进阁内歇歇脚,三人都默契无声不敢打扰,视线不约而同看向外面。 直到风拂过我脸庞,道别而去,我鼓足勇气向皇上开口,“皇上,妾妃可以和安亲王说会儿话吗?” 眉头一皱,不悦一闪而过,他又故作轻松,“当然可以,朕今日的安排不就是为这个吗?你与堂兄相识在前,认识朕在后,肯定有话说。你们尽管说,畅所欲言。” 岳乐不吭气,低下头。 我微微笑看着皇上,他就这样坐在我和岳乐之间,我确实不方便说。 皇上环顾阁内一周,站起身,“堂兄,你过来坐近些,朕坐过去。” 说完,皇上走到正椅前,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而岳乐还是低着头,一动不动。 我始终面带微笑,目光跟随皇上,他怎会不明白我的话。我想要单独和岳乐说两句,他不愿意,可他不好回绝,他只好在那儿坐立不安。 “皇上,方才妾妃手里的枫叶飞跑了,您不是说要再为妾妃寻片漂亮的来吗?” 他瞪我一眼,干笑两声,“朕正想着下去吩咐奴才们备些好吃的招待堂兄,那就顺便给你找片好看的枫叶来。” 岳乐就是坐直身子,俯着脑袋,一言不发。皇上则是三两步一回头,慢慢吞吞磨蹭去到楼梯口。下两级台阶,又跳上来,叮嘱一句,“朕去去就来。” 皇上下楼后,我默默看着岳乐,然后轻声喊他坐过来。一则我确实气短,上气不接下气,二则我也有心里话想要说与他。 岳乐并未马上过来,呆坐片刻,他才把目光移向我。站起身,一步一步靠过来,立定我跟前,他从怀里拿出一片枫叶。虽说满山枫叶形态相似,可为何摊在他掌心的这片枫叶也是掌状三裂? “刚才来时在楼下等待皇上传召,忽地落下一片红枫,我接在了手里。这不会就是你口中飞走的那一片吧?” 如此说来,分明就是,我情不自禁就往他手上拿去,他立刻收回。 “墨兰,我还记得你那时写过‘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可惜,金风玉露转瞬即逝,从此再不相逢。既然皇上要为你寻片新的枫叶,这个就留给我吧!” 我的手停在半空,双眸掉进他眼中的凄迷,“只要王爷身体无恙,年年秋来都有金风玉露。” 他凄凉一笑,“无所谓春秋冬夏,我已经不想驻足而看。” 缓缓坐在我身旁的凳子上,他专注地打量了我一番,“你今天很美,皇上描的眉挺好,两弯翠羽,映衬水露明眸。” 他眉尖聚拢,泛红的双眼泪拥满眶,可他还是定睛注视着我,“你都不吃饭吗?怎么瘦成了这样?” 哽咽声声,“李延思说每次发作都是疼痛难忍,墨兰,是这样吗?很疼吗?” 我点点头,“疼,是很疼。” 泪眼朦胧中,我傻傻笑着,“有时疼得我想要大喊大叫,还想把屋子里的东西砸个粉碎,我很可怕吧?” 他狠狠闭上双眼,句句凄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墨兰,都怪我,我本可以救你,我本可以阻止事情的发生。两次把你从危险中救回来,我就该救你第三次、第四次,我不是你的救命恩人吗?可为何这次我竟然昏了头。何中向我禀告雯音受胁迫,我怎么就放任不管。怨我,都怨我,我不该生出贪念,我不该觊觎那个位置。” 急忙出手捂住他的嘴,截断他的话,“不要说,不能说,没有做的事情就是没有发生。岳乐,与你无关,你还是原来的你。想或是不想,永远烂在心里。你就是清白的,你就是皇上信任有加的好兄长。” 他圆睁的双目泪流不止,湿向我的手指,滑进我的掌心。他的手颤抖着扶住我的手背,触碰的一刹那,我“倏”地快速收回我的手,紧紧交握在自己怀中。 “岳乐,不要自责,有时候该发生的事情一定会发生,谁也阻止不了,这不是你的错。”吸口气,压住自己的泣泪声,“皇上他待我很好,最近他在我跟前都不像是皇上,变得像是可以认真、专一照顾我的男人。虽来日已不多,他能做到这些,我已经很满足,真的。” 哀凄的痛哭声从他暗哑的嗓音中压抑不住迸出,“墨兰,把我的心带走吧。如果真是救不了你,那就把我的心带走。这一次我决不再放手,我一定会牢牢抓紧你的手,绝不让你再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我一定会好好守护你,永远永远爱护你。” 岳乐的哭声撕碎了我的心,他要守护我的心更是把我推入无尽的痛苦煎熬。虽已是哭成了泪人,但我把手指含入口中使劲咬住,就是不让自己哭出声。 他把我的手指从我口中夺出,被咬破的口子鲜血渗出,他赶紧拿出他的手帕给我包上,“对不起,墨兰,对不起。” 我受伤的手又一次从他手中挣脱出来,“岳乐,我不要你的心,我要独自离开。从此天高任我飞翔,海阔凭我遨游,我是最自由自在的那阵风,谁也留不住我,谁也追不上我。” 不间断的泪水滚落他的脸颊,滑进他紧闭的双唇,他双眼一眨不眨呆呆地盯着我。 “岳乐,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见他点点头,我泪中带笑,“我想把费扬古托付给你。” 满目凄清,他不甚理解,“皇上好似要重用费扬古,正白旗日后也会交到他手上,你应该把费扬古托付给皇上才是。” 我摇摇头,“董鄂氏与苏克萨哈的家族争夺正白旗的主导权,你不是最清楚不过?外戚干政,是大忌,因我是皇贵妃,董鄂家族都仰着费扬古。他虽然年轻可他气盛也好胜,他就算能挑起董鄂家族的繁荣,但也不是现在,他凭什么?暗地里的争斗只会让皇上厌恶,战场上的功勋、百姓的爱戴才是他立足的根本。我还活着,皇上尚且体恤我,所以费扬古和董鄂家族这次能幸免。等我不在了,费扬古极有可能被对手反扑,天长日久,我变成了一道残影,皇上再难念旧。费扬古若是要取代苏克萨哈掌管正白旗,凭的就是他自己的本事,还有他一腔对皇上效忠的热忱。” 凄寒在他眼中凛冽,我不由一个寒颤,他步步追问,“我还是不懂,为什么反而是我能提点费扬古,为什么不是皇上?皇上就是因为对你情深,才会对费扬古另眼相看。” 我婉晦而言,“费扬古非常崇拜你,比起皇上,他更乐意追随你。你的话,他愿意听。” 精明浮出,他心神领会,“墨兰,你可真是灵心慧性。” 他声音略显气怨,“为什么不信我,我如今早已是悔恨交加。一念之差把你害成这样,我怎么还会?” 吐出长长一气,他严肃认真,“墨兰,我向你保证,只要福临他勤政爱民,全心光大我大清基业,好好坐在他的龙椅上当他的皇帝,我岳乐必定一心一意效忠于他,绝不背叛他,我以性命担保。如此,你把费扬古托付给我,是不是可以放心了?” 笑不出来,眼泪又开始打转,“谢谢你,岳乐。宗族王亲里,你是皇上最得力的帮手,你要永远支持他,这样我也才能放心而去。” 他的手探过来想帮我拭泪,我往后缩了缩,他又无可奈何收回去,“你呀,想要为所欲为的人还操这么多心做什么?吃了这许多苦还是学不乖吗?” 我嘀咕反对,“是自由自在,怎么被你说出来,倒好像我要去为非作歹似的。” 他斜睖我一眼,“有什么区别吗?谁让你不让我护着你,非要自己去横冲直撞。” 赌气地扭开头不理会他,却听得他念念有词,“总之,不到最后一刻,本王绝不会放弃。李延思寻他的解药,我也会努力查出下毒的人,说不准能下毒就能解毒,我还是抱着一线希望。” 我从未想到这一点,虽然在眷恋和离开的情绪中反反复复,但更多的是放手的打算。可突然听到岳乐这样说,我还是马上转过头看着他,在他萌生希望的眼眸中找寻活下去的奇迹。 “墨兰,再疼也忍住,就算是疼得想要把屋子砸了、拆了,你也要忍住。你既然不要我的心陪你去,那我就要留下你。” 虽然显得凄凉,也觉得迷惘,但我还是忍不住朝他点了点头。 第213章 一线生机,瞬息万变 “一,二,三···”像个刚学会数数的孩子,我拿起一片又一片枫叶反复数反复看。整整十二片,金黄,浅橙,橘橙,杏红,猩红,霞红,都不知道他是如何寻来这些色彩纷呈、千姿万妙的枫叶,每一片枫叶透出的用心,每一丝脉络表达的情意,令我感动,让我叹惜。 “喜欢吗?”皇上拿起一片金黄,捻玩。 “不喜欢。” 听闻,他瞪目过来,不甘心扬起声,“朕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精挑细选出这些,你?” 我把他手里的枫叶夺过来,可别一急就给我揉折,“不喜欢我一句话皇上就劳师动众、费心耗力,皇上随手拿一片来,也就够了,一下子却送来这许多的姹紫嫣红。” 他松一口气,我轻轻抚摸手里的枫叶,“摇曳在枝头的红枫何其灿烂,可也逃不过一阵秋风的扫荡。但无论如何,也能落叶归根,化作肥料充实树根,来年枝头又会发芽长叶,无尽生机。” “可是我呢,我要如何落叶归根,真是一口气不来,该去往何处安身立命?是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叹口气,“想来,我还不如一片落叶的归宿明朗。” 他的手覆在我手心的枫叶上,“不许胡说,朕要你永远都在朕的身边,哪儿也不准去。” 我抬头看向他,“皇上时常与高僧谈禅,可有佛语解我疑惑。心头辗转顾念,不得解脱。” 他转过身去,背对我,“你是朕的妻子,皇宫自然就是你的容身之所。与朕相守永远,就是你立命所在。即便问询师父,也是这番解答。” 唇角的笑容何其寥落,但我想要彼此正视现实,“皇上上有皇太后,下有皇子皇女,三宫六院也都是对皇上您的殷切期盼,尤其是国之繁盛、民之安康,更是在您肩上扛着,不容懈怠。” 我把枫叶贴紧我的脸庞,“皇上对我的好,刻骨铭心。如果我离开,我要把一切都通通带走,整个皇宫不会留下我的痕迹,如同我从未来过。” “胡说,朕不准你胡说。”他站起身,直视我,横眉竖眼,“这次的病虽较为严重,但是没关系,会慢慢好起来。朕陪着你,朕不会离开你,你一定能好起来。” “皇上,不要再为妾妃亲力亲为地忙活,太多太多的政事等着您操持。妾妃病了,您也一天天消瘦,如此下去,您的身体就会支撑不住。皇上您给妾妃的已是多不胜数,皇上的精力还是全都放到政事,您还是回宫吧!” 他生气了,气焰一旦燃起就是熊熊烈火,“朕给了你什么,你说,你从朕这儿得到了什么,你什么都没得到,朕什么也没能给你。国家,政事,明争,暗斗,每天就像鞭子一样狠狠抽打着朕,朕早已是伤痕累累,还要朕怎么样?” “朕不回宫,你在哪儿,朕就在哪儿。你给朕好好活着,朕还没来得及给你朕想要给你的一切,你就给朕好好活着。否则,”他咬牙切齿,“朕就让一堆人陪葬,谁也别想好活,一个一个,朕都不会放过。” 我的双掌紧紧压住枫叶,心惊肉跳。 “李延思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的病没有起色?身为你的专职医官,怎么能让你病成这个样子?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朕先就要了他的脑袋。” 他脸上的狰狞吓住我,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掉进恐惧里暂时停止。无意识中,拿枫叶的手捂向自己的嘴,感觉就是自己开口闯了祸。既然他不愿意听这些,我就再也不说,否则怎么觉得枫叶上的红色就像是鲜血染上去似的。 “墨兰,”他气冲冲近前来,拿开我嘴上的手。我惊恐地看着他,他又要把谁砍了才觉得解气? 突然,他眼神愣在我脸上,怒火顷刻消失,随即嘴里爆发出一阵大笑,“傻瓜,你是不是饿了饥不择食,好吃吗?” 我嘴上好像有东西,拿下一看,原来是手里的枫叶塞了一角在我嘴里。我哪里是饿了想吃枫叶,分明就是吓傻了才慌不择食。 看着手里的枫叶,它正好掩盖了手心冒出的冷汗,我小声顺着他,“妾妃好像是有点饿了。” 他抱住我,“傻瓜,朕不许你再说那些傻话,朕不爱听。” 我回应的声音有点发颤,“我再不说了。” 他又抱紧一些,“墨兰,你是不是穿少了,你好像在发抖。” 我也不想,可是身体不听使唤,只好附和,“那就再加件衣裳,再添床被子。” 他放开我,立刻就亲自动手,很快我就多穿了件衣服,被子也多出一床。别说,好像还真觉得暖和了些,身子不抖了。 “皇上,能让婉晴过来陪我说说话吗?” 他满口答应。 “皇上,听碌公公说,茆溪行森大师已经过来玉泉山的华严寺,可否让我见一次大师?” 他眉头拢起警觉,“不许问那些让朕生气的问题?” 我略微迟疑,只得点点头,他放开警觉,“朕会安排。” “皇上,您能抽空给我写一遍《心经》吗?妾妃好久都没碰文墨了。”话说到这,我实在是没办法。大部分时间都是躺着或是斜靠着,哪儿还能气定神闲握住毛笔写字呢? 疼惜在他眼中漫开,“朕每天给你写一遍,只要能让你平心静气地养病,写多少遍朕也愿意。” 他靠过来,让我倚着他的肩,他的手指点点我的嘴唇,“枫叶好吃吗?是什么味道?” 我方才是在品尝枫叶的美味吗?还有心思愚笑我,那我就索性胡诌,“好吃,又香又甜,像冰糖一样好吃。” *** 现今,只要我开口,皇上总能满足我的请求。婉晴已经来到澄心园,《心经》的经文皇上也给我写来两份,而且今天下午我就能见上茆溪行森。 婉晴并不知道我中毒,她只道是我劳累过度外加受伤,可当她见我半躺床上柔弱无力的样子时,她好似明白我这回怕是再难撑下去。惊惶让她变得手足无措,悲伤一再驱逐她的泪水往外涌出,她抱住我,嘴里就只会重复,“姐姐,姐姐···” 玉泉山建有上下华严寺,我拜托婉晴替我到山上的华严寺烧香拜佛,为亲人祈福。另外我把皇上抄写的一份《心经》仔细叠成一艘小船,交给婉晴。 “婉晴,帮姐姐把这艘小船烧给我的荣亲皇儿。相信趟过火海的小船,我的孩儿一定收得到。这里头承载了他父皇的厚重期望,也满载着我的绵长思念,这是我这个额娘最后一次给他送去我的爱。” 我的眼神仿佛跟着那写满爱意的小船飘忽而去,“我活着,他好歹在我心里。但我如果离开这,我要去的地方是哪里?一缕游荡的孤魂,只怕连一丝想念都再难表达。” 婉晴趴在我床沿,泣泪声里还是只会重复,“姐姐,姐姐···” 婉晴去后,躺在床上的我好似身体里的点滴气力都被那艘小船带走。我整个人如同浮在海面上,身下是蓝色的海水,眼里是蓝色的天空,蓝色的世界格外清静。 这时候并非服药的时间,李延思却直撞横冲急急忙忙进来,人都还未站稳,嘴就忙不迭禀报。 “皇贵妃,微臣找到了,找到解药了,您一定要撑住。” 菱香激动地抓住李延思的胳膊,“快说,是什么?你怎么不直接把解药配过来让主子马上服下?” 我的目光缓缓移向他,见他手舞足蹈、听他语无伦次地给我列出解药的每一味成分。不多,也就才四种。可当我具体听完后,一开始就还没来得及爆发激动的我在平静中浮回海面,这个解药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菱香重复着每一味成分,热心沸腾,“不难找,奴婢都见过,主子这下有救了。” 接着她又把这四味药的要求絮叨一遍后,顿时气得直跳脚,狠狠掐住李延思的胳膊。李延思发出一声惨叫,菱香则忿然变色,“李太医,你是不是昏头啦?这四种东西能同时拿到吗?你这都是从哪儿找来的瞎编乱造,你真是欠打。” 菱香说打就打,两手立刻就左右开弓往李延思身上打去。李延思捂住脸任她打,嘴里又是求饶又是解释,“我错了,菱香姑娘。可这几味药不会有错,我认真研读神农氏的《神农本草经》,里头提到的药理‘七情和合’博大精深。想要解断肠草的毒,非要是其中三味药最新鲜的时候,而另一味也是需要在最繁盛的时节采摘、熬制,如此四味药的药力才能最大发挥。” 菱香不止不停手,反而变本加厉,“说了也是白说,明知不可能,你还跑来说这些做什么?你这个笨蛋,你这个庸医,你除了能气死人,你还能做什么?” 菱香终于停手,捂住自己的脸,哭起来,“哪有你这样的太医,分明是胡诌,故意说些办不到的药推脱责任。平日里皇贵妃待你挺好,你这不是忘恩负义吗?” “不是这样的,菱香姑娘,这解药不会错。要是没有把握,我不会跑来打搅皇贵妃。皇贵妃的身体我还不知道吗?”他围在菱香跟前,极力表白,“我绝对是认真分析了每一味药的药理,只要能同时拿到这四味药,肯定能解毒。” 菱香放开手,哭丧着脸,“好,我信你,这四味药能解毒。” 说罢,菱香双手狠劲把李延思推开,李延思不及躲闪,往后趔趄倒退不稳,坐到了地上。 菱香掐腰居高临下,发火喷去,“你要怎么去凑足这四味药,都是在春夏秋冬四季最分明的时候才有,你能一口气穿越四季拿到吗?我算看明白了,想要进宫做太医,先就要油嘴滑舌。别以为喊出本书的名字,就显得你很懂,可那位神农氏不也就是挨不过断肠草吗?” 李延思赶紧爬起来,一脸严肃,“菱香姑娘,我理解你的急迫心情,我和你一样想救皇贵妃。你有气,怎么打我都可以,但请不要侮辱神农先生,你可知他为后世的医理做出了多大的贡献。另外我也不是靠嘴行医的人,我是···” “打住,”菱香大叫一声,捂住耳朵,“你就是位庸医,最蠢最笨的庸医。” “皇上驾到!”小碌子喊声传出时,他已经推开门,双眼瞪向菱香,然后俯首快速退到一旁。 皇上紧接着就迈进屋来,边走边质问,“怎么回事?皇贵妃需要清静,菱香你好大胆子,大吼大叫在那儿骂人。” 菱香慌忙跪在地上,李延思也跟着跪下时,皇上又盯紧李延思,“李延思,菱香骂你的话朕可是听得明明白白,骂得好。要不是皇贵妃一直在朕跟前为你说好话,朕真是恨不得宰了你。” 菱香和李延思额头都贴到了地板上,全身抖抖瑟瑟,我则轻声喊去,“皇上,我想坐起来。” 皇上三两步过来扶起我,并坐在床沿让我靠着他,“皇上来得可是扫兴,这两人斗嘴正是精彩。妾妃本觉得烦闷,没曾想菱香与李太医你一言我一句,甚是逗趣,我正听得津津有味呢!” “什么?”他看看那两人,又回头看着我,“你这都是什么癖好?奴才都吵翻了屋顶,你反倒听了个妙趣横生。” 我悦色言笑,“皇上不要动怒,皇上训人不好听,动不动就是打打杀杀,没有乐趣,只有心惊。” 皇上把被子拉高些包住我,我请求他让李延思、菱香退下,我想单独和他呆一起。大家得令往外退时,皇上突然叫住李延思。 “李延思,朕查了查,枫叶是不是可以吃?” 李延思大吃一惊,“皇上您已经知道?” 皇上想当然而言,“朕当然知道。朕昨儿个寻了本游记略翻,碰巧有记载,有人采摘鲜嫩枫叶捣烂,滤出汁液浸泡米粒,如此蒸出的米饭竟然清香可口。” 李延思喘口气,“回皇上,书中确有记载,有些品种的枫树自身含有高浓度糖分,可以熬制糖浆,甜度不比蔗糖低。” “真的?”皇上好奇地把身子朝前稍倾,“看来皇贵妃饿极了吃枫叶,还口口声声说像冰糖一样好吃不是随口笑话。朕昨儿个看到枫叶可以吃,就想着给皇贵妃做枫叶冰糖,没想到枫叶自己就可以熬糖。” “枫叶冰糖?”李延思与我同时出声、同时愣向皇上。 我们的反应倒叫皇上莫名其妙,李延思赶紧解释至今为止中原只有传统的老冰糖,没人会做别的冰糖。 “不会呀,朕想想。”皇上敲敲两下脑门,若有所思,“依葫芦画瓢,可以把枫叶捣出浓汁,再与白糖一同熬制。然后,”他闭上眼,似乎是在搜寻记忆,“再结晶就可成枫叶冰糖。” 登时,寒利在他眼中料峭,阴冷在他唇角暗沉,“藏红花冰糖都有,断肠草也能做,这个自然也能。” 相信李延思已经把皇上最后的低语听了去,因为方才皇上说要宰了他,他脸上都没惊出如此的恐惧。 我真怕自己听错了,我振寒的身体努力积聚我全身的气力问去,“断-肠-草?” 我不知道自己脸上是呈现出如何一种表情,但当皇上扭头面对我时,倒像是一道闪电击中他,他顿时神志清楚。 “做什么冰糖,何必麻烦。依据枫叶自身特性,找人直接熬制枫叶糖浆,让皇贵妃尝尝鲜,去吧。” 从他嘴里说出藏红花冰糖、断肠草那一刻,突然好似一盆冰水从我头顶淋下,凉寒浸渗。谁知,这阴寒不是要冻僵我,反倒是血液里开始抗争着炽热的熔流想要冲云破雾,打破火山的死寂。 “等等,李太医请稍等。” 精神焕发,我语速流畅,“皇上,李太医千辛万苦找出了能治愈我病症的药方,只不过需要跋山涉水,去到不同地方找齐配药。菱香就是因为觉得艰难险阻不可能实现,才会出言顶撞李太医。” 我握向皇上的手,“皇上,请允许李太医出宫。妾妃想活下去,妾妃想一直都能陪在您身边,妾妃一定会好好静养等着李太医寻获配药回来,治好我。” “当真,太好了。”皇上兴高采烈,“是什么药?宫里的御药房没有?非要出宫去找?” “不然菱香怎么会失了分寸大吼大叫呢?”我愈发握紧皇上的手,“李延思亲去我最放心,我会定时服用他开出的补药养着身体。请皇上准许他立刻出宫,如此他也好速去速回。” 故意娇气地把脸贴向我们握在一起的手,“皇上,妾妃等不及要重新站起来,您就让他去吧。” 李延思仗马寒蝉般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皇上在我的催促声中,将信将疑,却又带着兴奋,“既如此,李延思,朕命你马上回去交接一下皇贵妃需要服用的补药。然后火速出宫,配齐能治愈皇贵妃病的药回来。”稍停,肃容杀眼,“早去早回,否则朕饶不了你。” 李延思朝我闪过困惑,我却毫不含糊表现出我的积极。他除了服从称是,别无选择,只得快步退去。 李延思走后,放开皇上的手,我作态的激动不留痕迹消散,主动要求躺下。皇上显然还没从刚才的状况中平复过来,一再追问我都是些什么配药。这下,我是真的气倦神乏,缓缓合眼,连回应他一声都无能为力。 他给我拉好被子,“睡一会儿,朕陪着你,等你醒来,朕带你去见茆溪行森师父。” 第214章 来时无心,去也无心 “此一转也,以为无情耶?转之不能忘情可知也。以为有情耶?转之不为情滞又可知也。人见为秋波一转,而不见彼之心思有与为之一转者。吾即欲流睐相迎,其如一转之不易受何! 此一转也,以为情多耶?吾之惜其止此一转也。以为情少耶?吾又恨其余此一转达也。彼知为秋波一转,而不知吾之魂梦有与为千万转者。吾即欲闭目不窥,其如一转之不可却何! ······ 有双文之秋波一转,宜小生之眼花缭乱也哉!抑老僧四壁画西厢,而悟禅恰在个中。盖一转者,情禅也,参学人试于此下一转语!” 山下华严寺的善化堂中,我半卧躺椅,对面宽额慈目、敛笑摄定的正是茆溪行森师父,而皇上端坐正椅浓酽兴致正背诵尤侗的一篇游戏制义《怎当她临去秋波那一转》。 尤侗是顺治三年的副榜贡生,可惜六入考场皆名落孙山。顺治九年,亲政后的皇上欣赏其文采,并赞誉其乃“真才子”,特授永平推官。顺治十三年,因遭弹劾,被刑部上报革职,后改为降二级调用,然尤侗愤然辞官,返归故里。 “师父,您评评看,尤侗此等才华,他当真是不懂应试的规式?格式工工整整,却不过别人以圣明立言,他却为张生代言。” 说到这,皇上竟然唱起《西厢记》中张生的一段唱词:“饿眼望将穿,谗口涎水空咽,空着我透骨髓相思病染,怎当他临去秋波那一转。休道是小生,便是铁石人,也意惹情牵。” 行森师父淡扫笑意,“皇上称誉尤侗是真才子,皇上实是真风流才子也。” 皇上眉飞大笑,“朕不过是嘴上跟读两句风流,至于笔下生花,朕是眼望不可及,比不得。” “皇上过谦,皇上文笔墨画的造诣深臻大妙,实乃天纵之能。”行森师父颔首称道。 皇上诚恳求学,“此文最后写道,‘抑老僧四壁画西厢,而悟禅恰在个中。’这句一定要请教师父,哪有僧人处所四壁不挂佛像,反倒画西厢,不得其解?” 行森师父的淡然一直是绵绵流长,“这句并非尤侗首创,出自前明张岱《快园道古》。” 接着行森师父缓缓道出原文,“邱琼山过一寺,见四壁俱画西厢,曰:空门安得有此?僧曰:老僧从此悟禅。问:从何处悟?僧曰:老僧悟处在‘临去秋波那一转。’” 皇上似悟非悟,“张生为崔莺莺临去秋波那一转情迷意乱,可出家人四大皆空,这位老和尚却要为这一转悟什么?” “崔莺莺的临去秋波何解?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不同人不同感受,不同时候不同悟道。那位老僧所悟在他心中,贫僧不敢妄论,倒是皇上想是如何?” 皇上目光移向我,含情脉脉,“不怕师父见笑,唱词里崔莺莺的临去秋波也曾让朕向往,羡慕张生得此一转。直到朕也拥有一汪盈盈秋水,朕真正体会了张生的魂萦梦牵,也如同汤显祖所言,‘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我垂下眼帘避开,听得行森师父含蓄劝言,“皇上多情,且用情至深,正因如此,皇贵妃揽月独明,深受眷宠。如今皇贵妃抱病卧休,不免顾念重重,依依回眸。贫僧以为,昔日热情如火,今时宜修心静情,同样可谓是有情人。” “师父所言有理,”皇上的声音变得嘶涩,“是朕参悟不够,总也是焦心上火。” 长久以来,我一直对皇上弃汤若望神父转而求教高僧参悟佛学感到半明半惑。与汤神父的接触让我觉得皇上眼里充满了活力,汤神父的教诲如同在督促皇上练就钢筋铁骨,理性去直面所遭受的挫折与苦难,敢于承受并勇往直前。 反观今日与茆溪行森师父的见面,这与汤神父相处的感觉截然不同。在这里,仿佛一切都是平淡无味,上至皇权的威严震慑,下至底层小民的果腹求存,都可以化作一股清流,顺其自然,蜿蜒而去。 “墨兰,朕每每与师父一起,悟宗通理,总有进步。你若有问,相信也能修性悟心。” 我颔首浅笑,“自皇上抄与妾妃《心经》,经文的一字一句便是沉进了妾妃心底,只不过经意的修悟总归是流于表面。” 目光款款转向茆溪行森,“师父,眼见秋风扫落一片红枫,掉入水中,随波逐流,要漂泊向何处,不免茫然。如此漂荡水中,虽流过一程又一程山明水秀,可也不能总是荡在水中央。如遇弯道转折被阻停靠岸,是等着一股激流冲来再次顺流而去,抑或是弃流登岸,入土化身,重获根基,绿意枝头。” 茆溪行森拂去微微一怔,言之谆谆,“皇贵妃的参悟绝非浅显,这中间的障碍不过一念之差。所谓心,可说有可说无,心与外界结缘生出幻影,经重重人事,历浮华生死,心生种种幻念。苦不堪言常常扰人心,殊不知却也是自己存心自扰。不起念,凡事无分别,有心如同无心;起了念,分别人事,心乱颠倒,逐境流浪,心堕迷途,言苦厄在心。其实见闻觉知不过了了,无不同,无差异,真心回位,得无心之心,这就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沉思吟味,我静默不语。这时小碌子进来请示,大学士有急奏面禀,皇上揣着不乐意端行而去。 行森师父对心经的解读意味深长,参悟了了我自觉不够修为,特别是我这心明明还是泡在无知的幻念中。皇上前脚离开,我便看向行森师父欲言又止,答应了皇上不能问,可就是断不去这个念头。 行森师父把我的眼色看入眼中,“皇贵妃可是想向贫僧询问‘一口气不来,该去向何处安身立命?’” 我惊异,却又点点头承认我的纠结,听他接叙,“皇上问过贫僧,当时看见皇上强忍眼中泪光,贫僧便觉无论是发问的皇贵妃,还是听问的皇上,都该是心有千千结,顾念重重。皇贵妃,来也就来了,去也就去了,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放空了心,处处皆是安身立命之所。” 他举止安详,“皇贵妃,换贫僧冒昧替皇上问您,‘一口气不来,您想去何处安身立命?’” 我被茆溪行森问住,皇上眼含泪光询问师父,他心里的纷乱与难受可想而知。我嘴上总是说,他是皇上,他能给我这些,已是不易,我很满足,可既然如此,我为何一再问询? 明知他会寂寞,我却问,“你寂寞吗?”明知他会害怕,我却要问,“你害怕吗?”明知他会痛苦,我却又要问,“你痛苦吗?” 他已经置身这样的环境,已经在承受这样的苦楚,我的明知故问岂非一再把他推入深渊,何必再为他制造苦厄? 水雾蒙上我双眼,视线在迷雾中模糊,心却变得透明,面向行森师父,“想来师父尚未给皇上答复,它日如果皇上再问,就请回复,‘来时无心,去也无心,妾妃恩谢皇上深情眷顾,只愿皇上永享福寿安康。’” 行森师父双掌合并,“成全了别人,别人也就成全了你。皇贵妃灵性慧根,不愧是皇上的红颜知己,一旦倾心,便是千寻万顾。” 心仿佛褪去一层裹缚,轻松不少。谢过他的一番教诲,我不由信然而问,“师父是得道高僧,不尽然于谈禅讲经,想必也是游历各处名山胜川,可曾去过春夏秋冬四季并存的地方?” “四季并存?皇贵妃真是奇思妙想。这种地方只应天上有,人间何处能见,便是陶渊明的《桃花源记》也没有写出如此仙境。” 也对,李延思的解药还真是只能上到天庭,方可求得,我付之一笑。 相信菱香已经把我的话给李延思带到,以他的医术何必留在宫中遭受无端牵连、卷入宫廷暗斗。倒不如隐匿民间,踏踏实实救助可以救活的人,反倒是身为医者最基本的操守。 “等等,”一直淡定祥和的行森师父顿时愣神,“有一个地方,那是贫僧去过的最神秘最奇特的地方。” 行森师父的思绪返还过往,依稀不过二十来岁的光景,他一人行走去往各处寺院拜学论经。那时正值严冬,他在山中迷路,眼见一条溪流清澈见底。探手进去,竟非寒凉刺骨,反是温和适度,便不由自主跟随这条溪流一路寻去,好奇源头所在。 三天三夜过去,口渴便是喝这可口的溪水,可干粮已囊中见底,他没有看见任何村落,一路毫无人烟。雪上加霜的是,不巧天降大雪,满眼白雪皑皑。可也就在这时,他一直跟随的溪流在一排瀑布飞流前止步,前方已经无路可去。 风雪盖住大地,无处寻获食物,他只得咬牙从瀑布旁的峭壁攀上瀑布山顶寻求出路。实际攀爬的过程也并非如想象般高不可攀,看似陡峭,其实皆有抓扶之处。虽蹭伤皮肉,可也是有惊无险上到瀑布上方。 然到得上方,眼前巍峨挺立、耸入云天的大山令他完全目瞪口呆。更令他叹为观止的是,好似一把天斧强势劈开这座大山的下部,巨大的裂隙如同一道敞开的威严山门,黑黝黝的中空透出神秘也让人悚然。而汩汩清流正源源不断从山门流出,在此形成一处深潭,水流再经由瀑布飞流直下,潺潺而去。 站立水潭边,他惊叹自己从未见过如此透亮澄澈的水质,放入水中的手如同从镜中看到一样清晰。难怪水温不冰不寒,因为他能清楚的看到洞门前往里的水面上缭绕白烟,像是热气,又像是清雾。 然而他早已是精疲力竭、饥寒交迫,即便这里就是清流的源头,倒在水塘边奄奄一息的他,只能感叹这条命怕是就要休止在这鬼斧神工之地。 恍恍惚惚、昏昏沉沉,不知是过了多久,他醒转过来时,居然发现自己躺在一竹筏上顺流直下。身上盖着一件厚厚的蓑衣,身旁多出一个竹篮,覆在竹篮底部以及遮盖竹篮的却是两片新鲜碧绿的荷叶。揭开荷叶,里头放置粉、紫、黄、白彩色饭团,上头撒了层薄薄的褐色霜粉。 他抓起饭团赶紧往口里塞进,甜丝丝的清香满口流溢,原来那层褐霜是糖粉,味道不同于红糖,倒有些秋天漫步枫林飘荡在风中的隐约清甜。而大快朵颐的饭团却仿佛把人带入满路春花香水,娇美的花月容,淡淡的百花香。 “唉···”长嘘嗟叹,行森师父如同魂游归来,“那竹筏活似有灵性,我被送至某一处村落,总算捡回性命。” “阿弥陀佛,”大师双掌合十,“缘溪而行,缘分得见,缘薄而回。” 放下手,他心平气和,“那时是寒冬季节,竹筏上却放置盛夏的荷叶,饭团则飘溢春花淡香、秋叶清甜,俨然就是四季并存,于此推测,在这世间某一处或许存有这样的世外仙源。因缘际会,缘多缘少,还真是看不同人的机缘。” 行森大师断不是信口开河之人,虽已过去二十多年,可当那一刻回忆晰晰明亮时,他还是沉浸在流连忘返中,特别是那淡淡的馨香至今都还是身临其境流溢在他口齿间。 莫非真有如此梦幻仙境? “师父无意误入,却结上缘分,不知后来可曾回头探访过?” 听闻这样的仙源,又岂会无动于衷,连我自己都想亲自跑去寻迹觅踪。莫说是如此与世隔绝的好去处,哪怕只是青乡僻壤的一处林舍,也是我期盼与皇上执手终老的汲汲渴望。 “贫僧确实反复找寻,结果则是无影无踪。后来渐渐明白,强求不得,人生经历此一回,已是弥足珍贵。有缘,自然而然就能遇上;无缘,穷尽一生也是枉然。” 正与大师聊兴正酣,小碌子奉命过来通传,皇上担心我身体,所以先让小碌子送我回去休息,他晚上过去陪我。其实我精神尚好,但既然皇上有令,我吩咐小碌子在外稍等,我要紧着时间把我的疑惑向大师求释。 “今日与师父不过聊叙半会儿,心境就已是开阔不少,难怪皇上对师父仰慕不已。” 调整自己的语气,我不得不有意冒犯,“皇上初始登基,结识天主教传教士汤若望神父,皇上深为汤神父的学识与品德所折服。不仅封神父官至正一品,在宫外神父也尽得便利广为传教,从而吸纳更多人信仰天主。没有皇上的庇护,汤神父的传教不会如此顺利。” 茆溪行森聚精会神平视于我,听我直言,“后皇上转向佛法,自此深信不疑。为表达自己的诚意,皇上屡次邀请得道高僧入京觐见,赐封尊位,并广施金银修建寺庙,光大佛法。一边是宁静清修、求淡求无的得道高僧,一边是统御四海、杀伐决断的九五之尊,看似毫不相干的两岸,经皇上积极修建圣明之桥而频繁往来,上仰天子趋佛念经,下至百姓广受佛光普照,寺院香火氤氲旺盛。可见,皇上的虔诚对佛教的传播意义深远。” “然而,若是皇上过度追求清修,越界限过桥踏入寺院,欲效释迦如来舍王宫成正觉,仿达摩舍国位为禅师,只怕于国于民甚至于弘扬佛法都会不利。大师以为如何?” 行森师父双眸敞亮,“皇贵妃此言犀利,似是责问之语,但又足显皇贵妃深为皇上忧心忡忡。” “不可否认,皇上信佛修法的这些年,我宗派的僧众确实急剧增加,慕名求解的百姓也是络绎不绝,寺院灯烛明亮,香火源源,这都得益于皇上光扬法化、信佛敬佛。” 行森师父嘴角拈着轻重,“至于皇贵妃的担忧,贫僧可以说未免多虑。皇上稚童登坐,少年亲政,从来是锐意图治,不遗余力经营建制,到如今规模大略,粗已具备,实为青年英主也。皇上力担君主之责,一心效法唐宗明祖,致力开创大清盛世,这样的皇上,皇贵妃理应满怀信心才是。” 皇上在我跟前不止一次表示过厌倦朝政,出家为僧、让位给岳乐不也是前不久他喊出的狂言?师父的话虽句句点出皇上的壮志,可我就是蹙额不解,拿不准皇上的心态。 “皇上的个性相信皇贵妃心里有数,刚烈峻急,实是龙性难撄。正因如此,身陷暴风骤雨的皇上对佛法的诚意真挚恳切,内修慈仁、明净之心,外保国土、护卫生民。” 大师目光如炬,“皇贵妃且放宽心,皇上未曾对贫僧表示过舍弃权位、入寺为僧。” 我的心跳逐渐加速,直截了当问他,“从大师此次入京住进西苑万善殿,皇上真就没有提过出家一说?”接连喘上几口气,“恳请大师真心相告,莫要相欺。” 行森师父双掌合十,“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自贫僧见过皇上以来,从来都是谈禅论佛,或讲史说道,皇上从未与贫僧提及想要出家。” 我双手紧握,不甘心再问,“如若皇上一意孤行,大师欲何为?” “皇贵妃何必纠结于从未发生的事情,皇上心系江山社稷,对皇贵妃又是情深意长。虽偶尔向往窗明几净,但绝非出家,请皇贵妃安心养病。” “真的,真的从未提及要出家?” 行森师父淡写微笑,肯定答复,“从未提及。” 第215章 青鸾归去,天杳云绝 告别茆溪行森师父回到行宫,半躺床榻的我全无倦意,菱香奉我命外出尚未回来,婉晴陪在我身边。 我把皇上送与的十二片枫叶再次仔细端详,一叶又一叶的缤纷秋色,有些令人眼花缭乱。把它们叠整一沓,最上面是一片猩红色,双掌紧紧压握手中,看似就要被我压成一颗秋霜浸染的红心。 婉晴虽守着我,魂不守舍却定格在她脸上。 “婉晴,”轻声唤她,“还有没有兴趣学做衣裳?” 眉间锁着忧思,她不应我。 “婉晴,”本不想惊扰她,可我难得精神抖擞,“隆禧出生时,我正给皇上做着一件贴身内衣,谁知后来事情纷沓至来,做了一半的衣裳就被搁置在旁。要不,你给接过手去,做完给皇上穿上?” 抬眼看着我,眨几下眼而已,就含进了泪花,“姐姐,今日上华严寺进香,护送去的侍卫里有达礼,他看到我了。” 在宫中,她想见也见不上,可到了宫外,达礼是御前侍卫,皇上在哪儿自然就会有他。婉晴替我上香,皇上下令御前侍卫随护,原来派有达礼。怎就让她见上,真是个添愁多凉的秋日。 “婉晴,姐姐让菱香教你,你就学学看。给皇上做件衣裳,行不行?”我干脆就是充耳不闻。 “姐姐,达礼怎么看到我就像是完全不认识我,那目光,冷淡得连陌生人都不如。”看来充耳不闻也是她的强项。 “婉晴,就算是姐姐拜托你,给皇上做吧?”我死乞白赖。 她瞪眼过来,泪珠子也跟着颗颗蹦出来,“不做就是不做,姐姐快好起来自个儿做,非要我做,我就给达礼做。” 真是个风起乱红摇落,各自怀心事,却无计消除,只得调侃于她,“歪七八扭的针线活儿,给达礼做,他也不敢穿。” 她柔软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姐姐你自私,手里握着皇上的心,妹妹才不情愿给皇上做衣裳。我若是狠下心学,我倒是能学会,可我就给达礼做,哪怕这辈子做得的衣裳就揣在我手里,他永远穿不上,我也只给他做。” 我松开手,一颗红心又蓬松成层层五彩心房,或许这才像是一颗完整的心,怒色、喜色、忧色、哀色、厉色等等,色彩复杂,变幻莫测。 菱香门外出声,婉晴应过,她推门急匆匆而进,瞧她喘气难平,定是马不停蹄赶回。眼神示意她稳住,不要着急禀报,我把手里的枫叶全都放到了婉晴手里。 “妹妹,你喜欢这些枫叶吗?喜欢就通通拿去吧。” 菱香先就阻止,“主子,使不得,这可是皇上的心意,别说皇上不乐意,就是婉主子拿去也别是烫手的山芋。” 婉晴双眸朝菱香投去赞赏,双唇撅起朝我扔过鄙视,双手把枫叶抛散还我,“不喜欢,非常不喜欢,姐姐且仔细收着,再别说这种话气人。亏菱香是明白人,还是菱香疼我。” 话许是说得不对,绝没有恶意,满脑子的纵横交错,不知该如何表达清楚。 “婉晴,我放不下皇上,”诚恳的目光仿佛瞬间从凌乱中挑出我最在意的部分,“无论发生了什么,我就是放不下他。你也是他的妃子,你能不能试着去关心他?他若是生病,哄着他。他若是劳累,管着他。他若是生气,让着他。他若是难过,疼着他。他若是孤单,陪着他。他若是受伤,看着他。他若是···” “不要再说了,姐姐,”泪如泉涌的婉晴朝我大发脾气,“除了你,谁也做不成这些,妹妹做不到,绝对做不到,我也不愿意去做。要做,你自己去做,就是你把皇上宠成这样,照顾得无微不至,你自己负责。放不下他,你就快些好起来,继续给他做牛做马,整个后宫,除了你,谁也做不到这些。” 菱香拦在我和婉晴中间,泣泪恳求,“婉主子,别这样,皇贵妃她早已是心如刀绞,别这样对她,你什么都不知道。” 婉晴一把拉开菱香,怒气汹汹,“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叫住欲言又止、气愤难填的菱香,把散乱的枫叶重新收拾整合一叠,递给婉晴,“既如此,姐姐就拜托你,寻棵你顺眼的枫树,把这些枫叶往树根处埋了吧!” 婉晴怔住,我直接把她的手拉过来塞进枫叶,“妹妹教训的是,姐姐再不忍气吞声,管皇上什么心思,这些枫叶姐姐都不想再要。埋了它们,给树木添些营养,就当是为来年春色增些绿意盎然。” 菱香担忧此举又不妥,我却决心已定,“婉晴,就为姐姐做这最后一件事,往后你若想听姐姐烦你,只怕你也再听不上。” 婉晴捏紧手里的枫叶,急得直掉泪,“姐姐,你非要把妹妹的心怄馊,你才满意。”一跺脚,转身,怨愤满腹,“妹妹这就去,非找棵馊臭的破树,把它的劣根尽数刨出,再给你把这些伤人的枯叶统统活埋,我倒要看看来年能长出多了不得的气色来。” 菱香把婉晴送出,回过身就把门闩顶住,快步来到我身旁,“主子为何尽数瞒着婉主子,这些个前因后果全让她蒙在鼓里,她可是您在宫里的自家姐妹。” 婉晴就该是安适如常,董鄂氏家族就该要沉寂下来,皇室宗族们也该识时务为俊杰,紫禁城也该恢复风平浪静,猜忌、争斗、怨恨、伤害,且通通沉底才是。 “菱香,去磨墨准备纸笔。” “主子,皇上赐死简亲王的似乎就是断肠草,简亲王的死状像是喝下断肠草的症状。” 我的吩咐和菱香迫不及待的禀告同时出声,就怕听这个,没想到还是听到了。 皇上口里不经意跳出断肠草后,我立刻打发菱香亲自去一趟安亲王府,问明岳乐,简亲王济度是怎么死的。但当我与茆溪行森师父谈过话后,我已经不想知道。济度的死是自持武器自尽还是被赐药毒死,被赐鹤顶红还是被赐别的剧毒,一丁半点儿我都不想再知道。 “把皇上抄写的那份《心经》拿来,再磨墨准备纸笔。” “安亲王说,他想想办法探明皇上,不知道皇上有没有解药?” 主仆俩也不知是默契十足,还是牛头不对马嘴,又是同时开口各说各的。彼此对视,我白眼横她总抢话,她却满眼无辜。 直接上手压住她的嘴唇,“回头给安亲王传个话,皇上没有解药,这件事到此为止。烦请安亲王上点心保李延思行医民间,别再为这个卷进人来送死,少一人知道,就多活一人。” 确认她不会再开口,确认她听明白我想要什么,我松开了手,她听命而去。收回的手护住心口,疼,心很疼,很疼很疼,不敢想,也不敢猜,没有什么为什么,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口中一字一句清晰地念着《心经》的经文,手里则仔细把皇上抄写经文的纸张对折,再对折,翻转,打开,折下,还原,拉开······ 随着口里的经文循循念诵,手里的经文也逐渐现出三角尖翅,头、尾逐一折出,头部向内从中折出嘴部,“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咒,即说咒曰: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当经文最后一句念完,手中折出的翅膀往两旁拉开,完成。 “主子今儿个真是好兴致,竟然叠了个栩栩如生的活物。”菱香在身旁左看右看,“唏,多漂亮的鸟呀,真美!” 我摇摇头,颇有些惋惜,“这折法原是纸鹤,可我想要的却是青鸾,只是手笨,寻不到方法。本就是天地孕育的神鸟,岂是我一凡人够得上。” “主子为何偏是喜欢青鸾?”我把自己假定的青鸾递给菱香,她小心翼翼收在手中。 捧在她手中的青鸾正昂首遥望远方,纤巧的身姿挺立,轻薄的羽翼张开,好似就要展翅飞翔而去。 “传言这世上唯有一只青鸾,虽身就美丽优雅之姿,可却是最孤独寂寞。虽拥有美妙天籁之音,可却是苦无和鸣的伴侣。崇山峻岭,飞过,茫茫大海,越过,碧野草原,去过,无垠荒漠,寻过,可惜,雄凤有雌凰相伴,青鸾苦苦追寻却一无所获。” 我一气长叹,“精疲力尽的青鸾不得已暂落到一人家屋檐下窗前,怅然失落的它回过头看向窗内,正对上屋内的一面铜镜,它赫然见到一只与它一模一样的鸟。盯着镜中的鸟儿,它惊喜不已,而里头的鸟儿也是急切地想要打碎镜子冲出来迎向它。” “那一刻偶然的对视,那一刻不经意的相遇,那一刻欢颤的悸动,横亘时空的一段痴缠爱恋就在那一瞬间生根、发芽、茁壮。可是一个在窗外,一个在镜子里,无论如何挣扎,如何期盼,它们就是无法破开障碍,走到一起,相偎相伴。” 两行清泪悄无声息落下,我毫不知晓,“明知道结局早已注定,却还是奋不顾身全心投入,哪怕就是一瞬间的热火,也完全不管不顾,不躲不闪。窗外的青鸾含情脉脉盯着镜中热泪盈眶的青鸾,忽地,它朝天扬起头,里头的青鸾也与它保持一致的姿势,一声清灵、嘹亮的凄厉哀响云霄,同时,镜中也是如此一声绝美的悲鸣附和,随即窗外的青鸾落地绝命,而镜中的青鸾也消失无踪。” 菱香泪流满面,“主子再折一只,成双成对,成全了这对苦命的鸟儿。” “皇上就给我送来两份经文,就余下这一份,没有了。”我的指尖触碰双唇,嘴里的咸味让我察觉到自己的乍喜乍悲已经拥入我眼中,催生两行无奈滑落。 “菱香,帮我把这只鸟儿收好,到时候我可要找你要。给我把准备好的纸笔墨汁拿来。” 菱香很快给我拿来一股脑物件,眼角尚还湿润,“主子哪来这么大的精神头,非要一口气忙碌这么多事情。” 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怎么回事,难不成不知不觉偷吃了颗仙丹,反正就是矍铄有神。说也怪,虽无法下地站立伏于桌案前书写,但此刻我就是在床上也硬是一笔一划边想边写。 惊喜在菱香脸上摇漾,“主子,您不会是开始好转了吧?您居然都能握住笔写字了,您快给奴婢说说,都写了什么,准是好词好句。” 我倒也没有闪烁其词,“今天茆溪行森师父给我讲了个神奇怪异的地方,那里说不定就是个四季并存的世外仙源。” 愣她一眼,“你打李延思时,出手也忒狠了些,没准他就能找到那个地方,把解药给配出来。” “真的?”菱香双眼瞪大,立时就笑开了花,“哎呀,奴婢还真是错怪了李太医。” 忽又大呼小叫,“怎么办?主子您不准李太医回宫,命他在民间行医,他若找到解药,岂不是不敢回来?” “嘘,”赶紧让她压住自己的激动,“我要把行森师父说的这个地方还有李延思的解药写出来,别出声扰我。” 写完后,识字不多的菱香翻来覆去看了又看,一头雾水。那是自然,我没有直截了当写出来,而是填了一首词,万思千绪,尽落斑斑字迹。 “主子又要折鸟吗?”见我把填词的纸张开始叠折,菱香一旁好奇发问。 我不言声,这次始终默默无语聚精会神折弄,不过最终成形的,却是一艘小船。 行森师父说过,他是沿溪而行,后又乘竹筏顺流而回,我可不就要提前准备一艘行事方便的船只吗? 兴会淋漓摆弄着手中的小船,猝然袭来的疼痛毫无前兆就在腹中兴风作浪,我“啊”喊疼出声,一只手压向下腹,另一只手还是拿住小船。 很快一浪高过一浪的痛楚从腹部向上翻涌,所经之处无疑是生拉硬扯,我的手已经不知该护住哪个部位,全身上下就连每根神经都是扭曲歪拧的。 双手紧紧握住小船栽倒在床,痛苦的-呻-吟,声声都煎熬着不堪忍受。 一口猩红的鲜血从我口中吐出时,本就吓得六神无主的菱香尖叫着把我抱在怀里,用她的衣袖给我擦拭。 我喘不上气,“送,送我,回-宫。” 菱香光是哭,不停地哭。 “马-上-回-宫。” 又是一口鲜血吐出,小船也沾到了血,怕是我这一生已是走到穷途末路,提起仅存的一点力气,把小船交到菱香手中,“找个,你,最,放心的,地方,收-好。” 我哆嗦两下,泄了气,全身绵软,渐渐目眩神迷,彻底陷入神志不清。 *** 黑漆漆的暗夜,我置身黑幽幽的世界。虽是双眼睁大,前方是什么,我看不到,转向身后,也是一团黑墨,低头看向我自己,居然也是伸手不见五指。 这是属于我一个人的黑夜。 沉寂的幽暗,无声无息,是我身处的环境隔绝了一切声响,还是这里本就是声音从未造访的角落,就连我的呼吸都被遗弃在空气中。孤落落的一个我,隐没在寂静中。 似有似无,感觉到又感觉不到,跳动,一跳,再一跳,微弱,可确实在跳,它来自我的心房。如同是黑幕上挂起一颗微不足道的小星星,一眨眼,再眨眼,一闪一闪,忽明忽暗,这光亮柔弱到一碰就会碎裂,可就是这一点点跳动证明,我还活着,余留着最后一丝支撑的力量。 挽起眼帘,拨开黑色的夜幕,我希望看到的是秋日绚烂的明媚。谁知,不过是往黑色里掺了一些水,浅黑色,或是深灰色,我目及的世界都是这个颜色。还是厚厚的城墙挡住我的视线,光亮透不进来,如此薄弱。 “主子,你醒啦!” 耳旁响起菱香熟悉的声音,虽无力马上回头,可我的眼珠还是循声而去。可为什么看不清楚她,她在我眼中呈现的竟是模糊的投影。 或许是天还没亮,她也没有点灯,可她怎么就看见我睁眼了?或许她就紧紧挨着我,守着我,真是难为她了。 出声说与她,却不料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感觉她的呼吸都凑到我跟前才听明白我想让她往我头下再垫上一个枕头。 “今天是什么日子?” “主子,你都昏迷了五天,今儿个是八月十九。” “也不知,承乾宫院里的梨树,怎么样了?往年这时候的梨叶,颜色可是一点不比枫叶差,一样的殷红玛瑙色。” “主子可真是把这棵梨树春夏秋冬的样貌都记了个一清二楚,这会儿屋外天空湛蓝,院子里的梨树叶子都被太阳晒红了脸,就是主子说的玛瑙色。” “我还是在澄心园吗?什么时候送我回宫?” “主子莹然明澈的大眼睛光是盯着奴婢瞧吗?这可不就是承乾宫主子自己的床呀。” 我眼神左右扫去,暗蒙蒙一片,“现,我在承乾宫自个儿床上?” “今儿个是个敞亮的天气,屋里也亮堂,主子,好不容易醒来,你还有心思逗奴婢,自己的寝屋,你还···” 她突然语塞,回想我们的对话,我顿时反应过来,心一沉,我的眼睛坏了。 闭上眼,陷入黑暗,黑色与深灰对我来说,已经不具备任何意义。 “皇上回宫了吗?” 菱香接话的速度倒是快,只是声气多出了颤音,“皇上天天都守着主子,总趴在床沿,握着你的手,喊你的名字,和你说话。” 可惜,皇上说了什么,我是一句也没听到。 “皇上呢?” “皇上昨晚又是守了主子一夜,晨曦时分直接就去早朝听政了,大家都劝皇上无论如何早朝后定要歇上一会儿。皇上眼都熬红了,眼窝也陷了,等会儿主子若见到皇上的样子···”菱香话没说完,无端端又打住。 我不要皇上这个样子,我不要他总是守着我,为我做这做那,他经不起这样的熬心熬力,实在是不忍心看他这样。怎么办?如今,想看,也看不到了。 “菱香,去把我在澄心园折好的青鸾拿来与我。” 耳听得她咽下低泣声,应答,“是。” “屋里不要留人,我想一个人呆着。” 听着她同样的应声,我睁开眼朝声音的方向看去,她回身走两步,身影停了停,接着徐徐往外走去。灰暗中,我再也捕捉不到远去的影像,不得已颓丧地收回目光。 床帏、帐幔原是淡雅的颜色、秀丽的图案,可如今全都被我的双眼拖进暗沉的深灰色,五彩缤纷已经从我的视线被驱逐而去。 懊恼与深灰色重重包围着我,隐隐约约的脚步声似乎想要冲破重围,我惊大的双眼也把我的声音略微提高,“是谁?这屋里还有谁?” 脚步声被深灰色吞噬,我警觉的听力仔细搜索,感觉屋里除了我的呼吸还有别的。肃静须臾,深灰色再次显示它的无所不能,把我所谓的别的呼吸与我的合二为一。深灰色再次告诫我,除了我能享受它的存在,别人没这个机会。 认清事实无法对抗的我,灰溜溜闭上眼,菱香最听我的话,我说要一个人,谁敢进来打搅我。 屏声静气牵引时间分分秒秒移近,前所未有的轻飘飘不知不觉开始从我脚底渗透,一刹那,我觉着双脚已经不属于我。这种意识带给我的不是好奇,而是心慌,是牵绊,是不舍。 我睁大眼眸,轻声唤,“皇上。” 稍提声量呼唤, “福临,” “我想你,” “想见你,” “你,什么时候来?” 飘飘然争分夺秒轻快到小腿,然后是大腿,半个身子都快要离床浮起来了。 “福临,” 攥紧拳头,压住床,嘶喊, “你在哪儿?” “你快来,” 竭尽全力,大声喊出, “我爱你,” “福临,” “我爱你,” “你快来!” “朕在这儿,”几步处外传来他的焦急回应。 迅时,我立刻就被抱起,上半身被牢牢圈进他怀里,还有他呜咽的声音在我耳旁,“朕在这儿,朕一直都在。别害怕,朕一直都在。” 我紧紧贴着他,“我没看见你来,我没看见。” “朕就在门口,朕怕打搅你,你交代下去,不准打搅你。” 他接连抽泣几下,“墨兰,我爱你!” 搂紧我,深情饱满唤着我,“墨兰,我爱你!” 这一刻,哪怕是轻飘飘蔓延至上身,轻如羽毛,我也不再担心。因为他就在我身边,我就在他怀里。 菱香把折纸青鸾拿来,舒展开我的左手,把青鸾放进我手心里,又把我的手指弯曲,全全包住青鸾。 我交待菱香,“我的棺木里什么都不要,我只要握着这一纸《心经》,有这只青鸾陪我,足够。” 菱香的哀泣声回应着我,我则感觉手臂也逐渐轻如薄翼,半合半开双眼,我靠在皇上胸膛,“福临,我想摸摸你的脸,你一定都熬瘦了。” 他拿起我的右手扶在他脸上,触动他皮肤的瞬间,我脑海中竟然浮出那年的南苑,秋日下,秋水旁,他帮我清洗被秋草划伤的手,我则贪婪地注视他修长的黑眉,细长的双目,挺直的鼻梁,轮廓分明的双唇。 “墨兰,你几次问朕,‘一口气不来,向何处安身立命?’” “朕回答你。” 他深吸口气, “你自由了,墨兰,朕给你插上双翼,你飞走吧!朕再也留不住你,紫禁城也再关不住你。从此,海阔天空,任你自由自在翱翔,天涯海角,任你随心所欲畅快。” 恬淡的笑容在我嘴角柔美绽放,“福临,给我念一遍《心经》吧!” 我的手指拂去他的泪水,有求必应的他缓缓给我背诵经文,我鼓足最后一口气, “我曾经无比憧憬一个人,自由自在,来去自如。” “可是,与你携手走过的日子,风里云里,梦境现实,都是对你的眷恋。我已经不能,一刀两断简单地分割清楚,什么是自由,什么是不自由。” “没有你的自由,充斥着失落和黯淡;有你的不自由,又写满了思念和情愫。” 他愈发紧紧抱住我,从他口中念出的每一句经文都在颤抖。 “福临,我的心留给你,带着这颗牵挂你的心,我飞不高,也飞不远,我要把这颗心留下。” 电光火石间,我清晰地看到院中的梨树秋叶在太阳下泛着绚烂的光芒,有一片梨叶红得好似红珊瑚,又好似红得像火焰。它离开了相连的枝头,飘飘荡荡,摇摇曳曳。 “福临,你只管披荆斩棘、勇往直前,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去完成你心中的盛世,这颗爱你的心会一直陪着你,永-不-分-离!” 他死死抱住我,痛哭失声,我的手从他脸上一点一点慢慢滑下时,一道炫彩的神奇光带一圈一圈把我缠绕。 我手里的青鸾张开青如晓天的羽翼,仰天发出清脆震耳的响鸣,他展翅飞翔前头,我紧随在他身后。 一前一后,如影随形,我们就这样离开,越飞越高,飞入苍穹,越飞越远,飞向天尽头。 作者有话要说: 很抱歉,追文的朋友看到这会不会怨我太狠心了,没有给一条活路。 这个文断断续续前后三年时间,写的是心血,写的是感触,或者说是一种泣诉。我是因为被顺治皇帝写下的那一纸《端敬皇后行状》感动得一塌糊涂才决定动笔写下这个文,求懂的人懂,为能有共鸣者同勉。 非常感谢能坚持看下来的读者朋友,自己写文时那种沉浸在文中细心体会的痛苦犹如是水深火热,写完后,却又是一种解脱与欣慰。 余下的还有十几章,把第一人称不能解答的疑惑讲述清楚,也把断肠草与福临的关系说明,日更,直到大结局。 十分感谢看文的朋友们,谢谢! 第216章 不离不弃,生死相许 “这颗爱你的心会一直陪着你,永-不-分-离!” 墨兰的声气已经细微柔弱到几乎无法捕捉,可死死抱住她的福临却是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听在耳里,顿时就是一敲一凿刻在心上,血淋淋的锥心之痛。 墨兰的话音轻落轻远,福临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难受,嵌紧墨兰,痛哭失声。 也就是这会儿,墨兰纤细柔滑的手缓缓从福临脸上滑下,就连依偎在福临怀里的身体也变得绵软虚脱。福临察觉过来,惊恐万分喊着怀里的墨兰,“快醒醒,墨兰,和朕说话。快醒醒,朕想听你说话。” 福临慌张地拿起墨兰的手压在自己脸上,“你不是要摸摸朕的脸吗?你怎么不摸了?朕没瘦,朕好好的,你摸摸看,快摸摸看。” 此时的墨兰,气息已渐行散去,不过是身体的余温尚存,但她嘴角一直都是恬静柔美的浅浅微笑,看上去真就像是安静地睡着了一般。 福临才松开墨兰的手,这次,那早已失去支撑的柔荑素手倏然垂落。恐惧瞬时犹如万马奔腾踩在福临身上,恣肆无忌践踏他仅存的希望。栗缩犹豫,复再次拿起墨兰的手,一次又一次,无论多少次拿起,墨兰的手就掉落多少次。 希望被无情一脚一脚踏灭,绝望漫天盖地席卷过来,完全淹没了福临。福临恣红的双目牢牢锁住怀里的墨兰,墨兰脸上的安详愈发加剧他绝望的情绪,他的身心被毫不留情狠狠撕裂,内心深处的痛苦再难负荷,一股怒气汹汹的火焰疾速冲行而上,从他喉咙中爆开喷薄而出, “不···不···” “不要离开我,墨兰,求求你!” “不要丢下我,没有你,我一天都不想活下去。” “醒过来,墨兰,求你了!” “求你,墨兰,快醒过来!” *** 从墨兰昏迷中被送回宫,太医院上至院使,接至皇太后的专属太医雷鸣德,都曾来过承乾宫亲自给皇贵妃诊脉,结论都是回天乏术,也就是三两天的坚持。 送墨兰回宫后的福临,每日正常上朝,肃颜听政,但是大殿上躬身俯首的大臣们他早已是视而不见,接二连三出列的奏言他也是充耳不闻,就连慈宁宫他也未曾去过,向自己的皇额娘问安关怀已是微不足道。 回宫后的这些天,福临几乎不与他人说话,每天上朝前,他会叮嘱菱香,“皇贵妃醒来,就赶紧叫小碌子过来禀告朕,定要好言宽慰皇贵妃,朕没有懈怠朝政,让她放心。” 临听政前,他又会叮嘱吴良辅,“随时给朕仔细留意,承乾宫有消息就立刻上禀,皇贵妃一醒过来,朕就要过去。” 余下的时间余下的话,他通通留给墨兰,没日没夜守在墨兰床前,他总有说不完的话要对墨兰讲,从前发生的过往,日后规划的将来,他就是废寝忘食地盼着,盼着墨兰醒来,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除了福临一人盲目憧憬,他周围所有人都是严阵以待,特别是索玛姑姑奉太后命过来承乾宫探望皇贵妃,再看到憔悴不堪的皇上,回去愁眉泪眼一番详细回禀,太后当时就听傻了眼。 常说知子莫若母,可太后何曾真正走进儿子的心。无论是什么样的大风大浪,她都能顶风踩浪咬牙挺过来,唯独自己的皇帝儿子,她就是没有办法,一点办法都没有。 翌日凌晨,整夜未眠的太后火速召见索尼、鳌拜,严令皇上的御前侍卫,无论皇上去到哪儿,都要寸步不离守着皇上,跟进后宫,守在承乾宫门前,时刻警觉。到了这种时候,即便打破侍卫不得踏进后宫半步的禁令也在所不计。 接着太后又叫来仍然挂名内监总管的任在,下令他马上挑选一些身形粗壮的太监侯在承乾宫,随时听命。 该下的命令该做的准备,太后能想到的她都尽可能吩咐下去,她心里很清楚,就算自己屈尊亲临承乾宫劝慰儿子,儿子也会对她置之不理。为今之计,她只能调动一切可用的外力来阻止儿子发疯。 没错,这一回,儿子会发疯的,她的心一直都是哆哆嗦嗦。她知道,福临一定会不顾一切发疯的。 *** 福临凄厉的嚎啕哭喊,饶是铁石心肠的人听到,都要忍不住潸然落泪。跪趴在床尾地上的菱香早已是泣不可抑,猫腰门口探头探脑的吴良辅也是抽抽搭搭哭着,他几次想要走进去把福临搀扶过来,可对福临性子了如指掌的他,这一刻,他真没这个胆子。 闻讯赶来的索尼身后跟着一队御前侍卫,五六名体格壮实的太监也跟着任在侯在院里。索尼叫出吴良辅,叫他往皇上跟前说声话劝慰皇上,如此声嘶力竭的恸哭必然伤及龙体,同时任在把这几名太监带进去,软硬兼施把皇上搀扶出来。御前侍卫还是暂时先留在屋外,就这样闯进皇贵妃的寝屋总还是有失体统。 吴良辅惊慌万状,索尼跟前不敢摇头,却是把身子定住不转身往屋里去。听着屋里皇上的哀喊,索尼实在忍无可忍,一把揪住吴良辅的衣领大力把他往屋里推去。打了个踉跄,稳住身回头看向索尼,就见索尼手掌比作一把刀往脖子砍去,吴良辅脸上变色,只得硬着头皮回身进去。 吴良辅这边诚惶诚恐往福临身边一步一步靠近时,任在也带着人先进厅堂,慢慢靠近皇贵妃寝屋门口。 “皇--上,”颤悠悠的声音从吴良辅口中喊出,“皇贵妃,她,”去到福临身后,小心翼翼措辞,“皇--贵妃,已经,宾-天,请皇上您务必,节哀,顺变,保-重,龙-体。” 磕磕绊绊终于说完,吴良辅吐口气,可福临仍旧哭声连连,完全不加理会。吴良辅思觉怕是福临没听见,往前凑近些,又再断断续续重复方才那番劝说。 没曾想收效显著,福临立刻止住哭声,低着头目不转睛看着怀里的墨兰。吴良辅好似得了底气,声调还是恳求,只是这回的表达连贯而出,一点不带磕巴。 福临慢慢把怀里的墨兰放下,吴良辅脸上立刻浮升笑意。福临站起腾地回身,那哭红的双眼爆裂出怒气冲天,吴良辅还未及变脸,福临挥手重重一耳光就把他打翻在地,激狂咆哮。 “该死的奴才,你活够了是不是?皇贵妃正在休息,谁允许你进来打搅,你说谁宾天呢?” 一脚狠狠踹在吴良辅身上,“朕割了你的烂舌头,看你还敢不敢再说一次‘宾天’二字?” 吴良辅疼作一团,捂脸不是,护身不能,忍着痛麻利爬来伏在地上,嘴里接连求饶。 劝说福临,吴良辅自然是再不敢,倒是福临自己口里却开始不断念叨“宾天”好几次。 返身回到床边,福临把墨兰的头规规整整摆正枕头上,又拉起墨兰的双手一左一右贴在自己的脸上。墨兰的手还是细腻润泽,只不过已没了温度,却像是冰冰凉凉的晶玉,清寒渗进福临的皮肤。 福临眼中再次噙满泪水,“朕知道你怕冷,这就给你盖好被子,可不能再着凉。” 放下墨兰的双手,特意交覆在墨兰腹部,拉过被子盖至墨兰双肩,还特意把被角掖严实,生怕透进一丝凉气。 福临的手指轻柔缓慢抚拭着墨兰脸上的泪痕,其实全都是他自己抱着墨兰痛哭时沾到墨兰脸上。也不知是何缘故,墨兰光洁柔滑的肌肤在福临手指抚拭后愈显冰清玉净。 快速眨眼,把迷住视线的泪水挤出眼眶,福临的手指划向墨兰的乌亮青丝,轻巧仔细地拨弄梳理。 泪眼恋恋不舍,指尖轻缓拂掠墨兰的双唇,“傻瓜,瞧瞧你,睡得倒是安稳如常。谁允许你私自决定把心给朕留下,你难道不知,朕的心从来就在你身上,从未离开过吗?” 福临徐徐起身,倏地从腰际拿出随身佩带的匕首,又是无法拦阻的洪流从他眼眶奔涌而出,“你把朕的心都带走了,你的心还留下来作甚?到头来,两颗心还是阴阳相隔,不得相伴。” 握紧白玉雕花嵌宝石刀柄,抽离镶宝石金鞘,寒光四射的锋利灼灼耀眼,“墨兰,朕这就去陪你,朕要和你在一起,朕要和你永不分离。” 旋即,福临便是高举匕首直直往自己心窝刺去。 听到皇上的怒吼、吴良辅的惨呼,任在贴紧门不敢动弹。后皇上没了声音,任在赶紧探头进去,先见上菱香,再是吴良辅,都伏在地上,一人低泣,一人请罪。 目及皇上,却见皇上面向皇贵妃,喃喃自语。忽地皇上起身,一晃眼好似皇上拿出什么,任在急忙踏进屋,奴才们也赶紧跟上。 双目牢牢盯紧皇上,任在快步靠近,当看清楚皇上高举匕首刺向他自己心房时,任在倒吸一口凉气。不及多想,他飞扑过去,抱住皇上,正好胳膊挡在皇上心房处,刃尖猛力刺下,正中任在胳膊。 福临本欲决心而去,谁知跑出这几名奴才拦住他追赶墨兰的去路。一瞬间,福临好似一条困斗牢笼的火龙,疯狂的怒吼,疯狂的怒焰,疯狂的怒撞。 毫不在意任在的受伤,福临拔出匕首,再次刺向自己的腹部。舍身护主的奴才们接连抱过来,这一刺又是刺到一名太监的手背,还有一名太监趁机握住他抓紧匕首的手腕,可就是拧不过他夺不下匕首。 奴才们虽抱住福临,却不敢发狠,怕伤及福临。而一心求死的福临犹如爆发的火山拥有前所未有的无穷火力,疯魔一般的狂暴居然挣脱踢开两名太监,其中就包括那名抢他匕首的太监。 福临第三次举起匕首转向自己喉咙,决绝了结自己已变得势不可挡。 终于,心急如焚的索尼再顾不上体统,带上侍卫们直径撞进屋来。眼前的一幕吓得索尼魂飞魄散,一群人奋不顾身冲上去,夺的夺匕首,抱的抱福临,真是里三层外三层恨不得把福临的每一根头发都牢牢控制住。 *** 风和日丽的日子,灿黄嫣红的御花园,忧心忡忡的婉晴却无心停留,放眼赏悦。自从姐姐在澄心园昏迷被送回宫后,就再没醒来,每日她都会过去承乾宫看望,内心无时无刻不在祈祷姐姐能再次苏醒过来,即便太医们都已摇头叹息,可好歹能和姐姐再说上一句话也是难能可贵。 脚步匆匆过御花园,步上通往东六宫的长道,马上就是转进承乾宫的过道。谁知前方通向乾清宫的一道门忽然打开,内大臣鳌拜领头跑出一队御前侍卫。 婉晴停下脚步,呆愣住,不可思议。除了那些个不是男人的太监,后宫何曾出现过男人的身影,倒是气喘吁吁一直在后小跑追赶的芸朵逮到机会停下喘了口气。 鳌拜带着这队御前侍卫急急忙忙从婉晴跟前跑过去,慌慌速速的样子谁也没把婉晴看在眼里,倒是眼尖的婉晴一眼就瞧见紧跟在鳌拜身后面色紧张的达礼。 侍卫们闯进后宫已是闻所未闻,而且还直接就往承乾宫冲去,婉晴再不及多想,拔腿快速跟在侍卫们后面一前一后进入承乾门。 才绕过影壁,行到梨树下,就见得吴良辅一瘸一拐来到承乾宫殿前月台。摸了摸脸颊,又动了动上下唇,站直身体,这才扯开尖嗓,放声大喊,“皇贵妃宾--天!” 吴良辅这一声喊出,承乾宫上下人等无论正忙着什么,一律跪下伏地,芸朵听闻赶紧跪地伏身,婉晴却是一时反应不过,傻傻站着。 再听得吴良辅第二次高喊,婉晴顿时瘫软跌坐在地,瞪大的双眸转眼间就凝满泪水,嘴里就只会无意识地呼喊着,“姐姐,姐姐···” 第217章 强势力争,正位皇后 从墨兰咽气的那一刻至接下来的两日,是承乾宫不得安宁的两日。 福临寻死觅活的闹,急火攻心昏厥,醒转接着又是翻天覆地的闹。本已是形容枯槁,身形瘦损,可他心底却仿佛冒出源源不断的热流,补足疯狂,任凭他一次又一次的疯魔。 近前伺候的太监们无不提心吊胆,御前侍卫们更是惴惴不安,承乾宫的宫女们担惊受怕,就连前来吊唁的后宫妃妾们,无不是声声啼哭外,更多的则是惶惶怯怯。 皇太后曾下令鳌拜、索尼把福临强行架回养心殿休息,他整日里恣红怒眼像头困兽,不准任何人靠近墨兰。太后心想,不让他看见墨兰的遗体,他是不是能冷静下来。毕竟人已去矣,承乾宫也要紧锣密鼓布置灵堂,安排后事。 事与愿违,这只会更加激怒福临,别说太监、侍卫挨打,就连鳌拜都被甩了一耳光。 承乾宫接连不断传来的消息,把稳坐慈宁宫指挥若定的太后逐步推入焦躁难安、心惊肉跳。算准儿子会发疯,可没想到他能疯到连自个儿的命都不要,而且一次寻死不够,还从早到晚,入夜天明,一轮又一轮,没一刻消停,真就是下定决心要随墨兰去吗? 终于忍无可忍,太后怒气横胸来到承乾宫,原本想着要如何如何严厉斥责福临,好把他骂醒,再不要这般胡来胡闹。 才又是一番呼天抢地的折腾后,福临精疲力尽坐在墨兰床边的地上,太监、侍卫们又是前仆后继忙乱一通,这下也都是一个个气喘如牛。 太后进屋前,大家得令纷纷退出,见这一帮子人的狼狈样,太后心里又涌起莫名火气。 太后一脚踏进墨兰寝屋,福临抬眼,警惕又凄厉的目光寒光四射。见是太后,福临毫不在乎,低下头,神情恍惚盯着地面。 第一眼看到眼窝凹陷一圈晕黑的福临时,直惊得太后心寒胆凉,火气即刻无影无踪,这心立时疼得就像是搁在了油锅里翻腾,一阵疼过一阵。 绕过福临,太后近前到墨兰跟前,那床上的可人颜貌安整,俨如平时,恰似一朵以雪为肤,以玉为骨,皎月神态,净水情怀的淡雅清荷。 霎时,太后的心又被浸入冰水,刺骨的寒冷咬噬她的心房,疼得她发冷发颤,竟忍不住把身子缩紧了些。 太后一直坚守慈宁宫,不来承乾宫,自有太后的难言之语。她不是不难过,她不是不心疼墨兰,她打心眼里喜欢墨兰。从墨兰进入她的视线,一路曲折走到今天,她对墨兰的感情最深刻,也最复杂。 失去墨兰,不止是福临伤心欲绝,太后亦是悲从中来。她不来承乾宫,那是她怕自己亲眼目睹墨兰断气,她会接受不了,同样会晕厥过去。墨兰对她意味着什么,这些年来,她比谁都需要墨兰,尤其是自己与福临的关系更多的时候都是剑拔弩张的针锋相对,而往往每次都是墨兰的从中调和才不至于母子俩的关系彻底崩裂。 福临的发疯不可避免,她若是再昏昏沉沉,这还了得,局势方始渐趋平缓,可不能再出岔子,这风雨飘摇的江山无时无刻不让人绷紧一根弦。外人觉着她冷酷无情也好,惺惺作态也罢,总之,理智随时帮她排序轻重,又义无反顾把她的感情强行压制。 心口的疼痛泛红太后的双眼,她赶紧拿出手帕,匆促挡住泪光。仰头压抑,调息维稳,然后转身站到福临跟前,垂眼看向福临。 “福临,额娘知道你心里难受,可她已经走了,你这样守着她也是无济于事。你就让开给奴才们进来,帮她拾掇,也好让她体体面面而去。” “儿要随她去,她去哪儿,儿就去哪儿。”福临头也不抬,不假思索就脱口而出。 太后皱眉,深呼吸,慢慢打开眉间的拧结,尽量和气,“福临,额娘还在这,你说这种话,不是一刀捅在额娘心口上吗?” “皇额娘除了朕,还有江山。然儿子,除了墨兰,什么也没有。儿不随她去,儿活着也没有意思。”福临又是毫不犹豫的对答如流。 太后目怒变色,再咬牙,压下气怨,谆谆劝诫,“墨兰可是一位心气高远、气量宽宏的好孩子,她心里可不只是装着你,还装着我大清的福祉昌延。你们俩彼此交心,难道你不清楚,墨兰向来就是心系百姓康宁、江山永固。你倒是扪心自问,你若是真了却自己随了她去,她到底是愿不愿理你?” 这一回太后的话问住福临,福临的舌头僵住,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太后。 太后见势,本欲蹲下平视福临,谁知却又马上挺直身体,居高临下,“哀家确实亏欠墨兰,可墨兰何曾计较过,该有的孝顺、关怀,她哪一样不是做得诚心诚意。她时常说,皇上操劳国事,只能把孝敬放在心里,她既然是你的妃子,她就该尽孝敬奉,让你安心政务,如此才得国顺民安,大家小家都和和美美。” 两行热泪从福临眼中涌出滴落,太后双眼顿时跟着泛酸,“福临,墨兰病危尚担心你贻误国政,可你这两日竟然就在她跟前寻死觅活,完全置江山社稷于不顾,置我这个眼巴巴盼着你的额娘于无谓。” 这一次没忍住泪,太后快速挥拭泪水,语流湍急,“你回头好好看看她,你这样的行为如何对得起她。睁大眼睛看清楚她颈脖子上的伤口,济度的匕首割向她的颈脖鲜血直流时,她哼都不哼一声,她这样忍着都是为了谁?” 太后的语调升高燎原火势,“可你呢?你却抽出自己的匕首,往自己身上扎去。你知不知道,比起济度行凶,你这样的行为更加伤害她,更加令她痛苦不堪。” 太后激动的声音还在回荡,福临却已是伏在膝盖上抱头痛哭,凄切的哭声起伏不断,哀怨声也阵阵催人泪下。 “都是因为我,她才受了那么多苦。我怎么能忍心再让她一个人孤孤落落而去,我要陪着她,我不能再让她受到伤害。” 太后饮泣吞泪,温言安抚,“儿啊,让她放心去吧,别再拽着她让她不得解脱。你做得一位好皇帝,那才是真正告慰她的在天之灵。放手让她飞吧,别再禁锢着她,给她真正的自由吧!” “不,”福临爬起跪倒太后跟前,抱住太后的双腿,“额娘,我不要放手。我后悔了,不该给她翅膀,我不要她飞走,我要和她永远在一起。” 太后的泪水默默源源滑落,福临的哭声震震号号响彻,而床榻上的墨兰,依旧是一潭清澈纯净,一丁点细微的涟漪都点染不上。 *** 暗沉的阴天,湿漉漉的空气里游荡着凄寒,承乾宫院里的梨树下、台阶面、月台上铺满霜红的梨叶,而承乾宫正殿却挂满素帏白幔,灵堂的庄严白色与地上的热情红色既是强烈的对照,又是调和的匀称。 昨夜整宿飒飒秋雨,福临总算在秋雨敲击秋叶的喁喁倾诉声中沉沉入睡,大家总算松了口气,专心致志布置灵堂,积极筹备皇贵妃的相关后事。 痴缠一夜细细簌簌的雨丝在灰蒙蒙的天际泛白时方始截停,福临忽地醒来。得知承乾宫正殿已经放置符合皇贵妃身份的灵柩,大家正要把穿戴金饰丽服的墨兰移入灵柩,福临阻停大家,默默看着被大家拾掇成明艳红莲的墨兰。 虽视线一直温存在墨兰脸上,福临却面无表情。听得他喊吴良辅,吴良辅赶紧往他身侧站过来,“吴良辅,叫人把灵柩搬走,不能把皇贵妃放进去,这就是皇额娘口中的‘体面’?” 转过身,寒光彻骨的锋利在他眼中凝霜,“朕现在就去乾清宫,把所有负责的官员通通给朕传来。” 昨日太后亲临承乾宫,皇上的疯狂终于偃旗息鼓,他退开一旁,把墨兰交给婉晴、菱香等人,但他揪住太后口中的“体面”二字,愣是要太后给他细列要如何“体面”? 丧葬的规格自是按照皇贵妃的身份而来,礼部、内廷机构只管照章办事。按理说费不上太后亲自出马,可福临摆出追究到底的态度,太后心领神会,这是儿子非要她亲自为墨兰办理后事。 既然他的注意力转向这些,太后倒也愿意不辞劳苦担下,就在儿子跟前,她唤来菱香,先听取墨兰生前可有遗言。 “回太后,主子千叮万嘱,勿以华美束体,不戴金银珠饰,只要皇上抄写的一纸经文。” 福临一听又是低头啜泣,太后无言以对,只得又让菱香清点墨兰的家当。谁知菱香无需移步忙碌清点,当即没几句就全数报完,不过就是逢年过节必备的礼服、首饰,以及皇上赐予的书画。平日里的俸银、节庆日所得恩赐,要么均分下赐承乾宫所有奴才,要么捐助地方灾害的难民,所以名下不留储蓄。 听得福临口里一声无奈冷哼,太后一时竟有些吃不准,墨兰究竟何苦要这般淡薄自己?好歹也是皇帝宠爱至上的皇贵妃,生后遗留怎么看都是寒酸,她是不求名利,无欲无求?只怕也还有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思及这一层,太后即刻沉声坚定向在场各位宣布,无论皇贵妃身上穿着佩戴,还是陪葬器物,她都会亲自甄选,必定是一场光彩荣耀的丧葬礼仪,保足皇贵妃风风光光而去。 同时,皇太后慈谕,传令亲王以下、满汉四品官员以上,并公主、王妃以下命妇等,俱于景运门内外齐集哭临(帝后死丧,集众定时举哀叫哭临)。 并宣布,皇上辍朝五日。 这样的宣布更多的意味倒像是给福临下保证书,而此时的福临漠然听着,那清冷的目光好似与他无关,又好似有关。 *** 天空密布灰暗,秋日的绚烂被阻隔在九霄云外,半点光泽透不下来,然而太后的心情却有些沉浸自我罗织的光亮中,忙碌中颇为自如。 既然自己承办墨兰的丧葬,且要给福临最“体面”的交待,所以一大早皇后及后宫除康妃外的各宫主妃、各位侧妃,还有生育皇女、皇子的女主子皆被太后传召,齐聚慈宁宫。 以太后的爽利风格,心中早有定数,开口下去,自有官员、内官一一照办,可却召集皇后等人前来,其实煞费苦心。 后宫主位及众妃妾不过是陪衬,太后希望借由自己把墨兰的葬礼办好,再把功劳推到皇后身上。如此福临可否看在皇后为墨兰葬礼操持的份上,从此对皇后另眼看待,接着再趁此机会把皇后抬上办事的桌面,顺势执掌后宫。真可谓是承前启后,继往开来,好一个一举两得。 皇后与各宫主位相继而来,纷纷落座皇太后跟前,不明就里的各位如何能理解太后的高深莫测,倒是一大清早景运门的消息就传遍了宫里宫外。原来是皇上居然亲临景运门,高调奖赏为皇贵妃哭临声气最大的官员和命妇,显然,皇上给大家指出了正确哀悼皇贵妃的标准之一。 于是皇后及诸位妃妾打从一进入慈宁宫,就开始哭哭啼啼、伤心落泪,甚至还有泣不成声。其中不乏有得了皇贵妃照顾,真心缅怀伤悼的,当然也会有装模作样、拿腔作势的。 对于太后来说,现在可不是朝她造作哭声的时候,谁平时什么样,她都看在眼里。真哭,得不到她的奖赏,假哭,她也不会拆穿责备,她要的是实实在在办事的成效。可惜自己还没来得及布置任务,一堆女人就争先恐后哭作一团,一下子就把太后的镇定自若打掉了一半。 如果墨兰还活着,她不会这样,那心思机敏的好孩子不知会让哀家省多少心、成多少事!这样的想法瞬间冒出时,酸楚不知不觉浪打浪涌来,太后提前装备的从容彻底被击退。不由自主就抓握住站在她身旁的索玛姑姑的手腕,被众位女主子哭引出泪花的索玛姑姑扭头不解地看向太后,却见太后也是一边摇头一边眼圈红晕,一知半解的索玛姑姑只得挨近太后一些。 而眼尖的妃妾见太后也开始伤感,立刻就提升音量。一下子,哭声一阵漫过一阵,此起彼伏,整个慈宁宫殿厅陷落哭天抹泪。 也正是这时候,吴良辅的尖嗓子在慈宁门前响起,福临则昂首阔步而来,行至殿门前,他停住脚步。方才站在景运门,官员、命妇们的嚎啕大哭勾动他的悲痛,他也是接连掉泪,可现在屋里的哭声怎就让他听着窝心呢? 嫌恶把福临的双眉绞紧,他大踏步一迈进,嘴里的严厉声也紧随而出,“都通通给朕闭口,慈宁宫是你们鬼哭狼嚎的地方吗?” 听得皇上来,妃妾们本打算再添把劲儿增强哀悼的效果。谁知皇上才进门就是呵斥,反应快的赶紧打住,过于投入的还是泣声不停。 福临愈发烦躁,吼声叠出,“再在这哭哭啼啼就滚出去,皇额娘身体健朗不是好好的吗?一个个心里都持不住分寸,瞎哭什么?” 登时,慈宁宫里除了福临的大吼,再听不到任何声音,显是大家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要哭,往承乾宫哭去,”福临稍压怒焰,“皇贵妃执掌后宫这些年,视各位为自家姐妹,真心诚意对待。诸位但凡一点善行之举,皇贵妃便积极禀报,为你们加封添赏。而你们的过错违例,皇贵妃就隐瞒袒护,从宽从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别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 福临锐目逐一扫过低头各怀心事的妃妾们,“若是不知道该做什么,朕教教你们。来慈宁宫,若是见皇额娘伤泣,反而要好言安慰,以免她老人家痛心伤身。若是见皇额娘忙碌操办皇贵妃的后事,就该积极主动问询,尽自己所能省她老人家的心,分她老人家的力。” “可你们呢?聚到这儿哭声震天,皇额娘有赏吗?帮不上忙就缩在自己宫里爱怎么着怎么着,别不识数跑到这儿乱人心,烦人意,讨人嫌。” 福临斥责声毕,永寿宫主位恪妃当先跪地,虽怯怯乔乔,却也口齿清晰,“恳请皇上恕罪,恳请皇太后恕罪,妾妃蠢笨至极,只是一头扎进难受里晕头转向。亏是听闻皇上此番垂训,妾妃真是愧悔无地,妾妃再不无知伤泣,只把对皇贵妃的伤念藏入心间。太后有何吩咐,尽管示下,妾妃一定竭尽全力,好好送走皇贵妃。” 到底是来自汉官的书本网之家,恪妃的言辞举措霎时就引来福临的另眼相看,特别是其她妃妾如梦方醒般纷纷跟着下跪请罪。福临缓缓移视各位,严肃提醒大家,都懂得仔细体会他也就不想再计较。 但当福临的视线去到皇后身上时,不悦又悄然爬上。原来皇后还没完全理解恪妃的措辞,就见大家接连跪地请罪,皇后慌忙站起身,跪也不是,接着站也看着突兀,好生为难。 福临的教训当真是说到了太后的心坎上,母子俩的默契在那一刻引进甘泉着实宽慰太后的心。谁知风向转移,恪妃抢先一步领悟,本该是皇后带头请罪,却变成大家跟随恪妃脚印尾随,再看到福临瞅向皇后的眼色变样,太后的心转眼就缺水干旱。 福临命大家起身站好,他要宣布一件重要的事情。皇后与诸位妃妾站直,恭敬俯耳听着,而太后则双眼灼灼盯住郑重其事的福临,心里莫名跑出不安。 “这些年,后宫庶务,皆皇贵妃尽心经理、检核,未有不当,朕也因此才能安心朝政,管理国家。虽名分未及,然其所行已是皇后之职责。”福临故意提高声气,“朕意已决,朕要追封皇贵妃为皇后。” 皇后猛然抬头,满脸惊现不可思议,皇上的话听得是明明白白,要追封皇贵妃为皇后,不会听错。可错就错在自己才是皇后,而且还是活生生的皇后,皇上是要废了自己这个活人,把皇后之位封给死了的人吗? 其余所有的妃妾们别说大气不敢出,这会儿细微的呼吸都要收紧,本就俯下的脑袋又垂下了半分。 震惊从未如此在太后眼中坦白无疑,处心积虑保住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在后宫中的主导地位从来就没让太后松懈过。赛琪被废,太后多少无奈,特别是荣亲王一事,更是让太后自责,所以赛琪的被废太后也看开许多。而岚珍,秉性温和质朴,别的不说,绝对服从自己,不会惹出大麻烦,但作为皇后,那就是一张经不住风雨的薄纸。而恰恰墨兰在各方面表现出的聪明才智就像是一把利刃,只要墨兰有心,轻而易举就能把那张薄纸捅个苍白无力底朝天。 爱惜墨兰的才华,又要想方设法压制墨兰,这对太后来说真是步步斟酌,从不敢掉以轻心。失去墨兰,太后确实痛心失去了得力的左膀右臂,但也禁不住喘口气,从此不用再为岚珍的皇后之位朝忧夜虑。 可现在,福临清清楚楚当着众人说出要追封墨兰为皇后,而且还提前打了招呼,“朕意已决”。 不止如此,把太后目光尽收眼底的福临乘势追击,“朕来慈宁宫之前,已先在乾清宫召见礼部尚书,皇贵妃淑德彰闻,宫闱式化,倏尔薨逝,皇太后与朕予心深为痛悼,宜追封为皇后,以示褒崇。朕还下令赶紧拟定谥号,详察速议应行的典礼。” 最后,一举覆灭太后可能反对的强硬力行到底,“既然皇额娘亲自承头墨兰的后事,那么从现在开始,就请皇额娘以皇后之礼为墨兰筹备丧葬事宜。” 第218章 孝献庄和至德宣仁温惠端敬皇后 福临的强势把在场各位严严实实笼入寂然,就连太后都惊得愣目哑口。显然,自己的皇帝儿子是有备而来,都已经提前下令礼部官员,才过来慈宁宫。他不是来商量,他是不留余地的先斩后奏。 “皇上,姐姐可是从紫禁城午门正门抬进来的皇后。她现在就好端端站在您跟前,您怎能又要封一位皇后,您这样做合适吗?” 福临再如何做强,可总还是能冒出不甘心的声音。这不,惠妃,皇后岚珍的妹妹岚娅,便先行跪下,替自己的姐姐讨个说法。 反对声浪的出现早在福临的预料之中,但他必争到底的对象是自己的皇额娘,而并非眼前的惠妃。 斜睨惠妃一眼,福临趾高气昂,“惠妃,没你说话的份儿,轮不上你来出言问合不合适?把嘴闭上,站起来,给朕退一边去。” 福临的不留情面,直叫惠妃的脸红一阵绿一圈。自己好歹是太后的亲侄孙女,后宫储秀宫主妃。即便私下皇上不碰蒙古后妃,可在太后跟前也向来是尽量和气留些薄面。但今天,皇上实在过分,当着这些身份靠下的人完全把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踩成笑话,自己出口质询一声,何错之有? 想到这,惠妃打转着眼里的泪看向太后。只要太后开口,看你皇上如何反对? “太后,您可要为皇后姐姐做主。” 惠妃的求助都还留有尾音,就见福临三两步蹿到惠妃前,拎小鸡一般提起惠妃直往大殿门外送出去,嘴里还嚷嚷着,“吴良辅,找个奴才送惠妃回宫。朕不让她跪,非不听,两腿发软,站都不会站。回储秀宫把嘴养好,你不开口没人当你是哑巴。” 福临把惠妃拎出去时,太后急忙抬起胳膊,几欲脱口的“福临别这样”终是硬生生咽回下肚。收回手时,又把索玛的手腕抓握过来,箍在自己怀里。 福临回来,站到皇后跟前,态度趋于温和,“岚珍,朕来问你。” 等不及皇上的问题提出,皇后就抖嗦着双唇抢问回去,“姑父,” 急收,稍顿,立转,“皇-上,您这是要废了侄女这个皇后吗?” 皇后的这番措词瞬间就把在场所有人泡进五味杂陈的凌乱混淆中。 莫笑皇后这一声“姑父”,在她心目里,皇上这辈子都只是她的姑父。打小就听大家称赞堂姑姑赛琪是科尔沁家族中最美艳的花朵,最皎洁的明月,更加备受瞩目的还是未来大清国的皇后。姑娘们围着赛琪姑姑,谁不是仰着头抬着羡慕,而赛琪姑姑也是傲视诸位小姐妹,满脸的自信与不屑。 谁知不过是两年多的时间,姑姑就被从皇后的位置上废黜,而平实无奇的自己就这样被莫名其妙抬进大清国的紫禁城,稀里糊涂接替姑姑,摇身一变成为了大清国的新皇后。 虽说姑侄同侍一君早有先例,先皇清太宗皇太极的五宫后妃中就有三位来自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永福宫庄妃(福临生母)与关雎宫宸妃是亲姐妹,而正宫皇后则是她们的亲姑姑。轮及当今皇上,同样的历史桥段依旧在重复上演,只不过论及男女间的情事,则另当别论。 如果说姑姑赛琪在大婚时还体验过男女-合-欢,多少也知道夫妻间的一些事情,但对于新皇后岚珍来说,她完全是只有华贵的衣装以及尊贵的身份,大婚前受过的侍寝指导至今仍停留在那一刻,从未实践过。 所以,皇上对她来说只是一个称谓。如果非要再拉近关系,论血缘,称呼表叔,论姻亲,姑父更合适,毕竟直到如今,每次见到赛琪姑姑或是皇上,她还是觉得皇上是姑姑的男人,与自己无关。 岚珍的这一声“姑父”直叫得福临几多可悲几多叹,两次与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的结亲,对于一心追寻真我的福临来说,都可谓是身心和精神的摧毁与覆灭。 福临紧闭双眼,深呼吸,长舒气,慢慢启开眼帘,“岚珍,朕问你,这些年,朕有个头疼脑热卧病在床,都是谁彻夜守在朕身边细心照料?” 不用岚珍回答,福临自己就红了眼,情起难抑,“是墨兰。” “那年皇额娘南苑病危,是谁抛下嗷嗷待哺的荣亲王,拖着未满月的孱弱身子直奔南苑,没日没夜照顾皇额娘?” 岚珍张口结舌,福临含着泪,情浓声嘶,“是墨兰。” “同是那年,你病重奄奄一息,是谁蹒跚着痛失荣亲王摇摇欲坠的身躯,五昼夜目不交睫陪护你,直至把你从生死一线上拽回来?”福临忍不住气吼质问,“是谁?难道是你那只会张口胡来的好妹妹吗?” 岚珍在福临的吼质声中全身抖颤,“不,不-是,是···” 福临双泪涌落,情深哽咽,“是墨兰。” “你身为皇后,却对病危的皇太后不闻不问,有违孝道,朕要废了你。又是谁跪在朕跟前苦苦相劝,甚至以死相逼?”福临怒瞪双目,“你说,是谁?” 岚珍犹如风中抖落的秋叶跪在福临跟前,呜呜哭泣,“是墨兰姐姐,全都是墨兰姐姐。” “姑父,皇上,”岚珍泣诉并行,“自我进宫以来,我什么都不会,都是姑奶奶和墨兰姐姐操持后宫。您要废了我这个皇后,您尽管废,我心里一点怨言都没有。墨兰姐姐她是好人,我知道,我心里都知道。” 福临蹲下身,两人泪眼相对,“你真的知道墨兰的好?” 岚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是一个劲儿猛地“嗯嗯”点头。 福临探出手去,手指抹了一把岚珍脸上的泪水,声音偏向蔼然,“朕什么时候说要废了你,朕只是要追封墨兰为皇后,朕只是要给她一个名副其实。她活着,担着皇后的职责,却只是受着皇贵妃的待遇,如今她都已去了,朕不过是给她皇后的丧葬之礼,至于你哇哇大哭吗?” “不,不不,”岚珍急急摇头,“我是为墨兰姐姐哭,皇上尽管追封墨兰姐姐为皇后,我愿意,我很愿意。” 与此同时,慈宁宫大殿门外站着婉晴。她今日晚到慈宁宫,并非她故意怠慢,而是自姐姐过世后,她就一直留在承乾宫帮忙不曾回过永寿宫。太后传谕下来,她只得回宫梳洗更换,这才姗姗来迟。 留在承乾宫的这两日,皇上对姐姐的情深似海以至几欲自尽相随,她都一一看在眼里,感动在心里。 自古以来,皇帝后宫本就是美女如云,皇帝对女人的心何曾认真过,无非都是采一朵换一朵,爱一朵丢一朵。但眼前的这位,真就是颠覆了自己的双眼,怎么看怎么不觉得他是位皇帝。 云-雨-欢-合-让她对皇上产生依恋,所以姐姐的出现招来她的妒忌甚至还有陷害。且不论姐姐对她的宽宏大度,最重要的是,她清楚地感觉到,皇上对姐姐的感情完全不同于皇上对待其她妃妾的态度。两人彼此言谈举止的互动,眉眼声笑的投契,那是无章可循的,也是不可模拟的,那就是只属于姐姐和皇上的意境与超脱。 于此,她心服口服,但又为姐姐惋惜,也为皇上可惜。但若一定要分亲疏,她更为姐姐不值,更气皇上窝囊。 她脚步才停在殿门前,就听到皇上宣布要追封姐姐为皇后,顿时,她内心雀跃不已,热泪盈眶。特别是当她见到皇上把出声抱不平的惠妃提拎扔出大殿赶走,她更是觉得解气,畅快沸腾着她的激动,也把她的汩汩泪流烧得热乎乎。 接下来皇后喊出的“姑父”、“侄女”真真是让她和众妃妾哭笑不得。堂堂皇后,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冲着皇上喊出这样的称呼,不是无知,是什么?不可笑吗?可换个角度一想,不就是因为有着如此错综复杂的血缘、姻亲关系,她才能坐上这个位置,穿金戴银,养尊处优,悠闲自在。这就是身份,这就是差别,想笑都再笑不出,也只能偷偷忍耐,抚泪伤叹。 最后皇上的声声质问,殿内传来皇后的哭诉,可外头却是婉晴的泣下沾襟。不止是皇上列举的这些,姐姐所做的那些一桩桩一件件,她不也是都看着。 姐姐顺治十三年秋进宫,不过四年光景,身体就被生生摧残成这样,给个皇后的头衔算什么?如今就是往她身上裹上十层八层绫罗绸缎,戴上十串百串金银珠宝,对姐姐来说毫无意义。一个只要一纸经文的人,她在乎的是皇后的虚名吗? 痛心往她泪中流淌伤臆,厌恶在她眼中激出怨恨,殿内的任何人她看着都觉得厌烦,她抬起头打算转身就此离开。 头稍微偏转的一瞬,泪盈盈的她忽然惊觉,自己斜对殿阁门前面向院内站着的人,竟然是达礼。更让她猝不及防的是,达礼的目光一直就停留在她身上,在他们眼神交汇的霎那间,达礼血丝交错的眼里全都是疼惜与忧伤。 婉晴痴愣,呼吸和心跳在那一刻为达礼暂停。那被深深埋葬心底的爱意一丝一缕破土而出,憧憬的欲念费力挣扎,但却是努力再努力。 达礼迅速收回自己的目光,换上若无其事的表情,再裱上平淡无奇的眼色,看向自己正前方,恢复侍卫该有的模样。 达礼的转变把婉晴的朦胧爱意重新黯然下葬,婉晴苦笑着转过身。自己是皇上的妃子,而皇上正在里头为自己的姐姐伤心欲绝,自己到底算什么,得不到爱,也不能去爱。 急匆匆步下台阶,行至通往慈宁门的甬道正中,婉晴停下,仰头,看去。早知道昨晚秋雨的一夜哭诉不会轻易结束,这沉暗的天幕不知还要垂下多少霏霏泪线才足以表达它的哀伤。 婉晴重新启步而去,只不过这次她缓慢前行,丝丝细雨打湿她的乌发,渗湿她的衣袍,也润湿她的双眼。 达礼目不转睛注视着婉晴的背影,他多想多想冲下去解开自己的外袍,罩在她身上,为她阻挡那绵绵不断的冷冰冰。然而,他只能站在原地,哪怕自己的心疼绞断愁肠,他也只能用眼,眼睁睁默默看着。 *** 慈宁宫大殿内,从福临宣布追封墨兰为皇后到他离开慈宁宫,太后从头到尾就开了两次口。 “福临,皇贵妃柔顺贤惠,无人能及,哀家明白。只是两位皇后并存,这不符合规矩,朝臣有异,百姓称奇,总是不妥。额娘必定为她尽心办理后事,不会亏待她,追封一事还是就此作罢,以免节外生枝。” 福临的心本就是惨淡无光,所以他的回复也是黯然无色,“朕在皇额娘眼中究竟算什么?墨兰本就才德兼备,毗助后宫,于国于家皆襄佐赞益,朝臣?何来有异?百姓?有何称奇?倒是满口异辞的却是惠妃与皇额娘。” “这些年来,该给的,不该给的,朕都给了。到如今,朕最爱的荣亲皇儿,朕最爱的女人,朕也都失去了。” 福临转过身,背对自己的额娘,遥望殿门外尚未被遮挡的寸许阴天,“朕已吩咐下去,赶做两副梓宫(皇帝﹑皇后或重臣的棺材),一副皇帝规格,一副皇后规格。皇额娘,我还有什么可以给您的,怕是就剩下我这条命了。拿去吧,我本已心如死灰,何必再拖着这条命苟延残喘。” 说罢,福临魂不守舍往外走去,包括皇后在内的所有在场妃妾纷纷面向太后跪下,泣泪恳求,“求太后成全!” 转而又跪向就要步出大殿的福临,啼哭喊求,“请皇上勿要再轻生,万万保重龙体。” 太后慌忙站起,索玛的手腕还抓握在太后手中,被握得生疼的索玛直接感受着太后的颤栗抖动冷汗,“福临,”太后连声音都在摇晃,“哀家,这就亲下懿旨,以皇后之礼为董鄂氏墨兰理丧。” *** 索玛端着托盘进到太后寝屋,太后就坐在床沿,怔怔的眼神不曾因为她的进屋有所察觉。太后失神的样子她不是没见过,伺候太后多年,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太后。 今天的太后很不一样,眼中颤抖着恐惧,那是皇上在用太后赋予的珍贵生命,砸烂太后囚禁在最深处最暗处的牢笼,砸断牢牢锁住囚徒的坚固铁链。这位囚徒,就是太后身上仅留的一点脆弱。 索玛轻唤太后,太后不理,索玛放下手里的托盘,拿起茶碗呈递太后,太后还是不睬。索玛只得直接拿起太后的双手,往她手里塞进茶碗。 太后总算抬眼,茫然看向索玛,“你要做什么?” 索玛帮忙太后的双手,托起茶碗,送到太后唇边,看着太后浅浅喝进一口,“味道怎么样?喝了吧,您的嘴唇看着干干涩涩,把唇给润润。” 太后此时的眼神如同一个无措的孩子,服从索玛的建议,着急喝进,呛了嗓子,听得索玛唠叨慢些,又乖乖缓缓吞咽,直至喝光把茶碗递给索玛,一脸惨淡笑容,表露出“我很乖吧”的神态,而索玛则拍拍她的手背,以示鼓励。 “是灵芝茶,没错吧?就是稍微甜了些,”太后略微想想,“还是墨兰煎得好些,火候对,甜度也正合适。” 索玛手拿茶碗呆在半空,但她很快放下茶碗,回身,淡然而应,“那孩子朝奴才学了不少手艺,到最后都做得比奴才好。轮到奴才朝她学习,却总也比不上,真是个心灵手巧不可多得的好孩子。” 主仆二人的对话自然而然,仿若墨兰还好端端活着。可听完索玛的话后,太后的表情跌进木讷,“好,她是好孩子,最好最好的孩子。好到福临眼里再容不下别的女人,好到我大清国的皇帝要为她寻死觅活,好到我忍辱负重养大的儿子居然用死威胁我。多好的孩子呀!我上哪儿找第二个出来,没有了,这人世间不会有第二个。她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再没有第二个了。” 索玛移步过去蹲在太后跟前,握住她的双手,“太后,皇上他,对皇贵妃本就用情至深。给他一些时间,他会慢慢好起来。就算不为别的,为了皇贵妃的嘱托,他也会一点点振作起来,您且多多忍耐些吧!” 太后冲着索玛直傻笑,“索玛,要称呼董鄂皇后。我的儿子,大清国的皇帝,只是为了一个女人的嘱托才能振作吗?” “哇”地一声,太后立时就放声大哭,索玛吓坏了,瞪眼干愣。搜寻她的记忆,太后好似从未如此嚎啕大哭,就连先皇皇太极,她自己的夫君去世,她也不是这样肆意痛哭,像个迷路的孩子着急着哭喊找寻出路。 “索玛,你看到了吗?他可是我的儿子,可他眼里一丁半点儿都没有我,没有啊!” “就该是我喝下那碗药,就该是我死在他面前,他好歹还看我一眼。我是他的亲额娘,我不是他的仇人啊!” “一对冤孽啊,就是这辈子堵死、拦断、掐灭都不该让他们碰上的一对冤孽呀!老天爷,我这都是做得什么孽呀,偏让这对冤家给撞到了一起。” “我的福临,他已经不是我的福临。从他坐上那个位置开始,他就不再是我的儿子,我成了皇太后,可我却失去了我的儿子。” 窗外的秋雨自顾自密密麻麻编织惆怅,淅淅沥沥弹唱悲伤,屋内抱住索玛的太后则“哇哇”声哭得天昏地暗。索玛一动不动,只是听凭太后扑在自己怀里想怎么哭就怎么哭,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她是太后的贴心人,可她毕竟是奴才,她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劝慰失控无助的主子。 *** 残阳西去,昏鸦啼哀,承乾宫大殿灵堂香火缭绕,明烛藿亮。 菱香送出边回走边泣泪的穆克图氏曼筠,梅萼小心翼翼搀扶身怀六甲的她,实在不用她亲自来,可她还是坚持过来上香、点烛、磕头。 止步承乾门前,穆克图氏抓住菱香的手,仍是接连落泪,“这后宫缺不得董鄂皇后,没了这位皇后姐姐的照应,往后的日子只怕多是提心吊胆,难过。姐姐她如何就去得这么早,我往后除了谨守永和宫,再没去处,难受。” 菱香天天都是个泪人,把穆克图氏的手交给梅萼,“主子切莫伤心过度,请爱护腹中胎儿,好好为皇上生下一位健康的小皇子,我家主子也会觉得欣慰的。” 穆克图氏反而哭声更急,一步一歪而去。菱香蹲下身掩面失声,心里无尽哀痛,“我可怜的小姐啊,要是有个能人照应你,你何至于年纪轻轻就早早而去。老爷真是英明啊,从来就不稀罕你进宫享受荣华富贵,这可真是喝人血、要人命的荣华富贵呀!” 一位急匆匆跑来的小太监刚想冲进承乾门,听得门边的伤泣,戛然停步,俯身辨认。明确是菱香后,顾不上许多,赶紧出手拉起菱香。 “菱香姐,快先别哭,碌公公出事了。” 菱香听着赶紧抹去脸上的泪,见是这些日子时常跟在小碌子身后听从吩咐的胡元。把他带到边角,胡元凑在她耳旁窃窃告知,“方才,我亲眼看着吴公公带人把碌公公堵住,强行带走。后来我再也没见过碌公公,肯定要出事。” 殿内灵堂,婉晴抱来两个插满白菊花的大花瓶,撤去上午才放上的花篮,一左一右仔细摆好。 目光移至梓棺前设立的牌位,牌位上的称谓“皇后”二字尤为金光夺目,婉晴死死盯住,唇边悬挂的苦笑却是百转千回的晦涩与心酸。 皇太后亲下谕旨,皇贵妃董鄂氏佐理内政有年,特追封皇贵妃为皇后。 礼部奉谕拟出谥号,谥曰孝献庄和至德宣仁温惠端敬皇后。 按应行典礼,举行隆重的追封礼,并锡之册宝。 以追封皇贵妃董鄂氏为皇后告祭奉先殿。 皇上遣公爵遏必隆祭端敬皇后。 皇太后、皇后各遣内大臣致祭。 诸王、贝勒、贝子等宗亲,内大臣及文武各官,公主、王妃以下及文武各官命妇,具以次致祭。 皇贵妃董鄂氏既已追封皇后,其伯父罗硕著加三级,授爵为一等阿达哈哈番。 第219章 灰飞烟灭,涅槃火鸟 吴良辅强行带走小碌子,说不过去,菱香沉思苦想。 现今这时候,小碌子与吴良辅本该是井水不犯河水。吴良辅虽重回皇上身边,可他与小碌子位置相当,任在还是内官总管,他怎么敢明着对付小碌子。除非小碌子做下了不得的事情踩了吴良辅的狐狸尾巴,逼得吴良辅跳脚发狠。 一道流星光亮倏地在菱香脑海中划过,莫非是今早清晨与小碌子的偶遇? 今日是端敬皇后的头七,过了今晚,明一早,就会有近百八旗二三品官员奉旨前来承乾宫,恭移端敬皇后的梓宫至景山观德殿。 皇上下令召迎高僧,在景山开设规模宏大的水陆道场,为端敬皇后诵经超度。与此同时,皇上还召选能工巧匠,赶制金碧辉煌的冥宅,要求与承乾宫正殿、寝宫大小完全相等,无论用料与装饰皆名贵木材、金银珠宝。 今早,天尚且灰蒙蒙,慈宁宫就派人来传菱香过去听候太后吩咐,早作安排。菱香才急行至御花园,就撞上了小碌子。当时他慌慌张张,见是菱香,虚惊一场,随即想都没多想就把手里拿着的小盒子塞到了菱香手中。 “谢天谢地,竟是让我遇见姐姐。姐姐且先寻个最隐秘的地方把这东西藏起来,等过了这阵子,取出来,有吴良辅好看。” 菱香劝他别招惹吴良辅,同时也好奇盒子里是什么东西。 “我也说不清楚,看着不像是值钱的水晶,但吴良辅可是藏入暗室加了锁小心宝贝着。且先与我拿着,等我弄明白,肯定有他受的。” 连打两个大呵欠,小碌子就要赶回屋睡上一小会儿,免得精力不济,当值不周。 考虑着带去慈宁宫不合适,菱香想起她与雯音达成共识的那个秘密地点,于是就先去藏好小碌子的东西,这才转身往慈宁宫去。此时,天开始明晰。 想到这,菱香的心“咯噔”一下子就缩紧。低头稳住情绪,抬头时,却已是无关紧要的神态,“胡元,你且去任总管那儿问问,就说当值寻不到碌公公,请他招呼寻寻。” 胡元得了提示,正打算离开,菱香却又喊住他,特意叮嘱,“胡元,禀明任总管后,再不要四处打听碌公公,不要对任何人说,你来找过我。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只管埋头做自己的差事,先保住自己要紧。” 胡元傻眼,菱香催促他快走。走出一截路,胡元脑子还是一团浆糊,可也还是加快步伐而去。 胡元走后,菱香也马上离开承乾宫,消失在夜幕初上的模糊不清中。待她再次回到承乾宫时,黑暗已经完全笼罩,但承乾宫却灯火通明。 皇上已经过来半个时辰,只是把自己独自关在端敬皇后的书房里。御前侍卫们守在承乾门前,而随侍的太监则候在院里,这些人里头,没有吴良辅,也没有小碌子。 菱香直径冲到大殿灵堂端敬皇后的梓宫前,上香、磕头后,跪在梓宫前痛哭起来。 她内心无比煎熬,她方才已经去查看,小碌子从吴良辅那儿偷来的就是断肠草冰糖。小碌子一直被瞒着,所以他不认识。可对于菱香来说,断肠草冰糖,那就是她深恶痛疾的仇人。 那晚审康妃,菱香在场,康妃坚持吴喜送去景仁宫的断肠草冰糖来自宫外。而太后则明确表示简亲王济度不是会用毒药的人,所以康妃背下了这个罪名。 后来墨兰主子让她去安亲王府问询,得知赐死简亲王的毒药正是断肠草。宫里赐死向来都是鹤顶红,从不用断肠草,可偏偏这回例外,为什么? 安亲王明明提过要试探皇上,寻求解药,可墨兰主子为什么一口回绝,认定皇上没有解药。 现在,吴良辅手里却拿着断肠草冰糖,不会错,也该是他有,否则康妃之前的藏红花冰糖从何而来。如果康妃手里的断肠草冰糖来自吴良辅,为了简亲王成事,吴良辅帮忙毒杀太后,情有可原。 但皇上又宣布吴良辅协助平定简亲王作乱有功,就连赐死简亲王都带上吴良辅同去。如此看来,莫非皇上早就对简亲王的情况获悉在心,那吴良辅下毒,皇上也知悉? 心里乱糟糟,到底是谁要毒杀太后,才会让无辜的墨兰主子枉送性命。吴良辅?他安的是什么心?皇上?会是皇上授意?怎么可能?那可是太后。 婉晴听到痛哭声寻过来,好一阵惊诧。这几天菱香虽不时伤心落泪,可还是控制自己,毕竟她身为承乾宫的主事,要忙的事情很多。但现在眼前的菱香完全是毫无节制,哭得伤心欲绝,让人不忍视,不忍听。 婉晴上前,与菱香并排而跪,“菱香,你可让我一顿好找,你怎么了?是不是因为明日姐姐的灵柩要移走,你舍不得?” 菱香见着婉晴,顿时涌出落水遇浮木的希望,顾不上身份,凑近抱住婉晴,“婉主子,怎么办?奴婢就是咽不下这口气。皇后主子她去得实在冤,凭什么就是她担受这份委屈?” 婉晴一愣,立刻气就上来,“早知道有事情瞒着我,别光在那儿哭得撕心裂肺,赶紧着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菱香当即拉起婉晴,两人退闪进菱香的屋子里,“婉主子,太多疑问我都无法解释,但有一点,你要知道,皇后主子她······” 婉晴聚精会神听着,菱香却突然想起墨兰那时坚持不准告诉婉晴。菱香开始打退堂鼓,婉晴一看,火气胀脸,“说还是不说,姐姐把我当外人,到如今你又是这样。罢罢罢,就算是喝了-毒-药也与我无关。” 婉晴扭身不理睬菱香,没想到菱香却是跪下抱住婉晴双腿,痛心疾首,“就是中毒,皇后主子就是因为中毒无法解毒,才会早早离开人世。你可不知道,每次-毒-药发作,主子她疼得肝肠寸断,要多可怜有多可怜啊!” 菱香这番话如同一盆滚沸开水烫得婉晴跳脚抓狂,“我不过是随口胡诌,我可不是存心咒怨姐姐。” 收住燥急,难以置信,“当真,你说的可是真的?” 菱香泪光涟涟点头,婉晴怒目切齿,狠狠抓住菱香两臂,疯了一般追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 为墨兰服丧一身素服的福临进到墨兰书房后,拿出他俩爱不释手的墨锭。福临颤晃的手指抚摸向细腻漆黑的墨锭,这时脑海中不由出现,墨兰那墨玉雕成般的黑眼珠流转润泽注视着他,酸楚立刻就畅行无阻挤进他的眼眶。待福临开始研磨时,他又仿佛看到,墨兰那清澈明净的眼眸便是一泓澄溪含情回望,痛楚翻涌过来淹没他的身心。 提笔为墨兰写下行状,一字孕育一滴泪,两句挥就便是双行长泣。泪眼朦胧中,分段逐一罗列墨兰的温柔贤惠、宽宏大度,泪水“啪嗒啪嗒”接二连三扑打在纸上,可他根本就顾不上擦泪,墨兰的嘉言懿行怎么写也写不完,怎么写都觉得不足以表达墨兰的好。通篇满腔衷肠不尽倾述,满腹心云支离破碎。 “顺治十七年八月壬寅,孝献庄和至德宣仁温惠端敬皇后崩。呜呼!内治虚贤,赞襄失助,永言淑德,摧痛天穷。惟后制性纯备,足垂范后世。顾壶议邃密,非朕为表著,曷由知之?是用汇其平生懿行,次为之状。 ······ 呜呼!是皆后实行,一辞无所曾饰,非后以崩逝故,过于轸惜为虚语。后微素着,笔不胜书。朕于伤悼中不能尽忆,特撮其大略状之。俾懿德昭垂,朕怀亦用少展云尔!” 停笔那一刻,福临终于忍受不住,趴在桌上又是一场痛彻心扉的嚎啕大哭。墨兰的离去,不只是抽干了他这一生所有的泪,就连他的精力也步向枯竭,他眼中的世界已失去活力,只留下昏暗阴霾。 哭到声嘶力竭,福临忽然想起什么。他打开书房的门,跌跌撞撞走到院里,暗哑的声音喊着菱香的名字。 绿荞闻声找来菱香,福临身体有些晃荡。与菱香同来的婉晴跨出步本想扶住福临,可她又微蹙双眉低头隐没眼中的怨恨,反而后退几步,与福临保持距离,倒是一位小太监手脚灵活地撑住了福临。 “菱香,去书房把墨兰最喜欢的那块墨包好,到时记得放进冥宅。墨再好,没有墨兰相陪,留在朕身边也没有意义。” 婉晴听后抬起头,狐疑看向福临,痛失姐姐的伤心真真切切。菱香才偷偷告诉她,墨兰真正的死因是断肠草冰糖,而目前所知,吴良辅手里有这个。还没来得及多说,绿荞就奉命前来叫出菱香。 婉晴低头闷想,皇上他到底知不知道姐姐所遭受的那些痛苦?他为什么要在身边养着吴良辅这样的毒蛇? 菱香准备退去书房收拾,就见吴良辅带着两人一路小跑来到皇上跟前,气都还没顺过来,就急忙禀报,“皇上,小碌子真是位难得的好奴才呀。想是生前得了端敬皇后娘娘太多照顾,自觉无以回报,自己就在屋里上吊自尽。留了几句话,只说愿意追随皇后娘娘而去,继续服侍娘娘以报恩德。” 菱香全身僵直,婉晴目瞪口呆,福临却有些站不住,身体歪斜。吴良辅赶紧招呼几个人同时上去架住福临,大家只听得福临喃喃有语,“朕居然不如一奴才,铭记端敬皇后的好处,敢于殉身回报。而朕口口声声不忍她独自而去,却还苟活在这儿。朕对不住她,朕没脸见她。” 吴良辅一旁应和,“皇上可千万保重身子,您身体康健才是皇后娘娘最高兴的。皇后娘娘平日里对奴才们宽厚爱护,尤其是承乾宫上下人等,谁不是都记着她的好,谁不是都恨不得随她而去,一心随侍在旁。也是小碌子心急,抢了个头。” 福临神思恍惚,“真的吗?还有谁?朕就是怕她一个人孤孤单单,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身子本就弱,身边再没个照顾的人,可怎么好?” “皇上别担心,奴婢为皇后主子忙完该做的事情,三七国礼焚化主子梓宫时,奴婢必然殉葬相随,绝不会让主子孤单独去。” 菱香上前来跪在皇上跟前,淡定自若说出这番话后,婉晴冲过来,“皇上,不要让菱香殉葬,姐姐定然不准,姐姐定然会伤心。不可以,求求您,皇上,不要。” “又是一位忠心耿耿的好奴才,早说了,承乾宫的奴才们可不是平白接受皇后娘娘的恩惠,一个个可都是放不下娘娘的。”吴良辅从中插上如此感慨。 婉晴气急,“吴公公,你这些话是在侮辱皇后姐姐。姐姐她心慈善良,她什么都不要,怎会需要活人给她殉葬?” “婉妃娘娘,您也要体谅皇上的心情,不是?端敬皇后娘娘如今身居正主,该有的礼节不可缺少,皇上的心意如此贵重,不成全,怕是说不过去。”没曾想吴良辅巧舌如簧就与婉晴杆上了。 “都给朕住口,”福临有些头晕目眩,实在是方才伤痛过度,他踉跄两步,更加靠近菱香,“菱香,墨兰与你是何情分,朕心里清楚。你想随她而去,她有你相陪,朕高兴。但是婉晴说得对,墨兰必然生气,故朕又不安,朕的心真是两难。” 菱香伏地磕头,郑重其事,“皇上毋须为难,主子落气的那一刻,奴婢就下定决心,帮忙安排完主子后事,就随主子同去。谁也拦不住,谢皇上成全。” 热泪熨烫福临的脸庞,“好菱香,还是你果敢有为,朕一定会厚赏你的家人。” 菱香再次磕头谢恩,“菱香是孤儿,没有家人,皇后主子就是菱香唯一的亲人。菱香能陪在主子身边,就是皇上的恩赐。” “好,好,”福临行步颤颤巍巍往灵堂而去,岂料绿荞等人闻讯纷纷过来拦在皇上跟前,表示愿意与菱香一道殉葬。 菱香这次却不依,劝慰大家不要为难皇上,等丧礼结束后,大家就会被分到其它各宫执事。谁知大家听了都是摇头痛哭。 福临摇摇欲坠,奴才们的哭求寻死就像是尖针把他全身扎了个遍,大大小小的孔漏光了他的元气,也散去了他的勇气。他只觉得自己非常窝囊,最初一心求死欲随墨兰而去的不是他吗? 吩咐吴良辅看着办,虚弱无力的福临便在其他太监的搀扶下离开。 恭送皇上远去后,吴良辅故意压低尖嗓子,“都听好喽,各位要殉葬,纯属自愿,没人逼你们。也是,生前得了端敬皇后娘娘那么多好处,你们要是到了别宫,可再也得不到这种好。若再碰上心眼儿小爱记仇的女主子,逃不脱的报复折磨,宫里当差可不就是这样吗?” 婉晴一旁听着脸都气歪了,可吴良辅就没把她放在眼里,接着拿掏心窝的调调,“都想开些,若是随了皇后娘娘去,名声好听,皇上欣慰,家里也获得厚赏,远比那莫名其妙就被折磨死要强百倍,各位自己琢磨去吧!” *** 九月初十,端敬皇后的三七,景山举行大典焚化端敬皇后梓宫。 岳乐来得早,他奉旨主持焚化仪式。福临的身体状况本就堪忧,再经历这种场面只怕难以为继,所以太后早早就交付给岳乐。谁让他是爵位与声望都最高的宗族亲王呢? 福临经受不住,难道他岳乐就会相安无事?墨兰是福临的女人,所以福临如何寻死觅活,如何呼天抢地,都顺理成章。而他岳乐,就算心痛到无以伦比,他还是要若无其事坐到最前排,看着自己念念不忘的女人在自己眼前灰飞烟灭。 墨兰的离去他当天晚上获悉,同时也得知皇上欲自尽相随。听闻消息的福晋慌张跑来询问,他要不要进宫,他当时只是铁青着脸回答,“他要死就死,何必拦着,反正不是还有太后顶着天吗?” 听了他的话,福晋吓得脸色惨白,“王爷您是怎么了,快别说这话。您身上的伤都还没痊愈,简亲王就死得不明不白,皇贵妃也是去得突然,皇上一会儿一个样儿,这段时间怎就净发生这些让人心慌慌不明就里的事情。” 不理会福晋,岳乐快步往书房而去,福晋不放心一路跟至书房门前。岳乐回身,整个心房就要爆炸,但他还是咬牙强忍着,一字一句说出,“快离开,传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准靠近后院书房,否则本王宰了他。” 福晋惊得连连后退,没逃开几步,就听见书房门“啪”地被重重关上。才又跑两步,就听得书房里传来惨烈的吼叫。福晋慌乱地想跑回去,书房里又是噼里啪啦砸东西的巨响。福晋站住,双手捂住自己的嘴,望向书房的双目恐惧挥肆。突然,里头又是传来王爷凄厉的哭喊。 瞬间,豆大的泪珠子从福晋眼中滚落。她毫不犹豫转身,撒开腿跑走。皇上疯了,就连自己的男人也跟着疯了。 参加大典的满亲贵胄、八旗官员、汉官、后宫主位、公主、福晋、命妇等依次对应就坐、排队站位,端敬皇后的梓宫已经移入金光夺目的冥宅,皇后身前所用器具也都搬入冥宅,就连殉葬的宫女太监们也都自尽送入冥宅。待时辰到,就等茆溪行森师父秉炬点火。 行森师父缓缓来到岳乐跟前,请示令下,岳乐点头,行森师父则口中念念有词朝冥宅走去。这时,听得吴良辅“茆溪行森师父,等等”的喊声传来,岳乐回头看去,就见几名太监抬着御辇急急忙忙赶来。 御辇放停,岳乐带领众位给皇上请安。福临则仿若不见众人,响震四周的请安声,福临也是恍若未闻,就只是直直奔向茆溪行森。 岳乐带头起身,往前跨步而去,不知福临要作何吩咐,却见福临一把抓住茆溪行森的胳膊,情绪紊乱,声嘶无助,“师父,墨兰她把心留给了我,她能去哪儿?天大地大,何处会是她的安身之处?” 岳乐听了福临的话,心口无端端被重拳一击,疼痛肆虐。 茆溪行森把火炬交给身旁的弟子,双掌合十,善目淡言,“阿弥陀佛,端敬皇后她早已给贫僧留下答复,这就转达皇上,‘来时无心,去也无心,恩谢皇上深情眷顾,只愿皇上永享福寿安康。’” “不,不,”福临接连后退,“墨兰,我不要放手。没有你,我哪来的福寿安康?” 霎时,福临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整个人昏厥过去。近前侍候的太监、侍卫们又是手忙脚乱,就连参加大典的诸位都有些不知所措。 岳乐喝停大家的慌张,一边命人抬下福临送回宫,速传太医诊治,一边指示茆溪行森继续仪式。 在众僧的念经声中,冥宅在烈焰冲天的火海中熊熊燃烧,在场众人通通伏地跪倒,恭送端敬皇后升天。 然而唯岳乐独立,他的目光陷落火焰,一同燃烧炽热,一同点燃明亮。 火焰中,他看到一位莹眸皓齿、俏颜樱唇的小姑娘不知天高地厚地朝他顶嘴,“众生平等,怎么能动辄就让我跪下。” 火焰中,他的怀里抱着一位温婉秀雅、身姿曼妙的女子,她伏在他的胸前,吐气如兰,柔声细语,“我只求做那滋润树木的甘露,与王爷携手共经风霜,直至终老。” 火焰中,一双燃烧烈烈怒火的水目,坚定却又凄美的嗓音,“我想要嫁的人,是你,岳乐!” 岳乐咬紧牙关,火焰烧红他的双眼,烧灼他的血液,烧痛他的心口,一腔滚烫的熔岩恣意翻腾。他一忍再忍,忍无可忍,仿佛涌动的烈焰就要从他喉咙中狂吼而出。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焚烧的冥宅发出几声炸裂巨响,震住了他。 似梦非梦,如幻非幻,他好像看到一只美丽而又优雅的青鸟缓缓从火焰中飞出。强烈的火光变得卑微,反倒给青鸟的青色羽翼附上柔和的光泽,青鸟展翅盘旋,悠悠而起,越火腾飞。 忽而青鸟发出一声婉转动听的清鸣,岳乐听在耳里,就如同是墨兰那婉柔的声音在对自己倾述,“我要独自离开,从此天高任我飞翔,海阔凭我遨游,我是最自由自在的那阵风,谁也留不住我,谁也追不上我。” 第220章 红颜祸水,孰是孰非 承乾宫,院落,空空荡荡,宫殿,冷冷清清,梨树,孤孤单单。霜旻携带最后一阵凉风经过这里,枯枝乱颤,梨树顶尖残留最后一片褐叶,上下晃动,欲留不留,左右摇摆,欲离不离。 风儿一声叹,轻轻然,远去矣,来过,却无痕,暮秋离去,初冬来临。 婉晴从下午坐到傍晚,送走白天,守到烛明,一个人,一声不响,一身单薄,一怀清冷。 姐姐归天二十七日,宗室、众官及命妇等释丧服。姐姐归天一整月,皇上遣官月祭。姐姐归天七七,皇上遣官大祭。无论大祭、小祭,隔三差五就有,就怕姐姐缺了香火供品,不得好过。 姐姐只求简约朴素而去,岂不料皇上却演变成大清入关后第一次震动天下的国丧。只要一纸经文的姐姐,灵柩里塞满奇珍异宝、绫罗绸缎。只想洁净独行的姐姐,却躺在一座富丽堂皇的冥宅里与殉葬的菱香等人一同灰飞烟灭。 皇太后默默忍着,后宫妃妾们冷冷瞧着,宗亲贵胄暗暗气愤着,满八旗官员偷偷抱怨着,汉官们悄悄忧虑着,百姓们街头巷尾纷纷议论着。 于皇上看来,他对姐姐的一往情深再如何表达,都不为过。可对于除他之外的人来说,姐姐只怕就与那红颜祸水等同并论了。 婉晴冰凉的手上前挑一挑灯芯,烛光又明亮些,可也比不上外头一树一地一院的银装素裹,好一场争先早到的初雪。上午阴云遮天蔽日,下午雪花轻舞飞扬,到了此时夜晚笼罩,还是剪不断理还乱的鹅毛碎落英缤纷。 或许是太过全神贯注于这一处避开尘嚣的宁静,也或许是婉晴料及除了皇上不会有她人前来。所以当脚步声跨进承乾门,转过影壁,踏上月台,直至靠近殿门,婉晴才察觉有人,倏然转身看去。 “是你?”婉晴万万没想到。 “想着就是你,除了你也不会是别人。”静妃倒是信然自若。 “你来做什么?这里不欢迎你。”婉晴冲过去拦住一脚殿内一脚殿外的静妃。 “我爱去哪儿就去哪儿,欢不欢迎由得了你?”一把推开婉晴,静妃迈入殿中。 婉晴一个踉跄,险些跌倒,站稳后,就见静妃随意溜达起来,嘴里还“啧啧”声感慨,“倒是烧了个彻彻底底,干干净净,真正是凡她用过的也都统统与她一起归天。亏是没犯浑到一把火也要烧了承乾宫让她带了去,花再多金银珠宝,烧了的也是个假的。追封成皇后,那也不是从午门正门抬进来的皇后,永远也算不得坐镇坤宁宫的那只金凤凰。” 婉晴气火腾腾上窜,“你倒是从午门正门抬进来的,可你就是全身上下都是金子铸的,你也是不被正眼看一眼的废后。” “你个吃了狗胆的-贱-人,”静妃骂着,冲到婉晴跟前,扬起手就往婉晴脸上扇去,“给你撑腰的人都没影了,你倒还敢出言顶撞我?” 没来得及闪躲的婉晴结结实实挨了一耳光,火辣的生疼没让她委屈掉泪,反倒火气更旺,“谁能比得上你一肚子恶胆。论背后有人撑腰,谁也比不过你。别说得自己多能耐,也不过是一根吸附别人靠别人袒护的毒藤,摆什么傲睨一切的丑态。” “贱-人,贱-嘴,”静妃凶恶毕露,接着又要给婉晴一巴掌。 这次婉晴干脆往静妃跟前凑近两步,毫无惧色,“有种就到太后跟前撒娇,让太后赐我一碗-毒-药。你少在我跟前耍威风,到了这时候,我还真不怕。” 恶狠狠盯视静妃的婉晴,竟在此时爆发出如此魄力。她虽不是静妃那样的显赫出生,可她也是阿玛、额娘的掌上明珠。打小到大,她婉晴的性子里就缺墨兰姐姐那一脉温柔娴静,她的脱缰这些年只是被姐姐管住,而不是被磨光,如今这满肚子的怨恨只会让她的激烈往不要命里冲撞。 本也是悍戾过之的静妃,听完婉晴的话后,竟没有像往常那样不依不饶。收回本欲作恶的手,转入平静,呆呆看着婉晴,好一会儿后,幽幽出口,“你有种,你们姐妹俩都有种。” 婉晴的气焰中飘出迷惑,半响不知该如何回嘴。而面向院落的静妃忽然拉过婉晴,轻喊着“有人来了”,扭头一口吹灭烛火,拖着婉晴三步并作两步躲进东次间。 “应该是皇上,有什么可躲的。”婉晴小声嘟囔。 “闭嘴,我不想看见那个废物。”静妃狠劲捏了捏婉晴的胳膊。婉晴本想发作,可不知为何,她一听静妃骂皇上是废物,她居然想当然保持默然。 *** 乾清宫暖阁里,吴良辅给皇上端上太医院送过来的汤药,若是依着从前,怕苦的皇上喝药可是老大难。可自打端敬皇后去后,再也不用费心思。汤药递上,皇上二话不说接过,一口闷进,脸上无任何表情,嘴上也无只言片语。 更让人心酸的是,他不止一次听到皇上吩咐御医,“给朕开最苦的药,越苦越好,若是能苦过朕心里的苦,朕或许能好受些。” 吴良辅整日里担忧受怕,这像纸片一样的皇上何时才能振作起来。饭菜咽不下两口,且还光吃素,也就喝药时,豪爽干脆。太医院只得在汤药里下功夫,给皇上补给营养。 服药后,福临拿过一本奏折,接着批阅,目光快速溜过,手里的蓝笔落下批复。 按照规矩,皇帝、皇太后之丧,蓝笔换红笔批本以二十七日为限,而皇后之丧从未有改蓝笔之说。可端敬皇后过世,福临就下旨内阁,票本尽用蓝墨,以示哀悼,而他自己批本也换蓝笔。 “皇上,”吴良辅小心翼翼请示,“这都已两个多月,您看这蓝笔什么时候给换回去,大家偶尔也念叨着呢。” 福临“啪”地一声合上奏折,凛冽的目光横过去,“一个个闲得慌,没事干,是不是?朕就是要用蓝笔,朕这辈子也不换,还能把朕怎么着?” 吴良辅额头冷汗,早知道要挨骂,可架不住大臣们往他跟前塞好处套情况。罢罢罢,顺着皇上,只管陪着他伤悼端敬皇后,准没错。 落雪方停,吴良辅便提议皇上要不要出去透透气。虽是地面铺盖白雪,其实反而不显冷,空气着实清新。 雪地衬着黑天,灯光投影冷清,乾清宫殿前月台,福临的脚印一踏一个分明。停下脚步,一声喷嚏响亮,清涕浅溢,福临捏捏鼻,吸吸气。 吴良辅快速跑来送过黑狐裘袍,还未来得及往福临身上披上,福临大叫,“吴良辅”。 吴良辅刹住脚,暗暗叫苦,皇上吩咐过,谁也不准靠近他,所以吴良辅手里老早就抱着裘袍,可也没胆跨过半步界限。谁知听到皇上那一声喷嚏,没多想就冲了过来,这下,眼瞅着不是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就是一脚暴力。 “朕打了个喷嚏。”福临表情认真。 吴良辅提起的心暂落,“皇上,别不是冻着了,奴才马上给您穿上裘袍。” “胡说,朕一点儿也不冷,准是墨兰思念朕,朕才打了喷嚏。”福临双眼晶晶亮。 吴良辅心思飞转,立刻配合,“皇上说得在理,《牡丹亭》里柳梦梅的一段唱词儿,不也是想那位杜丽娘小姐想得深切,巴不得杜小姐喷嚏一似天花唾。这回正好相反,该是端敬皇后娘娘在天上惦念皇上,巴巴地舍不得皇上。” 福临弯下腰捧起双掌雪,凑到自己鼻尖。冰凉瘙痒,福临又是接连几个喷嚏,直喷得掌心里的雪飞溅开去,自己脸上也沾上不少。 “果真是想着朕,朕又何尝不是想念她。” 话说着,福临索性扑倒在地,把自己的脸整个埋进地上的积雪,鼻息、唇面非要纠缠冷雪,换来一声又一声喷嚏。 吴良辅慌跪伏倒福临身旁,早知就不要招惹,这矜贵的身子再经不起些许折腾,赶紧苦苦哀求福临起身。福临倒也干脆,翻过身坐在雪地,几个喷嚏之后,冒出一句,“承乾宫的梨花一定开了?” 忙不迭站起,眼神飘离,“满树梨花如雪,墨兰最喜欢,朕爱极了墨兰赏花时的嫣容巧笑。” 精神恍惚,福临自入春景,仰头,琼英漫天,俯首,白菲满地。 “举目梨花如雪。娇靥。玉颊暖东风。低吟浅唱谈笑声,花影弄轻盈。” 福临口中喃喃自语西行几步,转身,反向东去,“朕要去找墨兰,让她来填下阕。” 吴良辅手忙脚乱又是招呼提灯引路的,又是吩咐抬御辇的,看皇上有些神志不清,又赶紧喊上几位御前侍卫。而福临这边早已疾步往承乾宫而去,一帮子人又是前前后后奔行猛追。 福临当先行至承乾门前,一把推开跨进,转过影壁。有光亮分明在眼中一闪而灭,来自殿内,福临惊喜喊声,“墨兰,朕来了,叫菱香重新把灯点上。” 吴良辅等人纷纷跟进,一听皇上激动地喊着端敬皇后和菱香的名字,吴良辅只觉黑夜送过一阵阴森,禁不住就是个冷颤。 殿内烛火重新亮起时,吴良辅的手探向烛台上的蜡烛。新流下软软的蜡液还有些烫手,他马上警觉地朝四周观察起来。 亮光中的空荡荡一览无遗,福临愣住,“朕明明见你回来了,你在哪儿?” 福临回身跑向月台,往院里的梨树看去,雪花积满梨树枝杈,真就是满树盛开的雪白梨花。 “墨兰,你最爱的梨花开了,你不来看看吗?” “墨兰,朕想你,你就回来看看朕。” “墨兰,朕再不伤你的心,别生朕的气,出来和朕说句话。” 福临在月台上来回走动,嘴里不住声声呼唤。无奈,回应他的只是他自己的句句思念。怅惘的步履蹒跚去向梨树下,凄迷的泪雾笼住眼眶,为何这份相思如此沉重,自己要如何去承受这样的别离? 怀着殷切的期盼飞奔过来,结果,留给自己的下阕竟是如此断人肠,“空余无情满地。玉碎。北风话凄凉。孤鸿只影悲鸣长,谙尽冷宫墙。” 福临一拳狠狠砸向梨树干,树杈颤抖落雪,冰凉敲碎他的沉湎,墨兰已不在人世的清醒倾轧向他。不愿意接受残酷的事实,他一拳又一拳砸向树干,落雪一次又一次打在他头上、脸上、身上,无情地提醒他,天上人间,清静俗尘,遥不可及。 无论是侍卫还是随侍的太监,都无法劝阻福临的拳头变得血肉模糊。终于,梨树顶尖那片不愿意随秋风而去的褐叶,脱离枝干,背负一层覆雪准确无误砸向福临头顶。福临停住手上的动作,不得解脱的他仰天痛苦嘶喊,震撼夜空。 与此同时,一直在殿内警惕的吴良辅确定方位,靠近东次间伸长脖子探头探脑,“是谁在里头?少在那儿装神弄鬼?” 里间没有回应,吴良辅也没敢轻易跨进,双眼盯紧,嘴里吩咐身后的小太监去喊侍卫进来。侍卫还没进殿,就见静妃从里头独自款款步出,冷目射向吴良辅冰刀,“狗奴才,你倒是叫侍卫过来碰我一下看看?” 见是静妃,吴良辅大吃一惊,赶紧着变脸请安。别人他敢甩脸色,可静妃,他有所顾忌。 静妃不搭理吴良辅,一步一步迈向殿外,行至月台正对下方福临所在位置,冷面孔冷语泼向福临,犀利的嘲弄不留丝毫情面。 “真怕是别人晓不得你是个多情种,情多泛滥到连这茫茫白雪都盖不过你。皇上,你还是适可而止。这宫里又不是就住着你一人,喊什么喊。你自个儿不睡,你还不让别人睡?” 第221章 舌锋尖利,割发断义 静妃开口,从来就是尖酸刻薄,莫说奴才们习以为常,就是福临也是听惯不怪。倒是静妃出现在承乾宫,着实让大家称奇。 福临慢行踱步,上月台,站到静妃跟前。如果说静妃的冷是戳人的刀子,那么福临的冷就是从里至外的漠视。四目冷冽相对,倒叫得他们脚踩的积雪算不上冰凉,因为这两人眼里透出的寒气均来自于内心深处的冰冻三尺。 “出去,你没有资格进来。” “你也一样,要演戏,上外头演去。这里空无一人,你演给谁看?” 福临一开口,静妃便是咄咄回敬。 福临叫来吴良辅,命他把静妃驱逐出去,并吩咐从今往后承乾门上锁,谁也别想随随便便进来。 吴良辅尴尬样请静妃出承乾宫,静妃压根儿就当吴良辅不存在,也完全把福临的命令当耳旁风。福临漠然的态度激怒了她,见福临走进殿内,她也跟进去。吴良辅本也弓着身子随去,静妃回头,呵斥过去,“狗奴才,别人都站得远远的,你什么东西,就往前凑,滚一边去。” 吴良辅求助的目光跟进殿内,岂料皇上的背影看不出任何指示,他只得退下,听凭静妃“啪啪”两声关上殿门。 福临站定殿中央,负手身后,抬头仰望上方天花板的彩绘双凤图案。虽不曾回头,他也知道静妃跟了进来,还气势汹汹赶走吴良辅,他就是觉得多看静妃一眼也觉得累。 细算起来,静妃经年累月见上福临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每回两人的见面都是舌锋如火。一见到福临被气得跳脚,静妃好似找到了自己的存在性。由此,愈发刻薄羞辱。 可今日,别说嘴上不屑与她争执,福临就连目光多搁她身上片刻都厌倦。福临的冷淡视她如虚无,她如何能忍受。 “有什么了不起,除去你身上的龙袍,你连个普通男人都不如。” “你也一样,随便寻个女人过来,也比你懂事。” “你根本就不值得人爱,你是个伪君子。” “幸甚,朕不需要你的爱,你也给不起爱。你除了贪奢金玉珠宝,除了爱慕虚华浮荣,你还会爱什么?” “没错,要不是来当皇后,谁千里迢迢跑这儿来活受罪。我爱的就是皇后的位置,还有皇后的荣耀。” “所以朕把你废了,既然是朕的皇后,朕就能决定需要什么样的皇后。朕就是不给你,你没有那个资格。” 一来一往的口头对峙,无论静妃的辛辣一句烈过一句,福临的声线始终处于冰点,而福临的后背也一直冷气沉沉。 静妃怒目圆睁,焦躁难平,福临的表现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她内心藏压的烈焰霎那喷薄而出,别说保持你一言我一句的争辩节奏,就是给福临喘口气面对严酷的间隙都不再宽容。 “岚珍就是你要的皇后?你什么时候能自己做决定了?别让人笑掉大牙。” “你不是要出家吗?怎么这会儿还在这里惺惺作态,装出悲痛悼念的样子,你还想怎么闹?” “还有脸说我奢侈浪费,你为她办的丧葬规格连先皇都比不上。我是贪慕金光闪亮,她不稀罕,她处身高洁,那你干嘛还往她梓棺里塞进满满当当的金银珠宝。你不是为她而争,你只是为了你自己。” “弄死济度,成为这场争斗的赢家,本该鸣放礼炮、燃放烟火大肆庆祝,谁知她却平白无辜成了牺牲品。可悲啊,没人分享你的胜利,你只好把这个女人的葬礼办成黑白庆功宴?” “你是什么样,她心里明镜似的,她可不是随意糊弄就能瞒过的女人。自从她接管后宫,我还真就清闲了许多。依着从前,我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甚至是腹中的胎儿,我怀不上,别人怀上也不能留下。” 静妃露出最得意的示威,“她是保住了别人的孩子,可她却失去了她的爱子。” 期待,情感扭曲变形的期待,你福临不是要立那个孩子做太子吗?你不是宣称最爱那个孩子吗?是不是该回过头勃然大怒,狠狠给自己一个耳光才正常。 岂料,福临仍旧背对着她,沉默不语。本就无人居住的殿内凝结的寒气与外面相差无几,甚至更寒,否则福临的后背不会如此冷冰冰。 痛彻的失落缠紧静妃,她豁出她想当然的杀手锏,就为换福临回过身冲她大发雷霆。 “别以为你有多大能耐打败了姑姑,为她追封皇后之名,又不是独一无二的皇后,岚珍不是还好端端坐在那个位置上吗?” “不是只有你心虚,姑姑她心里也有鬼,不就是她给你的端敬皇后赐的-毒-药吗?你吵着要出家,姑姑她恨极了墨兰,本是索玛端来-毒-药,可惜雯音平日里得了墨兰的照顾,抢过来喝下当场就一命呜呼。只可惜,你的好墨兰还是喝了一点。” “你,”福临负在身后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血肉模糊的创面既狰狞又无奈,声音撕裂地艰难开口,“胡-说-” 静妃的双眸闪现被关注的愉悦,如同局面又回到她的掌控,自信满溢,“那晚我正好在慈宁宫,能听到的不多,但看到的足够想像发生了什么。直到抬出雯音尸首,姑姑下令封锁慈宁宫,我才偷偷离开。原本以为,你的好墨兰没事儿,可后来看她身体状况急剧下降,不难猜出,身子骨再弱,也不是这个样子。她是身中剧毒,才无药可救。” “你,”福临的伤口迸裂,新鲜血液渗出,呼吸急促的他,声调激高,“胡说八道。” 快意在静妃的冷笑声中袒露,福临生气,她就高兴,福临伤痛,她就满足。自小被捧在手心长大的骄傲自负不会因为福临是皇上而变成谦恭温顺,越是被忽视,就只会偏执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你是被你的好墨兰完全蒙在鼓里?太医院里养的都是废物?还是你心里有数,揣着明白装糊涂?” 福临身体就轻微晃了一下,可却被紧紧盯住他的静妃轻易捕捉,快感纵容静妃哈哈笑起来。果然,戳到福临的痛处,就是她的快乐。 “演戏演得实在是太出彩,结果一不小心彩过了头,把最心爱的女人给踩成了灰末。这滋味可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唉!” 静妃一声叹,只可惜不是伤叹,而是幸灾乐祸的笑叹。 福临越是握紧拳头,伤口就越是裂大,以至于鲜血不再是细细渗出,而是急急冒出,临空而落。一滴又一滴,地上溅出,一朵又一朵,血花。 福临的声音忧怆深邃,“那倒是依你看,朕下一步该演哪一出?” 静妃笑容僵硬,从她的视线停在地上那些血花开始,一股清寒袭来,她的快乐仿佛被压回地下。 “演戏,姑姑是高手,现今看来,你也不差,深得真传。”静妃往前跨进两步,更靠近福临一些,“假戏当然是要往眩惑里演,真心真意就用不着了吧?” 听得静妃的声音离自己近了,福临立刻往前迈出几步,与静妃保持距离,话刃锋利,“离朕远些,朕打从心底里厌恶你。朕当年就不该废了你,朕就该赐死你,那样朕就不会失去朕的荣亲皇儿,墨兰也就不会活得那么痛苦。” “为什么朕的身边就是留不住朕想要的人,一个个都是扑在朕身上喝血吃肉的怪物。” “哼,”静妃只觉寒气透骨,头一次觉得自己的存在竟是如此多余,她一直觉得自己的一切都该是最值得福临看重,她一直在用自己与众不同的方式表达自己无可代替的存在性。结果,换来的却是厌恶。 绝望爬至冰山顶峰,一路灼烈烧融冰层,极端的破坏力爆发。你想要我死,我也绝不会让你舒坦好活,静妃疯了一般叫嚣起来。 “你自己害死了她,你还有脸怪别人,要怪就怪自己无能。你不是整天和那些和尚鬼混吗?找个破庙做你的和尚去。怎么着,赖在这儿,你又打算害了谁把人家的夫人抢过来?死了这条心吧,除了那个化成灰烬都还为你担心的傻女人,你这辈子都别想碰到第二个。” “活该你身边都是怪物,有本事就别做皇帝,否则就别在那儿呼天抢地丢人现眼,你才是让人极端厌恶的废物。” 静妃滔滔不绝一口气骂完,接连喘气,福临却安静得好似连呼吸都隐没。福临撒开握在身后的血手,耷拉身体两侧,慢慢转身,与静妃擦肩而过,朝殿门走去。别说扭头看静妃,就连余光他都厌恶到一丝一毫不给。 打开殿门,福临暗哑的声音叫来达礼。看着弓身俯首候命的达礼,旋即,福临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出手伸向达礼腰间,抽出达礼的佩刀,拉过自己黝黑的长辫子,刀刃横向自己颈脖位置,果断决然割去。 惊觉皇上拔刀,达礼立刻出手想要阻止,谁知还是晚了一步,刀锋已经去到皇上颈脖处,达礼唯一能做的就是张大双眼呆愣。 福临手中的刀“哐当”砸向地面,然后抓住长辫子的手也松开,被割断的乌辫坠落,软瘫在地。福临看都不看一眼他扔弃的黑辫,他冷漠的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随即他迈开大步,从容不迫跨出殿门,下月台,直出承乾门而去。 福临的一气呵成完全震住静妃,她的眼珠子自打福临的长辫子落地的那一刻,就跟随掉到了地上。福临离去,达礼慌慌张张跟去,静妃的三魂六魄全都呆滞,稍微醒转,殿外已经空无一人。 “他,他怎么能?”静妃向后躲开两步,仿佛那失去主人的辫子趴在地上伤痕累累奄奄一息。 “我,我就是,随口说的。”静妃往殿门逃去,似乎害怕那条辫子会跳起来咬住她不放。 奔出大殿,静妃回过头,福临的辫子还是一声不响躺在冰凉的地砖上。惊恐乱了她的心神,也乱了她的步子,身子晃晃悠悠,嘴里的话也是颤颤悠悠,“鬼上身了,有鬼,有鬼。” 承乾宫恢复寂然无声,殿内摇曳的烛火也快要销成一堆红泪,面色苍白的婉晴从东次间缓缓步出。当她的目光冷不防落到地上的血迹,再移到地上的发辫,血色从她唇面褪去,发辫在烛火的光亮下却射出寒芒,婉晴禁不住寒噤连连。 发辫一旁的佩刀跃入婉晴眼中,本是茫然无措的她不假思索就快步去到佩刀跟前,拾起佩刀。虽不曾亲眼所见,可她听到皇上喊达礼进来,莫非这就是达礼的? 双手握住刀柄举高佩刀,颇为吃力。一抹娇柔的羞怯含在婉晴嘴角,她目不转睛审视着佩刀,脑海中勾勒出佩刀主人的身形、样貌。 “快放下,别乱来!”达礼出现在殿门口,气喘吁吁的他还没来得及缓口气,就见一个女人拿着自己的佩刀在比划。 方才皇上抽出自己的佩刀,皇上的动作让他以为皇上又要轻生,谁知只是割断自己的发辫,并未伤及性命。他本可松口气,可割断发辫意味着什么,只怕是更让人毛骨悚然。 皇上离去,达礼心慌意乱追出,竟然忘了自己的佩刀还在地上。去到半路,猛然想起,这又折回赶紧着拿回去。 看清握刀的人是婉晴,达礼倒吸一口凉气。皇上已经用他的佩刀做下惊天动地的事情,如今婉晴又要用他的佩刀伤害自己吗? 第222章 皇袍换袈裟,帝王修衲子 达礼飞速冲到婉晴跟前,趁着婉晴发愣,一把抓住刀柄,牢牢控制住刀。当然,婉晴的双手本就握在刀柄上,所以婉晴的双手也顺势被控制在达礼宽大的手中。 沉浸在自我中的婉晴岂会料到达礼返回取刀,达礼突然出现,接着又是闪电般冲过来握住她的双手以及刀柄,一股电流击中她,她被牢牢定住。 蜡烛的火舌烧光烛芯,霎时,殿内落入黑暗,达礼的粗喘声、婉晴的纤细呼吸在空荡幽静的殿内既分明又暧昧。 “婉妃娘娘,别伤害自己。皇上他只是一时想不开,头发日后再蓄起来就是。”达礼生怕婉晴想不开,着急地劝说。 “我的名字叫婉晴。”原来他是误会了自己,可婉晴着急表达的却不是澄清误会。 “婉妃娘娘,快把手松开,把刀交还给我,刀刃可利着呢。”明明把婉晴的手紧紧握着,却偏还让婉晴松手,真是净着急却分不清楚该是谁先松开手。 “对不起,对你撒了谎。我不是姐姐的宫女,所以不敢告诉你我的名字,我叫董鄂婉晴。”婉晴倒是清清楚楚知道自己的手被达礼握住,达礼掌心热乎乎的温暖源源流进她的身体,形成一小簇火焰在她心里东窜西跳。 “婉妃娘娘,菱香已经告知我你的名字,我知道,你还是先松开手······” 终于意识到问题出在自己手上,达礼立刻松开手,“娘娘,恕我唐突,冒犯了娘娘。” 突然又警觉婉晴举刀的意图,双手马上返回再次握紧婉晴的手,“娘娘,你可不要轻生,好好活着。” 达礼一连串的举动更加烧旺婉晴心里的火焰,虽害羞可还是忍不住坦白直言,“达礼,叫我一声婉晴吧!” “如此你就不轻生,乖乖把刀还给我?”达礼的心思一直都掉在自己的假想中转不过弯来。 婉晴轻声“嗯”他一声,达礼急匆匆脱口而出,“婉晴,这就行了吧?” 才喊完,注意力集中在刀柄上的他只顾着摸索着掰开婉晴的手,小心翼翼把佩刀重新收回,干脆利落送进刀鞘,长长吁出一口气。 达礼的这一声“婉晴”八竿子碰不到深情款款,可婉晴听在耳里就是觉得受用,直烧得她耳根子烫乎乎。 “婉妃娘娘,”达礼退开两步,“方才实在是无意冒犯,可不能污了你的名节。我先离开,稍过片刻,你也赶紧回自己宫去,天冷,可别冻坏你。” 达礼转身奔出两步,停下,没有回头,但声音却是真挚有情,“婉晴,你要多保重,爱惜自己的身体。只要你安然无恙,我也就踏实了。” 说完达礼飞奔而去,转眼就没了身影。阑珊寒夜,余留婉晴手上达礼的温度瞬然消失,婉晴望进黑幕的双眸只空留一份黯然销魂的痴念。 *** 夜深人静,太后已睡下,慈宁宫也笼入黝茫。婉晴的到来打破了慈宁宫的安宁,灯罩中的烛火霭霭辉光,重新挑开慈宁宫的寂静。 太后双手把婉晴连夜送过来的乌亮长辫紧紧抓住,全神贯注听着婉晴一五一十转述静妃与皇上在承乾宫的对话。 婉晴的语气不慌不忙,无论是皇上的冷漠还是静妃的激烈,此时在婉晴口中,全是无色无味,婉晴就像是事不关己讲述别人的故事。 太后则不同,手里拿着儿子的长辫,听着静妃那些怵耳惊心的话,要她如何镇定自如? 尽管墨兰的丧葬规格一再逾分越礼,太后都不再提出任何反对。既然儿子心里压着太多难以负荷的愤懑,那就索性让他一并发泄出来。 他终究还是刚烈气盛的年轻人,经历痛彻心扉也是他成长的必要过程。 随着时间流逝,过去的终究会过去,相信他慢慢就学会把墨兰放在心里,也把墨兰的话警醒耳旁。该是忧国忧民,该是振兴祖宗基业,他总会去做的,那不也是墨兰对他的期冀吗? 眼瞅着风走了,浪也小了,太后也该松口气展望未来。可谁知,就这么一个平凡无奇的夜里,两个最不可能遇见的人居然就在最不可能遇见的地方碰上。前世的冤孽注定就是今生的报复,转眼间,风就来得更为狂暴,浪也汹涌得掀翻了天。 御前伺候的小太监胡元慌手慌脚跑进慈宁宫,才跨进殿门,离太后尚有距离,便是跪倒,连滚带爬去到太后跟前,眼泪汗水胡乱脸上,声音就更是哭爹喊娘般。 “启,启禀太后,皇上,皇上,”话被抽噎声堵住,断断续续,“万善殿,剃度,出家了。” 艰难不易地吐出这些词儿后,胡元扑在太后脚边鼻涕眼泪汇流成河。 索玛惊得捂住自己张大的嘴,可双眼的震惊无从遮挡。她扭头看向太后,忧心忡忡,这不是要把她的太后主子推入绝境吗? 恰恰相反,太后呼出长长一口气,把手上的乌亮长辫拿高抬眼看着,浓黑泼进她的眼眸,可她训话的语气却是浅淡,“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亏他还苦读那么多汉人的典学,朝堂上大谈特谈自古平治天下莫大乎孝,他现在把这条发辫还给哀家,这就是他表率天下的孝道。” 太后的眼神瞅向婉晴,婉晴安静站于一侧,那神色像是在梦里,现实世界里发生了什么,她恍然不知。 索玛得令送走婉晴,匆匆回到太后身边,“瞧瞧婉妃娘娘,木讷的样子准是被吓得魂都没了,不哭也不闹。” 太后没有应答索玛,而是唤起胡元,“发辫都割了,不剃光头,还能做什么,那么短的头发散乱在脑后,多难看,倒不如光头自在。万善殿不是寺庙,那是皇家殿宇,可不是出家的地方,且仔细自己的说辞。回去好好伺候皇上,顶个光头,也得吃饭睡觉,奴才们该怎样伺候就照旧伺候,别一个个大惊小怪,好生记住哀家的话。” 太后这一脸风清月明的神态,再加上这一番东风化雨的教育,别说胡元茫然不解,就连索玛也觉得惊奇。她原本以为胡元离去后,主子会不会又要抱住自己痛哭一场,谁知太后波澜不惊有条有理吩咐索玛。 “速传领侍卫内大臣,及所有获封爵位的内大臣来慈宁宫。” “速传安亲王岳乐,及所有参与议政王大臣会议的议政王亲来慈宁宫。” 站起身,太后手里还是紧紧捏着辫子,步向后堂,去往自己的寝屋,口中轻言轻语,“兜兜转转,原来是哀家害死了墨兰,好吧,就当是这样吧。你既然为此不要额娘给你的头发,额娘就找个盒子装起来自己留着。” *** 福临在万善殿强行要求茆溪行森为他剃度后,顺理成章成为茆溪行森的师弟,成为玉林通琇大师的弟子。本就向往清闲自在的他,俨然已是身披袈裟、法号行痴的和尚了。 在太后的主导下,福临剃度出家的消息被层层封锁不得外泄,国事要务由安亲王岳乐领着议政王大臣会议决策。在京各旗统领得令加强戒备,任何意图滋事犯乱的苗头几乎是一冒出、被发现、就灭杀。 朝廷大事、江山社稷可由王公大臣们暂时接管,然皇宫内苑,就不可能安适如常。封锁消息,也只是对外,而后宫早已是奔走相告,皇后、妃妾们是皇上的女人,这可不是谁能接管的。 妃妾们惊慌失措,要么抱头痛哭,要么黯然神伤。大家相约往皇后跟前寻个应对之策,皇后却无言以对。三三两两又奔往慈宁宫求助太后,岂料太后一律不见。 婉晴那夜从慈宁宫回来后,倒头就睡,这一睡就是第二天大中午才懒洋洋爬起来。见婉晴起身,一直不敢惊动婉晴的芸朵总算可以一吐后宫的爆炸性消息。 婉晴睡眼惺忪,只是一问,“静妃可还在自己屋里?” 自此,芸朵便奉命时刻留意静妃,本就都是住在永寿宫,芸朵轻而易举也就能观察到静妃的一举一动。令芸朵不解的是,大家都因为皇上剃度出家而乱作一团,自己的主子唯独只关心静妃,而静妃也整天呆在自己屋里,足不出户。 第三天日落西沉,浅浅黑色才刚刚掩上大地,芸朵从外疾步回到屋里,急忙向正在学做衣裳的婉晴报告,“主子,慈宁宫来人把静妃娘娘带走了,领头的就是索玛姑姑。” 婉晴停住手中的针线,细微的喜悦眼中一闪而过,“听说皇后奉太后命去西苑劝说皇上,希望皇上回心转意,可惜皇上压根儿就不见,没准这会儿太后是想让静妃前去劝说吧?” 婉晴这话也忒口不对心,芸朵扭头低下,小嘴撇下。谁不知道静妃与皇上是水火不容,自己这位主子这几日活得格外与众不同,就连考虑问题的思路都变得如此标新立异。 “主子,今晚奴婢还用得着盯静妃娘娘的屋子吗?”两个白天黑夜都不得好休息,芸朵就盼着能睡个安稳觉。 “不行,等着静妃回宫进到自己屋里,你再休息,明早继续!”婉晴手里的针线又开始生硬地穿来穿去,头也不抬就把芸朵的小小愿望打破。 芸朵的苦瓜小脸要多苦闷有多苦闷,自己伺候的这位主子从来就是说风就是风、说雨就是雨,不能劝也不听劝,甭管别人是不是好意,就认准自己想的,也就是端敬皇后的话能震住她。 你说说这两天,别的主子都泡在泪缸子里,茶饭不思,自己的主子却该吃该睡,没事儿人一个,都不知道该说她正常还是不正常。更为离谱的是,从不碰针线活的主子主动要求学习做衣裳,更让芸朵觉得太阳已经改道从西方升起的是,主子还要专门学习做男人的贴身里衣。 端敬皇后在世时,多好的针线手艺,多好的耐性教她,她抵死不学,关键是皇上也在宫里,是不是?如今,皇上都出家改穿袈裟了,她反倒要做男人衣裳了。 太阳依旧照常从东方升起,耀眼的光芒照射在尚未融化的积雪上,愈发闪亮灼灼。婉晴还蜷在暖融融的被子里酣睡,熬了一夜到亮实在坚持不住的芸朵来了个豁出去的招式,直接跑去找静妃的奴婢秀果。 芸朵回来后,去到婉晴床前,唤醒婉晴,可怜巴巴,“主子,静妃娘娘一夜未归,方才奴婢还帮忙秀果给静妃娘娘收拾行李呢。秀果说慈宁宫传话过来,静妃娘娘要出远门,就连她都不用跟着去伺候。您看,静妃娘娘都不回来了,您就让奴婢睡去吧。” 婉晴从床上蹦起,再次确认自己听到的话,然后摆摆手同意芸朵去休息。随即,她重新躺下,拉过被子一路盖过身子往上而去,诡异的笑容在婉晴脸上招摇,但很快就被被子蒙上,她整个人笼入被子的黑暗中。 *** 宗族王公贵胄、满清大臣、汉人高官一批接一批奔赴万善殿,恳求皇上放弃出家的念头,重回朝堂,理政安民。然而,皇上本就一心追求六根清净,所以凭谁来,他也不见。 按理说,有两位最应该首当其冲而来,可惜,都没来。 第一位是皇太后,身为皇上的亲额娘,且是能主理后宫、调度朝臣的女强人,她的劝说既有分量又饱含亲情。可她却始终留在慈宁宫挨个召见王公大臣,授意行事,忙碌不停的她好似根本就抽不出时间过来万善殿。 第二位就是安亲王岳乐,领衔议政王大臣会议,又是宗族中首屈一指的德高望重。没想到他好似也是忙得不可开交,无暇顾及落脚万善殿专注清修的皇上。 就在王公大臣轮流过来万善殿的同时,太后已经派人前往江南召请玉林通琇大师。自己的弟子茆溪行森居然敢给皇上剃度出家,还平白就收得一位皇帝徒弟,即便是清净修为的玉林通琇听闻后也是惊骇不已,当即日夜兼程赶来京城。 “国君一身系天下安危······”一见到皇上,玉林通琇大师便是苦口婆心、情理环扣劝说。 “弟子于财宝名利,不在意中,妻孥亦觉风云聚散······”面对玉林通琇,皇上则表达出他对俗尘的寡淡,并侃侃而谈佛心禅道,竟是把玉林通琇回得哑口无言。 玉林通琇冥思苦想,不得已来了个破釜沉舟。翌日一早,玉林通琇吩咐弟子们堆起柴禾,直接把茆溪行森送进柴禾堆,然后请来皇上,两个选择:皇上执意出家为僧,立刻烧化茆溪行森;皇上愿意蓄发回朝理政,立刻放开茆溪行森。 既是玉林通琇的弟子,自然要服从师父。可问题是,这位弟子他是一国之主,他拒绝从玉林通琇给出的两个选择中择一,而是给玉林通琇提出了第三个选择。 “师父,这些日子弟子除却一身黄色枷锁,远离那些无情混念,这身素袍穿在身上,何其舒坦自在。请师父慈悲为怀,莫要连累师兄,至于弟子自己,心意已决,决不回宫。不然,那就换弟子坐进柴禾,烧化弟子吧!” 玉林通琇大师泪润眼眶,有人穷其一生跳进明争暗斗,就是为了享受权利,坐拥富贵,至死,都还是恋念红尘。而眼前这位青年皇帝,他拥有着大家所有的梦寐以求,可他却宁愿死也不想再与权势沾亲带故。 如此漠视凡俗,如此至情真一,倒教玉林通琇于心不忍。可是,他是皇上啊,不管他愿不愿意,他都要回到他的位置上,继续他的使命。就算心灰意冷,就算要死,他也不能以僧人的身份而死。 否则,随之而来的就可能是无数僧众的陪葬。对佛僧引皇上入门的怨恨会让朝廷上的政客们于此展开报复打击,这些年因皇上倡导佛法而香火旺盛的寺院以及佛法的光扬推广,都将遭受灭顶之灾。 就个人追求来说,眼前的这位青年人是无辜的,玉林通琇心里也明白。可他的所作所为,不是关系他个人,而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关联方方面面。从他坐上皇位开始,他就不再属于他自己,他只属于权利,他只能不停的斗争,这就是他的宿命。 “皇上,请您回归正位,上孝皇太后,下安百姓。皇上若真心向往佛家,就请把佛法放于内心,外在守护佛法,这才是无上境界。” 接着,玉林通琇严厉地看向茆溪行森,“如若皇上坚持出家,行森必须烧化,为皇上剃度,就是伤民毁业,罪过罪过。只有皇上重回大位保国护民,方可宽恕行森。” *** 又是一个阴云密布的天气,眼瞅着是不是又会有一场降雪。今日,太后终于指名道姓下令岳乐前往万善殿。太后跟前,岳乐自然不好开口回拒,他内心其实并不情愿。 碰巧,和硕额驸尚之隆前来慈宁宫代父王平南王尚可喜谢恩。原是因为尚可喜捐资造战舰,所以皇上下令赏赐貂衣、帽、靴、佩刀、鞓带各一。 虽皇上剃度出家的消息秘而不宣,但对于和硕公主欣瑶来说,不会不知道。自己才下嫁两个月,皇贵妃额娘就撒手归天,她哭得是死去活来。皇阿玛的寻死觅活,包括这会儿的出家厌世,她都一一获悉。 皇贵妃额娘是个什么样的心性,欣瑶了然于心。这不,这几天,她夙夜劳作,本欲绣制一面绣屏。绣帕完成,本该装框才算圆满,可她临时改了主意,直接就把绣帕交给尚之隆,让他进宫后想办法上呈皇阿玛。 太后拿来欣瑶绣制的绣帕过目,当即就是热泪盈眶,语带哽咽,“这孩子,怎么就跟她皇额娘一个模子,不晓得还真就以为是怀胎十月养出来的亲生女儿。绣得好,实在好,他皇阿玛再是铁石心肠也经不住这个,真是个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孙女。” 岳乐从太后手中接过绣帕,展开一看,整个人完全愣住。太后、尚之隆在场,他也没能抑制住内心的激动,左右持绣帕的双手颤颤巍巍。 太后命他带尚之隆前往万善殿,看过绣帕的他内心更是一千个一万个的不愿意。谁知万善殿来人禀报玉林通琇大师劝说皇上的情形,太后马上要求岳乐带尚之隆过去,刻不容缓。 这一路,岳乐一言不发,而尚之隆也是默不作声小心跟着。到了万善殿,谁曾想,岳乐见过玉林通琇大师后,只是请他带尚之隆去见皇上。 尚之隆哪儿想过是自己去面对皇上,太后的吩咐王爷怎么就没当回事呢?方才看王爷见到公主的绣帕,脸色都变了,怎么到了这儿,就跟什么事情也没有一样。 见尚之隆不挪步,岳乐赶紧催促着,“甭琢磨该对皇上说什么,用不着,这段时间,皇上谁也没见。有玉林通琇大师引着,你尚可见上一面。皇上不屑与我们这些尘世俗人废话,你只需把欣瑶公主的心意面呈与他,就回来。该是如何,皇上自会决定。” 尚之隆一脸谨慎跟随玉林通琇而去,岳乐哈了口白气,几大步跨进屋坐到火盆边。双手烘在火上,目光落在烈烈红光的火炭上,暗自感叹,“皇上,看来这回你是来真的,确实想要出家了!” 第223章 大地山河主,君王真气度 “皇上呀皇上,你是当之无愧的胜利者,也是坚决果断的统治者,更是能屈能伸的权谋者。你一副亦真亦假的厌世逃避、独善其身,实际上,却是把大家玩弄于股掌之间,就连太后都成了你手中挥舞的利刃。” “无谓大家的嘲弄,你夸大自己的软弱,放大自己的颓废,然后蜷缩在暗处的角落,不动声色看着野心勃勃的人粉墨登场。你的目标不只是锋芒毕露的济度,你同样看到了隐藏在我内心深处的张狂。” “去年秋天大阅兵,吞齐喀等人策划兵谏,济度是大家暗中推崇的新主,皇上你明明一清二楚,可却顺着济度的认错不追究不问责。当时只道是你采纳太后的建议,善待宗亲,换取皇家安宁。” “然而,我虽是你坦诚相见、信赖有加的好堂兄,可如果彻底除去济度,那就意味着我这个堂兄一人独大,你不能不心存忌惮。你是国君,有此顾虑,不足为奇,更何况事实就是,我的确不甘屈居。” “你把多尔衮的正白旗收入自己手中,可人心所向的程度远不如两黄旗。把董鄂氏推到正白旗的咽喉位置,把费扬古培养成正白旗的军权掌控人,这就是我一直暗中推动努力达成的结果,这就是我为自己铸造的羽翼。” “原本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毕竟费扬古可是墨兰最珍视的弟弟。对他的提升,大家都只会以为是你对墨兰的宠爱,无人敢公开对抗提出异议。” “我的确太过自信,苏克萨哈可不是省油的灯。正白旗加入上三旗,可就是不如两黄旗得势,太后整天呼来唤去的都是两黄旗的鳌拜、索尼,他自己就是插不进去。就在他一味紧盯两黄旗时,我扶持的董鄂氏不知不觉就让他连正白旗都快无立足之地,所以他忍无可忍,扑倒在你这位从来就被排名在太后之后的天子脚边,豁出命告发董鄂氏,就赌你是不是真就只爱美人不爱江山。” “我想我就是这样进入你重新评估的视线,尽管我还是一心一意为江山社稷出谋献策,但我从你的眼中察觉出疑虑,可我就是不相信你冲动刚烈的个性能沉入水底变得隐晦难懂。恰恰相反,你不需要忽然蜕变成太后的那种深不可测,你只是把自己的任性肆行再纵情绽放,如此轻而易举就让大家沦陷入对你的轻视怠慢。谁让宗亲贵胄们多年来在摄政王的影响下,向来就是习惯于如此看待你呢?” 岳乐凝神入定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心语,双手不知不觉凑近火炭。高温霎时灼疼岳乐手心,惊醒的他猛然收回双手。身子往后靠向椅背,只是剑眉下的朗目飞迸出火星,倒有些不畏火盆中的灼烈,势要一较高下。 有意,无意,欣瑶的刺绣飘进他的脑海。那冰灵玉清的图案,那高雅隽蔚的文字,就如同墨兰宛然在目,明丽柔美,才秀人洁。 岳乐闭上双眼,双眸中的火星瞬间熄灭,心头的悒怏被无奈撮聚眉尖,“到底谁能真正看明白发生了什么?皇上,太后是居高临下地懂你,而我则是自以为是地懂你。唯独墨兰,她才是心贴着心地懂你。” “西苑万善殿与皇宫的距离不过就是几道宫墙、几重宫门,慈宁宫究竟是什么情况,你怎么可能毫不知晓。无非就是大家自我臆断,一致认定你只顾着参禅礼佛而已。” “你把退位诏书送到慈宁宫,分明就是投下鱼饵,谁若是那馋嘴的鱼就必然上钩。诏书在太后手中,其实形同一纸空文,太后必然挺身而出,谁也甭想从她手中把皇位抢走。她站在了风口浪尖处,成为宰杀馋嘴鱼的前锋,你可真是把自己皇额娘的性情也算计得分毫不差。” “在太后不能出面的情况下,墨兰的运筹帷幄非常出色,索尼、鳌拜等重臣跟前,依然难掩墨兰的聪明才智。但成事的关键还是在于墨兰想要调度什么兵马时,就一定会顺水推舟来到墨兰手边。就像是一直由你在南苑亲自训练的镶白旗骁骑营,偏生就那么巧,在墨兰需要兵马时,他们就奉命来到景山接受考核,顺势就成了调进慈宁花园的精兵强将。” “如今细细想来,除了皇上你暗中统筹,谁能有这样的本事?” “获悉你要把皇位让给我,我头脑发热做起了皇帝梦,皇袍加身的光彩熠熠立刻就让我内心激荡。我想到的就是率领正白旗的亲信兵马,冲进慈宁宫,拿过诏书,开始我君临天下的辉煌盛世。” “墨兰托任在传话与我,诚心诚意提醒我,我看到的不是山花烂漫,而是险境恶途,可我已经被烧得热火朝天,根本顾不上她的语重心长。皇上呀,你用权欲当作诱饵,谁能抵抗如此诱惑,我亦是尘世间的庸俗之人。那一刻,悬崖边上全是浓雾,我根本就看不清楚,我只看见远处有一轮红日正要破云而出,我就想着腾云驾雾过去化身那轮金光四射的旭日。” “李延思的坦言相告,一刹那把我按入冰水中清醒过来。为什么?这都是男人们的争斗,为何要让墨兰卷进来,为何却是墨兰在承受最大的痛苦?” “那一刻,我真是恨不得一刀捅死我自己,我都他妈的在干什么?那柔弱的身体饱受剧毒折磨,却还在苦苦支撑,而我反倒满脑子大逆不道的白日梦,甚至还要牵扯她最疼惜的亲弟弟,我不是混蛋是什么?” 心如刀绞打破岳乐双眼的屏障,热泪滚落下来。他抬起手捂住双眼,痛苦纠集他的眼泪,这里是什么场合,绝对不能失了堂堂王爷的气度,可内心就是难受得要发疯,眼泪也完全不受控制。手掌不由愈发狠狠压住脸,既然管不住眼泪,就先掩住脸上的扭曲吧! “墨兰,亏我还在你跟前大言不惭地自诩是你的救命恩人。直到今日,看到欣瑶绣帕上的字字珠玑,我才幡然醒悟,前后因果串联清楚,你才是我真正的救命恩人。若不是你,我不会去卢沟桥,我若是野心勃勃出现在慈宁宫,我就会与济度同时沦为阶下囚。皇上的目标不是只有济度,那样的陷阱专为心怀不轨的人而设,那也包括我岳乐。” “墨兰,难怪李延思找到解毒的方法,你却只想保住李延思。难怪我想向皇上打听断肠草的解药,你却叮嘱不能再提及此事。你就是想让自己的离开带走那些暗藏的贪念,经历这一次的洗练,大家脱胎换骨,重新回到君臣和睦,同心协力匡扶社稷,为生灵打造安稳。” 岳乐的手掌强劲有力从眼部抹下脸庞,从下颌移开,眼泪已经随着手掌的放下收回关闸,只留下眼眶的通红证明曾经存在的苦痛。 岳乐站起身,去到屋外,寒冷湿润的凉气打扫他眼中的残留痕迹,他朝向欲要烧化茆溪行森的广场方向看去,尚之隆似乎去的时间比他想象的要长。 虽然太后未曾明言皇上出家的具体缘由,可岳乐也猜到只会与墨兰有关。 墨兰的离去对岳乐来说,是痛心疾首,但对于福临来说,则是心空魂散。 “皇上,墨兰写给你的词,足见她祈佑天下苍生的宽广胸怀,也可见她全身心投注在你身上的细腻情怀,还有她自身修养的智高气清,那首词就是墨兰的心。” “皇上,你还不至于沉迷佛法以至无可自拔,你只是厌恶周围人的丑恶心机,皇家的悲欢离合更多的掺合着冷酷无情、血泪斑斑。既然你失去了自己的心,那就收好墨兰的心,重新振作起来,回到你的位置上,自信满满做你无愧天下的英主。” *** 一滴泪,两滴泪,一滴接一滴,簌簌清寒泪,萧萧凄凉声。 “墨兰,承乾宫里再也没有你,我要如何与你携手如故?”福临把尚之隆呈上的绣帕拥紧在胸口,低头伤泣。 那是一块以素净月色为底、裁剪横向长方形的丝帕,绣帕的右上角伸出一枝带雨梨花,而左下角则是一长杈粗枝,缀满朵朵梨云花簇。本是淡雅清高的冷性花色,可绣帕上绽放的梨花却透出如梦似幻般羞怯的粉晕,那是心思巧慧的欣瑶在绣花瓣时加入淡粉细线,而花心密集的几针黄绿、花蕊纤细的丝丝绛紫,格外突显梨花花瓣的洁白无瑕。 枝桠上的玉容并非孤落冷傲,槽生叶丛中,叶片正面反面表现,依着花朵、花苞,叶色浓淡深浅黄绿变化纷呈,梨花图景传递出风雅自成的盎然生机,浑然不流惆怅伤感的气息。 在此大气婉约、清灵真切的悠长意境中,绣帕正中而绣的就是墨兰求雨时写给福临的那首词, “天命所赋,乾坤扭转,缵承鸿绪。 ······ 承乾路,萤焰清辉,归乎,携手如故。” 福临一读到这首词,第一反应就与求雨那天一模一样。那天他就是立刻中断与茆溪行森的谈话,转过身就跑出万善殿,急急忙忙往承乾宫奔去。 一时冲动差点下毒手掐死墨兰,每每想起他都是愧悔无地。如果墨兰在他手里咽气,这辈子他都不会原谅自己。 可是他心里的窝火,谁又能明白?若是往常,别人跟前他讳莫如深,墨兰跟前他向来坦率直言,只是这一回,他有口难言。自己最敬爱的堂兄与自己最深爱的女人不仅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更可怕的是自己的正白旗却被堂兄暗中操纵在手里。 太后信任堂兄,他有气,但可以忍,然墨兰也是口口声声袒护堂兄,他只觉得自己被逼到了真正的孤立之地。他心里一次次反复问自己,墨兰到底知不知道堂兄的私下作为,他到底还能不能相信墨兰。 于是福临痛下决心,不止是要根除野心勃勃的济度,就连蠢蠢欲动的堂兄及董鄂氏,他也要重新整合。所以他疏远墨兰,只等一切结束后,他再重新审视自己与墨兰的感情。 求雨大典结束后,茆溪行森恰时来京,福临立刻安排入住万善殿,他当机立断展开自己的计划,只等一举拿下两位势均力敌的王爷。 不料这时,小碌子拿来墨兰的信,笔下词句间皆是心连着心的相知相惜。一刹那,福临半点都不再怀疑墨兰,他就想着冲回承乾宫,抱住那娇柔纤细的身体,握住她和软清香的双手,然后对她坦白,一五一十都告诉她。因为他完全相信无论发生什么,墨兰都不会背叛他。 然而,乾清门前被堂兄拦住,完全无视他的感受,堂兄怒颜怒语尽情表露他对墨兰的情分,福临深受打击。尽管他内心清楚墨兰的真情实意,他却选择暂时撇开墨兰,继续冷淡墨兰,把墨兰推到是非以外。然后他要与堂兄来一场真正的男人之间的较量,无论孰胜孰负,至少不卷入政治斗争中的墨兰能远离伤害。 于是,明知墨兰还跪在承乾宫院中苦苦等待,他还是强忍住涌动翻滚的心疼,含着眼泪对欣瑶说出了再不见墨兰的狠话。那种撕裂他内心的假装无情在接下来蜷缩万善殿的每个白天每个黑夜都像是鞭子无时无刻不在毒打他,可他就是咬牙挺着。这场斗争不见分晓,他绝不再见墨兰。 最后,他确实站到了大赢家的高台之上,可那光彩莹亮的剪水双眸却永远合上了,那柔软润泽的酥融暖唇也彻底冰凉了,留给他的只有一腔对尔虞我诈的不满与厌倦。他是真真正正体味到,百年世事不过午夜梦一场,万里乾坤不过一局棋,古往今来多少英雄好汉,还不是躺进南北山头的土堆里。 不错,墨兰的离去的确是让他死心塌地向往起僧家的清淡滋味、简单过活。可玲珑心窍的欣瑶却送来了墨兰的叮咛与嘱托,福临当即就起身欲要奔回去见墨兰,晃过神来,心中的肝肠寸断难以言表。 看着皇上抱着绣帕哀伤,坐在柴禾中的茆溪行森为之动容,“皇上,缘起缘灭,不必强求,真情不灭,天涯海角也能是咫尺眼前。端敬皇后的无心而去,本就不曾把牵挂凡尘的心带走,皇上请爱惜珍藏,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玉林通琇点点头,“皇上虽落发,却也如同抛却过往烦恼丝,从此以清澄之心重新穿上龙袍,保持国土,护卫万民,行大慈大悲之行。” “师父,”福临恨不得把绣帕揉进他心里,泣不成声,“她就是说她的心会一直陪着我。从今往后,我就是怀揣着她的心一路前行,开创盛世。”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此乃国家之幸,万民之幸也!”玉林通琇与茆溪行森一同双掌合十,俯首躬身时,也皆是双行热泪盈眶而出。 此时,一直站在旁侧默默流泪的尚之隆上前两步,机敏的他趁机谨慎请示,“皇上,可否容小婿帮忙撤了围住茆溪行森师父的柴禾,请皇上与两位师父移入殿内休息。天寒地冻,请皇上保重龙体!” 福临没有应答,只是起身后,主动扶向茆溪行森,看着似要一同回万善殿。尚之隆赶紧积极搬运柴禾,不远处的僧徒以及侍卫、太监也快速靠拢过来帮忙。 *** 岳乐在殿前来回踱步,几次停下望去,虽有些心焦,但就是等着,也不遣人过去探明情况,期盼与失望也随着他的脚步来回不定。 自远处渐行渐近走来一个女人,岳乐的注意力不由转移过去。随着身着浅藕色宁绸绣团花蝶纹冬袍的婀娜身形来到跟前,他也看清了来人,光洁的圆脸,灵动有神的大眼睛也是圆圆,小巧的俏鼻,略微丰厚的自然粉唇。 原来是墨兰的族妹,皇上的庶妃,董鄂氏婉晴。 来人的身份逐一在岳乐脑海中分明时,他觉得奇怪,婉晴的出现来得蹊跷。 目前为止,经太后允许,也就是皇后和惠妃一同来过万善殿,可惜没见到皇上就悻悻而回,此外再没别的后宫妃妾来过。 婉晴过来,必然要获得慈宁宫的同意,只是这位庶妃娘娘对于皇上来说,仅仅是墨兰的族妹,似乎轻如鸿毛。若不是有特别的缘由,太后不会允许她过来? 欣瑶的绣帕可谓是深得太后赞许,而岳乐也认定必然能打动皇上,可婉晴,拿什么说服皇上? 婉晴朝岳乐请安后,直接就请岳乐引他过去见皇上。岳乐存心不配合,开口就直言皇上任何人都不见,自己来了半天也没被召见。 婉晴不以为然,丝毫没有难过之色,“可否烦请王爷派个人过去向皇上说明,妾妃不是来劝说皇上还俗,只是恳请皇上为端敬皇后姐姐办一件事。惩毙奸佞,也好让姐姐去得安宁。” 岳乐大吃一惊,却收敛不外露,他禁不住多看了婉晴两眼。墨兰的这位族妹,光看外表,该是位天真活泼惹人怜爱的单纯女子,可她眼眸深处透出的诡异却让人疑惑重重。 她这一开口,岳乐就断定她根本就不在乎皇上的情况,她此行只为她口中的惩毙奸佞。害死墨兰的奸佞?太后允许她过来就是为此? 第224章 锐意掌乾坤,雷厉除贪蠹 岳乐带着尚之隆前脚离开慈宁宫,太后后脚就走出慈宁门,打算过去慈宁花园散散步。 “太后,今儿个暗云低沉,怕是会有降雪,何不还是屋里歇着,奴才再给加些炭,添些暖。”索玛一片赤心关爱自己的主子,实在是太后这些日子以来未曾好生休息,倘若再受了风寒遭个病,却是扛不住。 太后没有听劝,径直而去,“就是眼瞅着要有雪,哀家才出去透透气。下了雪,行走不便,消雪时,又真正寒冷,到时候,你求哀家出去,哀家都不理会你。” 索玛会意,快步跟上,随在太后身侧,一同行进慈宁花园。 本就是万物冬眠休养生息的季节,满目的萧索也是情理之中。太后慢慢游走,淡然忽略草木活力的蛰伏,只是呼吸空气中孕育的湿润。 别的奴才们都识相地远远跟着,就老主仆二人相伴而行,索玛终还是沉不住气,叹出自己的忧虑。 “太后,也不知万善殿怎生情形?可别又是僵持不下。皇上一日瘦过一日,身子可是愈发弱了。” 太后站定,视线落到身旁四季常青的松柏树。片刻,扭头看向索玛时,失落已压迫在她眉尖,“索玛,他会回来做他的皇帝,只是他不会再认我这个额娘。从他毅然割断发辫开始,我们母子俩的情分就已经断了。” “太后,快别这么悲观。”眼见太后宁愿忙得憔悴不堪,也绝不去见皇上一面,索玛暗暗着急,“皇上是误会您了,静妃娘娘所说并非事实,把误会解开,就能打开皇上的心结。” 无奈喟然,太后继续前行,“不可能,话可以说开,人死却不能生还,哀家可没本事唤回荣亲王,更没本事复活墨兰。这阵子哀家总是反复问询自己,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无可挽回。” 索玛有些持不住难受,压了压眼角的泪花,“皇上为荣亲王与端敬皇后娘娘痛不欲生,太后您又何曾安生过,就连静妃娘娘,也······” 太后疾走几步前去,索玛话没出口,紧跟上,谁知太后又突然住脚。索玛冲出越过几步,赶紧着往回退,候着。 “索玛,是不是觉得哀家心狠?” 索玛低下头不好回答,太后泯灭心中的不忍,抬眼的目光与寒气相合,“白白生得一副好皮囊,也白白生就天资聪明,却善妒怀恶,不知进退,活该她坐不稳那个位子。被废后,还是不知反省,反而变本加厉,非要毁形灭性方可罢休。” “不是哀家不给她活路,她反正也不稀罕哀家护着她,卧冢科尔沁的山山水水,从此与福临再无瓜葛,哀家对得起她,无可怜悯之处。” 索玛低垂的眼色悲凉,太后向来做事从不回头后悔,唯独迎娶博尔济吉特氏赛琪,太后跪在佛堂诵经忏悔,整整一夜。 一位宫女过来禀报永寿宫婉妃娘娘求见,太后回拒。宫女又再次返回,婉妃娘娘态度坚决,求太后允许她前往万善殿求见皇上。 太后微微合拢双眼,倏然眼界打开,她自行出慈宁花园,一眼就见到慈宁门下站立的婉晴。 娴丽之姿,从容之态,这样的婉晴太后看着觉得新鲜。思绪暗暗倒转梳理回来,太后口吻冷热均衡,“想要见皇上,是吗?去吧,哀家准了,只是皇上愿不愿意见,哀家可拿不准。” 一朵清冷小花的微笑在婉晴眉梢轻放,谢过太后,她欲要离去,却听得太后叫住,问了一句,“静妃走了,永寿宫可还住得舒坦?” 婉晴心思不及回转,轻松脱口而出,“谢太后挂念,大家都好端端的。” 转身而去的婉晴步伐加快,索玛姑姑又是感慨有言,“着急见皇上呢,指不定有多想着皇上。女主子们一个个忧愁不安,皇上可是大家的依靠啊!” 太后进入慈宁门,往自己寝屋而去,多一眼都不再望向婉晴。此时太后心湖散开一层水雾,水中镜像时隐时现。 静妃不得人心,没了她,大家反倒松口气。不过,福临与婉晴都听过静妃的话,福临满腔绝望,毅然割发断义。婉晴则不同,按静妃的话说,自己可是赐死墨兰的元凶,可为何却感觉不到她对自己的怨恨,分明是她知道的远不止这些。 *** 福临在玉林通琇、茆溪行森的相随下,踱步朝万善殿走来。一眼看到身着朴素僧袍的福临手里抓着那块月白色绣帕,岳乐眼中酸楚的涟漪微漾,一时间倒是忽视了身旁的婉晴。 婉晴碎步小跑上去,给福临请安。福临溜她一眼,人是看了清楚,可他不停步不出声直接朝岳乐走来。 岳乐的俯身问安福临依旧不作回应,岳乐不由抬头看去,单薄清秀的福临双目格外透亮,声音虽嘶涩却平静,“辛苦堂兄了。” 话不多说,福临就往殿内而去,这时婉晴奔到他身后,跪下请求,“皇上请留步,妾妃此来只为端敬皇后姐姐,求皇上听妾妃一言。” 福临立刻站住,抓紧绣帕的手因为用力青筋暴出,声气转向清冷,“进来说。” 所有人都候在殿外,只有婉晴进殿向福临禀告。不过须臾功夫,福临重新走了出来,平心静气往玉林通琇前,“师父,弟子听从师命,这就回宫,继续自己本分。” 又往茆溪行森前,颇有些歉然,“连累师兄受苦了。” 两位大师如释重负,皆以佛家礼节肃然回应。福临转身迈出几大步,喊来吴良辅,面无表情足足盯视他半天。吴良辅摸不着头脑,可内心却哇凉哇凉。这段时间,皇上的脾性他是云里雾里,弄得是完全措手不及。 “带几个人去把养心殿收拾出来,从今天起,朕歇在养心殿。” 吩咐完吴良辅,福临叫上几位御前侍卫,带上婉晴就要离开万善殿。岳乐尚且犹豫,而福临已大步流星而去,岳乐急忙拔腿追上,“皇上,可是先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别让太后她老人家惦记。” 福临仍是行进,“那就烦劳堂兄回禀皇额娘,朕还是皇上,明日起,朕会接手一切朝政事务,皇额娘从此就真真正正颐养天年。” 岳乐大胆迈到福临前方,跪下挡住福临,“皇上,太后连日来殚精竭力,请皇上摒弃狭隘,珍惜太后的辛勤付出。” 福临抬手示意婉晴与众侍卫退远,他扶起岳乐,没等岳乐站好,他附在岳乐耳旁低声直言,“堂兄,该是朕面对的,朕不会再逃避。墨兰中毒的事情,朕要弄个水落石出,你是不是也知道墨兰中毒?” “朕能收回下五旗的兵权,朕还要牢牢控制上三旗的兵权,请你踏踏实实做你的安亲王。正白旗是朕的,费扬古也是朕的,御前内大臣的职位,朕早给他留好了。” “别看鳌拜、索尼有个大情小事就往皇额娘跟前禀报,朕会让他们心服口服伏在朕脚边,那是朕的两黄旗,不是皇额娘的。” 福临挺胸抬头,一手抓握岳乐肩头,岳乐急杵捣心,“堂兄,你我心里都清楚,真正狭隘的反而是抱守陈规、不思进取,只想圈图自我利益,不考虑融合共进的他们。堂兄,朕需要你助朕一臂之力,这不也是你想要打造的崭新大清吗?” 福临放开岳乐,“拜托堂兄替朕往慈宁宫说明,希望皇额娘能够摒弃她的狭隘。” 福临随后一招手,带上侍卫们自行而去。岳乐看着那清癯的身影越走越远,激动的思潮浪高急涌,难以平静。 *** 婉晴引福临一路长行,转西,北进,最后停在了紫禁城最偏远的西北角——英华殿。这种未经修缮的孤墙冷殿,福临几乎就意识不到它的存在。自己六岁来到紫禁城,成为这里的主人,直至今日,自己的踏足之地还是有限。 所谓大到万里山河、小到红墙金砖都属于自己,实际上,真是如此吗?为何自己的手里、心里都是空荡荡的呢? 命侍卫们守在英华门前,福临率先进入,踏上高台甬路,直冲英华殿而去。婉晴叫住福临,自己却下到甬路一侧,径直走到菩提树下一处,蹲下身搬开叠覆的地砖,扒开刻意防护的遮掩,探手下去拿出层层油纸包裹的物件。 福临返身一步步走近婉晴,不慌不忙把婉晴的举动收入眼中。婉晴在万善殿时告诉自己,菱香留下了小碌子从吴良辅那儿偷来的东西,菱香交代这东西与端敬皇后主子中毒有关,所以拜托婉晴在合适的时机禀报皇上,为主子平复委屈。 当时婉晴表明从未亲眼见过,只等皇上亲去才会取出来。可现在婉晴的一举一动,分明对这里轻车熟路,她对自己说了谎。 婉晴拥有一双漂亮的圆圆大眼,透着一股聪明劲儿,只可惜得失计较的偏激往往让她小聪明百出。福临心里有数,却也不想点明,聪明之上跨上台阶才是智慧,这也就是这些年,婉晴虽是墨兰关心备至的妹妹,但福临却不曾对她另眼相看的原因。 接过婉晴呈递过来的盒子,福临细致端详。 这是一个正方形雕镂吉祥图案花纹的紫檀木盒,每个侧面均雕饰有缠莲枝纹,一对蝙蝠捧一篆刻“寿”字,委婉多姿的图案表达生生不息的意义。盒盖上的外围周边雕琢寓意福寿吉祥的回纹,盒面上雕琢仙阁楼台,海水江崖,茂盛葱郁的仙树下,三位仙人站在雕栏楼台上极目远眺,仙台下云海萦绕,吉祥、长寿的意味十足。 福临越看越觉得眼熟,这样的盒子吴良辅怎么可能会拥有?他没有着急打开一探究竟,而是仰头看向自己头顶上方的菩提树,树冠亭亭如盖青冉冉,三角卵形的叶片在寒冷的冬天仍是苍翠欲滴。 福临往菩提树下的地砖盘腿坐下,他抱着盒子,闭目静静打坐。 婉晴诧异不解,地砖寒凉可想而知,皇上怎么毫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回想着姐姐交代过自己,试着去关心皇上,可不知为何,她竟然一种皇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敢吱声的心态,所以她也懒得开口劝说,只是站在一旁等着。 记忆就像是自己写就的书,重新翻回曾经记录下的片段。顺治七年正月三十日,福临迎来了自己十三岁的生日,一年到头都见不上几次皇额娘的福临,终于被允许前往太后居住的殿阁给太后请安。 一路上,福临盘算着好多问题要请教皇额娘,可当他一脚踏进皇额娘的殿阁,兴致立刻烟消云散。原来是摄政王多尔衮前来向皇太后请示,他要纳已故肃亲王豪格的福晋为自己的福晋。 豪格的这位福晋也是来自蒙古科尔沁的博尔济吉特氏,正是孝庄太后的堂妹。叔叔要纳侄媳妇为福晋,太后陷入为难,沉默不语。福临本就因为皇兄豪格莫名其妙暴毙对多尔衮心存怨恨,所以当时,性急的他就在多尔衮跟前胆大冒出“不妥”二字。 多尔衮横眉冷眼,直截了当就冲他“不是皇上该管的事儿”打发了他。接着多尔衮随即宣布,他已经召议政王、贝勒、固山额真、内大臣、议政大臣共同会议,大家都觉合适,所以他只是过来知会太后一声。 横行专制向来是多尔衮的风范,太后轻声回复,依了多尔衮。福临恼火,两眼怒色,可也不能反对。多尔衮临去时,恰恰瞅到太后座位旁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子,也不多问,直接就走过去拿起来打开了盒子。 这是太后为福临准备的寿礼,一对圆形的揉手核桃。太后命人备下这对核桃可谓用心良苦,母子俩长期见不上面,自己也不能儿子跟前提点教育,福临就由内监门变着法儿哄玩闹腾。当然也就是他这样,多尔衮打从心里看不上他,也不提防他。 可儿子一天天长大,一转眼都已是盛气英辉的少年郎了,早就该沉心修身。一对核桃在人的手掌指肚间来回揉动,这种方式的保健强身对于酷爱户外运动的年轻福临来说倒在其次,更主要的是希望他懂得手掌乾坤,养精蓄锐,善于思考。同时,自己这个额娘的心意也能随时陪伴他,温暖他寂寞的心灵。 多尔衮把盒子扔给福临,自己手中玩转核桃,突然,他一用劲儿,手中的一对核桃顿时碎裂。这种供赏玩的山核桃果皮坚硬,可到了常年征战的多尔衮手里,也变得和普通薄皮核桃一般。 多尔衮手心拨弄着略微偏小的核仁,耻笑道:“绣花枕头一包草,太后也真是女人家的见识,这玩意儿何助皇上强筋健体。就该到野外撒开身手纵马,勤练弓箭,那才是我满清八旗的骄傲。” 把手中的核桃碎片一并抖落地上,多尔衮得意洋洋扬长而去。福临紧紧抱住木盒,怨恨涨红了他的脸,冲着太后就吼起来,“皇额娘为何要对他百般迁就,朕才是皇上,却要看他脸色度日。” 太后面色则没入水底,没有丝毫不悦,“哀家不是说过吗?亏是皇父摄政王扶持相助,这些年我大清方可定鼎中原,建制规模,皇儿应心存感谢才是。” 福临火气冲天把木盒子扔在地上,“朕还不够感谢他吗?叔父摄政王、皇叔父摄政王、皇父摄政王,请问皇额娘,朕还能给他封什么?就剩下给他封皇上,朕退居太子,那皇额娘立身何位?是不是也要改封皇额娘为他的皇后才合乎对应?” “福临,胡闹,”太后的脸色立刻犹如从水底冒出的热泡,汩汩沸腾,“哀家是你的额娘,是先帝的遗孀,你难道不该尊重自己的皇阿玛、皇额娘吗?” 福临不惧,气焰灼烈回顶,“朕始终记得自己的皇阿玛,就怕皇额娘自己忘了。走着瞧,朕的这位皇父摄政王还有的是要求,就等着额娘您一一顺从呢?” 本是欢喜而来的寿星,却是裹挟一肚子的恼怒而去,倒是吴良辅准备跟上福临时,太后命他捡起地上的木盒子给福临拿去。 记忆的书卷合上,福临的双眼缓缓睁开,再次看向手中的木盒,原来是自己十三岁寿辰的生日礼物。他站起身,走到婉晴取出盒子的地方,断裂的地砖引起了他的注意。 福临蹲下,手指沿着黝黑的断裂面摸过去,思虑半响,恍然,“墨兰与朕提过,英华殿遭过雷击,原来是这里。竟是在此严冬之时,得见惊雷痕迹,真是上天对朕的警醒与惩戒。该死的人还活着,该蛰伏的虫子却鸣叫不休,朕岂能再无视这些反常?” 抬头望向婉晴,福临问询菱香所留就只是这个盒子? 婉晴扑闪着长睫毛的大眼神色自若,除了这个盒子,没有其它。 福临淡淡一笑,起身离开,婉晴着急追问,“皇上,您都不打开盒子看看里头装着什么吗?” 福临背对婉晴,狡黠而语,“有什么可看的,不就是浅橙色的冰糖吗?” “嗯?”婉晴不解,猛眨几下眼,小声嘀咕,“明明是黄绿色,我看得清清楚楚,莫非我老眼昏花?” 福临把婉晴的嘀咕听得清清楚楚,可他还是头也不回,一边走出英华门,一边暗自揶揄。偶尔逗逗婉晴,也算是漫长寂寞里寻一点玩笑慰释自己吧! *** 翌日清早,福临身着明黄色冬制朝袍,佩戴朝珠,腰系朝带,头戴薰狐朝冠,出现在乾清宫大殿,正位听政。 大殿上列位臣工恭敬有礼,唯唯慎言。福临肃容冷眼,率先唤刑部尚书出列。 “朕昨晚阅览朝审招册,待处决的囚徒可不少。虽国法难以宽容,但朕思及端敬皇后从来谆谆劝诫人命至重,秋决务必怀矜恤之心。是故,朕体会上天好生之德,特地网开一面,重新审查在监囚犯,相应减刑,望他们悔过省改,同时也表达朕期冀海内臣民明白朕维新弃旧、融合共进之意。” 刑部尚书接令承办,众臣齐呼万岁,尤其是汉官们拿住皇上口中的“维新弃旧、融合共进”,无不希望蓬勃,皇上重归执政,满汉一体的理念依然坚定不移。 而另一边站列的满官们则心怀各异,支持改革的少数新派听着不以为然,听从皇上吩咐便是,可多数守旧派则生出气怨,往后的日子可是有的受。 福临把众人神色一一看在眼里,然后他拿起刑部等衙门会覆凤阳巡抚林起龙的上疏。之前福临立法严惩贪官,官员犯赃十两、衙役犯赃一两以上者,流徙。而犯赃过重者,一律斩首或绞刑。 于是林起龙上疏,直言此立法过重,贪官抵死不招,不利于追缴赃银充饷。刑部等会议过,也赞同林起龙,还是按旧法惩治官员。 福临把林起龙的上疏折子狠狠拍在身前的御案上,站立挺直,嘶声宏远。 “正因贪官蠹役害民,屡惩屡不知悔改,朕才不得不严格立法。朕希望官员们心有畏惧,反省改正,不辜负朕惩贪救民之意。今林起龙上疏,只为贪官畏法不招,追赃甚少,而刑部尔等官员居然会议认同,允许以追回赃银额度论罪,以充军需。” “朕立法严格,为的是让贪官们畏惧严法,源头上就遏制他们妄动贪念。朕可不是等他们都贪饱喝足才来惩治,以赃银接济军饷。只要他们不贪,百姓得实惠,生活富足,国家赋税自然就充盈,还用得着赃银来充饷吗?” 福临拿起林起龙的折子,居高临下,一挥手扔到下方地上,声色俱厉,“朕知道,立法严厉,于贪官蠹吏来说,必然不便,自然心怀怨念。朕只轸念民生,绝不惶惶体恤贪吏,若不如此,贪风如何止息,百姓如何安生?” “从今往后,依照朕的立法从严执行,尔等休在朕跟前讨价还价。林起龙所奏以及尔等会议所议,统统不合,朕已严肃告诫,再出现这种情况,别怪朕狠厉惩治。” 全场满汉大臣无不震惊惶悸,伏地跪倒。殿外是大雪纷飞,殿内是寒色凛冽,福临龙威燕颔,冷峻目光逐一扫遍朝臣。 第225章 薄雾笼花,眼迷心明 伴随福临重回朝政的大雪,断断续续,漫天飞舞,持续数日,紫禁城殿阁屋顶覆盖霭霭白茫,灰蒙的天空始终模糊昏惑。 终于,飞雪停住,白净了大地万物。冬日耀眼,湛蓝了晴空万里。 福临昨夜咳嗽一夜,吴良辅一直伺候在旁。莫说身体不适,睡不好觉。就是无恙,福临也很长时间夜不成寐,也就是实在倦乏打个盹儿提个精神。正儿八经卧床休息对福临来说,变得困难重重。 熏香徐徐缭绕,烛火煌煌明亮,红炭烈烈温暖,吴良辅桌旁认真研磨。福临时而挥就书法,不满意,时而山水写意,中途而弃。 玉林通琇只等着大雪一停,就要启程归返江南。往日里,师父离去,福临总会意兴盎然亲笔字画相送,以表自己的心意。可这回,次次下笔,总是难以言表的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福临把笔搁下,口中念念有词,“江南到底是如何的好,竟然因为思念江南而愁断肠?” 去过江南的吴良辅快速应声,“流水、小桥、粉墙、黛瓦、园林、亭台,皆自成风韵,与北方的宏伟、大气全然不同。” 看着皇上一脸怅然若失,吴良辅突转善意提醒,“去年郑成功攻陷江宁,后郑贼虽败阵退兵而去,却一直活跃福建沿海。虽皇上已派安南将军征剿,战事大小时有,江南尚不安全。” “朕向往江南之心由来已久,”旧事笼上心头,愁楚聚在眉峰,“朕与墨兰定过约定,要带她一同去江南,游赏清婉水乡,品尝精致美食。约定还在,只是人去楼空。” 福临重新拿起笔,抱住墨兰握她手写字的情景在心头铺就,深情随着福临的落笔跃然纸上,字字沾染诉说,表达衷肠。 雪停天朗,玉林通琇整装待发,福临一下朝就立刻赶来万善殿送别。还未开口,就先是一阵剧烈咳嗽。 玉林通琇面带忧色,本该是生机勃勃的年纪,可眼前的皇上却是骨瘦形销,若不能及时调理回来,只怕? 接过福临递过来的卷轴,玉林通琇打开阅览,站在身侧的茆溪行森也跟着看了过来。可当两位高僧看过卷轴上的诗句后,竟是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评论。 “洞房昨夜春风起,故人尚隔湘江水。 枕上片时春梦中,行尽江南数千里。” 拜别福临后,茆溪行森相送师父,玉林通琇这才感慨万千,“皇上也忒是情多,为师一老和尚,手拿满纸情意绵绵,真叫一个手足无措。” 茆溪行森尽可敛住笑意,“依弟子看,皇上纯粹思念端敬皇后缱绻,心中苦闷,只能如此表达。师父就当是带走一份皇上无处可歇的重重相思,为皇上减一分愁绪。” *** 把与墨兰的约定交给玉林通琇,福临倒真是有一种实践诺言的幻梦错觉,所以步向承乾宫的他,无形中释去些许零碎的小小苦涩。怀着一种明知墨兰不在,他却也正常过去净空心绪的情境。 承乾门的锁已被开启,福临知道里头又是婉晴。自从他下令锁住承乾门后,就只是给了婉晴钥匙。 转过影壁,就见刻意扫出一条道直通殿内。福临挥手身后的奴才们停步,自己轻手轻脚上月台,靠近承乾宫大殿,却听得里头传来婉晴的宫女芸朵抱不平的声音。 “主子,今早太后跟前请安,大家都不给你好脸色。你好歹也向太后解释一下,皇上无非也就是传召你过去说说话,且说的都是端敬皇后。” 福临眉宇挤进厌烦,却听得婉晴气盛回答,“有什么可解释的,我偏不解释。一个个脑袋里就想着皇上一传召,就是要侍寝。她们非要这么想,想去呗,爱生这种闲气,爱告这种闲嘴,随便。” 婉晴的话拂去福临的不满,这种态度倒还是合他的脾性,他就不喜欢到太后跟前搬弄是非的女人们。 接着婉晴直截了当就说与芸朵,“我原本也是与她们一种想法,不侍寝,皇上跟前能做什么。谁不是每次过去,侍寝完就离开,和皇上说得最多的,无非就是在床上撒撒娇卖弄风情讨好皇上,期待着下次再来侍寝。” “如今姐姐去了,也就是沾了姐姐的光,皇上唯独就传召过我,可皇上哪还有兴致想着风月,满脑子都是姐姐的身影,我同样如此。虽然皇上与我除了聊姐姐没别的话题,可我觉得这样挺好,我特自在。” 说着倒还有些理直气壮,“这种感觉我要如何向太后解释,实话实说,她们定是认为我得了便宜还装委屈。索性不说,一个个自找闷气,活该。” 福临嘴角是风过留痕的浅浅笑迹,刚要出声,却又听到芸朵说话。 “主子,这袖口要不要重新缝制,排针不够均匀,疏密不当。” 婉晴气一个不顺,“我是第一次学做,我容易吗?瞧瞧我这手指头,全是尖针扎的血窟窿。” “主子说笑呢,血窟窿倒是不至于,要说是没挨针扎就能把针线活做好做妙,怎么可能嘛?”芸朵却也有些调侃婉晴,最近主子心情明朗多了。 “不管,我才不要拆线重来,我自己觉得挺好,莫说还以为是我刻意绣上去的蜈蚣呢?” 芸朵无言以对,倒是一声轻笑从福临口中跳出,连福临自己都没想到自己就这么忍不住笑了出来。 惊闻笑声的婉晴和芸朵急忙出现,看清是皇上,全都绿了脸,垂下脑袋。 福临假装一本正经,“朕可是都听到了,往后太后跟前,要懂得谦和。别逞能,太后是你能糊弄的吗?” 婉晴与芸朵慌忙跪地请求宽恕,婉晴真是悔呀,早知道皇上喜欢神出鬼没,就该一进承乾门就把门闩插上,真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刮子。 福临拿起针线筐里的衣裳,左看右看,然后叫起地上忐忑不安的主仆俩。 “看着是男人的贴身衣裳,可这颜色不对,怎么是浅灰色?”福临皱眉提声,“说,是不是背着朕有别的想法呢?” 芸朵又是忙乱得往地上跪倒急忙为主子喊冤,“回皇上,主子第一次学做,断不敢用明黄色绸缎。真要是做成能呈上给皇上穿的衣裳,还不知要做多少件才能合格。” 而婉晴却目瞪口呆,皇上怎么这么利害,一眼就看穿了自己。 福临不再吓唬她俩,漫笑,“朕逗你们俩呢。” 翻出好几个线头,福临边摇头边指给婉晴,“把线尾藏进最后的针脚中,不能露出线头,这不是最基本的针法吗?你说说看,你姐姐那么好的针线手法,你怎么就没学到半分呢?” 说着,福临把衣裳往自己身上比了比尺寸,惊叹道,“你竟然连朕是胖是瘦都分不清楚,你可真是老眼昏花了。好好看仔细朕,你这虎背熊腰的人穿上还差不多。” 福临把衣裳递给婉晴,自己贴身穿的就是墨兰亲手做的里衣,细致到无可挑剔。姐妹俩的心思就是南辕北辙,对墨兰的思念又偷偷满上心头。 婉晴接过衣裳的一刹那,福临忽地看到她手腕上的金镯子,不自禁就拉过她手到跟前细看。做工虽比不得宫里的造办处,可也是上等货,尤其是缠绕一圈的金色雏菊以及一对翩翩起舞的蝴蝶颇有意味。 “你姐姐少用金玉珠宝,所以我也不曾留意,你这个镯子倒也合适你,绮丽明彩,自己定做的?” 婉晴俯首,眼珠子骨碌碌转悠,“这,这是,”支支吾吾不敢看皇上,“是妾妃额娘在宫外做得送过来的。” 福临放开婉晴的手,一时倒也没有生疑,没再多作停留,福临信步离去。 回养心殿的路上,福临不免暗自嘀咕。自己虽不是过目不忘,但记忆力不算差,总觉得自己应该不是第一次见这个镯子。 踏进遵义门,福临经过几位在此守护的侍卫,正准备转入养心门。突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其中一名侍卫,正是达礼。 福临叫上达礼随他进入养心殿,喝着胡元呈上的茶水。虽达礼就站在身前听命,可福临就是半天都不开口。 终于一盏茶喝完,福临面带愧色,“达礼,对你,朕觉得歉疚。那时,朕伤透了心,并未多想,就答应菱香殉葬。如今想来,这实在不符端敬皇后体恤下人们的慈怀,尤其是菱香,让她跟着你过活,或许才是端敬皇后最愿意看到的好结果。” 福临的话来得突然,达礼始料不及,回应也是耿直得很,“菱香姑娘对端敬皇后忠心一片,殉葬虽让人怜悯,可那也是她心甘情愿,去得其所。至于奴才,皇上实在不用歉疚,与奴才在一起,那不是奴才与菱香想要的结果。” 福临释然愧歉的表情,若有所思,“朕当时记得,你还备下一份礼物。朕看过,就是记忆模糊了,是什么来着?送给她了吗?” “给了,一只菊花蝴蝶图案的金镯子。莫说人都已不在,就是那时候之后,奴才也早已看开了,谢皇上还挂念着。” 单膝跪地向福临谢恩的达礼厚道颜貌,福临沉静住自己的内心,命他出去接着守卫。看着他健硕宽阔的背影,婉晴那件粗枝大叶的衣裳在他脑海里浮出。 第226章 尘封夙怨,明暗光影 与达礼擦肩急匆匆奔来的吴良辅进入殿内,扑倒在皇上跟前,诉哭流涕,“皇上,宫外来报,乳母李氏病故。” “什么?”福临从座位上站起,难以置信,“奶娘,她不在了?” 吴良辅竟是伤心至出不了声,只是频频点头。倒不是吴良辅与李氏如何情深,却是皇上对李氏的感情吴良辅一清二楚。 诞生盛京,李氏就是福临的奶娘,李氏尽心哺育襁褓中的福临,陪着福临啼笑之间步步成长。福临登基为帝,并迁住北京紫禁皇城,李氏随来,一直是进食饥饱适宜、穿衣寒温应侯地周详照顾。 对福临来说,幼小孩童对母亲的依赖,是面向李氏。受伤的心灵在寻求安慰时,还是冲向李氏。温和、慈善地给与福临殷殷母爱的,也只是李氏。 果不其然,确认奶娘去世的消息,福临有些站不住。身体本就孱弱的他立刻就觉有些眩晕,吴良辅眼疾手快把他扶上椅子坐下。 福临悼泪潸潸,痛心暗问,“为什么?为什么?实心实意体贴自己的人,都一个个离开了自己,这种孤苦无依的高高在上何时才是个尽头?” “皇上,您千万保重身体,切勿伤痛过度。”福临的反应早在吴良辅预料之中,现今这种时候,皇上真是再经受不住失去亲人的刺激。 “吴良辅,”福临情不自禁抓住吴良辅手臂,“那时艰难岁月也就是你和奶娘守着朕,如今就剩下你了。” 吴良辅这回倒真是发自内心的泪流满面,“皇上,奴才心里只有您,为了您,奴才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放开吴良辅,福临掩泣嘶语,“朕知道,朕心里明白。” 抬起头,福临当即传令礼部,详察典例,为乳母李氏,追封恩恤,宜从优厚。 同时命吴良辅代表他亲自去李氏家中,表达他的深切哀悼,并拿出私己交付吴良辅带去惠济李氏家人。 在胡元的扶持下,福临踉踉跄跄入寝屋和衣倒在床榻上,为何世事总是如此不可掌控。他才要考虑着重新规整内监,尤其是对吴良辅痛下杀手,岂料奶娘突然病逝的噩耗竟让他对于世情的看透又增进几分,佛家的慈悲为怀让他生出悯宥之情。 吩咐胡元去叫来任在,他想要与任在来一次开诚布公的谈话。 福临倚靠床头半躺,任在已经奉命来到跟前,他已经冷落这位内监总管数月,就连下达指令都是吴良辅转达。可有一点,别看吴良辅在福临跟前进进出出,但福临就是不开口给他职权,而任在虽然连皇上的面都见不上,可他调动内监、处理事务的权利却有。 福临已经把任在这些年在自己身边的为人处事默默评估了无数回,也暗暗把任在同吴良辅比较了很多次。 尤其是墨兰离世那天,任在与吴良辅都在自己身旁,当自己痛不欲生拔出匕首自尽,也许是吴良辅吓坏了不敢动弹,也许是任在反应敏捷,总之是任在奋不顾身抱住了自己,而他挡住自己心口被匕首刺中的右胳膊,却因为被利刃割断筋脉。到目前为止,伤口虽已恢复差不多,可他的胳膊已经使不上劲儿,平时生活起居都只能依靠左手、左臂。 “任在,为故明殉难太监王承恩所立的忠义碑,办得如何?”福临的视线有意无意落在任在垂于他身体右侧看似无恙的胳膊。 任在的双臂服贴两侧,“回皇上,碑文已经刻篆完毕,待选出适宜的日子,即可立碑。” “任在,朕会命太医院为你积极治疗,争取让你的胳膊恢复如初。”福临语气平和。 任在微弓身体,“所幸皇上平安无事,若伤及龙体,奴才们同样要受罚,甚者还会身首异处。” 任在弯下身子,可却不影响他口中的直言耿耿,“皇上痛失端敬皇后,几经周折,终是重新坐镇朝堂,振兴国业,如此担当,最是告慰端敬皇后在天之灵的深情厚意。于此,别说是奴才一条胳膊,就是奴才的命也无谓。” “嗯,”福临点点头,“朕相信自己不会看走眼。从今往后,踏踏实实做好内监总管,再仔细给朕选几个机灵又厚实的太监到御前伺候。” 福临长气一呼,“朕本打算处死吴良辅,可现在朕改变主意了。你现在出宫,亲自给朕办件事,朕要送走吴良辅。” 任在猛然抬头,惊诧地看向皇上,顿觉失礼,又赶紧低头,“皇上说过,平定简亲王叛乱,吴公公立下功劳,这?” “没错,从济度第一次与吴良辅见面,吴良辅回宫就马上告知了朕。济度的心思,朕获悉在怀,可不是只有岳乐才了如指掌。” 看着任在又是惊恐抬目,福临安之若素,“只是,吴良辅对朕的忠心总留着不安分,总会多手多脚自作主张做出昧心之事。有些事,朕可以听之任之,但唯独这一次,朕绝不宽恕。” 任在惶惶低头,听福临一一交代自己该办的事情,领命退出几步,正要转身离去,福临叫住他,几次到嘴边想说不说的话终是一吐而快,“任在,朕看重你一腔忠心,且赤心正直,吴良辅走后,你是不是收收心,从此一心效忠于朕。之前你为岳乐所做的一切,朕都只当作是朕失德致使人心外流,如今,朕定会秉志不移,致力昌盛国家,你可要帮朕打理好宫中事务,免去朕的后顾之忧。” 任在一时承载不住,“咚”地一声双膝重重磕地,情绪有些失控,“皇上,奴,奴才没脸见您,奴才该死。” 面对任在,福临始终镇定淡然,直至任在挥洒感激之泪离去,屋里就剩下福临独处时,任在最后的一席话再次拆卸他的心锁,对墨兰的想念又开始萦绕不去。 “那时,端敬皇后就曾劝过奴才,忠臣不事二主,奴才既是皇上的内监总管,就该一心一意效忠皇上。奴才叩谢皇上宽厚仁慈,从今往后,必定全心主理宫中事务,再无二心。” *** 吴良辅代表皇上往李氏家中吊唁、厚赠祭礼,回至宫中,已是晚上,不想福临还是一边批阅奏折,一边等候他的消息。听吴良辅详细回禀完李氏家中的安排,福临稍作宽心。 这时,胡元端来福临特意交代御膳房准备的一碟椒盐咸酥陷卷酥饼以及一碗奶茶。 胡元听令把点心、奶茶交给吴良辅,不只如此,还搬来一个小凳子,允许吴良辅坐下慢慢吃。 “朕知道你也爱吃这类点心,只不过不敢明言。平日里朕吃剩的赏给你,无论对不对口味,你都大快朵颐称赞好吃。今儿个,特意冲你爱好给你做的,就当是奖赏你这一路为朕奔忙。” 吴良辅受宠若惊,大受感动。叩头谢恩之后,咬一口卷酥饼,果真是酥香满溢,滋味美妙。泪花扑闪,吴良辅不由慨叹,皇上自打出家不成回来理政后,变得格外温和通情。 福临放下手中的批阅,静静地看着吴良辅享受美食,尘封内心深处的秘密不得不重新浮出水面。 顺治七年年初,摄政王多尔衮才大肆铺张热热闹闹把肃亲王豪格的遗孀娶进王府,新婚日子方过去数日,多尔衮接着就下令官员前往朝鲜国给他选美女送来。 初夏将将穿行于翠柳红花,受不得热气的多尔衮把朝中事务交给他指定的官员打理,自己则率领王公、满臣出猎于山海关。玩乐修养不过十余日,多尔衮接着就率诸王大臣赶往连山,亲自迎接朝鲜国给她送过来的义顺公主(朝鲜国金林郡公李开音之女)。 没把朝鲜公主带回京城觐见皇上、皇太后,也不举行正式的成婚仪式,就在当日,就在连山,多尔衮就迫不及待搂美人在怀拥入洞房,仓促成婚。 朝鲜国虽是大清的臣国,可好歹也是公主出嫁,而京城皇宫里还坐着真正的皇帝以及皇太后,多尔衮此举,不仅是置朝鲜国于尴尬之地,更是无视紫禁城正主的天威颜面。 消息传回京城,太后又一次波澜不惊选择默许,而被多尔衮一而再再而三藐视下强烈膨胀的自尊在福临胸口腾跃出急迫掌权的烈焰。他内心狂热地怒吼,这是朕的王国,朕才是真正的主人。 可是,除了满腔怒火以外,势单力薄的福临对于如何夺回属于自己的皇权茫然无措。 从位育宫跑出,他就像一只孤独、无助的受伤小鹿在黑夜里漫无目的乱撞乱碰,跌跌闯闯过太和殿,至太和门,停在金水桥上。 抬头仰望,夜空中无数闪亮的明眸冲着他调皮地眨眼,而福临只能泪眼相对。 吴良辅气喘如牛总算是跟到福临身后,而值守位育宫前的侍卫竟无一人随来。小皇帝开口,他们尚且慢半拍,不开口,直接就是视而不见。更有甚者,几位宗室出生的侍卫遇当宿时,经常就擅自离守回家休息,不请假也不报告。 还没来得及喊声皇上,福临手背抹开泪,又往东去,跑出协和门,来到文华殿前。眼前的文华殿残破不堪,李自成逃离紫禁城时,大肆毁坏宫阁殿宇,文华殿大部分都已被毁坏。 吴良辅告诉过他,文华殿在明朝时,曾经是太子登基之前在此学习处理政事的地方,也作皇帝休闲处所。 福临呆呆看着文华殿,情不自禁就说出,“朕想读书,朕想学习国政,朕才是一国之君。” 吴良辅低垂下头,皇上的心思他懂,可形势不由他,无能为力啊! “朕这就去看看,他信任的那些奸佞如何打理朕的朝政。”福临扔给吴良辅这两句话,转身就跑回金水桥,往西过熙和门,朝武英殿而去,而武英殿恰就是大清入关后多尔衮在宫中理政的殿阁。 眼见福临就要靠近武英殿,这一次,吴良辅是飞腿狂奔拼死拦在了福临跟前,“皇上,去不得,摄政王手握重权,想要伤害皇上易如反掌。皇上且忍耐下来,静候时机,就像是奴才听过的一个故事——《卧薪尝胆》。” 吴良辅的机智转移把福临的注意力引开,主仆俩避开武英殿,掩进十八棵松,偷偷溜进附近的藏书阁。吴良辅讲述的《卧薪尝胆》模棱两可,福临非要详细具体的情节,于是藏书阁里翻找《卧薪尝胆》成了福临最紧要的事情。 说起来确实遗憾,熟练满文、蒙古文的福临对于汉字却是斗大的字不识一车。上个月,翻译成满语的《三国志》拿到他手里,他看的是激动不已,非常渴望阅读大量的汉语书籍。学习汉文的愿望已经不止一次通过奶娘向太后转达过,可惜,多尔衮跟前,太后的提议,汉大臣的请示,都被多尔衮驳回。 吴良辅不过太监一名,脑子再是老谋深算,可也是文盲之类。这两位上至君王,下至奴才,扑进满屋子的书籍,只为找寻《卧薪尝胆》。可问题是,大字识不得几个,这叫一个困难。主仆俩你看我,我看你,大有互怜互叹、惺惺相惜之意。 累乏、沮丧的福临坐在边角地上,随手拿起一本书,随意翻到一页,随便扫眼过去。脑海中留下了什么花之类的什么糖,方才还是要尝苦胆的劲头,转眼好奇心就趋向甜滋滋的怪异糖点。 主仆二人头对着头研究半天,其实就是努力识字,弄明白那些字究竟想说明什么,琢磨半天也还是一知半解。 这时巡夜的守卫靠近,吴良辅快速熄灭烛火。一下陷入黑暗的福临情急之下,一不做二不休撕下了记录这味奇特糖块制作方法的那页,随后两人偷偷溜出藏书阁,奔回位育宫。 兴趣浓厚的福临当晚就把那页上的文字歪歪扭扭分段分开抄在几张纸上,然后交给吴良辅去找几位满汉语相通的官员分别翻译出来。 不过两天功夫,几张翻译出来的满语前前后后送到福临手中,经过福临重新对号入座,这种来自西域且在中原地区闻所未闻的藏红花冰糖进入福临的视线,并且它的具体制作方法也完整摆在了福临面前。 第227章 天道破晓,旭日东升 顺治七年,潮湿又闷热的溽暑七月,屋里屋外蒸笼似的让人坐立不安。 摄政王多尔衮此时下谕,京城建都年久地污水咸,春秋冬三季尚可居住,可至夏月,不堪忍受,念及京城乃历代都会之地,营建不易,不好迁都。经核查,辽、金、元三朝都曾于边外上都等城为夏日避暑之地,故需修建一座小城,方便往来避暑。 多尔衮素来是雷厉风行之人,说干就干。才下谕,立刻就带上自己亲信的王公大臣出京城落实城址,修建城池的钱粮多少、工人数量以及监督官员也都具体罗列,并交代工部,速传谕各省,按要求出钱捐资、抽调壮丁,尊奉施行。 刚从雾灵山避暑回宫的福临才踏进位育宫,苦等在此的乳母便受太后托付把多尔衮建城的谕令告知福临,而且多尔衮还把统辖的正白旗、镶白旗带到属直隶的永平,看似要驻兵永平。太后唯恐多尔衮居心叵测,务必叮嘱福临保护好自己,而她也会暗中调动两黄旗,做好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 这一次,出乎意料,福临虽义愤填膺却不再大吵大闹。或许是雾灵山日出时分的壮丽让福临狂野吼出自己的雄心壮志,宣泄去压抑心中太久的苦闷。也或许是长一岁年纪,多一份伤害,就增一次磨练,他的心志也被逐步强化。 “奶娘,转告皇额娘,两白旗本就属摄政王,如何调派,我们都不好干预。至于修建避暑城池,随他去,朕说了不算。两黄旗那边,皇额娘该怎样就怎样,朕听皇额娘的便是。” 福临的反常虽身边人一时不好适应,但奶娘却觉,自己仔细呵护长成少年郎的皇上变得懂事稳练了,当即就把福临的话原封不动给太后捎去。 夜深人静,福临灯下观察桌上的浅橙色冰糖。拿到制作方法后,吴良辅在福临的授意下广寻制糖高手,屡次尝试,屡次失败,终于做成这稀罕的藏红花冰糖。 福临往嘴里放进一颗冰糖,甜香滋味漫步口中,“好吃,风味果然与众不同,”福临放低声音,“只是朕问过太医,藏红花除了对孕妇不利,其实还是一味好药,没意思!” 自从吴良辅奉命主导制作冰糖,他就一直暗中揣摩皇上的心思,皇上已经不是过去贪图玩乐的孩子。今年以来,皇上对多尔衮的态度从往年的避开转向积极应对,那种内心的焦灼渴望促使他总想力图一搏。 “皇上,藏红花冰糖都已做得,别的冰糖想必也不会太难,就看皇上要使作何种用途?” 吴良辅试探一出,福临瞪大双眼,“冰糖,当然是放进嘴里吃呗。只不过有人吃,甜美,有人吃,”福临翻个白眼,“人没了,好奇怪。” 吴良辅顺着福临的话意指出前朝皇帝赐死罪臣时,通常用到鹤顶红,福临摇头晃脑,“没意思,不够独一无二,不够消除朕的锥心之痛。” 吴良辅沉思片刻,提出“断肠草”。福临大开眼界,却又故作无谓,把藏红花冰糖收进一紫檀木盒子,正是年初十三岁寿辰时,太后送给他的生日礼物。盒子里的核桃被多尔衮捏碎,吴良辅拿回盒子,倒成了冰糖的藏身之地。 抱着紫檀盒子,福临连打两个呵欠,往龙榻走去,头也不回,但嘴里却说着,“断肠草冰糖是个什么样呢?好奇,朕实在是好奇!” *** 冬月,已是进入水结冰、地冻僵的时节,多尔衮却以自己有疾不爽,要率诸王贝勒、贝子、公等以及八旗长官、官兵狩猎于边外。 多尔衮传令下来,福临需与他同去。由不得福临不同意,多尔衮已交代御前侍卫以及御膳房等做好准备,跟去伺候福临。 偏巧,太后此时恶寒袭身,卧病在床,福临知道后向多尔衮提出晚一天出发,他想去探视皇额娘。多尔衮已经事先确认过太后的病情,所以大大方方同意了。 听闻多尔衮要带福临边外狩猎,早已探知多尔衮手下种种不轨行为的太后知道事情已经到了最后一刻。为了见上福临,太后只着单衣全身浇透冷水,站在寒气彻骨的院内整整一夜,如此苦肉计,总算如愿以偿。 太后的举动深深触动了福临,他握紧额娘滚烫的手,小声嘱咐,“额娘,把你信得过的人都暗中布置好,儿子一定想办法回来,不会让他囚禁儿子。儿子保证,绝不会轻举妄动,只要儿子能回来,儿子就要开始掌政。” 太后强忍住病痛的折磨,酸软无力的手摸向福临的脸,“福临,千万千万保护好自己,额娘一定把宫中收整好,就等着你回来亲政。” *** 这一年的冬天说来也怪,都已进入腊月,大小不一的湖泊早已结冰,可偏偏就是没有一场雪。冬眠的动物都已躲进自己洞穴里昏昏入睡,而不冬眠的野猪、马鹿还需要出外觅食,冬季狩猎的对象就是它们。 迟两天赶到宿营地的福临,前脚才踏进营帐,侍卫就来通知,马上有一场大型狩猎。福临只得匆忙换装,随多尔衮出发。 英亲王阿济格经常背后贬斥福临,所以狩猎前为讨好多尔衮,他提议分几路人马比赛,而派随福临的就是那些向来不把福临放在眼里的宗室侍卫。 狩猎开始,福临一展自己娴熟的骑术。发现一头野鹿后,骏马飞驰如电,紧紧跟随,他在马上自如拉弓,准备射猎。 这时,不知从哪儿飞出一只冷箭,落在福临马前。御马受惊,福临及时控制住马,原地停下。而阿济格竟然蹿出中途截住争射,福临追赶的野鹿成了阿济格的战利品,而自己马前的冷箭正是出自福临的侍卫。福临跟前,他只是解释自己专心射猎,不想弓法不精,险伤皇上。 晚上大家齐聚多尔衮营帐,没有人提及福临差点遭受暗箭,都一致夸奖阿济格好身手。福临本不想出席这种场合,都是一个个朝着多尔衮溜须拍马,可多尔衮已经把福临的御厨们调过来为自己所用,福临忍气吞声囫囵咽下吃食,他暗中告诫自己,先把肚子填饱,才有机会逃脱。 奢华豪宴还在继续中,福临中途离席。才掀帘出营帐,阿济格蔑视的腔调迫不及待就喊出“无知孺子”,顿时就是哄堂大笑。福临听在耳里,头也不回加快脚步往自己营帐走去。 多尔衮宣称自己身体不适,可他天天野外骑射、顿顿大鱼大肉、夜夜美女相陪。再看看多尔衮的营帐,皆与福临一致,都是明黄色挂龙旗,并且位于宿营地正中,是最大的营帐,而福临的龙帐却被安排在边上风口处。 如果第一次狩猎侍卫的冷箭姑且理解为失误,那么两天后的狩猎就是显而易见的别有用心。当福临带着人马围猎一头野猪时,巩阿岱等宗室侍卫提议与福临分两路围堵,于是福临带着几名新来的侍卫按照巩阿岱指出的路线追赶而去。 追出一段路,福临发现地势不熟的自己被巩阿岱戏弄了。也对,巩阿岱是多尔衮的亲信,有此意图,顺理成章,要怪就怪自己一上马就有些放纵不知收敛,未曾留一份谨慎。前方的路变得崎岖险峻,以至一名经验不足的侍卫马失前蹄,栽下马来。 本可回头走巩阿岱他们的路,可福临又不愿服软,只好硬着头皮前进。走不了一段路,发现竟是沙石悬崖,福临赶紧下马,带着身后的侍卫,牵着马小心翼翼走过这片危险地带。 绕过悬崖,穿过崖石与山木交错的小路,前方传来阿济格和巩阿岱的声音,看来巩阿岱指的路确实能与他们会合,福临无话可说。 福临指示身后的侍卫原地待命,保持安静,自己蹑手蹑脚借着崖石的掩护偷偷靠近。 “巩阿岱,你胆子不小啊,你把皇上都引得见不着影子了。”阿济格幸灾乐祸。 “不怨我,你得怨那只野猪会挑地儿,我寻思着,皇上得飞崖走壁才能逮到那只野猪。不过,咱皇上的小身板儿可别力不能及飞到悬崖下,那可真就是那只野猪的错喽!”巩阿岱故作无辜一阵奚落。 “这可赖不上谁?皇太后可以找那只野猪报仇。”阿济格哈哈大笑,兴奋难耐,“到那时,摄政王再不用屈居一黄口小儿之下,堂堂正正坐上那把龙椅。” “当初把福临推上皇位不过是权宜之计,皇位本来就是摄政王的,这次狩猎,若是没个意外发生,可真就对不起摄政王带他过来狩猎了。” 巩阿岱倒是满嘴坦白,阿济格也是口口回应,两人聊得正酣,多尔衮带着大批人马朝这边过来。 福临这才招手待命的侍卫随他一同从崖石后现身,巩阿岱与阿济格眼色怪异相视,福临则无事人一般。倒是多尔衮一见福临不骑马步行,当即就毫不客气教训起来。 “整天就知道玩乐,连马都骑不好,这种平坦好路居然还步走。皇上可别忘了自己的祖宗,咱们可是马背上驰骋的英雄,这个样子传出去不嫌丢人吗?” 福临一言不发,等多尔衮呵斥完走后,他才腾身上马,往宿营地行去。 第三次狩猎前夜,福临早早就熄灭烛火,炕上躺着窝在被子里。今天整日都是暗云密布,大家都觉天要变天,恐有降雪,但多尔衮还是坚持第二天的狩猎必须进行。 多尔衮的营账里还是嗜此不疲的寻欢作乐,但福临完全不受干扰,他等着吴良辅进来回复。 吴良辅进账后,慢慢摸近福临,小声回禀已经办完事情。福临坐起,借助缝隙透进外面火把的光亮看向吴良辅的脸庞,“明儿个肯定能下雪吗?” 吴良辅虽不能十分确定,但总觉-八-九不离十,就看老天爷给不给这个成全。 “只要是朕的,他都想要,就连御厨们也要霸着。很好,交代朕的御厨们好好伺候他,尤其是费点心思做几样讨他欢喜的点心供他独享。” “背后暗算,总害不得朕,朕就将计就计送给他一次意外,成全他的煞费心机。” 屋里冷暖合适,可皇上的声音听在吴良辅耳朵里,却是寒铁森冷。 第三次狩猎的规模远远大于前两次,除了留守营地的护卫,所有在场王公大臣、八旗官兵全都参与。多尔衮振臂高呼,谁要能射猎大型野物,必得重赏。 先是部分官兵负责吆喝驱赶出野兽,果不负众望,一头大型雄性成年马鹿出现在大家的视线里。熟稔猎物的猎手们目测之下估量这头马鹿也该是将近四百斤,霎时一个个热血沸腾。 多尔衮周围的王公大臣们有意相让,多尔衮一马当先,飞箭射向马鹿,马鹿中箭,人群齐声呐喊。只是多尔衮的箭不过稍进马鹿皮肉,未能重伤,大家不敢补箭,只等多尔衮再发雄威。 马鹿岂肯忍气吞声,更不会给多尔衮机会,气急败坏的它横向冲散围猎的人群,拼命逃走。大家慌忙四散,因为这头马鹿头顶八叉锋利尖角,撞开马匹翻倒官兵不说,都还有被他的尖角挑破身体的。 而马鹿逃窜的方向竟是对上福临,不用想,本是跟随福临身边的宗室侍卫迅速撇开福临转眼就逃走。福临先是急中生智搭箭瞄准射出,眼见马鹿就要撞顶上来,利箭深入马鹿颈脖处。中箭的马鹿虽脚步变得踉跄,可还是顶上福临的御马。 血肉翻出的大口子疼得御马嘶鸣大叫,疯狂失控载着福临毫无目标腾跃而去。待大家反应过来,福临和他的坐骑早已全无踪影,而颈部动脉被射穿的马鹿鲜血直流,命不久矣,大家纷纷围上补箭轻而易举捕猎成功。 大型猎物倒是捕获,可这个过程让多尔衮大失颜面,悻然收兵回营,而福临的侍卫们得令分头去找回福临。 福临抱紧失控的御马随它奔驰,直至御马精疲力尽放慢速度,福临才控制缰绳,停住御马。放眼看去,福临倒也不慌不忙,多尔衮此次选择狩猎的地点福临虽第一次来,可这几日他都认真把地形记在心里,他早已想好今日退回的路线,只不过一直等待机会。 马鹿的攻击、御马的失控虽危险重重,幸好,上天让他躲过劫难,转变成他的机会。 福临骑马慢慢靠近第二次狩猎时被骗的悬崖底下,下马后,他柔和地抚触御马的额头,又沿着颈脖一路摸到马身侧的伤口。咬咬牙,一狠心一拳打在御马的伤口上,御马疼痛难忍,甩开四蹄疾驰逃走。 福临仰头朝向愈发阴沉湿润的天空,老天爷,再帮我一次! 随后,福临便开始奋不顾身攀爬悬崖。他知道,翻过这座山,他就能抄一条小路,直抵约定地点,那里有皇额娘安排的亲信侍卫接应他,护送他秘密回京。 虽双手、身上皆是擦伤、碰伤,福临还是顺顺当当踏上小路。而此时,老天终于密密麻麻洒落大片雪花,福临一路的足迹严严实实被掩盖在茫茫白雪之下。那一刻,福临激动地热泪盈眶。 多尔衮回到宿营地,立刻吩咐御厨们收拾野味,他要庆祝大丰收。当福临的侍卫们空手而回时,多尔衮还是镇定自如,毫不在意训斥着。一个孩子,他能跑哪儿,继续加派人手扩大搜索范围,明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大雪纷纷扬扬而降,搜索难度加大,大家逐群而回,皇上的人没找到,倒是找见了御马。多尔衮下令停止搜索,宴席照旧,大家犹如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般出席晚宴,只是一个个面色霜打,咽下的鹿肉也是各有滋味。 第二天一早,多尔衮带领所有人拔营而去,前往喀喇城,同时下令两白旗以及亲信队伍枕戈待命。 *** 紫禁城又迎来一个宁静的夜晚,位育宫的暖阁里,福临遍布伤痕的双手接过吴良辅呈上的紫檀木盒子,吴良辅才从喀喇城赶回来。 打开盒子,福临一颗颗数着盒中的黄绿色冰糖,来之不易的三十颗冰糖,如今还剩下二十颗,而且是仅存的二十颗。不会再有人制作出这样的冰糖,因为吴良辅已经斩草除根。 福临拿来先前的浅橙色冰糖,与这些黄绿色冰糖一同放入盒中,交给吴良辅,“去烧锅热水,把这些冰糖都化成糖水,然后倒弃,朕再也不想看见它们。” 吴良辅直呼可惜,福临不加理会,诡秘的笑容在他脸上飞扬,“没什么可惜的,一想到朕最最痛恨的人肝肠寸断,朕心满意足。” 吴良辅抱着盒子,满脸都写着万般不舍,福临出手拍拍盒盖,怒瞪冷目,“别怪朕没提醒你,胆敢抗令私自留下,朕若是发现,全都一股脑塞进你嘴里,听明白没有?” 吴良辅惊恐地连忙点头,福临立刻换上笑脸,“处理完这些冰糖,这个盒子就赏给你,你可是为朕立了大功。” 吴良辅跪地谢恩,福临在屋里大步几个来回,站定,神采奕奕,“吴良辅,给朕备好丧服,朕要为劳苦功高的皇父摄政王大办国丧。” 翌日,喀喇城来人禀报,皇父摄政王多尔衮薨逝于喀喇城,年三十九岁。 第228章 来是是非人,去是是非者 福临的执政并没有因为多尔衮的离去变得易如反掌,一路走来仍是荆棘丛生,可福临却从未觉得懊悔,斩开荆棘勇往直前,他总还能看到希冀的光芒在前方闪耀。经历无数次伤痛的洗礼,他依然努力在黑夜中修葺自己的坚毅。 只是,那为福临编织飞翔羽翼的美丽身影流星般转眼飞逝,熄灭了照明福临书写壮丽山河的莹莹烛火,回荡在黑夜中的幽寂与自责,一口一口撕咬着福临的心灵。 待吴良辅享用完美食,福临招呼他靠近自己,吴良辅抬起凳子眉欢眼乐坐到福临身旁。自打皇上亲政后,很少再对自己吐露心声,端敬皇后进宫后,自己就更是靠边站。 宦海浮沉不定,吴良辅好多次也面临岌岌可危,最后都还算是有惊无险。一则皇上念旧,二则坚定不移只认皇上是自己唯一的主子。 “吴良辅,你说说看,朕这辈子最恨谁?”福临问话时平心静气,倒像是说的别人。 皇上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不用皇上开口,睿王多尔衮连化成灰都还要被“识时务为俊杰”的投靠者们刨出来曝受风吹日晒、遭受百般羞辱,为皇上消气,可这些都比不过皇上自己为自己出气。 “一想到朕最最痛恨的人肝肠寸断,朕心满意足。”吴良辅清楚地记得福临当时说过的话。 不过,吴良辅可不是有话直说的人,回给福临的话可是有讲究的,“皇上,您是诚心信仰佛法的慈悲君主,您谁也不恨。” 前朝满汉大臣的居心迥异、宗室王亲的明争暗斗、后宫妃妾的争宠、皇太后的分权、宫中奴才的牟利,身为至高无上的君主,福临不得不面面应对、机智周旋。而吴良辅,只要琢磨皇上一人,就够他丰衣足食。 “严格说来,朕不恨济度,他还远不至于到朕痛恨的地步,可朕却破天荒给了他特别的待遇。朕原本以为,朕这辈子就用那一回,没想到气极之下,又再次反复一回。” “吴良辅,”福临看向吴良辅,与应声抬头的吴良辅目光相对,福临的眼中冷刃飞过,“你给济度熬制的赐药,没自作主张怕济度吃苦添些甜东西进去吧?济度也是给了你不少好处的。” 赐死济度的-毒-药是吴良辅奉令亲自熬制,当时听到皇上指名赐喝断肠草,他也是非常震惊,但很快也就领悟过来。反正他对济度也没感情,死了反而无后顾之忧。 宗室王亲、满大臣们长久以来就一直讨厌他,就连太后也是对他欲除之而后快。谁让皇上一再废除满清祖宗家法,采纳了很多他提出的前明旧制呢? 皇上严令内监不得干政,他是真心不敢掺合朝政。任职内监总管,身为皇上跟前的大红人,他可不就是汉大臣们巴结的对象?那些心眼活蹦乱跳的前明大臣们依然保持着勾搭内监的老传统,白花花的银子送进他手里,充实他的腰杆,他渐渐觉得这就是他应得的。 皇上跟前转达一番汉官们的忠心,表达一下前明旧制的优越性,决定权在皇上,他何来本事主导皇上的思想。他始终认为自己的行为不是干政,而是那些顽固守旧的宗亲满臣们不好发作皇上,硬往他身上扣帽子,他们才真正是想要干预皇上。 济度的示好吴良辅怎会接受转而投奔呢?他和皇上的关系可是根深蒂固。单凭上次受贿,议政王大臣会议议定他死罪,可皇上就是赦免了他,别人哪会懂他与皇上并肩战斗的那些艰难岁月。 吴良辅心里明明白白,只要他忠于皇上,没人能动他。即便他帮济度爬上皇位,济度回过身就能杀了他,他才不会犯这种糊涂。 “皇上,简亲王千不该万不该把气撒到端敬皇后身上,那细皮嫩肉的颈脖子,他如何就能下得去手。旁人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可偏偏是皇上您心肝上的爱惜之人,也怨不得皇上你下令奴才熬制那令人肝肠寸断的药剂,那也先是皇上您心疼端敬皇后的心都疼得碎了呀!” 吴良辅不知道墨兰喝过-毒-药,更不知道福临已经拿到断肠草冰糖,接着表态,“奴才与简亲王毫无私情,他给奴才的那些好处也都一并上交,奴才哪能给他添加甜味让他好去,自然是让他忍受原汁原味的难受。” 凄苦料峭福临心头,吴良辅的确懂他,要不是济度伤了墨兰,他绝不会气愤到要让济度肝肠寸断而死。 随着墨兰的病情一天天恶化,他察觉出不同寻常的异象,可他相信自己拥有医术最强的太医院,而李延思也不是普通医流。不是因为岳乐推荐,他才提拔李延思,而是他确实看到李延思的特长。 如果李延思束手无策,那墨兰的病就真是走到山穷水尽,任谁都无能为力。那晚静妃的疯言狂语彻底砍断了他对自己皇额娘的感情,他理所当然认为就是皇额娘赐死墨兰,否则墨兰的身体不会急转直下。而起因竟是自己欲除济度、打击异心、利用皇额娘,自己明明把墨兰赶到争斗外,谁知皇额娘却把怒气发泄到她身上。 虽然福临厌恶静妃,可静妃说得在理,的确是自己自作聪明害死了墨兰。这种结果他就是一死相随也没脸去见墨兰,唯有出家为僧,涤荡自己的罪恶,方能对得起墨兰。 当婉晴跑来万善殿,说出墨兰所中的毒是断肠草冰糖,福临大吃一惊。早已不复存在的东西为何会再次出现?当婉晴再说出吴良辅时,福临一下子就明白了,当年交给吴良辅销毁的冰糖,吴良辅竟敢欺君私留。 皇额娘赐死墨兰的毒药来自吴良辅的独有,福临当然不会相信皇额娘与吴良辅合谋毒杀墨兰,他神色不挠反复沉思,最终,他确定墨兰的中毒就该是静妃所言——无辜的牺牲品。墨兰被皇额娘请到慈宁宫是未知数,皇额娘住在慈宁宫,那是定数,而皇额娘的存在,对于方方面面的关系、形形-色-色的人来说都是威胁。 福临铺开一张白纸,提起笔开始在纸上作画,吴良辅见状赶紧站起,去到砚台旁磨墨。 “吴良辅,为了抓住济度,朕置自己的皇额娘于危险之境。论及孝道,朕实在愧对皇额娘。” “皇上不必过于歉疚,要拿住简亲王还真是非太后出面不可。太后可真是女中豪杰,硬朗着呢,胜过一堆七尺男儿。” 吴良辅这次并未多想,张口就来,实在是皇上今晚极为和颜悦色,与他款款而谈仿若回到了多年前的情形。 “只是,端敬皇后怎就出现在慈宁宫,还站到明处调度兵马,而太后却隐在暗处配合。奴才没明白过来,但结果却是出奇的好,简亲王一败涂地。” 济度非常清楚太后是自己登上皇位的绊脚石,所以吴良辅主动表示给他一个惊喜,助他顺利登基,济度欣然接受。因为济度直来直去的性格拿不出一个除去太后的好计谋,吴良辅在他眼里就是玩弄阴谋诡计的奸佞小人,他要是得逞,自己何乐而不为。 康妃成为毒杀太后的帮凶,吴良辅可是孕育许久。主动示好康妃,不仅仅是康妃与济度组成攻守同盟。一心为三阿哥的康妃,只要吴良辅往康妃之前多表达几句三阿哥的不妙处境,康妃爱子心切必定敢下狠手。为取得康妃的信任,就连藏红花冰糖都冒险奉上,三阿哥在太后与康妃心目中的分量,真真是够吴良辅大作了一回文章。 济度希望太后死,康妃也不想太后活,吴良辅更是笃定这次非要弄死太后。他比任何人都惧怕太后的存在,主张要他死的呼声中,太后排在第一。 济度的野心撞到皇上的刀刃上,自然也就被吴良辅利用到干干净净。打着济度的幌子除去太后,又帮皇上杀了济度,从今往后,王亲满臣谁还敢叫嚣他吴良辅是奸诈的阉货。 最难能可贵的是,他还是帮助皇上绝对掌握两黄旗的无名英雄,以太后为首的守旧派就会因为太后的离世势力变小变弱。谁也不能阻止皇上大踏步恢复前明的辉煌,而他也将仿效前明站到高处,领略内官傲视群臣的风光。 陪皇上前往简亲王府赐死济度时,吴良辅担心济度会说出自己加害太后的事情。谁知济度平静地喝下-毒-药丝毫不提吴良辅的预谋,吴良辅的心从此踏实下来。 济度的沉默却是故意而为之,一则济度本就希望太后死,只是康妃没办成而已;二则济度幸灾乐祸看着福临身边留条毒蛇,他坚信福临迟早会自食其果。到那时,福临只会是落入生不如死的痛苦深渊。 福临停下手里的笔,一串佛珠绘制而出,就连佛头穗福临都有仔细描绘。 “朕本已剃度,却又重返朝堂,总觉失信于佛祖。”福临的目光数着佛珠上的颗颗圆满,话里却留下缕缕遗憾。 吴良辅快速溜一眼福临的光头,马上撤回冒犯,赶紧劝说,“皇上已经选僧一千五百人从玉林通琇大师受戒,这份诚意十足虔敬,佛祖宽容大度,绝不会怪罪。” 皇上如果出家,吴良辅何来活路?从前他总想着劝皇上信佛,抑制皇上的火爆脾气。从今往后,他再不主动提及禅院,更别说引荐高僧。 “皇上,时候不早了,您请休息吧,明儿个还要早朝呢!”吴良辅立刻转移话题。 福临顺从地站起身,伸伸胳膊,非常配合,“还是身边有个贴己人合适,朕也省心。好吧,朕这就去休息。” 吴良辅小心伺候福临宽衣解带,福临今晚的亲和态度让他颇为触动,自己总归是皇上离不开的人。 福临则是面无表情心潮起伏,“墨兰,朕对不住你,朕难辞其咎。” *** 位于宣武门外北京南城的悯忠寺今日格外肃静,不接待普通百姓入寺参拜,就连寺院前的街道都已净空,行人们早早就退得远远。早朝听政后,福临便乘坐御辇,前锋营在前开道,御前侍卫前后随扈,利利索索来到悯忠寺。 悯忠寺住持方丈带领众僧恭迎福临入院,并一路引领福临进大雄宝殿。福临跪向殿中正立的释迦牟尼佛像,按照佛家礼仪恭敬行礼,完礼后,任在押进吴良辅跪在福临跟前。 众人得令统统退下,已被强行脱去内官服饰的吴良辅改穿土黄色粗布单薄僧衣。一见上福临,吴良辅无所顾忌紧紧抱住福临的脚,眼泪哗哗满面,嗓子“呜呜呃呃”出声。 此时此刻的吴良辅,多想精挑细选出最能打动皇上的词汇,用最惟妙惟肖的声调表述出他对皇上的忠心。可惜,他再不会有这种机会。 昨晚上,皇上态度格外和善可亲,吴良辅睡觉时都还是怀着美滋滋的心情入梦。谁知这份好心情才持续到半夜,任在就带人闯进他屋里,一碗哑药灌进他口里。等他醒转过来,他就是身着僧衣被关在僧房。 福临的目光就如同是冰层下安静沉睡的湖水,“吴良辅,从今往后,悯忠寺就是你修行的处所。朕已传令住持方丈,你只能以苦行僧的身份在此修炼,过去种种贪念、恶意从你落发为僧那刻起一并放下,自此,忍饥耐寒、劳身受暑,争取早日看透虚幻,获真正解脱。” 任在对吴良辅做下这些,吴良辅心里有数,没有皇上的谕令谁也不会动他。令吴良辅百般不解的是,皇上为何要这样对自己?可现在皇上就在自己跟前,自己却连半个字都难以成语,无计可施之下,只得大胆放肆地冲着皇上一个劲儿摇头。 福临叫进任在,吴良辅的泪眼转向任在,当他的视线移到任在手里抱着的紫檀木盒子时,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小碌子抵死都不说出这个盒子的下落,没想到竟是到了皇上手中。 福临拿过盒子,递给吴良辅,“吴良辅,朕当年明明就赐予你空盒子,如何处理盒子里的东西,朕交代得一清二楚。如若私藏,全塞进你嘴里,朕的话你全当耳旁风吗?” 吴良辅自是不敢接盒子,伏在福临脚边。这回,就算是一千个理由,就算还拥有无损完好的嗓子,他也再是表达不出只言片语。 福临主动蹲下,打开盒子,放到吴良辅手边,“如今,朕依然把这个盒子赐给你,而且不是空盒子。好生收着盒子和里面的物件,希望能助你修行。” 话完,福临站起身往外阔步而去。吴良辅稍微抬头瞅向盒子,却见盒子里放着一串佛珠,佛头穗颇有些眼熟。忽然想起,自己昨晚为皇上研磨,皇上在纸上画的就是这串佛珠。 吴良辅哆哆嗦嗦抱住盒子,转而面向背朝自己的福临,一叩头、再叩头、三叩头,颤颤悠悠哑语,“奴才谢皇上不杀之恩。” 吴良辅的呜咽声福临收在耳里,可他头也不回直出大殿,拜托住持为吴良辅剃度。 殿内开始正式的剃度仪式,福临不打算一旁见证,他往前院走去。按照计划,出悯忠寺,他就直奔南苑住上几日。 离寺院正门也就是一小段距离,出口处却传来骚动,内大臣指挥御前侍卫们层层护住福临。探明情况回来的达礼,站到福临跟前,面色为难不说,就连上禀的言辞也听着迂回晦敛。 “启禀皇上,前锋营的弟兄们把守森严,一般人绝不敢靠近悯忠寺。只是冒出一位着满式男装的小姑娘硬是冲撞守卫警戒,说是知道皇上就在寺里,苦苦哀求要见皇上您。” 皇上岂是谁想见就能见上的,值守悯忠寺附近的护卫们自然是凶神恶煞把小姑娘撵走。谁知小姑娘口出狂言,立刻就唬得驱赶她的护卫们手下留情,不敢动粗,尤其是当她亮出一块男子所用的玉腰牌,护卫们只好让她连闯关卡来到悯忠寺门前。 “这位姑娘自称来自信郡王府上,她说信郡王是她的堂兄,皇上您也是她的堂兄。” 悯忠寺门前的守卫不好拿捏分寸,出于谨慎,接着具体问询小姑娘的阿玛是哪位,小姑娘咬紧口风就是不答自己的阿玛。趁着守卫们猜度愣神时,小姑娘不顾一切就要往悯忠寺大门里冲。守卫们立刻奔上,小姑娘差不了两步就要被逮住,她竟一头折转撞向悯忠寺大门前的石狮子。 幸好守卫们眼疾手快,没让她撞个头破血流,只是额头上出点皮外伤。眼见守卫们还是拦住不让她进去,这时就连御前侍卫都惊动纷纷跑出围住她,她倒是不见慌乱,反而是不能达成自己的心愿,失望地哭了起来。 迫不得已,她道出自己的名字。如果皇上不见她,等皇上走后,她就一定会撞死在悯忠寺门前,她说到做到。 “也不知道她是如何跑出信郡王府,来到这儿?皇上,她是,是···” “朕知道她是谁了,”福临打断达礼的吞吞吐吐,端详着手里刻着飞龙乘云图案的白玉腰牌,“她是来自多尼府上,确是朕的堂妹。” 福临收起玉腰牌,“把她带去南苑,朕在那儿见她,别让她在这胡来,扰了佛门清净之地。” 第229章 大结局(上) 鹅蛋脸,柳叶眉,灵活转动的眼眸,透着韧劲。不算挺直的鼻梁,鼻尖稍略偏圆,薄厚适度的双唇还算圆润,微微翘起的唇角活跃青涩的调皮。皮肤细腻但不白皙,像是风吹日晒洗去了本该养尊处优呈现的珍珠白。 福临打量着眼前的这位小姑娘,如果自己没记错,她应该也差不多十二岁了。可比起年长她一岁的欣瑶,这个头、身形有待补充营养,倒是这胆量,还真是不得不感慨,有什么样的阿玛,就有什么样的女儿。 “东莪,朕记得你的名字。朕亲政时,把你交到多尼府上抚养,你还不到两岁,没想到转眼间,你就已经长成······”福临快扫她一身穿着,“摇身一变成了一位小爷,还生出这么大的能耐偷跑出信郡王府。” 东莪没见过福临,从福临打量她开始,她也是不管不顾把眼前的皇帝堂兄看了个仔细。听到福临说她变成小爷,她索性拿下帽子,拉过自己的乌黑长辫,拨弄发梢,“皇上明知我是谁,还出言笑话。穿上这身装束,我还得意自己来了个大变样,谁知从我与守卫们起冲突,就没人把我当小爷,都是喊我小丫头。” 福临笑了笑,那是自然,即便是身形瘦小的男孩也不是她这个样子,“说吧,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非要闹出这番动静,多尼不能为你办吗?” 屋里的炉子烧得火热,福临随手就拿下自己的帽子,交给任在。东莪一看见福临的光头,不自禁往前靠近几步,好奇暂时忽略自己此行的目的,“和尚也能当皇帝?” 任在连忙过去把她劝退几步,又提醒她皇上跟前不要信口雌黄,福临阻止任在,他不介意东莪的无礼。 这位堂妹的存在从来就不曾在福临的脑海里有过停留,反而是她的王父在福临的心口烙下深深的印记。羞辱、伤痛、挣扎、愤恨,童年时期强制布笼的阴影从来就没有从福临的记忆中消褪。 任在的提醒,东莪倒也识数,回到自己的话题,“多尼堂兄病得厉害,身子越来越沉,现今连地都下不了了。堂兄自己都说,活不过多久日子了。” 一声叹,辗转出不适合她年龄的忧愁,“皇上,多尼堂兄待我不错,是我自己命不好。我是主子的身份,奴才的活法。” 福临蹙额,聚目,神情有异,“又是主子,又是奴才,朕听着自相矛盾。倒是多尼见不了朕,所以就安排你闯到朕跟前?” 东莪不好意思,绯红轻云烧上脸颊,低头揉弄着手里的发辫,“皇上真是厉害,就我这点能耐,哪儿能跑出王府。去到悯忠寺拦阻皇上,自然是需要多尼堂兄帮忙。” 多尼自简亲王济度死后,自己又因为征战云贵无功反被罚银五千两,从此就是郁郁寡欢,一蹶不振。年底一场大病袭来,多尼卧床不起,恍然间想起东莪,把她叫到了床前。 思及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多尼对东莪怀有歉意,好歹东莪的阿玛也是自己的亲叔叔,摄政时期也是十分照应自己人。东莪到了这个年纪,也该是挑选出合适的婆家,但自己已是毫无能力为东莪出面。想着自己的嫡福晋来自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与皇太后是本家人,所以他想让福晋带东莪进宫面见皇太后,终究也是皇家后嗣,总不能就这样一直养着不管吧? 眼见自己唯一的靠山将要崩塌,自己往后在王府的日子想都不用想只会更加凄凉。可东莪却不想进宫见太后,她有自己的想法,她想见的反而是皇上。 多尼一再问询缘由,东莪就是不愿说出。多尼无奈,答应想办法帮她靠近皇上,能不能见上,能不能达成心愿,也只能是听天由命。 “皇上,”东莪跪地,稚气的脸上从容、认真且坚定,“请您把我从皇室除名,我就想做个寻常人家的孩子。一直照顾我的嬷嬷年纪大了,怕是要被送出王府,我愿意做她的孩子,与她一道出府,从此与她相依为命,她就是我唯一的亲人。” 福临愣住,竟一时不知如何回应,东莪往前跪爬两步,“皇上,您一定特别讨厌我阿玛,大家都说阿玛想做皇帝,老天爷惩罚他,收走了他的命。我不想为阿玛辩驳,阿玛总归是伤害了别人,可我就想做个普通人,我不会伤害任何人,皇上,您就成全我吧!” 看着俯身在地跪求的东莪,福临眼角漫上湿润,东莪的愿望何尝不是触及他深埋心底的期望。好几次把墨兰拥入怀中,他憧憬与墨兰隐居山林,做一对平凡夫妻,那样的恬淡景致遥远到不可及,却美轮美奂到令人心醉。 “朕赞同多尼的想法,由太后给你指一门亲事,有个归宿,似乎更妥当些。” “我不愿意,”东莪抬起头,泪花翻飞,“阿玛虽犯下大罪,但总归是我的生父,斩不断洗不掉的血缘,就算阿玛的样子在我记忆里模糊不清,我也不怨恨他。可我就是我,我就想简简单单过自己的生活,我就想隐姓埋名,不再以阿玛女儿的身份遭人指指点点。” 本是小声抽泣,却因动情真挚,转为放声痛哭,“我能选择自己的出生吗?我能选择自己的阿玛吗?我选不了呀,可却是要我背负阿玛的罪过,我扛不起,我也背不动。” “皇上,您不也剃了个光头,往寺庙里念经拜佛,寻你的自由,为何就不许我做个平民百姓?粗茶淡饭,我早就习以为常,我不怕吃苦,我就是不想再活在阿玛的阴影里。” “皇上,您就答应我,求求您!” 东莪趴在地上嚎啕伤心,皇上跟前本该谨言慎行,可东莪自小被隔离在偏僻之处,繁文缛节的教养缺失,反倒让她自然本性随意生长。 东莪言辞的率性、冒犯,福临半点不气,反而冒出莫名的投缘。一根细线穿透福临的心灵,同感在一瞬间闪跃火花,福临竟是听从冲动脱口而出,“朕可以考虑看看。” 东莪没有反应,而且不知什么时候哭声已是戛然停止。看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东莪,福临又是重复自己的考虑。不对劲,东莪还是默不作声。 福临站起去到她的身旁,拍拍她,没知觉。又推推她,就见东莪整个人歪倒,完全不省人事。 福临抱起东莪,叫进守在暖阁外的任在,这才留意到,东莪全身火烫,正发着高烧。福临赶紧吩咐安排个屋子,把太医传来,给东莪看诊。 *** 在福临看来,墨兰的无辜枉死,自己责任重大。无论直接间接,是他和吴良辅害死了墨兰,甭管什么理由,甭提阴差阳错,逝去的生命无可挽回。 送走吴良辅出家做苦行僧,不只是希望吴良辅洗清他的罪恶,如果可以,福临情愿是自己空乏其身、饿其体肤、苦其心志接受残酷的苦行僧修炼。确切地说,吴良辅的赎罪中也包括福临的一份。 东莪的出现,注定了福临又是沉浸一个无眠的夜晚,尤为是东莪那一句句无从选择的质问,他深有体会。他何尝不是一遍又一遍问询自己,“未曾生我谁是我?生我之时我是谁?长大成人方是我,合眼朦胧又是谁?” 第二天一早,福临叫来达礼,命他前往信郡王府上探视多尼,顺便给多尼带句话。 唤进任在,命任在带路,福临想去看看东莪。任在虽禀明东莪所在,但却是阻止福临前去,说是太医不好明确东莪的病情,等东莪好转些,再去不迟。 恰时,皇太后派人来告知,元旦将至,太后已派遏必隆去祭拜端敬皇后,太后考虑新年免除庆贺礼,问询福临可有指示? 福临当即就下令索尼代他前去祭拜端敬皇后,至于过年事宜的安排,他回宫后自会下旨,请太后静心慈宁宫颐神养寿。 达礼从多尼府上回来,并带来了照顾东莪的老嬷嬷,还有东莪的全部家当,也就是一个包袱就打包完毕。任在不在跟前,福临命胡元领路,带上达礼和那位老嬷嬷,前往东莪居住的院落。 不远的路程,步行一会儿就到。一行人方踏进院内,却看见任在和太医正带人忙着收拾屋子,打算移走东莪,且一个个白布蒙住口鼻,如临大敌。 福临震怒,欲冲进屋,探望究竟。 任在与太医急忙阻拦福临,“皇上,去不得,最近城内又闹起痘疫,格格的症状像是染上痘疫,您千万别靠近。” 身后的老嬷嬷一听,顿时就哭作一团,“这苦命的孩子,老天为何就不愿给她条活路呀!” 跪在福临前,老嬷嬷恳求福临,“皇上,这病凶狠至极,您请避开,保重龙体。老奴来照顾格格,老奴豁出这条老命也要守着格格。她虽是金枝玉叶,老奴高攀不起,可这些年,我们主仆俩相依为命,感情深厚,在老奴心里,真就如同是亲孙女一般。” 福临才点点头,老嬷嬷二话不说就站起冲进屋里。任在和达礼连忙把福临劝退几步,福临吩咐下去,“任在,不用迁走东莪,封锁这个小院,就让东莪在此养病,一定要治好她。” 太医接连点头,表示一定尽全力医治,只求皇上快速离开。福临转身慢慢走出小院,蓦然想起,却又撇开任在、达礼,转身迅疾入院,飞也似地踏进东莪的屋里。 东莪并没有陷入昏迷,正冲抱着她的老嬷嬷微笑。福临去到她床边坐下,老嬷嬷目瞪口呆,东莪也浑噩不解,“皇,皇上,他们说我得了痘疫,你快走,会传染给你的。” 太医、任在、达礼一堆人跪倒在东莪屋里,请求福临离开,福临呵斥过去,“一个体弱的老人在此尚不畏惧,朕正值青壮,反而逃之夭夭?都给朕出去,朕与东莪说几句话,朕就离开。” 见跪倒一地的人不动身,福临又提高声调大喝,“听见没有,退出去。” 大家无不是惊恐万分不得已退出,眼看靠在老嬷嬷怀里的东莪柔软无力,福临温和地说与她,“东莪,朕答应你,你的名字再不会出现在皇室记录里,记录就停在把你交给信王抚养的顺治八年。从今往后,你再不是我爱新觉罗的后裔,你可要想好了,真的要做普通人吗?” 湛湛光亮瞬时在东莪眼中闪耀,“真的吗?我真的可以做普通人,和嬷嬷一起生活吗?” “可以,朕准许了,”感染到东莪的激动,福临内心跳跃出一种解脱,就好像是自己脱离皇室,自己变成了可以主宰自己存在的普通人。 “朕还为你想了个名字,毕竟东莪这个名字已经记入宗族玉牒。尹珚,这个名字如何?本想直呼隐珚,意喻隐藏的美玉,又觉未免直接,还是同音通尹姓,婉转一些。” 东莪靠紧老嬷嬷,泪光涟涟,“嬷嬷,往后再不要叫我格格,就叫我珚儿。” 老嬷嬷自己不停流泪,却还是一边搂紧东莪,一边给她擦泪,“好孩子,嬷嬷知道了,就喊你珚儿。” 福临拉过东莪的手,把那块飞龙乘云的白玉腰牌放进东莪的手里,“这是你阿玛的物件,你收好在身边留个念想。你的愿望朕可是帮你达成了,你可要听嬷嬷和太医的话,好好治病,如此也才能开始你想要的新生活。” 冬日的暖阳炽融冰雪,屋外的人都冷得忍不住缩手缩脚,而东莪在这一刻却感觉冬日把闪耀就给了她一人,热气腾腾蒸烤她的身体,全身都外冒热汗。 眼看皇上站起身欲要离开,东莪兴奋地喊出,“堂兄,谢谢你,你是好皇帝,很好很好的皇帝。” 福临回过头看向东莪,清澈的目光笑意舒展,“不是什么大病,你一定能好起来。朕也想过那种平凡的日子,你就把朕的那一份也过了吧!” *** 福临回宫后,并未去慈宁宫请安,只是遣胡元前去告知,随即下旨礼部。 “端敬皇后在日,奉事皇太后,克尽孝道,赞助朕躬,裨益良多,爰遵懿命,追封加谥,一切丧祭典礼,悉从优厚。凡以仰纾皇太后眷悼慈衷,辰朕惓切之怀,并申诸王臣民悲伤感慕之诚。数月以来,办理丧仪,诸凡吉典,皆暂停止。朕念诸王臣民哀思未已,是以驻跸南苑,间幸郊原,聊自宽解,以慰臣民。今已数月,尚守服制,吉事概未举行,臣民咸有惨然未舒之色,朕心反未慊然。今朕在宫中,仍行期年之礼外,其郊、庙、视朝、庆贺、诸大典礼,俱著照旧举行。诸王以下、至军民人等,凡吉庆等事,亦照常行。尔部即行传谕。” 福临的这一旨令下,因为端敬皇后国丧而笼罩在宗亲臣民头上的愁云惨雾在新年开始的一系列热闹庆贺声中逐渐消散。而身为君王的福临,该是他出席的场合,该是他主持的仪式,他也都沉稳庄重行责尽职。 除了大年三十的家宴出现在慈宁宫,福临再没去见过太后。而在那一晚家宴有幸得见福临的后宫妃妾们,此后依旧是谁也不得福临的召见。 正月新春佳节,普天同庆,欢歌笑语。而福临只是养心殿理政修养、承乾宫追忆散心,他独自默默舔舐着自己的伤痛,独自守着清冷把自己的内心紧锁在一道道红墙之内。 承乾宫,福临偶尔碰见婉晴,相互说上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听说婉晴做好了那件衣裳,福临心思一动,命她晚上拿过去养心殿,若是还能看得过去,就把墨兰身前没做完的针线活交给她。婉晴不好回拒,俯首顺从,不过她有自知之明,就她那蹩脚的针线手艺,皇上铁定看不上。 果真,当晚婉晴走进养心殿给福临呈上自己的手艺时,福临真就毫不吝啬自己的“褒奖”,“可惜了,难为这上好的绸料,竟被这歪歪扭扭的蜈蚣针法给糟蹋了。墨兰没做完的衣裳朕可是舍不得给你,慢慢练习吧,赶上你姐姐,且远着呢。” 婉晴目光斜扫地面,不好说又不能说的气泡落向地面,“啪”,破裂,“就知道贬损我夸赞姐姐,想怎么损,倒是随便。合着这样心里舒坦了,倒也没什么,可别又愈发想念姐姐,难以自持。” 还在暗自出言不逊宽慰着自己,就听得皇上传达礼进来。婉晴立刻垂下头,乌溜溜的眼珠子乱转,双手也是一会儿腹前交握,一会儿耷拉身体两侧,横竖就是觉得双手多余,无处安置。 达礼镇定踏入暖阁,溜过一眼婉晴,眼中闪过惊异,但很快就恢复自如,等待皇上发话。 谁知皇上直接走到他身后,叫他挺胸抬头站好,然后把手里的衣服往达礼后背展开,随即收起衣服,朝达礼怀里一塞,转身回位坐好。达礼一时没反应过来,衣服掉地却又赶紧捡起,面向皇上,满脸都是丈二摸不着头脑。 “正合适,拿去穿吧,做工是差了点,绸料可是专供宫里使的好料。那些个藏不住非要往外凸的线头没准硌肤,将就穿着,希望下一件能让你穿得舒服些。” 达礼怀揣着莫名其妙谢恩退下,皇上御赐的衣服当然要穿,可怎么就是觉得气氛不对。临去时偷瞄一眼婉晴,那是恨不得都要把头埋进地里的姿势,向来淡定的任公公竟也是吃了满嘴愣傻住了。 皇上让婉晴回去勤加练习时,还不忘好心好意安慰她,“放心领绸料回来学做衣裳,也就按照这个尺码接着做。用心做,这穿着的人也才能穿着舒心,对不对?” 别说婉晴方才手不知往哪儿搁,听完皇上这话,她更是连腿脚都不知该如何迈步。深一踏、浅一步、高一腿、低一脚,从养心殿回永寿宫路程很近,可她却像迷了路,走了好久都找不到永寿宫的门。 大家都退下后,福临拿起墨兰没有做完的衣裳,看了又看,自言自语,“墨兰,你什么都知道,你还瞒着朕,如今朕心里有数,朕又该怎么办?还是你做的衣裳朕最喜欢,一针一线都只是为了朕,朕穿着最踏实、最舒心。” 这一夜的睡眠尤为漫长、焦灼,福临几次起身,夜依然漆黑,几次叫进值守在外的胡元,福临总是一个问题,“朕明明听得一清二楚,胡元,你真就听不见?” 胡元既茫然又无奈,“奴才们知道皇上听不得一点动静,走路都是轻手轻脚。此时夜深人静,奴才真是肯定没有鸟儿在养心殿鸣叫,皇上怕是入梦,于梦中所听所见。” 福临复又躺下,闭目休息。须臾恍惚间,他又回到同样的场景,白昼的光亮穿透薄雾窗纸,往屋里洒进满地金辉,窗纸上清晰投影出一只鸟儿的身影,接着就听到鸟儿发出一声声清亮、高亢的鸣叫,时而甜美如蜜,时而痛彻心扉。 福临这次不再喊叫胡元,立刻掀开被子,下地就往窗户旁冲过去,一把推开窗户,定是要看个究竟。 窗外明朗光亮,可什么也没看到,别说是鸟,就连院落、宫殿全都被掩入白花花、亮闪闪,福临大吃一惊。 正是纳闷不解,毫无来头,一只类似凤凰却又是通体青羽的鸟儿翩翩落在窗外。只见它引颈朝天高歌,脆响一声清鸣,福临喜出望外,就是它,自己听到的声音就是这个。 本想盼着再听上一段,岂料青鸟倏地化作白烟,被光亮吞噬,福临好生失望。 “皇上,”青鸟消失的亮光中传来温柔轻唤,福临只觉自己的心跳瞬间停止。虽只是一声,但却是熟悉到令他癫狂的声音。 “墨兰,是你吗?” 这时,声音处现出一清灵女子,袭一身彩绣雅兰镶边青色素锦长袍,尽显玲珑身姿,纤腰盈盈可握。墨玉青丝挽髻,无任何金珠宝玉装饰,就只是别上一对青兰,秀韵天成。白璧无瑕的脸蛋,水灵灵,莹然剔透,晶亮动人的美目蕴育聪慧,娇艳的双唇一抹勾人心魄的恬淡微笑。 福临的目光移到美人耳垂上的翡翠雨滴耳坠,轻摇晃动,与洁净滑腻的肌肤交相辉映。福临再也按捺不住,急欲翻爬跳出窗,奔向他朝思暮想的可人儿,定是要狠狠把她嵌进怀里,不让她再从自己身边飞走。 美人近在眼前,触手可及,可福临就是无法腾跃出窗。上马攀高灵活自如的身手,此时竟变得笨拙无力,福临心焦如焚,“墨兰,朕这就出来,你等着。朕要出来,你可千万等着朕。” 上天总是不遂人愿,光亮刺穿美人。那误入红尘的羞花闭月,那不染俗世的清丽高雅,渐渐若隐若现,福临惊慌失措,“墨兰,别走,等等,别走。” 一瞬间,仿佛从来就没有出现过一丝光亮,趴在窗户边的福临瞪大双眼,难以置信。满眼都是昏天黑地,没有白昼,没有青鸟,更没有墨兰,“不,不是这样的,你明明来过,你明明就在这儿,不···” 悲喊从福临口中凄厉而出,痛彻心扉潮涌过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他昏厥在窗户边。 胡元听到皇上的叫喊声,急急忙忙进屋,明灯后往皇上床前跑去,不见皇上的人。目光搜寻到窗边,胡元大惊失色,奔过去抱住皇上。这一抱,他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皇上就像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球,都能把他烫化。 胡元立刻大呼小叫,“来人呐,传太医,快把太医叫来,快呀!” *** 正月初四,人们都还沉浸在过年的喜庆中,皇城的养心殿里却是乱了套。太医院院使带领一堆医术顶尖的太医齐聚养心殿,一个个不是惶惶不安,就是摇头叹息。 若只是普通的发热伤风也不至如此忧虑无措,问题是大家都看出端倪,却不敢直言。皇上年年冬春季节出宫避痘,可如今这症状,却还是逃不过痘疫。 正月初五,被丢弃荒漠的福临烧灼难耐,干渴火燎他的嗓子。突然一人一骑从他身旁经过,昏眼看去,好像是多尼。没想太多,他招手喊向不理会他直径而去的多尼,“多尼,有水吗?朕要喝水。” “皇上,有水,这就给您拿来。”回答福临的却是任在的声音。 温凉爽口的白水滑进福临口中,暂时浇灭喉嗓处的火热,福临缓缓睁开眼,愁虑忡忡的任在目不转睛看着他。 “朕是不是病了,身子很不舒服?” 任在稍有迟疑,又马上回答:“皇上不过偶感风寒,歇息两天就没事。” “朕看见多尼了,他不理朕。” 任在赶紧回应,“皇上,信郡王昨日薨逝了,皇上高热昏迷,所以未能禀报。” 福临轻声“哦”,又问,“东莪的病好了吗?有没有按照朕的吩咐安排好她的生活?” 任在面色一紧,心里说不出的难受。那时就算是忤逆皇上也该强硬把皇上架走,怎么就由他接触东莪格格,自己真是犯下不可饶恕的过失。 “皇上,格格已经出痘,度过危险时期,身体一日好似一日。皇上的吩咐奴才已经办妥,日后格格与老嬷嬷的生活不成问题,请皇上放心。” 虽面上笑得疲软,福临心里倒是真正欢喜,“朕想见婉晴,叫她过来,朕想和她说说话。” 任在立刻叫来胡元,胡元领命而去。 婉晴当即就随胡元来到养心殿,可福临转眼又是陷入昏迷,婉晴只得守在一旁,帮忙照顾。 晨曦挑破正月初六的冬雾,冉冉新日振奋蓬勃。陪护一夜的婉晴摸向福临的额头,似乎退了些许热度,婉晴松口气。 “任公公,荣亲王那时不过是三个月婴孩,身子娇弱,受不住痘疫折腾,没办法。可皇上正是青壮年纪,比之三阿哥,该是强百倍,三阿哥都能转危为安,皇上也能挺过去,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听过婉晴的话,任在的表情不容乐观,“婉主子有所不知,太医都说了,年纪越往上,越是受不住,病情就越是凶险。三阿哥出痘,一则三阿哥身体的底子强,另则那个年纪好似凶险也薄弱些。现今皇上的身子早已是不堪一击,不容易啊!” 婉晴鼓起腮帮子,双掌拍向圆鼓鼓的脸,气一股脑冲口而出,整个人清醒了不少,毕竟也是熬了一夜。 “自从姐姐走后,皇上的身体确实大不如前。也是,心都随姐姐去了,这身子自然也要垮了。别说是这凶狠的痘疫,就是一阵强风都能推倒。” 任在把常温的湿布拧了半干交给婉晴,婉晴接过轻轻擦拭皇上的脸、耳后、颈脖,听得身后的任在劝她,“婉主子,要不你还是先回去歇一会儿,奴才们定是仔细照应,若是你也染病倒下,这?” 婉晴转过身,把布交给任在,“能与皇上一同生病,那也是我的福气,求都求不来呢。任公公,不瞒你说,姐姐不在身边,我也觉得没乐趣,若是皇上······” 婉晴的想法七弯八拐,“倒不是我非要跟着去掺合姐姐与皇上,那却是我唯一的出路,我也有自己想要去的地方。” 重新接过湿布回身打算给皇上擦手,却见皇上睁着眼,深邃的目光盯着明黄色的龙纹帐顶。婉晴吓得跪在床沿,任在察觉后也快速跪倒。 其实福临早早就醒了,高热暂时降温,福临也觉得有了些精神,婉晴与任在的对话他都听了个真切。不知为何,自己身患痘疫的事实砸进心海,居然没有浪花四溅,就是清浅涟漪也都转眼就消散,这颗大石头悄无声息就平静落底。 “婉晴,朕还活着呢,你倒是收敛些管住自己的心直口快。两人都过来,把朕扶起来,朕有话吩咐。” 婉晴和任在忐忑不安忙起身帮忙福临靠坐床沿,“任在,急召礼部侍郎兼翰林院掌院学士王熙及原内阁学士麻勒吉,朕有旨意,再把玉玺拿来。” 奉命赶来的王熙与麻勒吉,跪倒在福临床榻前,都知道了皇上的病情,无不低头掩泪。尤其是王熙,一想到皇上这些年的励精图治,尤其是满汉一体的推行,汉大臣们都怀有盼头。可如今皇上年纪轻轻,竟然遭此重创,他只觉无异天崩地裂,霎时间,哭得是泪不能止,连回皇上的话都说不出来。 喝过婉晴喂过的一口水,福临润润嘴唇。召见重臣,婉晴本想离开,福临却留她坐在床边,也顺势给福临一些支撑倚靠。 福临一直都是不慌不忙,这会儿反而还安慰起王熙,“事已至此,皆是定数,君臣遇合,缘尽则离,不必如此悲痛。” “快去执笔,把朕的口述记录下,并抄写一遍,随后与麻勒吉下去,把朕的意思整理后,规规矩矩立出遗诏。待朕归天后,昭告天下,新主坐镇,维我大清江山永续安邦。” 福临的一言一句连贯紧凑,王熙几次停下生怕自己听错,可皇上神态安然,思路清晰。他只得快速挥毫,把皇上的每一句话都记录下。 王熙与麻勒吉拿走一份记录,屋里只留下任在与婉晴陪着福临,一模一样的另一份记录在福临的要求下,任在往上面盖上玉玺红印。 “任在,速去安亲王府,把这个交给岳乐。这回,朕是真真正正心甘情愿把江山交给堂兄,你本来就是堂兄的人,相信日后你在堂兄身边,会做得更好。堂兄与朕怀有同样的梦想,朕不能完成的事业,除了堂兄,没人能实现我们心目中的大清盛世。所以朕的江山唯一能托付的人没有第二人选,只能是堂兄。” “皇上,奴才······”任在手持记录,抖动的双唇没说出话,倒先是抖落了泪珠子。 “少废话,快去,叫堂兄早作准备,别让皇额娘先得到风声,否则皇额娘绝不会答应。他可要先过了皇额娘那关,才能顺利登基。” 催促走任在,福临叫进达礼,换过达礼支撑福临。婉晴奉命拿起笔,福临说让她自己给自己写一道旨意。 “婉晴,自你姐姐走后,朕已看破红尘,对女人再无兴致。朕想成全你们俩,可就是想不出个两全之策。朕要去找你姐姐,不许你瞎起哄,掺合在朕与你姐姐中间。朕走后,你再不是朕的妃妾,朕同意你再嫁他人。安亲王登基后,你就把朕的意思拿给他,朕相信,他一定能给你们俩一个名正言顺。” 听完福临的话,达礼惊吓得连连解释,“不是那样的,皇上您误会了,婉主子是清白的,达礼绝不敢有非分之想。” 福临顽皮神色扫一眼达礼,“那就让她殉葬,跟着朕受气去。” 达礼马上放开福临,跪倒床前,“求皇上开恩。” 福临艰难地挪了挪身子,躺下,坦然淡笑,“都穿上婉晴做的衣裳,还好意思说没有觊觎朕的女人?那时不是还有胆子要朕的女人吗?这会儿朕答应了,你反倒畏首畏脚,孬种。” 那头拿着笔边写边哭的婉晴,决堤的泪水浸透纸张,写出的墨字都被泪水晕染模糊。好不容易把皇上的意思写完,盖上玉玺印时,泪水又把红印染花,通篇都是婉晴泪涟涟的心酸与感动。 婉晴把这道圣意交到达礼手中,两人一同跪倒福临床前,泪眼汪汪,异口同声,向福临叩头谢恩。 第230章 大结局(下) 任在马不停蹄奔赴安亲王府,在书房中一见上岳乐,二话不说,直接就把皇上的旨意交到岳乐手中。岳乐看完,跌坐入椅,眉头绞紧,本就怒红的双目迸裂出赤焰,久久不言一声。 方才进门时,任在急于表达皇上的意思。很快,警觉性高的他察觉岳乐神色不对,他小心问道:“王爷,皇上病重难挨,急等您的答复。” 岳乐星目圆瞪,盯紧任在,先是摇摇头,随即头朝右后方一偏,眼神瞥向身后,倏地岳乐恢复正对任在的姿势。任在立刻明白,屋里还有人。 岳乐站起身,走去敞开书房门,面朝外跪下,放眼苍穹,“皇上,岳乐对不起您,岳乐辜负了您的信任。岳乐已看淡名利,心似浮云,从今往后远离朝政,岳乐万谢皇上的垂青,请恕岳乐无能为力。” 连磕三个响头后,岳乐把皇上的圣意交还任在。虽猜出岳乐定是迫不得已,可任在还是失望透顶。只见他把圣意卷好塞进岳乐放于书桌上的字画筒中,与数卷字画混合,然后随便抽出一张字画拿入手中。 做完这些后,任在面向岳乐跪下,但听任在郑重其事询问,“王爷可是想好,皇上诚心相让,您可是还要坚持抗旨不遵?” 岳乐严正重复自己的心意,任在拿出火折子,冲向岳乐身后方说道:“皇上交代过,这道圣旨出了宫就不能回去。既然王爷不要,奴才就只能烧了,如此回宫才能向皇上复命。” 言毕,任在吹亮火折子,点燃字画,火苗腾起,转眼间字画就在地上化为灰烬。 随后,任在认认真真朝岳乐三叩首,严肃表明,“从现在开始,奴才只有一位皇帝主子。无论生死,一心追随皇上。” 任在起身,大踏步急急而去。岳乐目光扫向字画筒,说是圣旨,不过是仓促写在纸上盖有玉玺红印的记录,掩盖在字画中,很难注意到。虽是简陋,但皇上授命有效,然岳乐只希望它一直藏在暗处。 索玛从屏风后走出,视线慢条斯理搜寻地面,最后落定任在烧毁字画后留下的一撮灰烬。 岳乐看在眼里,波澜不惊回复,“烦劳姑姑回宫上禀太后,岳乐不想挑起八旗纷争,更不忍见自己八旗兄弟自相残杀,太后欲立皇三子,悉听尊便。从今往后,岳乐不参与朝政,岳乐说到做到。” 索玛颔首称“是”,岳乐虽语气平和,可眼中却蓄积锐气,“岳乐大胆冒犯再次提醒,太后得偿所愿后,请信守诺言,放过董鄂家族,不要伤害费扬古。不看僧面看佛面,总是端敬皇后舍了自己的性命救下太后,日后费扬古凭本事建功立业的机会,总该是要给的。” 索玛一惊,但还是惜字如金一个“是”字。 *** 王熙与麻勒吉退至乾清门下西围屏内,两人来回细读记录,斟酌如何措辞。刚开始拟稿,鳌拜就带人进来,把两人以及桌上的所有东西一并清理,全都带到慈宁宫。 皇太后跟前,王熙与麻勒吉二人恭敬默声,心中却暗暗叫惨。太后把那份记录看完后,立刻揉作一团,冷冷扫了二人一眼,“上回是假的,这回来真的,怎么就是看不上自己的亲生皇儿,真不知他都在想些什么?” 走到火炉边,太后随手一扔,那团记录落入火中。王熙与麻勒吉冲到火炉前,不约而同跪下,眼睁睁看着火焰放大光亮,记录在火光中萎缩、湮灭。 二人目光对上太后,那凛冽的寒光让他们禁不住就是一个冷颤,慌忙俯下脑袋,“回去仔细拟旨,皇上要传位于皇三子玄烨。考虑到皇三子年龄尚小,还不能亲政,哀家需要掂量掂量辅政的人选。先拟个草稿,呈上慈宁宫,给哀家过目,该如何修改,哀家自会告诉你们。” 麻勒吉没敢开口,王熙虽还是低着头,可还是忍不住说出,“我等是皇上的臣子,此举岂非忤逆圣命,皇上跟前又该如何交代?” 鳌拜抽出腰间斜跨长刀架在王熙肩上,太后不紧不慢而语,“皇上病重,高热昏迷,不清醒的胡话,如何能当真?王熙,你是朝中重臣,往后皇三子登基,你劳苦功高,只会往高里走。该是选择就该当机立断,过了这村再没这店,现在哀家不只是给你活命的机会,还给你飞黄腾达的契机,可别犯糊涂,赔了夫人又折兵。” 王熙还没开口,麻勒吉却已伏地投诚,一腔酸楚拧巴王熙的无奈,两行酸泪滚落而下。 *** 正月初七一改头日的暖阳,阴晦的寒天,凛凛冽风刺骨寒心,一夜之间,老天变脸。 婉晴趴在皇上床沿打了个盹,皇上从昨日傍晚开始再次陷入高热昏迷,而任在自出宫后就没见回来。太医们不时进来观察皇上,婉晴一看他们的神色,就知束手无策,她自己就更是六神无主。 与胡元说话时,无意间听他说起皇上大病昏迷前,总说自己听到鸟儿的嘶鸣声。婉晴猛然想起菱香告诉过自己,姐姐去世时,手里拿着的一纸《心经》,就是被姐姐叠成青鸟的模样。 莫非,是姐姐来喊皇上随她而去?姐姐知皇上大渐,难逃此劫,所以前来叫唤皇上? 想到这,婉晴立刻招呼胡元皇上跟前伺候,自己要马上回永寿宫。皇上不知姐姐去了哪儿?如何去找到姐姐?自己虽看不太明白姐姐写的,没准皇上能懂,两人不就时常你一句诗、我一首词传情达意吗? 婉晴才离开,任在就引领钦天监监正汤若望,迈入养心殿,一前一后走进福临的寝屋。 任在昨日回宫,宫门前就被索尼扣下,带到了慈宁宫。太后的面都没见上,就被软禁柴房,哆哆嗦嗦冻了一个晚上。 上午时分被带到太后跟前,命他领汤若望前去觐见皇上。临出慈宁宫,太后寡情冷漠说道:“一个个皇上跟前都是怎么伺候的?医不好皇上,皇上去哪儿,就都跟着去接着伺候。” 任在不卑不亢,一声不响与汤若望离开慈宁宫,直奔养心殿。他一夜都在为皇上提心吊胆,同时更加怨气自己,没能为皇上办成事情,还不知皇上会如何失望。 眼前的局势完全在太后的掌握之中,太后一次养心殿不来,却早已暗中布置好一切,奄奄一息的皇上到最后竟是这般势单力薄、孤落无依。 福临这一次苏醒,情形与昨日大相径庭,高热虽缓和,但全身酸软骨头已是散了架,头疼欲裂。他再无半点力气坐起,拨开压了千斤重的眼皮,都好似费尽九牛二虎之力。 看到一脸白胡子皱纹横生的汤若望,福临十分意外。眼神延向汤若望身后的任在,任在愧疚的神色回避福临的目光,福临怅然若失。 “玛法,朕许久没见你了,你身体还好吗?你若是纯粹过来探望朕,朕十分欢喜,但若是替皇额娘走这遭,朕不想听。”福临气息不稳,言辞半和半拒。 汤若望心疼地看着福临,“皇上,您怎么能病成这样,老臣应该早来,早些把天主的意念传达给您。受伤憔悴的心灵会让防御变得脆弱,病魔趁虚而入,不只是损毁您的身体,也会摧毁您的意志,好不容易才蓬勃新兴的国家将会遭受重创一蹶不振。” 汤若望在额头胸前比划十字后,拿起福临的手,“皇上,满清铁骑入关建制天下,八旗军个个是身强力壮的血性男儿,可是在痘疫病魔跟前,全都不堪一击。老臣并非盲目听从太后指示,只是个人愚见,皇三子已经出过痘,将终身对天花免疫,他拥有无所畏惧此病魔的健康身体,这何尝不是大清的幸运。” “安亲王的杰出俊才,老臣佩服,可一旦安王继位,皇上您的血脉将终止于此。皇室经历大变更,势必引起纷乱,八旗军内乱只会点燃全国蠢蠢欲动的火苗。如果叛乱迭起,大清内外交困,将可能面临灭顶之灾,皇上可千万三思而后行。” 汤若望老成持重,并非只是充当太后的说客,福临听得出其中的利害。 “玛法,朕已是将去之人,就不再对你顾左右而言他。皇额娘对玄烨的培养,朕都看在眼里,皇额娘的私心不言而喻。玄烨不是不好,聪明伶俐有志气,朕不是没有留意过。就算朕现在指定玄烨继位,他也不能亲政,在他掌政之前,谁在幕后掌权,无疑就是皇额娘。” “朕亲政后,研读典学、史书,苦思历朝历代是非成败、溯原穷委。前明兴亡本末,尤其崇祯帝之所以失天下之咎过,朕无不积极探索,究其指归。今时不同往日,我大清统治下的泱泱大国,汉民居多,根本国策必然是满汉一体,各民族融合,这才是邦国兴业之道,大清方可长治久安。” “皇额娘是朕的亲额娘,朕对皇额娘的个性了如指掌。蒙古人打进中原,建立元朝,也曾是呼风唤雨,身为成吉思汗的一脉延续,皇额娘骨子里的骄傲与生俱来。但恰恰就是这种骄傲会狭隘守旧,固步自封,完全沉醉过往的荣光难以自拔,宗室王亲、八旗贵胄也大多如此想法。” “朕努力开创现今这种局面,来之不易,且朕一直坚信自己的信念正确可取,这也就是朕为何传位于安亲王的原因,我们是志同道合、惺惺相惜。江山交给安王,目前的形势将顺利推进,朕期冀的壮丽画面指日可待。如果交给皇额娘,守旧势力掌权,情形将急转直下,转眼就能恢复到朕亲政前的老样子,甚至都还不如睿王多尔衮执政时的样子。朕作出此大胆预测,绝非空穴来风。” “玛法,”福临吃力地反握住汤若望的手,“时至今日,朕都还是视你为最可信的亲人。你来自的国度于朕来说,总有探索不尽的奥秘,只可惜,朕再没机会了。” 福临合上双眼,一滴清澈的泪珠从他眼角滑落,掉入耳廓,一声怅恨太息,“玛法,朕算是彻底明白了,朕最大的敌人竟然是自己的皇额娘。朕接二连三与自己的宗族兄弟操戈相向,朕早已厌倦不堪。朕无法战胜自己的皇额娘,朕下不去手,所以朕一开始就注定要失败,毫无胜算。” “皇上,”汤若望跪在福临跟前,脸埋进福临的手背,老泪纵横,哭泣声中,“您真是睿智明君,句句都是真知灼见,老臣羞愧,无地自容。” “您说得对,太后非寻常女流之辈,早已手握兵权,安王也已退出朝政。不管您愿不愿意,如今,您毫无选择,您只能传位皇三子,期待他长大成人能有一番顶天立地的作为。” 福临睁眼,呼唤任在,已伏在地上伤泣的任在爬至福临跟前。福临抱着最后一线希望问向任在,“堂兄他,真的要置身事外?” 任在痛哭流涕,“皇上,安亲王受挟制,只能辜负皇上了。” 福临凄苦的笑容满怀伤感,气息微弱下来,“任在,把玉玺拿来交给玛法,给玛法太后跟前立功的机会。朕太了解他们了,玛法终究是异国外人。朕在位,尚且几次背后使坏,朕不在,只能希望太后念及玛法今日的功劳,日后为玛法出面,给玛法一个保命符。” “玛法,把玉玺交给皇额娘,替朕带句话。母子一场,做儿子的最后且随了她的心愿,她想怎样就怎样,任意支配吧!请她保重身体,大清江山,朕就托付给她了。” *** 婉晴匆匆忙忙才走到永寿宫门前,慈宁宫的人就截住了她。去到慈宁宫时,正好碰上王熙和麻勒吉把拟出的遗诏草稿上呈太后预览。婉晴被留在殿外等候,听不清太后里头交代什么,王熙和麻勒吉又急急出慈宁宫而去。 她本就一夜不见任在,现又见王熙、麻勒吉在慈宁宫听命太后,鳌拜、索尼等内大臣以及满清重臣也进进出出,唯独不见安亲王岳乐以及其他有分量的宗族王亲。 婉晴眼里的慈宁宫俨然就是理政大殿,而太后居然百忙之中还能抽出时间召见她,她都不理解自己一个小小的妃妾,竟还能有这种面子? 特地把婉晴带进偏殿,也只有索玛姑姑陪在太后身边。索玛姑姑照旧温顺和气,太后照常层次精明、有条不紊。 “婉晴,哀家听说好似这几天你都陪在皇上身边?” “回太后,不是好似,而是就是。” 太后“哦”地一声,本是游移地面的目光果断抬起,专注在婉晴脸上。 “你倒是干脆,可有一点,怕是没人提醒过你。后宫里的女人不能知道太多秘密,尤其是皇上的秘密。你可倒好,当今皇上的秘密,即将继位的新皇上的秘密,怎就这么巧,都被你赶上了?” “回太后,由不得我,我也不想知道,还就是巧,我还就赶上了。可太后您不需要赶巧,不也一样知道得一清二楚?” 太后“哈”地一声,提高音调,转向她身侧的索玛,故作奇怪发问,“这孩子今儿个是怎么了?不是刚从养心殿出来的吗?怎么就像是从大炮里轰出来一样,满嘴的火药味。” 索玛没有回答太后,倒是移向婉晴的眼色浮出一些担忧。而婉晴早已是我行我素,从她看见王熙、麻勒吉出现在慈宁宫开始,她就隐约觉得皇上的遗诏必将是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静妃不只是知道的太多,还管不住自己的言行举止,而你明明知道更多,却跑到哀家跟前明暗作事,她是哀家的亲侄女,哀家还是送走了她。你呢,哀家要拿你怎么办?” “回太后,我确实知道很多。菱香在场的我都知道,太后不知道的我也知道。我身份低微,自是不能与静妃相提并论。不过,想想也知道,我能有幸在这紧要关头被太后召见,与静妃相比,虽被送走的方式不一样,名头不一样,但结果一样。” 太后一连“啧啧啧”数声,可抓握椅子扶手的右手手背因为使劲儿青筋暴露。 “我大清太祖皇帝宾天,有大妃乌拉纳喇氏、庶妃阿吉根、代因扎殉葬。至太宗皇帝归天,又有妃子章京敦达里、安达里殉葬。到如今,皇上已是难以为继,后宫诸位妃妾谁来殉葬合适呢?这些日子也就是你有幸得皇上频频召见,有什么事情,皇上也都不避讳你在场。” “婉晴,殉葬的荣耀非你莫属,你说,是不是?得了恩宠,怎么着,也要尽心报答皇上呀!” 这一次,婉晴没有立刻回应太后,也没有看太后一眼,她的目光停在了索玛姑姑脸上。或许是索玛的那份担忧太沉重,也或许是婉晴的目光太轻飘,索玛姑姑低下了头,不与婉晴视线相对。 “谢太后为我指了条光明大道,我正不知该何去何从。” 婉晴终于正视太后,“既是殉葬,也是得了个好名声,请太后体谅我做女儿的一片孝心,为我阿玛加官进爵。” “皇上对姐姐爱意深切,所以姐姐的葬礼不免惹来怨言,还望太后大肚能容,日后善待我们董鄂氏,不让有心之人拿出那些个无稽理由栽赃陷害。我想,这也是姐姐不想看到的。请太后看在姐姐身前鞠躬尽瘁的份上,千万给我们董鄂氏留一份怜悯。” 婉晴话完后,恭恭敬敬向太后行大礼。随后起身也不在意太后是不是开口让她退下,自行就离开了慈宁宫。 太后没有阻拦她,索玛扭头一旁,拭了拭几欲涌出的泪花,“太后,婉妃她,还年轻,正是鲜花盛开的时节。” “不光是她,后宫里的那些嫔妃们,都一样。今日的婉晴,虽不如墨兰沉稳大气,却也是不轻不浮,句句犀利,戳得哀家差点就持不住心里的翻涌。” 突然,太后拉过索玛的手,整个身子软向索玛,“我的福临到这个月底,他就是二十四岁,正是意气风发、勃勃生机的年纪呀!” 索玛圈住太后,没有多余的手阻止自己的泪流,只得任其顺流直下。 “索玛,”太后虽眼眶泛红,却不见一滴泪,“我没了儿子,我还有孙子。” *** 婉晴疾步赶回永寿宫,面不惊,脚不乱。听得芸朵说任公公派人过来找她,皇上要见她,她也是不紧不慢把自己重新简单梳洗了一番。 怀揣一锦盒,婉晴嘱咐芸朵给她拿出之前做好却一直未穿的鹅黄暗纹缎绣雏菊彩蝶镶边外袍。 芸朵好意提醒,皇上病体未愈,可穿不得这些黄黄绿绿的彩色外出。 婉晴捏捏芸朵的脸蛋,“知道,我不会乱来的,你可真是我的好管事婆。该是我穿的时候,我才会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美若天仙。” 芸朵小嘴一撇,眼神一瞥,目斜婉晴轻飘飘而去。主子这些日子就像是自己可亲的姐姐,倒是让自己也多了放肆,自己脸上的小动作收不住不自禁就是一阵儿一阵儿的。 婉晴才在福临床前坐下,半睁半合眼的福临轻声嗔怪,“怎就半天都没了影儿,朕要问你话呢。” 婉晴的眼珠子灵敏转动,淘气的神采,不惧眼前的人可是皇上,且还是病入膏肓的皇上,“皇上与我能有什么话说,都是姐姐长姐姐短,我偏就躲起来,惹皇上着急。” 气息不平的福临还未来得及开口,任在先就靠过来,“婉妃娘娘,你可是兜着点,皇上说话本就费力气,听好皇上的吩咐。” 一丝浅浅微笑此刻对福临来说,都已是不容易,“婉晴,朕无论如何也要找到你姐姐,可就是没个方向。朕总觉你有事瞒着朕,你姐姐身前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 “没有,姐姐不爱与我说她的心里话。”婉晴一口否认。 福临失望地合上双目,却又听得婉晴得意调侃,“菱香才是装姐姐秘密的匣子,而我又拿着菱香的锦盒。皇上您说,姐姐当初直接告诉我,岂不省事?” 惊喜掀开福临的眼帘,任在迅速往福临头下添个软枕,帮忙福临看清婉晴手里的锦盒,但双目却又忍不住朝婉晴丢一眼责怪过去。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肆无忌惮欺负皇上。 婉晴从盒子里拿出一艘纸叠小船,凑到福临跟前让他看个仔细,随即又小心翼翼按折叠痕迹拆开小船,转为一张密密字迹的纸张呈现在福临眼前。 一见到那熟悉的娟秀字体,福临立时激动不已,泪雾弥漫眼眶。福临竟是一时差点上不来气,慌得任在赶紧帮忙抚顺心口助他调整气息。 “皇上您别急,我给您仔细念清楚,我自己没看明白姐姐的意思,可我隐约觉得这就是姐姐夙意向往的地方。菱香还说这个地方有解药,能解断肠草的毒,皇上您找上姐姐,帮姐姐解了她的毒,也免去她年年岁岁承受肝肠寸断之痛。” 福临艰难地着急点头,挣扎着强行汇聚全身仅存的力气,聆听婉晴念出墨兰留下的这首词。 “烟锁宫楼重重幕。 芳草无情,萎折断肠路。 云裳摇落梨花诉,枫糖浸透相思苦。 希有天华洁身赋,冰肌玉骨,香雪凝春树。 山穷水尽轻舟渡,青鸾归返携旧故。” 就一遍,福临全神贯注默记心中,也只有墨兰才会有这样婉转清灵的心思。只要他见上墨兰,甭管是如何千辛万苦,如何艰难险阻,他一定要亲自找齐解药,为墨兰熬制一碗甘甜蜜汁,从此永永远远抱住她,生生世世不松手。 “谢谢你,婉晴,就算安亲王不能继位,他也一定能帮你们,你和达礼往后好好过日子吧!” “这种时候,也只有你们俩还能一心一意陪着朕,朕这辈子的最后一程可算是走得欣慰。” 任在跪下,俯身地上。婉晴也跪于床沿,把手里的纸重新按照折印叠回小船,然后放进福临的手里,福临紧紧抓握。 “朕无奈生在帝王家,在位十八年,也失去了整整十八年的不自由。南征北讨,忧国忧民,从未安心吃得一口清淡滋味。如今,朕撒手西去,再不管千秋万秋,朕自由了。” 福临心满意足缓缓合上双目,墨兰的清词雅句如同潺潺泉流沁入福临的内心。凉爽流经身体的每一处,浇灭这几日烧灼福临身体的炽烈高热,轻柔拂去苦苦折磨福临的头疼欲裂。 福临的双足踏进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踩着温凉净水,跟随澹澹清流,云青青,笑旋旋,一步一步,畅悦而去。 任在留守福临床前,婉晴站起身,慢慢踱步而出,夜已落幕,尘也归土。 才走出养心门,婉晴的心不由自主提到嗓子眼,值守的御前侍卫都在这儿。婉晴故意放慢脚步,她想再看一眼达礼。 晶晶亮的双眸寻觅过每一个侍卫,就是没有达礼,不知不觉都已是走到遵义门。本该跨步出去,婉晴满心眷恋又回过身来,再次细扫一遍,没有,还是没有达礼。 婉晴扭过身,失望黑尽她的希望,想念的泪纷纷碎落。 那个风雪交加的大雪天,她任由自己迷路野外,她不想回温泉行宫。她对达礼冒出的那种好奇情愫让她特别渴望再走近达礼,可她的身份不允许,她游荡四处,茫然惆怅。 她倒在雪地中,她等待冰雪冻僵冰封她。如此,这身宫女服就会牢牢穿在她身上,她就真成了姐姐的宫女。 神思恍惚中,有人抱起了她。那豪迈的声音呼唤着她,那强壮的臂弯搂紧她,那温暖的怀抱滚烫着她,前所未有的热流融化了她身上的僵硬,她蜷缩在他的怀里不敢动弹。 “你叫什么名字,我喜欢你。” 她激动地依偎着他,这是她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温暖,她知道这辈子就这一次,所以她咬住嘴唇,死活就是不出声。但她又密不透风贴紧这个怀抱,贪婪地眷恋这一刻的旖旎。 忽然,任在养心殿前的放声高喊惊醒了婉晴,眼前的侍卫们纷纷跪地伏身,任在又一声“皇上宾天了!” 婉晴朝向皇上寝屋的方向,跟随大家跪地,双手平展地上,额头触向地面,整个身子俯下。 *** 顺治十八年正月初七夜,大清入关后的第一位皇帝,顺治皇帝因染痘疫于养心殿薨逝。 顺治皇帝第三子玄烨继位,同时颁布十四条罪己诏,全盘否定顺治皇帝身前政绩。 吴良辅被带回诛杀,裁撤十三衙门,恢复太祖太宗时旧制。 董鄂氏婉晴殉葬,追封为贞妃。 一等阿达哈哈番侍卫达礼殉葬,谥忠烈。 四月十七日,茆溪行森为顺治皇帝主持火化仪式。 康熙二年,遵化皇陵园建成,顺治帝宝宫(骨灰盒)移入孝陵,端敬皇后宝宫同入孝陵。 *** 风烟俱净,天山共色。从流飘荡,任意东西。 缘起形灭,相思相望。修心续情,相伴相依。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文也就到此了,非常感谢能够看到这里的朋友们,鞠躬深谢! 另外,有朋友能解出墨兰的那首诗吗?里头有解药,也告诉福临应该在哪儿相遇。 再次表示感谢!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书本网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